9. 第九章 冬雨来信

作品:《青石往事

    第一场冬雨来得很突然。


    清晨还是晴好的天,晌午就阴了。铅灰色的云从青云山顶压下来,低低地悬在青石镇上空。风起了,带着河水的湿气和山间的寒,吹得祠堂外的老槐树枝条乱舞。


    张静轩站在学堂门口,望着天色。学生们刚放学,三三两两地跑进雨里,有的顶着书包,有的缩着脖子。水生跑过来,把一片桐油布塞给他:“静轩哥,这个给你挡雨。”


    “你怎么办?”


    “俺跑得快!”水生咧嘴一笑,转身冲进雨幕,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雨点开始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张静轩撑开桐油布,往家走。街上行人匆匆,店铺忙着收摊,早点铺的老板娘正把蒸笼往屋里搬,热气混着雨雾,白蒙蒙一片。


    路过镇公所时,他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帘子紧闭。车窗里似乎有双眼睛在往外看,但雨幕太密,看不清。张静轩加快脚步,心里却想起秦怀安的叮嘱:陈继业在逃,他手下还有几个漏网之鱼。


    回家路上,雨越下越大。桐油布不大,遮不住全身,裤脚很快湿了。张静轩拐进一条小巷想抄近道,刚走几步,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隔着十来步远。


    他警觉地回头。雨幕里,一个人影站在巷口,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见他回头,那人转身走了,消失在拐角。


    是巧合?还是……


    张静轩握紧了桐油布下的手。怀里揣着秦怀安送的那把小刀,刀柄的麻绳被体温焐得温热。


    回到家时,浑身已经湿透。福伯忙迎上来:“小少爷,快换衣裳,小心着凉。”又压低声音,“老爷在书房,有客人。”


    “谁?”


    “省城来的,姓沈。”


    张静轩心头一动。沈特派员?他怎么会来?


    换了干衣裳,他轻手轻脚走到书房外。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陈继业确实在逃,但线报说,他已经离开本省。”是沈特派员的声音,“我们追查到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邻省的码头。估计是走水路往南边去了。”


    “南边?”张老太爷的声音。


    “对。上海,或者广州。那些地方租界多,容易藏身。”沈特派员顿了顿,“不过,他手下几个小喽啰还在本地活动。我们抓了两个,还有三个在逃。其中一个……可能就在青石镇附近。”


    书房里静了静。雨声透过窗户传进来,淅淅沥沥。


    “张公,”沈特派员的声音压低了些,“令郎这段时间,最好少出门。尤其是一个人。”


    “我明白。”张老太爷说,“静轩他……”


    “他在这件事里,露了脸。秦怀安交出的证据,是他找到的。陈继业那边的人,恐怕已经知道了。”


    张静轩站在门外,手心里出了汗。他想起巷口那个蓑衣人,想起那双隔着雨幕的眼睛。


    “还有件事。”沈特派员说,“省教育厅的拨款,下个月就能到。但最近省城有些传言,说青石镇学堂‘来历有疑’,‘牵扯旧案’。虽然王秉章倒了,但保守势力还在。这笔钱……可能会有人做文章。”


    “怎么做?”


    “拖,卡,或者……要求‘重新审计’。”沈特派员叹气,“新式学堂本来就招人眼红,你们这次又闹得这么大。有些人,面上不说,心里记着呢。”


    书房里又是一阵沉默。雨声更急了,打在窗纸上,噗噗作响。


    张静轩轻轻推门进去。张老太爷和沈特派员都抬起头。沈特派员还是那身中山装,但面色疲惫,眼下有青影。


    “沈叔叔。”张静轩行礼。


    沈特派员点点头:“静轩,长高了。”他打量着他,“刚才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怕吗?”


    张静轩摇头:“不怕。但想知道,我们能做什么。”


    沈特派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眼下,什么都别做。该上学上学,该办学办学。那些暗处的人,越动越容易露出马脚。”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照片,“这个人,你见过吗?”


