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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夫郎有喜[种田]

    第101章 新年


    程仲睡着,杏叶将家里上上下下打扫个遍,连后头鸡棚跟柴房的边边角角都没落下。


    忙完后,身上湿汗,一停下来后背冷津津的。


    杏叶忙进屋里将里头的衣裳换了,又捡了几件程仲换下来的,一起堆在盆子里。


    今日有太阳,早些洗干净好晾晒。


    杏叶本打算去河边洗,端着木盆走了几步,忽的停下。


    他低头又看着自己一双干干净净的手。手指细长,没像往年那般生了冻疮,青紫跟个萝卜似的。


    想了想,还是打些水回来烧热水洗。


    今年入冬后一直在山上,仲哥守着,几乎没怎么让他沾凉水,所以今年难得没有生冻疮。杏叶可不想再在上面花些药钱。


    拎着木桶下了坡,正巧冯小荣他爹冯柴挑着两捆干柴下山,旁边跟着他媳妇潘云娘。


    潘云娘背上也背了一捆干柴,干瘦身子如弯弓佝偻,累得气喘吁吁,嘴上还愤懑骂着:


    “要不是王青那黑心肠的抓了狼崽送给县里什么老爷,家里柴早砍齐了,哪里用得着这会儿还上山!我就说外来的汉子不可信,当初里正还真同意人进村,现在看看,人惹了事儿早跑没影了,留我们面对狼群。”


    “家里生意也没做成,年前柴最是卖得上价的时候耽搁一日就是几十文,家里少赚了得有上百文,都能办两桌席了……这黑心肝,烂心肺,还跟于家那小哥儿凑一块儿了!”


    “怕就是于家那哥儿把人勾搭下山的,总该窝里闹起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妇人噼里啪啦一通说,跟放鞭炮似的。


    冯柴听着,只挑着担子沉默往前。他媳妇就是这个性子,两人成亲多年,早习惯了。


    这时候你要反驳她一句,她能给你来十句。


    反正今儿这话也说得没错,还是怪那王青,不然村里人谁不趁着快过节了往镇上或是县里跑,就是下苦力也能赚些过年钱。


    结果倒好,全用来巡逻了。


    两人慢慢离开,杏叶挑着两桶水上坡。


    他顺着路口看去,远远还能听到潘云娘咒骂人的声音传来。


    原来村里的狼是王青引来的。


    那于桃……


    杏叶一顿,收回目光。


    于桃跟他没什么关系。当初也劝过,往后是好是坏,他也看不见。


    许久没挑水,来回两三趟,肩膀上硌着疼。


    杏叶捏了捏,发现没伤,便不管不顾地生火烧水。


    冬日里棉衣难洗,洗了也不保暖,所以一般是拆了外面那层洗。


    阳光有些晒,杏叶用手背贴了贴面颊,试图挪动盆背对着太阳。刚要动身,眼前一阵阴影,杏叶就看眼前一双大脚。


    杏叶噗嗤就笑了。


    程仲:“用的冷水热水?”


    瞧着汉子蹲下,用手试探,杏叶笑道:“热水,在冒烟呢。”


    程仲顺势拿过一件衣裳搓揉,他力气大,几下洗完径直去晾晒。


    杏叶跟在他身后帮忙,理好了衣裳一件一件递给他。自个儿站在他身侧,刚好能避开有些刺目的阳光。


    杏叶问:“不睡了?”


    程仲:“晚上再睡。”


    离除夕只剩不到五日,因着村里来了狼的事儿,还没来得及准备过年的事儿。且还有成亲的事,一时间没得空闲。


    吃过午饭,程仲与杏叶商量着明儿去一趟县里。


    杏叶想着家中的活计,便没打算一起。他也不看病,又没什么买的,所以想留在家中。正好再剪些窗花,到时候用得上。


    下午,程仲又去了一趟洪家。人方到洪家门口,就被洪桐扯着进去。


    “娘!老二来了!”


    程金容笑盈盈地走到门口,冲着程仲摆手。他家大黄带着个半大黄毛狗崽,摇着尾巴迎接。


    待到堂屋里坐下,程仲一瞧,洪家人都回来了。


    洪松带着他家洪狗儿,斯斯文文,笑着看来。


    程仲颔首,叫了人,程金容才道:“我找人算了,最近的日子就是腊月二十七。”


    “那指定不成。”程仲还没开口,洪桐就怪叫道。


    程金容瞪他,继续说:“再来就是年后元宵前有几个好日子。”


    程仲想也不想就摇头。


    “虽说要早点好,但太近了也不成,好多事都得慢慢准备。”不说哥儿嫁衣,就说他想给哥儿的都没安排好。


    程金容想着元宵前正好,农家人成亲也没大户人家那么繁杂,摆一桌宴席,拜个堂就成了。


    就是准备,半个月也能成。


    但主要还看程仲的,所以她又道:“那就只能是春耕前,二月十六。再远些,就得五月去了,那会儿正忙。”


    程仲:“我回去问问杏叶。”


    成亲看双方,哥儿的意见也不能忽略。两边一个没父母,一个脱离了家里,都要自己拿主意。


    程金容道:“也行,订好了就跟我们说一声。”


    程仲点头,说着起身要走。


    程金容一愣,洪家人也有点懵。


    洪桐诧异:“这就走了?”


    程金容看他面上镇定,眼里迷惑,笑着道:“忙去吧,没事儿。”


    等人走了,洪家人也起身做各自的事儿。


    洪松跟在自己媳妇儿身边,想着当初成亲时,他娘可是早早就忙活起来。


    今儿洪家人全聚一起了,就等着程仲来,好好商量商量这亲事该怎么办。哪成想那小子看着什么都懂,实际也是表象。


    宋芙将手中的菜分了自家相公一把,低头清理着黄叶,笑起来格外温柔。


    “他这才说,咱们就摆开架势要准备,是咱们太着急,兴许人家不急呢。”


    “他不急才怪。”洪松道。


    程仲走到半途,忽然停下。


    他后知后觉洪家人聚齐是为着什么事儿。


    程仲心里一暖,见不远处自家那新换了屋顶的茅屋,浑身干劲儿。


    不过现在要过节,洪家也忙,还是节后再说这些才好。


    趁着准备过节的东西,他也把自己能想到的成亲用的东西都买上。


    第二日一早,程仲早早驾着驴车上县。


    杏叶没跟去,等程仲一走,就拿了柴刀出门。


    旁侧就是竹林,杏叶剃了不少竹枝下来,拿回家后绕着长棍子扎成一捆,随后开始扫尘。


    家里用柴,灶房屋顶全是灰尘。


    蜘蛛网也厚了,裹着尘埃,要掉不掉地悬挂着。有时候还会掉进锅里。


    杏叶将各间屋子都打理一遍,再清扫干净,接着就拿上家里的红纸跟剪刀,将炉子里放上木炭,一边烤火一边剪窗花。


    下午,程仲带着满满一车的东西回来。


    杏叶盯着那车上的东西,道:“买什么了,这么多?”


    程仲:“都是些用得着的。”


    杏叶帮着搬下来,一瞧,里面不仅有红布、喜糖,还有镜台。外面用布罩着的,乍一眼还没看出来。


    “这个?”杏叶手指往那镜台上一点,疑惑地看向程仲。


    程仲:“不喜欢?”


    杏叶想到程仲昨儿跟自己探讨成亲日子就脸红,刚一对上视线,便慌张挪开。


    “喜欢。”杏叶低声道。


    程仲笑了声,搬着镜台进屋。


    镜台虽不是用什么名贵木料做的,但雕刻的花鸟纹栩栩如生,与家里的雕花床、衣柜正好相配。


    程仲还买了一扇铜镜,镜面打磨光滑,放在镜台上正好合适。


    不过这小小的一面铜镜,比这镜台都要贵上许多。


    程仲自然没告诉杏叶,只忙着将家具搬进来,再有红布,棉被,针线……


    杏叶帮忙抱着红布,自镜前走过。镜中一晃,映出纤细的人影。杏叶停步看向镜中,里面的哥儿双颊透红,羞不自知。


    只一眼,杏叶立马别开视线,脚步匆匆将红布放好。


    程仲道:“嫁衣该来不及做,要不然我叫嫂子过来帮帮忙?”


    杏叶忙道:“能做的。”


    说完,耳朵就红透了。


    程仲笑了声,“好,那就听杏叶的。”


    *


    天气阴沉,昨儿响彻一夜的鞭炮,晨起时鼻尖都是火药味。


    大年初一,天上飘着小雨。雨中夹了雪,风一阵一阵割脸。


    到了时辰,杏叶就醒了。


    天还早,杏叶赶着起来,看灶房已经升起炊烟。


    虎头闻声蹿出门,后头跟着两个半大狗崽,都冲着杏叶奔来。一个不觉,刚换上的新衣上落下个狗爪印。


    杏叶没来及拦住,就看虎头被拎着后颈皮,远远带开。


    杏叶见程仲过来,穿着他新做的袄子,扬起一抹笑意。脸被风吹红,嫩生生的,看得程仲伸手摸了摸。


    杏叶呆滞,脸上羞得更红。


    没等程仲说话,哥儿身子一矮,从程仲手下钻过去,兔子似的连跑带跳进了灶屋里。


    程仲另一只手松了狗头,慢悠悠地跟进屋内。


    锅里汤圆翻滚,又打了几个鸡蛋。瞧着是要好了,程仲给哥儿盛上,随即问:“堂屋里吃还是灶房吃?”


