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13章

作品:《走马灯事务所

    13


    严菁菁在那扇门外,不动声色地蛰了两日。


    第一日,她觑见田福根拎两兜菜回来,后头跟着两个丫头,书包带吃进了肩膀,把校服皱出两道深褶。次日,阳台晾出了三件衣裳,两件小一件大,大T恤的洞形单影只地悬着,无人缝补。门缝底塞进张电费单,傍晚被人从里头抽走,很仓皇,撕开了一角。


    次日晚间,田福根带大女儿出门。学校来电说二女把同学的脸抓挠得满堂彩。


    严箐箐乘间伺隙,忙行动起来,李秀娟那条脉络已是孱弱,有些事她必须做。


    门框上有道印子,不是普通灰垢,是经反复摩挲形成,严箐箐踮脚一探,触到了钥匙,藏得很潦草。进了门她闭眼寻着声画。


    李秀娟卧室吊着团黑影,西瓜霜的清嗓味闯进鼻腔,严箐箐嗅不到,但清爽感惠临了她的脑仁。一、二、三,第三块瓷砖上,一截藕白色的女人手臂正反复逡巡,柔情抚摸。严箐箐蹲下身,以指甲沿着砖缝剔出一道浅槽。那缝比别周遭略阔,像被人撬起又草草塞回。她从腰间摸出把折叠|刀,刀尖探|进去,轻轻一撬,砖石应声而起。


    底下是巴掌大的浅坑,铺着旧报纸。纸上压着一小团棉线,拧成极细的股,暗金色,灿灿然,沾了点陈年灰絮。她用指尖拈起,凑到鼻端,只觉得潮乎乎,埋了很久,又被人反复磨搓。这色泽她认得,在良缘暗房里的混沌中,严箐箐见过这种丝线。


    月洒一院清辉,旋即又缩了回去。窗台上晾着两双孩童的袜子,夜风过处,晃晃悠悠,像两只小手在半空里招。


    全家福中,李秀娟的面相寡淡无奇,可她眼里窝着些东西,说不清是怯懦还是认命,像一头随时挨打的牲口,又像一头挨了太多次打,再也不怕的牲口。


    严箐箐没再翻找别处,她目无余子,慢吞吞离开。


    技术中队的灯彻夜亮着。


    蒋炎武像上了发条的陀螺,从这间屋旋到那间屋,脚下生风,眼珠子火红。碎尸案那截缺失的无名指指尖,经反复检验,确系被咬下,牙弓弧度、咬合力度都符合人类的口腔特征。且断口处检见消毒水残留,次氯酸钠成分也超标,显然泡过不止一时半刻。


    凶手的意图昭然,销毁指纹。


    什么人的指纹需要被销毁?旧案,悬案,在逃人员,关联失踪人口。


    “调近二十年威北所有未破命案的指纹库,还有失踪人口的档案。”


    技术员一愣,“未破命案的?”


    “凶手销指纹,是不想让我们知道受害者是谁,或者说,不想让咱们知道受害者跟谁有关系。”


    技术员转身去调库。蒋炎武立在原地未动,左肩那根锈钉又开始嚣张作祟,像有人擎着钝凿,一下下重击骨头。他没吭声,只将右手覆上去,使劲摁,想把猖狂的疼痛摁回肉里。


    严菁菁缺位这些天,他独自扛着两个人的担子。队里人不明就里,他也懒得多言,只扔下一句“跑外勤,涉密”,便不再解释。组员们倒也识趣,从不追问,在他们眼里,蒋炎武才是撑得住场面的人。严菁菁那女人,太疏离,太幽昧,开会时往那一坐,眼珠一扫,能扒皮见骨,谁心里没点脏事,一群爷们跟裸|着一样,这谁受得了。还是蒋队好,方正,持重,像颗定盘星。


    蒋炎武默默批文件、开会、跑现场、盯检验,通宵连通宵,常常整栋楼只剩他一间屋还亮着灯。他本想趴桌睡一个钟头,但对桌无人,时刻提醒着严箐箐的缺位。


    夜里两点,他再一次把车停进城中村,他知道严箐箐不会回来,可还是执拗地往六层爬,边爬边拨号,依旧无法接通。


    蒋炎武败兴而归,把手机掷副驾上,头往后一仰,盯着车顶那块污渍发呆。锈钉子又开始大张旗鼓地闹腾,他吞了两粒止痛药,干咽下去,蒋炎武已经很久没法在晨起时做引体向上,那曾是他保持二十年的习惯,风雨无阻,如今只能荒在那。


    左肩的每一次剧痛,都在提醒他当年的丢盔卸甲。


    米和那些阴阳怪气的讥诮,他受得住。人嘴两张皮,爱说什么说什么。真正让他夜半惊醒的,是老贾纵身跃下前回望他的那一眼。


    长夜难寐时他会想,如果,如果他有严箐箐的能耐呢,如果他也能窥探幽冥,他一定会去找老贾唠唠,究竟是怎样的仇山怨海,才值得对方用死来举报自己。他需要问个分明,哪怕老贾不答,只那么立着,递他一瞥也好。蒋炎武自认眼睛毒辣,他一定能在那一瞥里,看清对方是恨,是愧,还是空空如也。