    照片上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方脸,浓眉,左边眉骨上有道疤。张静轩仔细看了看,摇头:“没见过。”


    “他叫马三,陈继业的得力手下,专管‘脏活’。”沈特派员收起照片,“昨天有人在青石镇附近看见他。如果见到,立刻告诉我——不要自己上前。”


    张静轩点头。照片上那道疤,像条蜈蚣,趴在眉骨上,让人过目不忘。


    沈特派员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雨还在下,他披上雨披,钻进马车。马蹄声在雨里显得沉闷,很快远去了。


    张老太爷站在门口,望着雨幕,久久不语。


    “爹,”张静轩轻声说,“我会小心的。”


    “光小心不够。”张老太爷转身,走回书房,“从明天起,福伯接送你上学。放学就回家,别在外逗留。”他顿了顿,“还有,学堂那边……有些事,让卢明远他们多担着。你毕竟是孩子。”


    这话说得委婉,但张静轩听懂了——父亲是让他暂时退到后面,避避风头。


    “爹,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张老太爷打断他,“但有些事,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是值不值。”他在书案后坐下,“你现在要做的,是读书,是长大。等真长大了,有的是事让你做。”


    张静轩还想说什么,但看着父亲疲惫的神情,终究没开口。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了,就退不回去了。


    夜里,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清清冷冷地挂在半空。张静轩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窗外有滴水声,嗒,嗒,嗒,像更漏。


    他想起巷口那个蓑衣人,想起照片上马三脸上的疤,想起沈特派员说的“有些人记着呢”。这些像一张网,在黑暗里张开,网眼细密,网绳坚韧。


    但他不是鱼。他是张静轩。


    他坐起身,点亮油灯,摊开纸笔。该做点什么了。


    第一张纸,画的是青石镇的地图。祠堂、张家、镇公所、码头、关帝庙废墟、主要的街道巷口……一一标注。这是他从大哥笔记里学来的——要把地形记在心里。


    第二张纸,列的是人名。赵全福(已抓)、陈继业(在逃)、马三(在逃)、另外两个喽啰(在逃)……还有王秉章背后的省议会要员(已倒台),以及可能还在的“保守势力”。


    第三张纸,写的是时间线。三年前秦先生案,大哥调查,参军;三年后办学堂,遇阻,反击,破案;现在——余波未平,暗影仍在。


    三张纸摊在桌上,油灯的光跳动着,照着那些字迹和线条。张静轩看着,脑海里渐渐清晰。


    敌人还在,但换了方式。从明面的打压,变成暗处的窥伺。从权力的压制,变成个人的威胁。方式变了,但目的没变——毁掉学堂,或者,毁掉坚持办学的人。


    而他,现在成了目标之一。


    但他不是一个人。有父亲,有福伯,有卢明远,有苏宛音和程秋实,有周大栓李铁匠那些街坊,还有学堂里二十八个孩子。


    想到孩子们,他心里一暖。水生憨厚的笑容,小莲怯怯的眼神,铁蛋倔强的神情……这些,都是他要守护的。


    吹熄灯,重新躺下。黑暗中,他握紧了怀里的小刀。刀身冰凉,但麻绳缠裹处,有体温的暖意。


    第二天,雨过天晴。天空洗得碧蓝,阳光亮得晃眼。青石镇像刚出浴的姑娘,清新,润泽。青石板路还湿着,倒映着蓝天白云,踩上去有轻微的水声。


    福伯果然一早就等在门外。老管家今日腰间又别了那根短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小少爷,昨夜……”他压低声音,“镇东头出了点事。”


    “什么事?”


    “陈老秀才家的柴房,夜里被人撬了。”福伯说,“没丢东西,但翻得乱七八糟。陈老秀才今早才发现,吓了一跳。”


    张静轩心头一紧:“冲着陈老先生去的?”


    “不好说。”福伯摇头,“也可能是冲着学堂——陈老先生捐了书,写了字,大家都知道他支持学堂。”


    两人往学堂走。路过陈老秀才家时,门开着,老人正在院子里收拾柴火,脸色不太好。


    “陈老先生。”张静轩走过去。


    陈老秀才抬头,勉强笑了笑:“是静轩啊。没事,就是些柴火,乱了就乱了。”


    “报警了吗?”