    杏叶坐在灶前,面颊映着火光,头发丝儿透出一层毛绒绒的金黄。


    “这儿吃。”


    程仲便笑,拉了小桌来,道:“新年快乐,杏叶。”


    杏叶看了他好一会儿,搓了搓脸,忽的站起来跟在程仲后头。等他端完了碗,掏出自个儿准备的红包,塞进程仲手里。


    “仲哥,新年快乐。”


    这下换程仲愣住,良久,似笑着叹息一声。


    “谢谢杏叶。”


    第102章 成亲一


    程仲没什么亲戚可走,只给隔壁万芳娘跟洪家送了年礼,之后每日就待在家里给杏叶炖些滋补的汤,做些复杂难做的吃食。


    年初八,各家该走的亲戚都走得差不多了,洪家也空闲下来。


    当天下午,洪桐提着两条鱼找来,告知程仲明儿去洪家商量事情。


    程仲看了眼杏叶那屋子,半开着门的卧房内,哥儿坐在窗前,一针一线赶着缝补着嫁衣。


    长发散了一缕在脸侧,被哥儿抬手勾过,别在耳后,眼睛不离那嫁衣。


    哥儿只年初一初二休息了两日,之后就忙起来,瞧着比他还不得空。


    程仲应了洪桐,拿了他带来的两条鱼,打算今晚给哥儿炖个鱼汤补一补。


    次日早晨,薄雾刚散,程仲做好了朝食叫哥儿起来吃饭。


    才到门口,就看杏叶那屋大开着窗。


    程仲吓了一跳,还以为他睡觉时没关,走到窗前,就看哥儿红着手埋头缝衣裳。


    程仲无奈,不敢忽然出声打扰,怕哥儿手上的针不长眼。


    待到杏叶看见他,才温声道:“吃饭了。”


    杏叶冲他弯眼,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就来。”


    吃过早饭,程仲跟杏叶说了一声,去了洪家。


    洪家人也收拾齐整,等他进门,洪大山招呼了声,手背在身后闷头往堂屋里走。


    程金容叫上程仲,跟了进去。


    洪松跟洪桐一瞧,也去凑个热闹。


    家里人到齐,程金容见自家外甥端坐凳子上,稳重端正,好似一晃眼,人就从奶娃娃到成人了。


    她心里多了几分感慨,叹道:“如今你这婚事终于落定,姨母也算跟你娘有了个交代。”


    话锋一转,又道:“虽说杏叶早早来了家中,身后娘家又靠不住,但你也不能亏待。但凡杏叶受了委屈,我也要找你要个说法的。”


    程仲微低头道:“姨母放心,我会好好跟杏叶过日子。”


    “那便好。”程金容眼里多了几分笑意。


    洪大山看自己媳妇说得差不多,就道:“该说正事儿了。”


    程金容点头。


    这村中成亲没县中人家复杂,只算了八字订了成亲时日,到了那天办上几桌席面,把新夫郎接回来拜个堂就算成了。


    起先说好,杏叶从洪家出嫁,那就提前几日过来住着。


    程金容问:“成婚那些东西可有准备?”


    程仲道:“婚服杏叶在做,红布、红烛那些都买了。我列了单子,姨母瞧瞧。”


    程仲将一卷纸拿出来递过去,洪家人一一传阅。家中的人并非都认识字,洪松念了念,程金容又补充了些。


    洪松干脆又拿了纸笔出来,给程仲添上,好让他别忘了。


    说完成亲用到的东西,程金容又看着程仲问:“可想好请哪些人?”


    程仲道:“只跟村中人说一声,愿意来的就来,程家那边不打算请,杏叶那边只跟他大伯家说一声就成。”


    程金容一听,慢慢点头。


    他外公家什么德行程金容知道得一清二楚,不来也好,免得生事儿。但杏叶那边……


    “你可问过杏叶了?是你的想法还是杏叶的?”


    程仲:“杏叶也这般想。”


    程金容想到杏叶也心疼,那孩子受了不少苦。


    但照着程仲这样随意也不成,洪大山跟程金容一家一家人头数过,预估大概要来的人数,才好知道席面要办几桌。


    说到席面,又得想好是自家自己做,还是请哪个厨子上门来。


    村里有专门做红白事儿的厨子,家中只需要早早备好食材,定好菜色,厨子按照一桌收费。


    比自家做稍稍要轻松一点儿,但要多花点银子。


    要是自家做,也得请不少人来帮忙,不过一般都是亲戚跟相熟的婶子夫郎,免不了欠下人情。


    程仲想也不想就订了厨子上门,程金容便给他推荐了两个。


    一个是以前自家大郎娶媳妇时请的,一个是价格便宜,但滋味稍稍逊色一点的。程仲自个儿琢磨,定了第一个。


    洪家人跟程仲坐下来一块儿商议,从早上坐到中午,午间程仲回去吃过饭,下午又过来。


    商量了一天,确保没有任何遗漏,程仲跟洪家就开始准备起来。


    洪家人帮忙通知村里,程仲就提前找好厨子,确定菜色,只等着人家到了那一日上门。


    晚间,寒气透过窗缝渗进屋里,杏叶坐在炉前,缓了缓僵硬的手。


    炉子里的木炭不知何时已经燃尽,木炭灰白。


    边上放着的油灯闪烁,即便离得近,久了也有些看不见。


    杏叶放下做了一半的嫁衣,闭着眼睛缓一缓眼中的干涩,双手微微活动着,始终不离腿上的嫁衣。


    程仲烧了热水,倒进盆里端到杏叶房门外。


    他敲了敲门,杏叶道:“进来。”


    程仲见哥儿坐在桌前缓眼睛,将盆放在他脚边,就着蹲下的姿势看着人道:“晚上别做了,实在来不及,就叫嫂子过来帮忙。”


    杏叶眼皮下眼珠子动了动,眼角眨巴出点泪花。他声音含糊:“我就想做快一点,做完了好帮你忙。”


    春节过后,杏叶几乎一直在缝嫁衣,家里的活儿都是程仲去干。时间久了,杏叶总有些焦躁。


    仿佛做的活儿少了在家中就该少吃些,只有做的事儿多了,才能在这个家中扎下根似的。


    程仲勾过矮凳,坐在杏叶跟前。


    他握住哥儿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捏着细瞧,见没有针眼才合拢了整个握住。


    手有些凉了。


    看了眼炉子,才见火都灭了。


    等到杏叶睁眼看来,程仲松开手,才道:“家中有我,现在你叫我一声仲哥,以后我是你丈夫,本该做这些。”


    杏叶:“我想帮忙。”


    程仲:“你现在不也是帮忙。”


    见哥儿还绷着嘴角,程仲温声笑道:“一个家里,不是比谁干活干得多。家中以后还要交给杏叶操持,你以后不想管怕都不行。”


    程仲起身,将哥儿腿上的嫁衣拿开,油灯往里面推一推。


    “快点泡泡脚,早些睡。总不能因着这个熬坏了身子。”


    杏叶望着程仲,唇角绷直了,带了几分倔强。


    “仲哥,我以后会好好看顾家里的。”


    像承诺似的,听得程仲好笑。


    他顿住回身,几步走到哥儿面前。等杏叶仰面,有些苦恼地捏住哥儿的脸。


    捏得哥儿脸颊红了,过了手瘾,才在他迷茫的眼神中道:


    “敢情刚刚那话白说。”


    “仲哥?”


    “我是娶杏叶当夫郎的,不是雇杏叶干活儿的。怎么这个都不懂?”


    瞧着哥儿双眸水润,依旧满是信任望来。程仲心中一软,笑道:“。赶紧泡脚。”


    慢慢教吧,哥儿现在把干活儿当做安心的药,以后总会让他变了这想法。


    *


    冬雪消融,春风悄然而至。


    黑雾山上渐渐冒出新绿,闲了一冬的农人也扛着锄头下地。


    二月十五,离杏叶成亲还有一日。


    阳光和煦,程家门前的小河里飞掠一群野鸭,刚落下几个,又被坡上的声音惊扰,拍着翅膀飞离。


    靠着村边的茅草屋修整一新,四处用红布红纸装点,满是喜意。连院子里趴着的三条狗身上都被套了一截红色碎布。


    程金容站在院子外,指挥着洪桐挂灯笼。


    “左边,左边一点。歪了,再回正一点……”


    屋内,宋芙将新人的床铺好。用的是程仲买回来的新棉被,外头的红布罩子也是新做的。


    这原是杏叶睡觉那屋,不过杏叶早在几日前就被程仲送去他们家,现在在洪家待嫁。


    院子外头,洪大山跟洪松两个在杀鸡。院墙左边空地新搭好的灶台厨子还没来得及用,就被他们用来燎鸡毛。


    就连小小的洪狗儿都坐在一边,小胖手攥紧,一脸严肃地拔毛。


    程家热闹,除开程仲姨母一家在,隔壁的万芳娘、栩哥儿也来这边帮忙。像那些要用的腊肉该洗净的洗净,该煮熟的煮熟,只等明日厨子登门。


    *


    洪家。


    杏叶紧赶慢赶,前几日已经将两身新人的衣裳做好。现在被送到洪家待嫁,一闲下来,浑身都不舒坦。


    一想到洪家人都去了程家那边帮忙,杏叶就坐不住。


    他在屋里走来走去,一坐下来,心口砰砰直跳。


    前头忙得不停,一心想着要把衣裳赶制出来。陡然空闲,迟来的想到与程仲再见就是夫夫,是要拜堂成亲,同睡一个被窝的。


    杏叶拧着衣角,站起来在屋里转了转,又坐在桌边,往嘴里灌了一大杯水。


    隔着窗往外头望一眼,只瞧着半空过完冬回来的燕子,两两一对,叽叽喳喳飞到檐下,衔泥筑巢。


    杏叶深吸一口气,想着要不在洪家找找事儿干,刚出门,就见院墙外掠过个人脑袋。


    杏叶一喜,还以为是程仲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一把将门打开,正对上外头打算敲门的赵春雨。