    他兜了一圈,又回到队里加班。


    比对跑了三个小时,数据库里筛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弹出一条记录:相似度87.3%。样本来源是1999年6月20日,市档案馆办公室的失窃案,现场提取到了半枚指纹,一直悬在那儿,无人认领。


    87.3%,缺了无名指,缺了最关键的那截纹路,没法完全咬死,可那相似度已是好结果。


    蒋炎武调出卷宗。1999年6月20日,市档案馆三楼办公室失窃,丢了台老式照相机、几卷胶片。报案人是当时的副馆长,姓严。现场勘查提取到半枚指纹,比对过所有在职人员,排除。后来归档入库,一躺就是二十七年。


    蒋炎武脑子里翻江倒海,咕嘟嘟沸着,却捞不出底下煮的是什么。左肩的疼痛愈发肆无忌惮,连带着脑仁也开始混沌不清。卷宗上的字一个个飘起来,挣脱了纸面。他只能搁下卷宗,起身往水房去。


    冷水兜头泼下,他撑着洗手台喘了几口,抬眼看镜子,眼窝塌成两个深坑,胡茬青灰一片,看着残喘,又看着可怜。


    走廊尽头兀的掠过一团影。他顿住,定睛再看,什么也没有。水房的白炽灯嗡啊嗡啊,把走廊照得死白。


    1999年6月,1999年6月。他靠墙闭眼,死死抠着左肩,脸上冷水冷汗融着,1999年6月,他已经揪到了记忆的尾巴,快了,快了。


    1999年6月。


    猝然,蒋炎武睁眼。


    1999年6月,严菁菁的父亲死了,妹妹死了,都死在那栋市档案馆里。


    碎尸案的死者,会不会是当年盗窃案的嫌疑人?


    蒋炎武从内兜摸出另一部手机,机身老旧,屏幕皲裂,那是从黑市淘来的东西,没有登记,无法追踪,专用于不能留痕的场合。他按下一串号码。


    拨过去,响了三声,那头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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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解禹,照片发过去了,我需要她的住址,速查。”


    蒋炎武把照片从加密通道传过去,严菁菁的脸面无表情,那是很多年前在西北拍的,拙朴的黄土地,风沙粗粝,至今都嵌在她眉眼之中。


    此时此刻的档案馆。


    保洁手持拖把从长廊尽头而来。


    严菁菁身形一闪,没入女厕最深处那间隔间,反手将门锁死,旋即蹲上马桶,双脚悬空。


    拖把在瓷砖上拖出绵长的唰唰,由远及近,接着是水龙头哗然,烘手机轰鸣,最后是门被带上的喀嚓。


    一切归于寂静。


    严箐箐保持着折叠般的蹲姿,纹丝不动,她听见自己的呼吸浊重而绵长。腕上秒针一格格向前跳动,她阖目默数,数到困意漫涨,便咬破舌尖,血珠一涌,涣散的瞳仁又聚起光来。


    凌晨三点。


    她从隔间出来,腿麻得打颤,沿着走廊慢吞吞地挪。应急灯在地脚线上打下绿光,把她影子抻得极长,曲曲折折匍匐在地,像条青蛇。


    走廊尽头豁着一扇窗,恰能瞧见严苗苗坠楼的那片天台。


    夜色淹了整座城,灯火星星落落,匀停地吐纳着,偶尔一两声夜行车驶过。


    严箐箐掏出那只铜质的电影镜头,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看。


    镜头里,世界翻了个个儿。楼宇倒悬,灯火倒悬,天际线像一道豁口,向下淌着光。她缓缓移动镜筒,掠过画框,掠过门廊,掠过窗台——


    她浑身一激灵。


    镜头里,窗台上坐着一个人。


    藏青色制服裹着一截干瘦的脊梁,佝偻着,他面朝窗外,两条腿悬在外头。夜风从窗口灌入,扑在他身上,吹不动他的衣角,吹不乱他的头发。


    那头发在镜头里倒着长,齐刷刷刺向地面,又硬又密,像水沟底冒出的水草,长疯了。


    严菁菁的血液凝住了。


    她认识那背影。藏青色制服是她父亲严柏青穿了三十年的工装,肩线的磨损,领口的褶皱,甚至后颈那颗绿豆大小的黑痣。


    严菁菁想张嘴喊,可喉咙像被人塞了把滚烫的煤渣,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咕噜,像烧开的水,像临死的鱼。


    那背影动了。慢。极慢。像年久失修的旧磨盘,被人推着不情不愿地开始转。脖颈传来响动,嘎嘣,嘎嘣,嘎嘣,一声复一声,那颗脑袋正一寸寸地转过来。


    严菁菁想跑。两条腿却成了木头,戳在那,不听使唤,不归她管。


    窗台那团影子已转过半边脸,五官全糊在黑里头,可她认得那轮廓,是她父亲年轻时的侧影,是她记忆里那张温的,善的,笑模笑样的脸。可那双眼睛没了,黑黢黢凹成两个硕大的坑洞,扒开了严箐箐的躯囊,吸纳着她所有的跋履山川,她重新成了赤条条的婴童形态。


    她想尖叫,想逃走,想闭眼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可她动不了。


    镜头里,那颗头颅还在转,还在转,已经转过了九十度,一百二十度,一百八十度。严菁菁忽然意识到,人类脖颈的极限,无法支撑这个角度。这是断,这是折,这是要人命的角度。


    可他还在转。


    嘎吱——嘎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