    “报了。镇上的老刘来看了一眼,说可能是野狗扒的。”陈老秀才叹气,“我知道不是野狗——门闩是被撬开的。”


    张静轩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心里不是滋味。陈老秀才古板了一辈子,临老想通了些,支持新学,却惹来这种事。


    “陈老先生,您这几天……小心些。”


    “我晓得。”陈老秀才摆摆手,“一把老骨头了,不怕。倒是你们,年轻,要当心。”


    离开陈家,张静轩一路沉默。福伯也沉默,但眼神更警觉了。


    到学堂时,气氛比往日凝重。苏宛音和程秋实在说话,见他们来,停下话头。


    “静轩,”苏宛音走过来,“陈老先生家的事,听说了?”


    张静轩点头:“是冲着学堂来的?”


    “可能。”程秋实推了推眼镜,“昨晚不止陈家。卢明远家的货栈,也被人扔了石头,砸坏了两扇窗户。”


    卢明远家的货栈在镇西,专走省城货运。卢家支持办学,也是公开的事。


    “卢大哥没事吧?”


    “人没事,但货栈伙计说,扔石头的人跑得快,没看清脸。”程秋实压低声音,“静轩,你说……是不是陈继业的人?”


    张静轩想起照片上马三的疤,想起巷口那个蓑衣人。他点点头:“可能。”


    “那怎么办?”苏宛音脸色苍白,“他们要是冲着我们来,孩子们……”


    “别慌。”张静轩深吸一口气,“他们不敢明着来。扔石头,撬柴房,都是试探,也是恐吓。咱们越慌,他们越得意。”


    这话说得冷静,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苏宛音和程秋实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欣慰。


    “静轩说得对。”程秋实点头,“咱们该干嘛干嘛。学堂照开,课照上。但要加强防备——晚上留人守夜,门窗检查仔细。”


    正说着,卢明远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宛音,秋实,静轩——省城来信了。”


    信是卢父亲笔。说省教育厅的拨款,果然被卡住了。理由是“需要进一步核实办学资质和资金用途”。同时,省城几家报纸开始出现“不和谐声音”,质疑青石镇学堂“背景复杂”,暗示办学“别有用心”。


    “这是要拖死我们。”程秋实脸色难看,“没有拨款,先生的束脩发不出,学堂的日常开销也……”


    “束脩我可以不要。”苏宛音说,“日常开销,大家凑一凑,总能撑过去。”


    “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卢明远摇头,“而且,这不是钱的问题,是态度问题。省里这个态度传出去,谁还敢支持学堂?谁还敢送孩子来?”


    这话说得沉重。所有人都沉默了。


    张静轩看着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几个早到的孩子正在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沙沙作响。


    “卢大哥,”他忽然开口,“令尊在省城,还能不能活动?”


    “能是能,但效果有限。”卢明远苦笑,“王秉章背后那个人虽然倒了,但保守派的势力盘根错节。我爹一个商人,说不上多少话。”


    “那记者呢?林记者那边,能不能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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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篇文章?”


    “我已经写信了。”卢明远说,“但报纸也要顾忌,不能总盯着一个地方说事。”


    又陷入沉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但张静轩觉得,那光里也有阴影。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但张静轩能感觉到,苏宛音和程秋实都有些心不在焉。孩子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比往日安静。


    课间时,水生凑过来:“静轩哥,是不是出事了?”


    “没事。”张静轩摸摸他的头,“好好上课。”


    水生看着他,眼神清澈:“静轩哥,俺爹说,要是学堂有难处,俺们可以凑钱。虽然不多,但……”


    张静轩心头一热:“不用。学堂有办法。”


    水生点点头,没再问,但眼神里的担忧,藏不住。


    放学时,张静轩特意等所有孩子都走了,才和福伯离开。走出祠堂,他四下看了看——街道如常,行人如常。但他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看着。


    回到家,书房里有人说话。是周大栓和李铁匠,还有卖豆腐的王婶、开杂货铺的刘掌柜。见张静轩进来,都站起身。


    “小少爷。”


    “周叔,李叔,王婶,刘掌柜。”张静轩行礼,“诸位这是……”


    “我们听说,省里的拨款被卡了。”周大栓搓着手,“学堂不能倒。我们几个商量了,凑了点钱,先应应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布包解开,里面是些银元、铜板,还有些碎银子。不多,但叠得整整齐齐。