    杏叶倏地后退,下意识将门关回去。


    赵春雨立即抵住门,压低声道:“杏叶,是我。”


    杏叶雀跃的心一下沉入谷底,他身子悄然绷紧到极致,看赵春雨的眼神全是防备。


    他身子贴在门后,往他身后看。


    第103章 成亲二


    赵春雨看他紧张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木讷地吐出一句:“我娘没来。”


    杏叶盯着他,不发一语。


    哥儿变化极大,也才一年,像褪去外面那层灰扑扑的皮,又成了小时候那个白白净净的模样。


    赵春雨一阵恍惚。


    想当初随他娘刚到陶家时,看到哥儿的第一面,他也心生欢喜。可后来他娘频频在耳边说那些话,也让他对哥儿起了恶意。


    那时候年纪小,犯下错,两人也越来越远了。


    赵春雨低下头,苦笑一声,默默从胸口掏出个小巧的木盒子来。他递过去道:“当是我这个当哥哥的,送给弟弟的成婚礼。”


    杏叶:“我不要。”


    赵春雨面上有瞬间的无措。


    “是、是我一份心意。”


    杏叶拉着门要关上,赵春雨着急推门,又不敢用多了力气。他急得跟家里那头牛似的,嘴上说不出一句话,额头直冒汗。


    眼看门就要关上,赵春雨将小木盒往里一塞,瓮声瓮气道:“以后要是受委屈了,我、我也能帮上一二。”


    说着不等杏叶反应,左右看了眼,脚步匆匆绕着程家院墙边离开。


    他是偷跑来的,若是让他娘发现,这事儿又得闹一通。


    杏叶看着眼前紧闭的门,还有落在地上半开的木盒。


    盒子里是一把木梳,上头雕着桃枝,两朵并蒂。


    赵春雨的银钱的都掌握在王彩兰手里,这怕是他全身的家当换来的。


    杏叶看了许久,才缓缓蹲下将木梳收进盒子里。


    这东西他没打算收。


    赵春雨不来,其实他都快忘了陶家村那一家人了。如今这个节骨眼见到,心中没有半分欢喜。


    杏叶拉开门,外面早已经见不到人影。


    杏叶只好将门栓上,拿起盒子回到屋里。他将木盒放在桌上,自己坐在最远的位置瞧着,心里的紧张变成了担忧。


    虽说没有请他爹那一家,但如果王彩兰真来了……


    杏叶紧紧掐住手心,脑袋重重垂了下去。


    他以为他已经忘了,但只要一想起,骨头缝里都散发着寒气。以前的经历像被一刀一刀刻在了身体里。


    可再担忧,迷迷糊糊睡过一觉,天不亮就要早早爬起来梳洗。


    杏叶脑袋昏沉,闭着眼睛坐在铜镜前。宋芙跟洪家几个哥儿围着,冯小荣跟冯晓柳几个也自来熟地上门。


    绞面,上妆,及背的长发挽起,梳成发髻。


    唇上沾了口脂,面颊两边再染上一点红,如桃花似的醉人。


    边上小哥儿低低地夸赞,宋芙见哥儿神游一般,笑着打趣:“昨晚是不是没睡好,脸色都有些白了。”


    杏叶脑中混沌,低低“嗯”了声。


    随着鞭炮响起,杏叶换好嫁衣,蒙上盖头,被人扶着坐在床边。


    门外一阵混乱,汉子跟哥儿互相闹着。好一会儿,杏叶垂眸,盖头下的方寸间,熟悉的大手握了上来。


    杏叶动了动,手指勾缠,紧紧攥住温热的手指。


    程仲一身红衣,头发梳得整齐,上面也绑着红色发带。


    裁剪得恰到好处的红衣衬得人人肩背宽阔,精神抖擞。劲腰被腰带一勒,瞧着一把子力气。


    本是欢喜的一日,但程仲立在哥儿身前,一眼看出杏叶的不对劲。


    就着将人抱起的时候,红盖头擦过面颊,呼吸近处是哥儿羊脂般的脖颈。


    程仲低声问:“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杏叶双手寻着程仲肩膀,紧紧将他的脖子攀着,不发一语。


    周边忽然一阵汉子起哄的声音,杏叶抓着程仲的手紧了紧,满是依赖。


    此刻人群围着,左右都是熟悉的笑脸。


    程金容满脸欣慰,眼中含着泪花。洪大山站在自家媳妇身边,看着两人也和蔼点了点头。


    洪桐在一旁起哄,洪狗儿带着一众小娃娃围着程仲讨要红包。还有院子里围着看热闹的,抢喜糖的,好不欢快。


    程仲面上不变,手紧搂住哥儿,大步穿过人群,将哥儿放在自家驴车上。


    驴儿脑袋上也挂了大红花,很是喜庆。


    程仲坐上去,驴车后头人群簇拥着,慢慢往村里转了两圈,接着往自家去。


    到了家门口,程仲跳下驴车,将杏叶抱着下来。


    旁边村里人怪叫:“哎哟,都不舍得让新夫郎下地!”


    “哈哈哈哈!”众人哄笑,至少此刻全是善意。


    不过碍于程仲那名声,大家不敢闹得过火。等将人送进门,便静静瞧着洪家两口子坐上主位,新人开始拜堂。


    程仲一心都是哥儿的异常反应,他瞧着杏叶抓着红布的手,攥得发白。


    总不能紧张成这样?


    杏叶隔着盖头,只看得下脚下的一方土地。直到程仲靠近了下,下意识往他衣摆上攥,程仲主动来牵过哥儿的手。


    又是一阵哄闹,就听特地请来的老童生道:“吉时已到,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今日宾客如云,共贺新人结连理。请新人,拜堂成亲。”


    话音一落,众人齐消声。


    程仲看着眼前纤瘦的哥儿,借着红绸遮挡,紧握他手心。


    他现在只想赶紧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一拜天地——”


    “一叩首,谢天赐良缘。”


    杏叶紧张得身子微颤,他害怕,昨儿梦了一夜,都是陶家人这个时候出来闹事。面目狰狞,闹得他一夜不得安寝。


    手心拉扯,杏叶恍惚间低头叩拜。


    “再叩首,谢地造美眷……”


    礼声唱喝中,杏叶身子越绷越紧,直到最后一拜。


    “夫妻对拜——”


    “一叩首,一拜琴瑟和鸣,相敬如宾。”


    杏叶手心缓缓放松,脑袋与程仲相抵。


    这时,人群中忽然一阵窸窣。坐在屋中的程金容往外一瞧,竟是杏叶的爹,陶传义。


    程金容心中顿时起了怒意,可听到旁边老童生稳而沉的声音,悄然收敛了心中不满,依旧笑容满面地看着眼前这一对新人。


    程仲显然也注意到,只一声没提,拉着杏叶,完成了最后的礼。


    “礼成!入洞房!”


    伴随着老童生话落,陶传义缓慢从人群中走出。


    程仲挡在杏叶面前,杏叶还不知情况,待听到陶传义的声音,心里一阵绝望。


    “杏叶,爹来迟了。”


    人群中,冯小荣跟冯晓柳并立,两个哥儿齐齐皱眉。


    “那是杏叶他爹?他来这里干什么?”


    依照规矩,就算哥儿没被他们卖,从家里出嫁,这当岳父的也不能当天跟到女婿家来。


    杏叶低头不语,只搅着程仲衣裳,直到被汉子手握住,才安静下来。


    程仲看他一眼,眼里冷光一闪。


    陶传义当着众人的面,故意端起来的笑容一僵。


    程仲:“姨母,我先送杏叶回屋。”


    “去吧,外头我看着。”程金容起身,几步走到陶传义跟前,“亲家公,你这是来?”


    陶传义见程仲走远,里面扬起和善的笑道:“亲家母,家里忙,这不紧赶慢赶,才赶上哥儿成婚礼。”


    他又一脸为难,似不好开口,半晌才道:“实在是家中那妇人……哎!不说也罢。”


    程金容见众人一脸同情,笑不达眼底。


    她抬手做了个请,声音却压低,暗含威胁:“今日是我外甥大喜,陶老二,我可不是什么软包子!你要做善人,旁的那么多人面前还不够你做?”


    这么虚伪一个人,当她程金容眼睛瞎。


    想借杏叶喜事儿博好名声,也看她答不答应!


    陶传义脸色微变。


    程金容冷哼,示意自个儿大儿来,面上依旧笑着道:“亲家公忙昏了头,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吃席再回。”


    说罢,洪桐也过来。


    他跟洪松一左一右看着人,就怕他乱来。


    陶传义干笑两声。


    自得了这善人的名声,还没有谁再给他脸色看。


    这会儿各色眼光看来,他将捧着的大木盒子往桌上一放,道:“孩子与家中不亲,我也是才晓得他成亲的事就从镇上赶回来。这是他娘的嫁妆,该交给他。”


    说着,掸掸衣袖起身。


    “我来于理不合,哥儿也与我这个爹有误会。诸位好吃好喝,我就先走一步。”


    陶传义自以为挽回了面子,放缓步子,慢慢走到屋外。当着众人面,上了马车,这才黑下脸来。


    逆子!


    一家子不识好歹!


