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12章

作品:《走马灯事务所

    12


    蒋炎武调取了李秀娟的微信转账流水,果然,每逢周三下午,都有一笔十五元的固定转账,收款方挂名“威北市工人文化宫影视培训部”,户主徐宝根。他将截图推给老陈,附了句:查徐宝根。


    再筛李秀娟的通话基站轨迹,去年十二月迄今年三月,每月首尾那两周的周三下午,其信号确凿锚定在文化宫五百米半径内。且下午四时至七时,整整三个时辰,没有任何通话记录。


    时间、地点、转账,三端严丝合缝。


    四十多天。刑侦黄金期早已糜烂。前期排查囿于城北片区,走访二百一十七户,问询八十九人,笔录摞起两寸厚,俱是死胡同。李秀娟像一滴水,蒸发在威北的四月天里。


    唯独这行数据,像暗室里偶然曝光的底片,幽幽地,浮出个模糊人影。


    蒋炎武与小周驱车至文化宫。五十年代苏式建筑,灰砖勾缝,红漆斑斓,门楣上“工人文化宫”五枚铜字锈成了暗绿,笔画间翳着灰垢。推门有一股霉朽的凉意,两侧贴满海报:《小兵张嘎》、《地道战》、《风云儿女》、《打击侵略者》……颜色寡得只剩赭褐与靛蓝。


    培训班负责人徐宝根七十有六,身体硬朗,翻检报名记录,说李秀娟去年十一月登的名,缴了三个月的钞票。


    “学跳舞?”


    “不是跳舞的事体。”徐宝根摇头,口音粘着吴语尾子,“这一片全是我管的咯。看见那扇门伐,”他下巴颏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包铁木门,“胶片区,原先只周末放老片子。她跑来寻我商量的,讲礼拜三能不能也放,她过来看,看一趟十五块,算茶水钿、片子钿咯。”


    “都有什么片子?”


    “要不我哪能记得牢她。”徐宝根眼珠上翻,从记忆里捞东西,“翻来覆去就看六七十年代纪录片,《渡江侦察记》《南征北战》《洪湖赤卫队》,放一遍看一遍,看一遍放一遍,不腻的。”


    “她坐哪个位置?”


    “最后一排,靠门边那个角头。”他比划了一下,“那地方暗黢黢的,离银幕远,人脸照勿清楚。我忖她是勿愿意叫人认出来。”


    “放完就走?”


    “勿走咯。”徐宝根拖长了尾音,“散场了还坐在海块发呆,两只眼睛定洋洋盯着银幕。有时坐半个钟头,有时一个钟头,”他歪头想了想,“有一回我问她,你咯看片子是寻啥物事伐?她讲寻人。我就更加弄勿明白了。转去跟我老太婆讲,老太婆讲,八成是电影工作者屋里厢人,转来忆苦思甜咯。她还问过我,有没有1945年之前的老片子,我跟她说,寻寻看咯。”


    李秀娟生于1974年,1945年与她无涉。那是抗战胜利的年份,是她父辈祖辈的纪年,与她隔着层血脉。


    蒋炎武走到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坐下。


    银幕空着,灰白一片。放映孔里漏进一束光,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游动。蒋炎武模拟着李秀娟的坐姿,盯着银幕,看光影憧憧,看炮火隐隐,那是半个世纪前的烽烟,黑白的,黢黑的,是被胶片固定下来的旧鬼魂。她看见了什么?又或者,她以为能看见什么?


    李秀娟的户籍档案之前调取过。很薄,原籍甘肃定西,九十年代初远嫁威北。父母早亡,无兄弟姐妹,配偶跑长途,大她九岁,本地人。远嫁意味着断根,父母双亡意味着无所依傍。这样的人,常会把全部念想系在丈夫和孩子身上。可她偏偏往胶片区跑,往黑白故事里钻,往1945年的炮火里望。


    两个女儿说母亲乏味,一个说黑白电影看了八百遍,另一个说是九百遍。一个说母亲常哭,另一个说母亲也笑,笑着哭,哭着笑,哭笑不得。


    从文化宫出来,蒋炎武拨通了李秀娟丈夫的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才报了个地址,城北一处待拆的棚户区。


    男人叫田福根,正在卸车,看到蒋炎武,双手忙蹭裤子。李秀娟失踪后,他跑不动大货了,两个女儿童心重,离不了人,只好在近处寻些零活,搬搬抬抬,饥一顿饱一顿地凑合。他眼窝塌陷,胡茬是经冬的枯草。他把蒋炎武让进窄屋,回身去拎暖壶,一拎是空的,他愣在那,进退失据,很窘迫。


    说起妻子,田福根话头断断续续,“我不常在家的,在家的日子她会笑得稠一些。会让闺女去邻居家耍,穿上那条蓝色花裙子,做几个硬菜,烧鱼,炖肉,油炸花生米,我俩从餐桌滚到被窝。她刚来的时候吃不惯这边口味,嘴寡淡,我从长途路上给她捎吃的,还会捎些用的,她喜欢亮晶晶,那些小东西,就发卡耳坠的,攒了一铁盒,都是我买的,没事就翻出来看。”


    蒋炎武掏出那张银戒指照片,递过去,认识这个人吗?