    李铁匠也掏出一个布包:“这是我的。铁蛋上学,不能白上。”


    王婶、刘掌柜也拿出钱来。不多,但都是心意。


    张老太爷看着这些钱,眼眶红了:“诸位,这……这怎么使得……”


    “使得。”李铁匠声音粗哑,“张公,咱们都是粗人,不懂大道理。但知道,学堂是好事。孩子能识字,将来有出息。就冲这个,钱该出。”


    周大栓点头:“小少爷为了学堂,冒了那么大的险。咱们出点钱,算什么。”


    张静轩看着桌上那些钱,心里翻江倒海。这些钱,可能是周大栓跑船挣的血汗钱,是李铁匠一锤一锤打出来的,是王婶一块豆腐一块豆腐卖出来的,是刘掌柜一分一厘攒下来的。


    都是辛苦钱,也都是良心钱。


    “诸位叔伯婶娘,”他深深鞠躬,“这钱,学堂记下了。等省里拨款下来,一定还。”


    “还不还的,再说。”王婶抹抹眼角,“先把学堂保住。”


    众人又说了会儿话,便告辞了。张老太爷送他们到门口,回来时,在椅子上坐了许久,没说话。


    “爹,”张静轩轻声说,“百姓心里有杆秤。”


    “是啊。”张老太爷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杆秤,比官府的红头文件,比省里的拨款,都重。”


    夜里,张静轩又在灯下摊开纸笔。今天的事,要记下来。


    “冬月初三,省拨款被卡。周大栓、李铁匠等街坊凑钱助学。民心在,学堂不倒。”


    写完这句,他停笔。窗外月色如水,清冷冷地照着庭院。远处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


    他想起大哥信里的话:“挺直脊梁,守住本心。”


    脊梁要挺直,心要守住。但路,该怎么走?


    省里卡拨款,是软刀子。陈继业的人在暗处,是硬刀子。软硬兼施,是要逼他们放弃。


    但能放弃吗?不能。


    二十八个孩子在等着上学,街坊们在凑钱支持,苏宛音程秋实在不拿束脩教书,卢明远在四处奔走……所有人都在坚持,他怎么能退?


    可该怎么破局?


    张静轩看着油灯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一个人——林觉民。那个《新报》的记者,笔锋犀利,敢说话。他的文章,能影响舆论。


    也许……可以从舆论入手?


    省里卡拨款,总要有个理由。如果把这个理由公之于众,让全省的人评评理,会怎样?


    那些“背景复杂”“别有用心”的指控,如果摆在阳光下,经得起推敲吗?


    还有街坊凑钱助学的事,如果写出来,让全省的人看看——在青石镇这样的小地方,百姓是如何支持新学的,那些卡拨款的官员,脸上挂得住吗?


    思路渐渐清晰。他重新铺纸,开始写信。


    “林记者台鉴:青石镇一别,已近旬日。学堂运转如常,学生日有进益。然省教育厅拨款被卡,理由牵强。本地百姓闻之,慷慨解囊,凑钱助学。此事若见报,或可让全省知晓:新学之兴,在民心,不在红头文件。盼执笔为公,再助一力。张静轩谨上。”


    信写得很克制,但意思明白。他吹干墨迹,折好,放进信封。明天让福伯寄出去。


    做完这些,他吹熄灯,躺下。黑暗中,思绪却还在转。


    光靠舆论还不够。省里那些人,脸皮厚,舆论压力可能有用,也可能没用。还得有别的办法。


    比如……找沈特派员?他是警务厅的人,不归教育厅管。如果能通过他,把情况反映给更高层……


    或者,联合其他也在办学堂的地方?青石镇不是唯一办新学的,如果多个地方一起发声,力量会不会更大?


    越想越觉得,前路虽难,但不是无路可走。关键是要动脑子,要联合,要坚持。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咕,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张静轩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大哥。大哥穿着军装,站在一片开阔地上,身后是连绵的青山。他回头,对张静轩笑:“静轩,好好守着学堂。等哥回来,咱们一起教孩子。”


    他重重点头。


    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有微光,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张静轩坐起身,看着窗外的天色,心里忽然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