    程金容敛了笑,抱了那盒子,又朝着客人们道:“各位各自找地方坐,马上开席,都是一个村的,也别客气!”


    说着,示意宋芙将盒子抱走。


    平日不露面,杏叶大喜日子非得出来添堵。这哪里是什么善人,分明是恶心人。


    “娘,这给杏叶送去吗?”


    程金容一下被问住。


    她犹豫了会儿,道:“交给老二,他知道该不该给。”


    谁晓得那里面到底是不是杏叶娘的东西,一看陶老二那老东西就知道是个吝啬的,能拿出什么好的来。


    喜宴开席,院墙外的灶上,火烧得呼呼作响。


    请来的厨子抓着大勺,利落地倒油,下菜。


    程家这喜宴做得好,肉菜不少。鸡鸭鱼肉都有,一桌一盆,再算上各种小菜,村里看得两眼发直。


    来着了来着了,谁家办个喜宴这么舍得!


    就连茂金花一大家子都混在人群中,家中只送了一把野菜干,连儿带孙,厚着脸皮占了半个桌子。


    屋外食物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连村里的狗子都这桌底下蹿到那桌底下,捡骨头都吃得摇尾巴。


    屋内,杏叶却坐在熟悉又陌生的床上,盖头揭开,双手被程仲拢住,红着一双眼。


    第104章 成亲三


    “在怕什么?”


    一句话,让要掉不掉的泪顷刻落下。


    杏叶朝着程仲闷头靠去,被结结实实抱住,才渐渐散了那股强烈的惶恐。


    “我做了梦。”哥儿声音沙哑。


    程仲看着怀中毛绒绒的脑袋,轻声问:“梦见什么?”


    杏叶:“我爹跟王彩兰过来闹事,家里一团乱,大家都看笑话……”


    程仲:“他们不敢,梦都是反的。”


    “可我爹真的来了。”杏叶急切,抓着程仲衣裳,始终提着精神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他怕到了极点,身子还微微哆嗦着。


    “那又如何?”程仲松开些人,“礼已成,杏叶已经是我夫郎。”


    程仲心念一动,目光落在哥儿面上,声音愈发的低:“夫郎,该唤我一声什么?”


    杏叶慌乱别开脸,微红的耳垂暴露在程仲眼前。


    怎、怎么又突然说到这个了?


    思绪被拉偏,心跳错漏一排,慢慢急促。


    程仲圈住人,高大的身子如一道高墙,庇护着受惊的哥儿。


    杏叶就侧身坐着,垂下的睫毛抖个不停。他面皮儿薄,已经红透了,仿佛稍稍用力就能戳破。


    程仲偏偏不放过他,“夫郎,该唤什么?”


    杏叶抓着程仲衣裳的手捏紧又松,那团衣角皱巴巴的,已经不能看。可程仲始终望着他,目光灼灼,落在脸上那处都隐隐发烫。


    “夫郎?”


    哥儿手一紧,程仲隐隐隔着衣裳被掐住了一点皮。


    他面不改色,掌心贴着哥儿后背安抚,也不催促,眸中极其冷静。


    半晌,杏叶才红着脸,视线看在桌上那对红烛处,声音轻颤着道:“相、相公。”


    哆哆嗦嗦,活像被欺负似的。


    程仲一顿,似寻常般应了一声,虚虚环住哥儿腰的手悄然收紧。


    屋内安静许久,直到杏叶放松地倚靠在怀里,程仲才轻拍哥儿后背道:“不怕,相公护着杏叶。”


    杏叶看向手里皱巴巴的一团,闷闷应了声。


    他知道的,仲哥一直在护着自己。


    *


    程仲的洞房没人敢闹,门一关,就将外面的视线隔绝。


    门响了三声。


    杏叶受惊,肩膀颤了下。程仲捋顺了哥儿的发带,将他扶正,“饿了没有,我端点饭菜来?”


    杏叶坐直,双手放在膝上,看着自己的脚尖微微点头。


    程仲去开门,见是宋芙,叫了声“嫂子”。


    宋芙示意他出来,将木盒交托到他手上,低声道:“杏叶爹拿来的,说是他娘以前的嫁妆,你瞧着要不要这会儿给杏叶。”


    程仲点头,将盒子收下。


    宋芙:“你去陪客,灶房里留着饭,我给杏叶送去。”


    程仲:“谢谢嫂子。”


    宋芙便笑:“跟我还客气什么。”说完就往灶房走了。


    程仲先拿着盒子去了自己以前睡觉那屋。


    杏叶娘的事儿是他心中的阴影,哥儿做个梦都受刺激,何况这东西。程仲想了想,还是不着急给。


    今儿来的客人多,程仲带着洪松跟洪桐挨着桌子敬酒。


    往常动不动就吓人的汉子这会儿极好说话,胆子大的,像冯汤头跟冯石头就拉着人喝了一杯又一杯。


    即便有洪松跟洪桐帮忙挡着,程仲也被灌了不少。


    另一边,宋芙端着饭菜推开新房的门。瞧着杏叶乖乖坐在床沿,红烛映着芙蓉面。


    宋芙立在门口,有瞬间的恍惚。


    杏叶拘谨,不好意思看着宋芙。


    “阿姐。”


    宋芙回神,扬起笑来。


    “该是饿了,快来垫垫肚子。”


    早上起得早,哥儿迷迷糊糊又没多少胃口,就吃了半碗红糖鸡蛋。


    杏叶:“谢谢阿姐。”


    宋芙笑道:“以后该叫嫂子了。”


    杏叶脸红,抹了口脂的唇被他抿住,看得宋芙心都软了几分。


    还紧张呢。


    杏叶:“嫂子。”


    “哎!”宋芙笑容温暖,她看着杏叶感慨道,“我当初瞧见老二将你带家里来就感觉你俩要成,转眼就一年了,瞧瞧,婚事也办了。”


    杏叶不知怎么接,坐在凳上,一双润眼看着宋芙。


    宋芙失笑:“瞧我,说这些。快吃,别饿坏了身子。”


    杏叶坐到桌前来,拾起筷子。


    眼前的菜不少,都是从大锅里匀的。有一碗鸡汤,里头放了个大鸡腿,鸡汤金黄油亮。再有一盘炒瘦肉,一盘炒肥肉,一叠烧鱼,外加两样素菜。


    都是用小碗装的,但肉都码得高高的。


    杏叶就着一小碗米饭,小口小口填饱了肚子。


    宋芙侧坐另一方,在屋里陪着杏叶说了会儿话,就又收拾了碗筷出去。


    喜宴热闹,村里人寻常哪里吃到这么多肉,也就程仲这个当猎户的能赚钱,也舍得花。


    村里人哪能错过,都带上点礼来吃。


    一晃半下午,酒水喝完,菜肉吃尽,众人往肚里塞了又塞,吃得满嘴流油。最后连带着骨头都打包带回去,言说喂狗。


    桌上几乎没剩下什么菜,收拾起来也不费事。


    程仲在外给厨子结账,程金容就带着洪家那些个妯娌还有几个熟识的媳妇、夫郎收拾碗筷。


    吃席用过的桌子板凳擦干净了,洪大山又领着自己几个兄弟子侄帮忙还给邻里。


    席面开了二十桌,待收拾得差不多,夜色已至。


    红灯笼散发着微光,所映照之处,都分了一抹喜色。喧嚣散去,院子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虎头跟两小狗往屋檐下一趴,肚子鼓涨,也是跟着吃了一顿好的。


    杏叶本来坐在床上,兴许这几日换了地方没睡好,加上昨晚几乎做了半宿的梦,这会儿早已卧在上面睡了过去。


    又不敢动那铺好的被子,只蜷缩在床沿,一双脚落在外头,别扭地扭着腰侧睡着。


    宾客早走完了,程仲让程金容做主,把家中剩下的没人动的肉菜给来帮忙的婶子们分一分,也不算白帮忙。


    灶房里,油灯哔啵一声。


    洪家人留在最后。


    程金容就是再高兴,忙了一天脸上也露出疲色。走前,她拉着程仲叮嘱:“晚上杏叶怕是要饿,锅里还温着鸡汤,就着饭能吃些。”


    程仲道:“姨母放心,我都晓得。”


    程金容自然知道自家外甥稳重,心里也踏实。她笑着冲着后头坐着打哈欠的洪狗儿招手,“那我们就回了。”


    程仲将人送到门口,看着洪家人整整齐齐离开。


    腿上一疼,见虎头不知何时跟来,也站在门口摇尾巴。


    那大尾巴打在腿上力道不小。


    程仲兴许喝醉了,还盯着看了会儿,才一脚别开虎头,关了门,一步步往新房去。


    门推开,一眼瞧见倒在床上的哥儿。


    程仲将试图钻进门的三条狗挡出去,手往后将门一关,站在门口看了许久。


    久到他也有些犯困,才缓缓走到床前。


    见哥儿呼吸绵长,程仲轻笑一声,拉过里侧的被子将人裹住。


    今日忙碌一整日,天不亮就起,这会儿也不得闲。程仲弯腰,指腹擦过哥儿脸颊,染上一点胭脂。


    还得给他家夫郎洗洗再睡。


    屋外,虎头带着两只狗刨门。


    程仲将门一打开,瞥了虎头一眼,去灶房端了热水来。


    杏叶睡得迷迷糊糊,觉得憋闷。他推了推裹在身上跟茧子似的被子,张嘴狠狠呼吸一口。


    后颈被托起,脸上热乎乎的。


    杏叶皱了皱鼻子,想抬手抓,被程仲握住手腕。


    杏叶气恼,眼睛睁开一道缝。


    灯火朦胧,汉子一身红衣,相貌俊朗,目光专注看着自己,抓着帕子给自己擦脸。


    杏叶艰难地转了转脑子,有些发懵。


    仲哥怎么坐在他床前?


