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金蝉脱壳(二)

作品:《卿卿难逃

    沁宁垂眸随着人流向前挪步,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半个时辰前惊心动魄的一幕犹在心间。


    那乔装成醉汉的暗卫在她脸上重重揩抹未见异样,另一人亦逼近:“小娘子的手腕也湿了,大哥帮你擦擦。”


    话音未落,那人便强横地捋起她的两袖,锐利目光直直投向她裸露的手臂。


    蜡黄皮自双手直至上臂,与她的脸庞、脖颈浑然一色。


    “你俩碎怂敢在这搭胡骚情!看俺不叫人把恁俩腿给卸咧!”沁宁操着向荷露所学的方言扬声喝骂,一副要引人评理的模样。


    周遭行人纷纷侧目。


    两名暗卫对视一眼。


    这般粗鲁女子,岂会是他们的“王妃”?


    退一步说,“王妃”要走,受了冒犯便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岂会这般欲将事情闹大?


    此时,又有女子自成衣铺走出,其中一名暗卫急忙回身审视,另一人贴近沁宁,半抽掩在袖中的短刃恐吓道:“快滚!再出一声,便叫你横着出这街口!”


    沁宁佯装惊恐,趁机一路小跑出了马行街,雇车直赴城门。


    此刻想来犹自后怕。


    幸而她乃调香高手,调香亦需调色,她知晓如何以特制药汁染色不褪,又因性子缜密,离府前便用那药汁染了双臂与脖颈。


    成衣铺内,她一举买下十余套衣裳,令店铺伙计统统送进更衣房。更衣房有数十个隔间,她在其中一间迅速易容,混搭一身出来,在外等候的仆妇哪里认得出来?只道自家小姐还在里面一件件试穿。


    她堂而皇之地走出门,而后受了那般谨慎的检查。


    她前期铺垫良久,费尽心思消减沐恒的戒心,争取到的良机已是这般险象环生。


    若此番被逮到,可想而知,日后再想脱身更是万难!


    沐恒曾说子时前恐难以及时收到她的消息,可她不敢大意。只求速速出城,逃得越远越好!


    队伍行进得并不慢,沁宁却觉得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轮到她时,她将写着“陈沁宁”的户帖递上,心中暗道:纵然被冯寒江收养是假,但这份户籍文书却是自己拥有自由之身的证明,想来不会出问题。


    她怎会知晓,自“陈沁宁”被报身亡,这份户帖便在官府的卷宗上被勾销,已成了一张废纸。只是当初经办销户一事的官吏因户帖未交回,记做寻常遗失,故而未在这份文书上勾红。


    幸而那守门士兵与她一样,不知这份文书的户主在官府的记录里早已是个死人。


    那士兵接过户帖,低头刚要查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


    沁宁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见那士兵闻声欲抬头,她急忙哑着嗓子求道:“军爷,家父年迈,已先一步出城,正在前方等候奴家。这天寒地冻的,耽搁久了,他身子骨受不住。”


    这兵爷是个善心的,听她说得情切,查看户帖纸张与官印无误,其上亦未有勾红,递还给她,侧身放行。


    沁宁行至那士兵身侧,马蹄声已到了耳畔,马上之人来不及下马便高声向数道闸口同时传令:“奉陛下口谕,即刻关闭城门,禁止通行!”


    此番突变,想来定是沐恒已收到她脱逃的消息,要关门擒人。


    沁宁的心犹如被一只冰掌骤然攥紧,本能地想要拔腿就跑,理智却告诉她,不可奔出一步。


    她硬生生收住脚步,转而望向那士兵。


    此刻,她的眼中不可有心虚,不能存惧怕,只能有一个惦念老父亲的女儿最纯粹的担忧。


    那兵爷与她目光相接。


    他可令她退回,亦可放她离开,只在一念之间。


    沁宁屏住呼吸。


    那士兵向城外方向一扬下巴。


    沁宁心头巨石落地,冲他感激地一颔首,静静走出城去。


    城门在她身后轰然合拢。


    往南郊客栈投宿之人多走一条路程最短的林间步道,沁宁则走上了马车所行的官道,她今夜本就不敢投宿,原本的计划是设法搭乘一辆连夜赶路的马车,可城门一关,没有车马新出,之前出城的车辆也已行远。


    她孤身一人,忧心忡忡向前走,心头阵阵发紧。


    只怕等不到天明,沐恒在城中寻不见她,便会下令出城追捕。


    届时,她双腿哪里跑得过骏马?


    她快步走了约一炷香时间,转过一个弯,忽见前方道边停着一辆马车,车夫位置空着,一位身披青色云鹤纹大氅的贵公子由几名侍卫护着立在车旁。


    天无绝人之路!


    沁宁心思飞快一转,走向贵公子,捏着声音说道:“公子,可是车夫身子不适?奴家或可相助。”


    那公子本背对着她,闻声转身,一张清隽面庞如无瑕美玉,她瞬间看痴了。


    竟是宋润!