    李福根盯着照片,眼珠定住,不知是否联想到可能出轨的结局,他摇首如拨浪鼓,青筋也炸起了,再问,便讷讷无言,只把头埋进大掌里。


    李秀娟对门住着个陈姓老妪,之前走访过,退休的小学教师,嘴碎心热。她说秀娟寡语,实诚。田福根灌了猫尿就瞎嚷,她从不接茬,常半夜一个人在楼梯口坐着。有一回陈老太起夜,瞥见团黑影,凑近看是秀娟在啃冷馍,喉头一梗一梗,她说饿得睡不着,就着夜色嚼几口。老太转身去给她倒水的工夫,回来人却没了。


    秀娟像是被一层薄膜隔在生活之外。做母亲,粗疏;做妻子,寡淡。一日三餐在她手里走个过场,吃什么都是嚼蜡。她没嗜好,不串门,不打牌,不跳广场舞,就往文化宫跑,一遍,两遍,三遍,银幕上的炮火轰了又轰,她坐在暗处纹丝不动。


    蒋炎武要跟严箐箐汇报,可她失联了,信息信息不回,电话电话不接。


    办案最忌什么?忌单线冒进,忌信息断崖,忌搭档在你最需要合围的时候玩失踪。刑侦是协同的活计,钉子再深也得有人扶着錾子。眼下线索刚冒头,还是嫩芽,一掐就断,可那个该扶錾子的人,没了。


    他驱车往城中村去。


    严菁菁租住的那间房,无人应答。蒋炎武趴着窗户往里窥,床板光秃,被褥消失,那盆半死不活的蒜苗也没了。人去房空。


    他拿水晶晶小姐的卡片拨钟姨电话,钟姨这才知晓严菁菁的不告而别,登时惊得咋咋呼呼,这是违约啊违约。开了锁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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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炎武里外逡巡一圈,只剩角落里的一个空气炸锅,还敞着口。


    他又拨了两遍,还是“暂时无法接通”。


    要不要问罗局?念头刚起,就被蒋炎武压了下去。


    一旦开口,就是汇报。话这东西,能往宽处带,也能往窄处引,全看接话的人心里揣着哪杆秤。机关里待久了,最明白一个理儿:舌根子比腿勤快。话过三张嘴,鱼过三道鳞,再稀松平常的事也能传得皮开肉绽。


    老郑那句提点他记了许多年。没提上去的人,眼里看谁都是钉子。他刚往上升了半级,暗处早有人磨牙。这会儿严菁菁失联的事漏出去,不知要裹挟多少是非,搅起多大风浪。那口舆论的油锅,翻腾起来烫的是谁,没人说得清。


    他摸进城中村监控室,一帧帧地扒画面,两个钟头拼出一条完整的逃遁路线。


    屏幕里,严菁菁像条泥鳅,在成片的窄巷里运斤成风。身后两条尾巴,口罩压着,帽檐遮着,有一人的右腿迈步时略微拖曳,像旧伤未愈。严箐箐明显道高一丈,她在楼顶武侠片一样的纵身、翻飞,落地,独来独往,视生死为无物。


    某一刹那,蒋炎武在她身上看见了警察这两个字最原始的写法。


    他按图索骥,循着她消失的路径走了一遍,直至没出城中村。巷子里浮着一层灰蒙的暮色,蒋炎武把烟头摁灭在电线杆上,火星呲一声灭了。


    如果那两条尾巴不是普通盯梢呢?如果她当真身陷险境,此刻正在某处角落无人知晓呢?


    蒋炎武把烟盒一攥,狠狠扔进垃圾桶。


    这念头一旦生根,便疯长起来。他掏出手机,迟迟盯着那串号码。


    蒋炎武这人,正得发邪。受案便立案,立案便侦办,侦办便移诉。每个环节他钉是钉铆是铆,不逾雷池半步。不抄近道,不打折扣,不在程序上给自己留半寸喘息。


    从警校到支队,每个教官都说他太板正,不够活泛。教官们不知道,他私下其实爱笑。笑起来一排大白牙龇着,眼褶堆成了三道纹,像个没心没肺的乡下青年。


    蒋家那摊人,人前人后要体面,满身满脸都是钻营。那些话日日悬在蒋炎武的脑门上,你得往上爬,你得位置坐稳,你得人上人。这强弓硬弩的要求压在他脊梁上,他只能挺,把自己淬成块不生锈的钢铁。他厌烦,他们逼他走的这条路,恰恰是他最瞧不起的活法。


    蒋炎武终于决定拨打那个号码。


    电话接通,在等他开口。


    蒋炎武深吸一口气,把监控里的时间、地点、那人走路拖曳的姿态,一五一十全说了。说完顿了半晌,“我知道你和她的关系,那个空气炸锅就是你带来的,你知道她被跟踪的事,对吧,她在哪?”


    殷天正驱车往郭锡枰家送材料,方向盘打得行云流水。米和在副驾上,垂首翻阅着《诉讼证据收转清单》。车载通话声音不小,满车都是蒋炎武低沉的声音。


    殷天正要开口。


    米和先干笑起来,钢笔在签名栏落下,笔锋干脆利落,“可以信任你吗,蒋副队?你可是卖过队友的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