    杏叶手指勾住汉子挪开的手,虚虚挂着。还以为是梦,接着就听见一声低笑。


    “睡迷糊了?”


    杏叶歪头,许久才眨动下眼。


    看来是真迷糊。


    擦净了脂粉的脸露出原本的白嫩,只程仲好像力道大了点,弄得几处红了。


    哥儿长睫被水染得湿润,看着柔软可欺。


    程仲擦干净哥儿脸,又勾过他的手擦拭。杏叶闻到了淡淡的酒香,鼻子动了动,歪着身子小狗一样探过去。


    程仲没见过哥儿这般可爱样子。


    他坐着没动。


    哥儿靠过来,脸颊挨着他腿侧。程仲笑起来,捏了捏哥儿脸,又给他拉好了被子,才端着盆出去。


    杏叶目光微呆,眼珠缓缓转动,直到看见桌上那一对红烛,才陡然想起今天是他跟程仲成亲的日子。


    再一看外面,天已经黑了。


    杏叶吓得一骨碌就爬起来,裹着的被子堆在身边,一身红衣早被他睡得皱巴巴的,盖头也不知扔在了哪一处。


    怪不得仲哥在,他们成了夫夫,今晚该睡一个屋。


    杏叶后知后觉又开始紧张,等到程仲进屋,就见哥儿正襟危坐,脑门上又盖着那被他揭下的红盖头。


    程仲端着洗脚盆蹲下,借着盖头缝隙,瞧着哥儿下巴。


    “清醒了?”


    “嗯。”杏叶抓着膝上布料,有些紧张。


    程仲瞧见,声音放柔:“饿不饿,要不要再吃点儿?”


    杏叶摸摸肚子,诚实点头。


    又听见一声笑,接着脚步声远离。


    杏叶是真饿了,就着鸡汤刨了一大碗米饭。程仲陪着他也用了一些。


    杏叶这下彻底清醒,瞧见程仲收拾碗筷,他也跟在后头出去。才睡醒起来,二月的风吹得他一激灵。


    程仲见状道:“去屋里坐着,马上就好。”


    杏叶摇头,亦步亦趋跟着程仲。


    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正跟着仲哥才安心。


    外面的热闹只持续一阵,现在院子里还是原来的样子。除了那些个窗花,红灯笼。


    虽然成了个亲,但日子好像没变,家里依旧是他跟仲哥,洗碗,洗漱,洗澡……


    待换了亵衣,坐在床上时,杏叶看着同样一身水汽进来的程仲,眼皮跳了跳。


    不,还是不一样。


    往常仲哥不会这样进他屋里。


    门窗紧闭,红烛照耀半个屋子。灯光昏黄,汉子亵衣裹得紧实,但也挡不住结实的胸腹,还有动作间露出来的锁骨。


    不知为何,有些口干。


    杏叶慌忙别开眼,那红烛似有魔力,杏叶目光紧盯。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清晰地听到程仲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难以忽略。


    视线微晃,红烛被挡住,面前递过来一杯酒。


    程仲:“合卺酒,杏叶尝尝。”


    杏叶僵着身子抬头。


    他没喝过酒。


    程仲轻声哄:“有桃花香,好喝。”


    程仲看着面如红桃的哥儿,似乎也有些醉了。


    两手交叠,体温交换,两人齐齐一怔。


    酒入喉咙,呼吸交缠,程仲鼻梁擦过哥儿面颊,眼神暗了瞬。


    杏叶抬眼瞧见,呼吸一颤,哆哆嗦嗦想:仲、仲哥好凶,活像要将他吃了。


    紧接着,酒的滋味袭上舌尖。


    杏叶被辣得吐舌头,两眼泪汪汪的,看着程仲像说“一点都不好喝”。


    程仲声音闷闷地低笑。


    杏叶手中酒杯被他拿去,耳朵被他声音扰得红红的,只觉得今晚的仲哥格外不一样。


    杏叶有些紧张,悄悄吞咽下口水。


    定是喝了酒,所以他才口渴。


    杏叶默默往床里侧挪,高大的身躯靠近。身侧被两只手臂圈住,温热的酒气贴在面颊。


    杏叶舔了舔唇,看着咫尺间的俊脸。眉骨高,剑眉锋利,眸如寒星,此刻仿佛醉了,含着笑意。那眼神似带着钩子,勾得杏叶口干舌燥,不知所措。


    偏偏人还在逼近,直到后背贴着床柱,杏叶曲着腿,退无可退。


    鼻尖触碰在一起,杏叶定住。


    这时,他才发觉程仲脸跟脖子红了一片。应、应该是醉了。


    他手推了推程仲胸口,触及那格外明晰的胸肌轮廓,手被烫了似的,一个哆嗦要收回。却被程仲圈住手腕,力道不松不紧,让他抽不回来。


    相贴的鼻尖轻轻往下滑,杏叶睫毛抖得飞快。


    “仲、仲哥……”


    呼吸似乎融在一起,心中越来越燥。杏叶另一只手也去推,可同样被攥住。手腕内侧的指腹轻轻摩挲,痒痒的,热热的。


    杏叶眼中都逼出了泪花,颤颤巍巍唤:“仲……”


    声音戛然而止。


    唇相触,杏叶呼吸都停止了。


    腰间被带得往前,掌心烫得杏叶一缩,整个人面对面坐在程仲腿上。掌下的腰肢不过一掌能遮住。


    “杏叶,夫郎……”湿热的呼吸紧紧缠绕在一起,程仲只轻轻贴在哥儿唇上,还有些许理智拉扯着他观察哥儿的情况。


    见哥儿眼角挂着泪,无措又可怜地看着他,一点不抗拒,才似喜似叹笑出声。


    他吻掉哥儿眼角的泪花,收紧了怀抱,陡然加深这个吻。


    唇舌缠绕的瞬间,杏叶双臂紧紧攀住程仲脖子。


    炽热的亲吻一点一点往下,杏叶仰着头,泪眼朦胧。恍惚间,杏叶听他说:“夫郎,唤我。”


    杏叶脑子空白,许久许久才颤颤巍巍喊了句相公,接着便一发不可收拾。


    床帐紧闭,红烛摇曳。


    隐隐泣声隐而倾泄,刹那消歇。


    第105章 镯子


    鸡鸣响过几声,床帐内动静窸窣,片刻又消失。


    今早天不亮时起了雨,夹杂着微风,密密绵绵的声响催人深眠。


    窗扉半开,红帐朦胧透出床上微微鼓起的被子。


    哥儿睡得熟,喜被压到下巴,只露出个脑袋。许是睡的舒服了,哥儿面颊透出些红润。长发散在枕上,遮住耳上的红,不过细瞧,似是几个齿印。


    杏叶一觉睡到大上午,睁眼时门紧闭,床帐不怎么透光。见窗外阴沉,还以为是早上。


    他下意识翻身坐起,挺身到一半,突然如晒干的鱼干般僵住,砸入被窝。


    长发扬起,落下一缕覆在面上,挡住杏叶略显迷茫的脸。


    后腰酸胀,腿也有些……


    杏叶忽然想起什么,默默将脸埋在被子里。毛绒绒的脑袋胡乱蹭着,耳尖如枝头上的朱果,红得滴血,上头的印记也愈发清晰。


    细雨声按摩着耳膜,淅淅沥沥。


    昏暗的室内如最安全的罩子,将杏叶裹住。


    藏在被子里快喘不过气来时,又发觉呼吸间似有熟悉的味道。是山间松木,一股令人安心的气息。


    想起昨晚身侧是谁睡过,杏叶僵住,更深地往被子里钻。


    自个儿在床上搅和一通,衣衫半开。杏叶想着该做饭了,又慌忙爬起来。


    程仲听见屋里动静,推门进来。


    看到的就是哥儿在床上动来动去,就跟做窝的兔子似的。他放轻脚步,似怕惊到床上的人。


    待到走近,看哥儿就着一件亵衣半敞,程仲立马将他衣襟拉好。指腹擦过娇嫩皮肉,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杏叶定住,程仲又将旁边的新袄子拿过来给哥儿披上。


    过了几息,杏叶才缓缓抬头。


    程仲压着睫,仔细给哥儿穿上。


    瞧他一头长发犹如鸡窝,忍着笑意,轻轻捏了捏哥儿脸道:“怎么,过了一晚还认不出人了?”


    杏叶忍着羞意,这般仰头看了他一会儿。长发散在后背,白皙的小脸像珍珠似的莹润。


    程仲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


    哥儿忽的将脑袋往他腹上一砸,似要将自己闷晕在他身上。微凉的发丝穿过指缝,程仲下意识追逐着,直到贴紧了哥儿后脑勺。


    程仲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弯腰将哥儿搂入怀中,鼻尖蹭过哥儿脸颊,软软的,透着刚睡醒的温热。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哥儿身上自来有的。


    “害羞了?”


    “唔。”


    程仲轻柔地顺着哥儿的发丝,心中软成棉花。


    怎么这么讨人喜欢。


    他亲了亲哥儿发顶,想起什么,捏着哥儿手腕托住。


    哥儿纤细,手腕也细。腕侧的肌肤是没见阳光的肌肤白腻,昨儿摩挲过一次,便有些上瘾。


    杏叶正一个人自闭,手腕微凉,叮叮当当响过两声。


    杏叶从程仲怀里出来,就见腕上手串被取下,换上了一对银镯。


    银镯做了叮当镯的样式,不会显得厚重老气,落在哥儿手上正合适。


    程仲掌心托着杏叶手,轻轻晃动。


    清脆的响声悦耳,叫杏叶听了又忍不住借着天光,微微动了动手腕。


    程仲:“可喜欢?”