    官道寂寂,月照孤影。


    宋润对眼前女子深夜独行有些惊讶,目光移到她的脸上,见她相貌甚是平庸,可不知为何,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夜风悄然掠过光秃秃的枝桠,两人相顾。


    沁宁先回过神来,哑着嗓子说道:“若是车夫得了急症,奴家随身带了药。”


    宋润心道此女观察敏锐,又是一副热心肠。


    “在下的车夫腹痛难忍……”


    正说着,道旁林子里踉跄走出一名身穿短袄、头戴皮帽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面色发白,额冒虚汗,捂着肚子到了宋润面前。


    “大爷,小的仍不见好,只怕是撑不住连夜驱车。”


    宋润令侍卫搀住他,转而看向沁宁,“看来真要劳烦姑娘相助了。”


    沁宁自怀中取出一只瓷瓶,瓶内所盛乃是马神医所赠的应急丹药。


    她倒出一粒药丸递给车夫,车夫服后坐于车辕休息。


    不过半盏茶功夫,车夫揩了一把汗,下地对沁宁行礼道:“多谢姑娘赠药,小的身子已无碍了。”


    “不必客气,出门在外本应相互照应。”沁宁温声应罢,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宋润。


    宋润答谢后问道:“姑娘可是要往南郊客栈投宿?在下可送姑娘一程。”


    沁宁却是问道:“公子此时出城,要连夜赶往何处?”


    “在下需往睢阳应天书院送些典籍。”


    “当真巧了,奴家也正是要去睢阳投亲。”沁宁将一双窄细眼望向驷马高车,期待之意溢于言表。


    宋润面上掠过一丝为难:“在下行程紧迫,预计至明晚前仅在驿站换马,食宿皆在车内。姑娘随行只怕辛苦,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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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由在下赠些银钱,今夜好生在客栈休息,明日雇车马启程可好?”


    “奴家此番独自一人远行,唯恐途中遭登徒子轻薄。公子人品贵重,我愿与公子同行。”


    沁宁此话一出,几名侍卫忍不住别过脸去,嘴角抽搐,心中乐道:这般容貌的女子,想来要饥不择食的登徒子才会轻薄。


    宋润一时未有言语。


    沁宁做出看出众人心思的心酸模样,泫然欲泣,“莫非要生得花容月貌,才配得公子保护,与公子同行么?”


    “姑娘误会了。”宋润忙道,“此行路途遥远,你我同乘一车数日,恐有损姑娘清誉。”


    “公子会在车中对奴家行不轨之事么?”


    四下一片寂静,受了沁宁救助的车夫也别过脸去,强忍着笑意憋红了脸。


    宋润不忍令女子尴尬,回答了这荒谬的问题:“自然不会。”


    “奴家这便安心了,咱们赶紧赶路吧。”沁宁说罢,自个儿上了车。


    宋润怔了怔,随后登车。


    他不要旁人搀扶,独自踩着踏凳而上,一只腿使不上力,身形摇晃,他抬手扶住车门,弯腰跛了两步,终于坐下。


    他的残障尽数落在沁宁眼中,一双窄目中腾起水雾。


    侍卫们在马车前后辕守备位就坐。


    车夫就位后挥动马鞭,高大的城门在后方越退越远,很快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中。


    车厢里,宋润莫名有些局促。


    他的妻妾皆是绝代佳人,床笫上享得云雨销魂。


    可他终究是个情重于欲的男子,与妻妾交欢从未有过食髓知味般的欲罢不能,妻妾有孕后他只觉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夜夜忆着他的沁宁独眠。


    可此刻,面对一名黄皮生斑的窄眼女子,他忽然觉得车厢逼仄起来。两人呼吸交织,他有些口干舌燥。


    “在下姓宋名润,表子怀瑾,任弘文馆校书郎。不知姑娘芳名?”他甫一开口,嗓音有些发紧。


    沁宁哑声回道:“奴家小字卿娘。”


    “卿娘。”宋润低念出声,忽觉一阵心慌意乱,“姑娘身上似乎沾了酒气。”


    “遇见公子前,奴家曾撞上个醉汉,纠缠间被泼了一身酒。”


    宋润略一思索后说道:“明日午时咱们便能抵达真定,届时先找家客栈供姑娘沐浴更衣,午后再启程。”


    沁宁心头一暖。


    她的润哥仍是这般良善,这般为他人着想。


    她原计划前往洛阳,隐居一段时日再去江阳寻父母。遇上宋润后,她心道这乃是上天给她补偿润哥儿的机会。


    “多谢宋公子体恤。”已改变计划的沁宁道谢后问道:“不知宋公子将书籍送到应天书院后是否便要返京?”


    宋润说道:“非也。我家中在睢阳有一座老宅并几间铺子,此番需打理一些积压的事务。过了初十再定返程之期。”


    沁宁尚在宋府时便知宋家在睢阳有产业,待宋润说罢,她从座上起身,跪于其脚边。


    “求宋公子收留奴家!”


    宋润连忙扶她起身落座,“姑娘方才不是说要投奔亲戚,怎又要在下收留?”


    “宋公子恕罪,奴家方才隐瞒了实情。我并非去睢阳投亲……我乃是从一座深宅里逃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