    杏叶轻言:“喜欢。”他有些爱不释手,摸着瞧了又瞧,眉眼也染了笑意。


    程仲捏捏掌中小了不少的手掌,道:“以后给杏叶换个金的。”


    杏叶噗嗤一笑,依赖般蹭了蹭程仲。


    “谢谢仲哥。”


    时辰不早,不忍让哥儿腹中饥饿,不然程仲看见哥儿这撒娇模样,还是想逗上一逗。


    昨儿个的剩菜都叫程仲让人分了,今早起来,程仲直接做的新鲜的。


    桶里剩些小河虾,都被他用来煮了粥。


    不过哥儿没起,所以一直用炉子温着。


    早饭一碗蒸蛋,一笼鲜肉包子,外加一碗虾肉粥。配着去岁腌的酸豇豆,切成小截,混着肉沫炒过,最是下饭。


    程仲将饭菜端上桌,杏叶去洗漱。


    也就一晚上没见面的三条狗跟一年没见似的,见着杏叶就从灶前起身,叫着围着他打圈圈,还有往他身上跳的。


    杏叶挨个儿摸头安抚,等它们稳定了才洗漱。


    哥儿喝一口水,鼓着腮帮子咕噜咕噜,眼睛悄悄追着程仲看。


    往常早晨,也是这般。谁起来早了谁就做饭,仲哥端着饭菜上桌,他就端碗筷。


    看着与之前一样的场景,杏叶打心底安了心,好似真的在程家扎下了根。


    吐掉水,用野猪鬃毛做的牙刷刷牙。


    家里有仲哥专门买的牙粉,放在以往陶家,定要被骂上一句败家子。


    杏叶想着,弯了弯唇。


    洗过脸刷过牙,两人立在堂屋的四方桌前。


    往常一人一方,杏叶按照习惯坐下。身边光线一暗,他抬头瞧去。


    程仲泰然自若,往他身边一坐。


    “快吃。”


    杏叶眨下眼,往旁边挪了挪。


    “还早。”


    程仲就忍不住笑。


    杏叶也弯眼,不过还有些羞,抿着唇转过头,眼睛不敢再看着程仲。


    程仲给杏叶夹了个肉包子,边道:“快晌午了,杏叶再睡会儿咱就直接吃午饭。”


    “晌午?”


    “嗯。”


    杏叶默默抱着碗,吃着程仲夹来的包子。这会儿起来,放在村里要被说是懒夫郎的。


    杏叶吃完一个包子小声保证:“我明日肯定早起。”


    程仲:“家里没外人,睡多久都行。只要不把自己饿着。”


    知道杏叶身子,程仲没怎么闹他。但哥儿体力实在太差,也就一次,等他将哥儿收拾了,人已经在他怀里昏睡。


    回想一下,程仲都忍不住心软。


    还是得慢慢养着。


    一顿饭吃得有些紧张,杏叶一个没察觉,肚子就撑了。


    程仲收拾碗筷,杏叶抢着要洗,被汉子一个抬手抓住手腕,碗都摸不着一个。


    程仲拍了下哥儿脑袋道:“乖些。”


    说着,人就去了灶房。


    杏叶摸着脑门,瞧着门外蛛丝般的细雨,嘴上嘀咕两声:“我才是当家夫郎,说好的让我操持家中呢。”


    不让他干这个,他就换一个。


    杏叶想着将昨日换下来的衣裳洗了,找了半晌,才发现已经被程仲洗干净,放在盆里还没晾。


    杏叶干脆端了去,拎着衣裳抖开,见贴身的也被洗了,杏叶轻轻咬了下唇,让自己镇定。


    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已经是夫夫,都是正常的。


    虽这样想,但手上僵硬,面颊透红,许久才将衣裳晾好。


    晾完衣裳好像就没事可做,杏叶在屋里转了一圈,看程仲把狗也喂了,想想就盯上屋外。


    这个时节,该是翻土犁地的时候。


    外面下着小雨,家里鸡鸭饿得在后头直叫。杏叶穿上蓑衣,带上斗笠就要往外。


    程仲瞧见,一下拉住背篓,顺势扶住哥儿。


    他一臂圈住哥儿腰,直接拎着放回屋檐下。


    “下着雨呢,去哪儿?”


    杏叶仰头,手扶着斗笠道:“打草。”


    程仲瞧着哥儿,杏叶睁着一双干净眼睛直愣愣地看回去。程仲无奈,依次取下哥儿身上的东西,见人身上换的旧袄子,有些气笑。


    “成婚第一日,就这么迫不及待干活儿?”


    杏叶:“鸡鸭不喂饿。”


    程仲:“喂米糠。”


    “可……”杏叶才开口,视线忽然拔高。他忙抱住程仲脖子,被他单手抱着就往屋里送。


    杏叶吓得动了动腿,结果被圈得更紧。


    “新婚第一日,杏叶怎好抛下相公独自离开?”


    “我、我没有……”杏叶屁股底下是汉子硬邦邦的手臂,他稍有些不自在。手虚虚搭在程仲肩膀,低着眼不敢看他。


    “难得下雨,好好歇着。之后春耕有得忙。”


    杏叶:“我……唔!”


    程仲轻轻捏了下哥儿腰,怀里硬得跟鱼干儿似的哥儿顿时软了身子,推着他手直躲。


    “酸不酸?”


    杏叶闷闷趴在他肩上,手握拳,轻轻往他背上敲了一下。


    “你明知道……”


    程仲:“为夫知错,不过夫郎也要保重身子。”


    “我这是闲不住。”杏叶心虚道。


    不是闲不住,是跟程仲待一个屋总害臊。与其紧张,不如找个事儿做。


    “正好,昨儿的礼金还没清点,杏叶可要帮忙?”


    杏叶下巴搭在男人肩膀,心里更想出去。不过眼看都到卧房了,只能应下。


    程仲将哥儿放在床沿,又将收礼金的盒子拿过来。


    他拎了个凳子放在床边,开了盒子,将里头的礼单拿出来。


    村里人办事儿送礼,主人家都要有人记录。谁家送礼,送的什么,以方便以后还礼时有个参考。


    程仲将单子递给杏叶,让哥儿先瞧一瞧。


    杏叶接过,一眼看去,竟然少有几个字不认识。方觉这半年来跟着程仲识字是有大作用。


    瞧完了礼单,就跟着程仲数铜板。


    村里人不算富裕,一般人家随礼也就五文、十文,顶天了二十文。且给银钱的还算少,大多送些鸡蛋、菜干,或者自家有的东西。


    像那礼单里的冯罐子家,也就是茂金花家,就送的一捆野菜干。


    杏叶头一回数自个儿成婚的礼金,数着数着就没了害臊,眼里全是对银子的渴望。


    铜板凑一百用麻绳串成一串,最后数出来也不过三钱。


    杏叶正拿着礼金单子核对,跟前盒子里又是哗啦一声。


    杏叶停手,欢喜瞧去。


    还有!


    却见程仲满脸笑意,似在等他。


    “先前说要给夫郎保管银子,这下该兑现了。”


    杏叶看着盒子里铺了个底的银子,眼睛亮闪闪的。


    也不推迟了,抓住就搂进怀里。


    “说好了给我管,可不许要回去。”杏叶微仰着脸,灵动漂亮。


    程仲被他这贪财的小模样可爱到,手又忍不住捏上哥儿脸。


    “不要回去,只求夫郎偶尔给我点零用。”


    杏叶矜持地缓了缓翘起的嘴角,学程仲那般木着脸镇定道:“那是自然。”


    两人对视上,齐齐笑开。


    杏叶抓住程仲的手道:“仲哥,我会看好的。”


    程仲弯腰,凑得哥儿越来越近。就在杏叶以为他说错什么话时,脸皮忽然被捏了一下。


    “叫相公。”


    杏叶脸一红,眼睛湿漉漉的。


    “说正事呢!”


    程仲:“这也是正事。”


    交接了家里的财政大权,杏叶小尾巴就翘了起来。零用暂且先不给,因为给多少自个儿要好生想想。


    又晃了晃钱箱子,开始盘账。


    家里办喜事用了多少,方方面面,他得心里有个数。


    不是抠搜,以后难免又遇上这般大事儿,家中就他跟程仲,自然他也该有个了解。


    既是当家的夫郎,该学的都得学。


    程仲看着自己上交了银子后立马找准了自己位置的哥儿,简直哭笑不得。


    不过瞧着他认真,便也坐下来,细细跟他说这里面的章程。


    家里喜事,大头在喜宴。当然,杏叶手上那银包金的两个镯子不算,那是给自家夫郎的。


    喜宴上菜肉自备,席面一桌一百五十文,二十桌就是三两银。


    肉菜的价也有算,不过鸡鸭是自家的,鱼是河里打的,就猪肉跟菜蔬、调料、酒这些花了银子。杂七杂八算起来也有个五百文,主要是肉价跟酒价都不便宜。


    两人一个坐在床沿,一个坐在床前。面对着面,一个说,一个用纸笔写,虽然慢了些,但杏叶都记得仔细。


    伴随着一日的春雨,新婚第一日,夫夫俩在盘账中度过。


    算到最后,家底儿也算出来了。


    杏叶直勾勾地盯着程仲。


    “怎么就剩五十两银了?”


    第106章 管家


    杏叶看着盒子里的银子,本以为程仲藏在山上那些还没拿下来。但算过之后,发现家当全在盒子里了。


    就算成亲用了五两银,可也不至于少这么多。


    年前还有八十两呢。


    在杏叶清亮的眼神下,程仲无奈,眸光掠过哥儿手上的镯子。


    杏叶皱眉,动了动手腕,忽然觉得重量有些不对。


    手腕上的一对银镯瞧着灵巧,该是很轻。


    杏叶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他往床外挪了挪,膝盖抵着程仲膝盖,做贼似地还要看一看窗外,才压低声道:“金子?”


    程仲掌心托住哥儿脸,眼里笑意藏不住。


    “夫郎果然聪慧。”


    杏叶眼睛睁大,瞧着快瞪圆了。


    他晃了下手腕,镯子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杏叶定定看着,就在程仲以为哥儿该高兴时,腿上忽的挨了一巴掌。


    “败家子!”


    程仲吃疼,捏住哥儿面皮儿。


    “说什么?”


    杏叶龇牙,拽住程仲袖子扯了扯。


    “疼……”


    程仲松手,虎口抵着哥儿下巴,指腹挤着哥儿脸。瞧着他嘴巴撅起,才低笑着凑近,与哥儿碰了碰鼻尖。


    “小傻子,给你买的,你还不乐意。不是说喜欢吗?还有,动手招呼人的习惯哪儿学的?跟姨母?”


    杏叶面颊泛红。


    “喜欢是喜欢,可家里还要过日子呢。金……”杏叶瞥一眼外面,又猛地放轻声音,“金子做的首饰哪能随便买。”


    一两金十两银,手上虽没一两重,但首饰铺子的金子可贵了,肯定要溢价。


    程仲看着哥儿笑,眼里没一点玩笑,“就想买给杏叶。”


    杏叶没了声音。


    他仔细一想,这是仲哥的一片心意,他不该这么说。哥儿敛眉,就要将镯子取下来。


    程仲握住杏叶手,“戴着,好看。”


    杏叶勾住程仲一根手指试图拉开。


    程仲轻轻回勾了两下。


    杏叶脸又开始发烫,他侧开眼,犹豫道:“太显眼了。”


    程仲:“平日里袖口挡着,无事。姨母手上也戴着镯子,十几年了。”


    “真、真的?”


    “真的。”


    “那、那就好。”


    程仲捏着哥儿手指,想起之前睡那屋里放着的木盒子。正琢磨要不要交给杏叶,就听他问起。


    “仲哥,我爹昨天来……”


    杏叶说着,就发觉程仲贴近。


    他忙将手抵着男人胸口,却依旧被揽了过去,坐在了男人怀里。后腰的掌心滚烫,似掌控般收紧。


    杏叶没来得及说完,耳垂上被咬了下。


    他心肝一颤,手掌陡然收紧。


    程仲:“叫相公。”


    杏叶:“相、相公……”


    程仲眼底笑意一闪,装得正经:“错了。”


    杏叶瘪嘴,沉了沉气:“相公。”


    程仲道:“这才对。”


    他搂着人没放,手抚着哥儿后背,等怀中身子软乎了,才道:“他来了没一会儿就走了,没说什么,不过送了个东西来,说是……杏叶阿娘以前的嫁妆。”


    程仲想过,哥儿一无所有跟着他来了程家,他阿娘那些东西,虽然哥儿看了难过,但也算是个念想。


    杏叶趴在程仲胸口,侧耳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安定,令他安心极了。


    料想的反应没出现,程仲瞧不见哥儿表情,下意识用手摸了摸他眼角。


    杏叶闷闷道:“没哭。”


    程仲:“放在隔壁,想不想瞧瞧?”


    杏叶:“要。”


    正等他想着要不要下去,程仲直接抱着哥儿就走。他臂膀健壮,力气又但,哥儿抱在怀里稳稳当当。


    杏叶不好意思,出门那一阵埋在他肩膀不吭声,进了另一个房间才抬起头。


    杏叶暗暗想:成了亲,仲哥好生黏人。


    程仲睡这屋子家具少,瞧着单调。


    木盒子就摆在床边柜子上,杏叶见了,忙拍着程仲肩膀让他下去。


    屋里今儿早上程仲收拾了一通,他的衣裳全放到新房里,一应用的东西也拿了过去,所以屋里显得空荡荡的。


    床上被子收了,只铺着旧竹席。


    程仲将哥儿放上去,又拿了盒子放在他跟前。


    盒子没上锁,拎着轻飘飘的。上了年头,上面的漆都有些斑驳。


    杏叶抚了抚盒子的锁扣,他认得,小时候就是他不小心将锁扣摔坏的。依稀记得,娘当时只是笑了笑,将他抱起来拍了拍屁股,还夸他力气不小。


    杏叶鼻尖发酸,眼前模糊了。


    程仲一顿,拿了帕子沾了沾哥儿眼角。


    “不是想看?”


    杏叶指腹抵着盖子,慢慢打开。


    结果啪嗒一声,整个盖子滑下来,砸在席子上。


    年份久了,盖子也都坏了。


    没什么贵重的东西,零零碎碎的,上头堆满了小孩儿玩儿过的东西。


    也都时日久了,拨浪鼓被虫蛀,布娃娃缺胳膊少腿儿,精致的绣品褪去了原本的鲜艳。叫杏叶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否用过。


    小东西很凌乱,像被翻找过,绷开的绣线跟其他东西缠绕在一团。布娃娃的腿儿一看就是被扯开的,断口处明显被拉扯过。


    程仲想到姨母以前夸赞哥儿的话,说他幼时乖巧可人,应该不是他弄的。


    想必这盒子之前落到过其他小孩手中。


    正想着,就看自家夫郎看宝贝似的,小心翼翼一件一件拿了出来。


    拿到最后,半个竹席上摆满了小东西。


    这哪里是嫁妆,分明是小孩儿的玩具。


    程仲观察哥儿,杏叶发觉,冲他露出个勉强的笑。


    程仲看木盒里空荡荡,将其拿到一边,手中忽然感觉到一阵晃动,极其细微。要不是程仲敏锐还发觉不了。


    他拿着木盒凑近,手往底下那一面敲了敲。


    杏叶奇怪,就见程仲将木盒倒扣过来,在底面看了一会儿,轻轻一推,居然还有一层。


    杏叶愣住。


    程仲笑了,送到杏叶面前。


    “这才应该是岳母给夫郎准备的。”


    一只银簪,颜色已经发黑了。样式古朴,尾端雕刻着花,像杏花也像梨花。


    一对耳环,也是银的。是适合哥儿戴的样式,像两片叶子托着个小杏子。


    啪嗒——


    泪水砸在席面,杏叶听到耳边一声轻叹。


    程仲指节抵着哥儿下巴抬起,擦掉他脸上的泪痕。


    “这么伤心,早知道不给。”


    “我娘给我的嫁妆,不能不给。”哥儿双眼跟鼻尖都红,强忍住不哭,可本来泪窝子就浅。


    这可怜样,看得程仲忍不住逗弄。


    “那是谁哭鼻子?”


    “你。”杏叶一头扎他肩窝,胡乱蹭了蹭。因为程仲打岔,心里没那么难受了。


    一根簪,一对耳环,看那相似的雕刻,就应该是他娘留下的东西。


    只是不知道是何时准备的,这些东西杏叶从来没有见过。


    他以为她娘的东西已经没了。


    早在王彩兰进了家门后,他娘的东西早扔的扔,烧的烧。现如今陶家该找不出一件他娘用过的东西。


    像这种银饰,更是不可能还留着。


    现在看到这一幕,只能说他娘有远见,没叫他爹知道。


    “不哭了,眼睛肿成什么样了?”


    杏叶:“我才没哭。”


    杏叶抓过帕子擦干净脸,又仔仔细细看了看那首饰,再好生收拾进盒子里。


    这盒子虽然旧了,但是她娘用过的,杏叶没打算扔。


    程仲拨弄哥儿的发,顺着他道:“是,没哭,笑着呢。”


    “要不要去祭拜一下咱娘?”


    杏叶点头:“应该去。”


    杏叶急着抓住程仲的手,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道:“该今天就去。”


    新婚头一天,按规矩,一早起来就该磕头奉茶。虽然婆母去世多年,但也该拜见。


    程仲瞧了眼外面,雨还在下,只不过小了许多,像撒糖粒子。


    “没多大雨,撑伞去。”杏叶说着又急急忙忙起身,“不成不成,东西还没准备。”


    程仲不紧不慢地跟在哥儿身后,“家里东西都是现成的,别慌。”


    程仲本来打算明日去,看哥儿这么着急,改一改时间也无妨。


    既是祭拜,瓜果点心、茶水香烛都要带上。


    杏叶拿了个篮子,就往里塞东西。程仲在一旁笑看着,时不时帮哥儿递两一下。


    等收拾好了,就把蓑衣给哥儿披上。


    蓑衣重,披在身上时压得杏叶肩膀一沉。


    他仰头看着程仲,又被戴上斗笠,一下挡了视线。为了保险些,程仲还撑了一把伞,带着哥儿出门。


    下了大半天的雨,地已经湿透了。


    路上不好走,稀泥沾着鞋面,没多久,走两步就要被扯下鞋来。


    春日草丛繁茂,上头又挂着雨珠,一脚荡过去,裤腿都湿了大半。


    程仲看着这样不行,停了下来。


    杏叶瞧着他往南边走,以为自家婆母葬在南边山上,一个晃神,程仲就在他面前半蹲下来。


    “上来。”


    杏叶:“我能走。”


    程仲看着哥儿脚,布鞋已经洇湿边缘。寒从脚上生,这天儿还冷,湿透了可不行。


    程仲道:“不然就雨停了再去。”


    后背一重,杏叶皱着鼻子趴上去。


    程仲一笑:“抱稳了。”


    杏叶两只胳膊紧紧圈住程仲脖子,那力道,勒得他咳了一声。


    程仲无奈:“夫郎……”


    杏叶脑袋挨着他后颈,闷闷笑起来。


    程仲也翘起唇角,将篮子跟伞递给哥儿,双手稳稳托着人背起来。


    离开山脚的小路,渐渐深入林间。通往陶家沟村的山路少有人走,几个月过去,路已经被草铺满。


    好在虎头跟两只小狗前头带路,一路走得也顺当。


    杏叶看着离陶家沟村越来越近,趴在程仲肩上,疑惑道:“娘离村子这么远?”


    程仲却笑:“回来再去那边,咱们先去岳母那里。”


    杏叶立马直起身,看着程仲后脑勺。


    “杏叶,趴好。”


    杏叶下巴贴在程仲肩膀,手臂将程仲勒得更紧。


    “你不告诉我。”


    “不是问了的,杏叶还答应了。”


    杏叶闷闷地用将眼皮压在程仲衣服上,瓮声瓮气道:“你没说清楚。”


    程仲一脚踩踏一片杂草,望着湿润的林中,笑道:“好,是我没说清楚。”


    过了很久,就在程仲以为哥儿是不是趴在背上睡着了,听到杏叶很小声道:“谢谢。”


    程仲:“唤我什么?”


    杏叶:“相公。”


    程仲:“既然是杏叶相公,那怎么还跟我客气。”


    “嗯……”杏叶小狗一样嗅一嗅程仲身上的味道,安心趴好,“以后就不跟你客气了。”


    第107章 不害臊


    杏叶的娘因为那事儿去世,被陶家人认为是不吉利,草草收殓随处找了块地儿就安葬了。多年过去,除了杏叶偶尔悄悄去看,早没人记得这处。


    一晃两年,两人还找了好一阵,才在荒草茂密的树丛里找到。


    好在早有预料,程仲带了刀。


    杏叶一到地方,闷声不吭,拿上镰刀就开始割草。程仲则帮着砍树,坟包上长满了带刺的矮树,稍有不慎就被刮伤。


    两人忙到晌午,才将这一方坟地收拾干净。


    杏叶有些累,忙完了只站在坟前呆呆看着。


    他娘在时,与爹看着格外恩爱。可去世不久,王氏就进了门。


    杏叶始终记得是因为自己,因为他馋嘴,所以害了娘。他每次过来,便是跪在坟前低头认错。


    他想娘原谅她。


    他想要是不小心被王彩兰打死,娘能来接他。


    可是就在他快要死了的时候,是仲哥不忍,才将他带了回去。娘没来,他也许久没梦到了,娘还在怪他。


    杏叶手指挂草屑,被程仲托住,根根手指细致擦干净。


    四周是已经人高的树木,遮天蔽日。雨滴顺着叶片掉落,砸在斗笠上,杏叶不觉冷似的,站了许久。


    等回神,程仲已经将带来的东西摆上,喊起娘来,说完了自己的事儿。


    杏叶安静看着,眼中有些刺痛。


    比起从前睡牛圈,吃剩饭,如今的日子好得恍如隔世。要是娘看着,会不会替他高兴?


    杏叶不想哭,他该笑的,可心中难以忍受自己就是娘去世的祸首。


    “娘……”他哑声唤,嗓子像被刀片绞碎,一字一字如从喉咙里挤出来,粗粝沙哑,“我成婚了,带相公来看你。”


    程仲落下最后一句话,拉着哥儿,挨在身边。捏着他手心泛凉,低头看那双鞋,已经湿透了。


    程仲皱眉,可他没出声打扰。


    杏叶扯了扯他衣角,正当他以为杏叶要他回避一下,哥儿却道:“回去吧,相公。”


    程仲不问,矮身背上哥儿离开。


    回去时,他走得快了些。


    杏叶趴在他背上道:“鞋底没湿。”


    冬日的布鞋做得厚实,仲哥还专门叫人给他缝了一层皮毛,冷不着。


    “还要看婆母呢。”


    程仲:“下午看也行。”


    杏叶却坚持道:“这哪行,两边该一样。”


    “真没湿?”


    “没有。”仲哥为了给自己治病已经花了太银子,事关身体,杏叶也不会逞能。


    回村速度快,程仲又快速带着哥儿祭拜了他娘,然后赶回家中。


    到家第一件事先把哥儿鞋脱了,掌心摸着脚,干干的才松了口气。


    “下次雨天不出去了。”


    杏叶:“下次换一双鞋就好。”


    程仲:“倔。”


    杏叶坐在矮凳上,汉子在跟前半蹲着。


    杏叶瞧着踩在他掌中的脚,刚好被握住。杏叶抿唇收回,就在程仲以为他要害羞时,哥儿慢慢向前,额头靠在他肩上。


    程仲知道哥儿需要缓一缓,便消了声,静静让他靠着。


    “仲哥。”


    “嗯。”


    “娘会高兴吗?”


    程仲下颌挨着哥儿的发丝,笃定道:“她会。”


    姨母口中的岳母是个和善人,小时候的杏叶也被他教养得很好。那盒子里的小孩儿的玩具,藏起来的嫁妆,都是证明。


    杏叶的阿娘很疼他。


    像他娘那样生下就不怎么管的,还是少数。


    *


    晌午已过,腹中已经有了饥饿感。


    杏叶将往事压在心底,倚靠着程仲,又成了那个渐渐活泼的哥儿。


    他飞快换了双鞋就道:“仲哥,午饭想吃什么?”


    瞧着哥儿理袖子,一看就准备大干一场。


    程仲眼中涟漪散开,跟在哥儿身后,“不消吃什么,杏叶做的都好。”


    他的夫郎很柔软,但也坚强。


    杏叶:“那就做一条豆豉蒸鱼,炒个青菜?”


    “好。”程仲道。


    家里只有两人,不是顿顿都有几个菜。一荤一素,做得量大些,就已经远超过村里许多人家。


    鱼是养在水缸里的,小的几条没用,一直养着。


    程仲捞起来去外面杀鱼,杏叶就生火,把饭闷熟。


    这个时候的红薯喂了鸡鸭,剩下的不多。留一些今年育种,其余的再不吃,天暖了也坏得快。


    红薯放了一个冬,比刚挖出来的时候甜多了。如蜜一般,软软糯糯,杏叶很喜欢。


    削了几根红薯砍成块儿,放在米饭底下蒸。等到米饭熟了,底下红薯也软了。


    杏叶起身,揭开锅盖。


    蒸汽散去,将上面的铲出来,贴锅底的那一层就是香脆的锅巴。


    混着贴锅底的米粒儿,团成一团,一口咬下酥脆中又满是嚼劲儿,还有满满焦香和红薯的甜。


    家中有小孩子的,这锅巴饭团多半都落不到大人口中。


    米饭蒸好,程仲也将菜备好。


    两人调换,程仲烧火,杏叶掌勺。


    大铁锅洗干净,放油烧热,有丝冒烟就倒入葱姜蒜以及豆豉。这个季节没新鲜的辣椒,杏叶便抓了几粒晒干的,热油一激,那浓香的味道就出来了。


    炒香后放酱油、盐等佐料调味,淋在改了花刀的鱼上,水开放上锅蒸熟。


    一刻钟后,一道豆豉蒸鱼就好了。


    炒青菜更是快,油热了姜蒜爆香,青菜叶往里一扔,翻炒后放点盐就能起锅。


    程仲饭量大,鱼小,一共蒸了三条,青菜也炒了一大碗。


    铁锅够大,柴火也烧得旺,做出来的菜满是锅气。


    两人都饿了,端了碗筷去堂屋,趁着菜还没冷赶紧吃。


    鱼头刚好三个,一条狗分一个,狗子在一旁嚼得嘎嘣脆,瞧那摇晃的尾巴,就知也吃得满意。


    豆豉增香,也是咸味的来源,煸炒过后微干。鱼肉混着蒸过,肉质极嫩,咸辛各味融合,一切刚刚好。


    若是腻了,来一口青菜,脆生生的泛着甜,一咬就断。


    再用汤汁浇着,混着一大口米饭吃进去,怎叫一个满足了得。


    吃完了,再来上一碗刚刚沥出的米汤,浓浓的米香味道顿时抚顺了肠胃,叫人情不自禁喟叹一声。


    舒服!


    杏叶饭量不大,吃完了就坐在桌前发愣。


    吃得饱了,脑子也不想转,手撑着下巴,就看着程仲一点一点将剩下的饭菜搜罗大半。


    汉子吃饭很快,肉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他吃饭的碗是海碗,冒得高高的米饭配着菜,每次都能吃得干干净净。


    杏叶看着他肚子,失神地想:“吃那么多,肚子会不会鼓起来?”


    手腕被带着挪到旁侧,掌心一热,竟然直接贴在程仲肚子上。


    杏叶手指蜷缩,看程仲满脸笑意,才知道自己把想的说出来了。


    程仲:“摸一摸不就知道了。”


    杏叶赧然,后缩着手。


    “不害臊。”他咕哝。


    程仲:“嗯,我脸皮厚。”


    把杏叶逗得脸红,程仲施施然起身,收拾碗筷。


    消了消食,离傍晚也没多久了。


    杏叶怕这会儿睡了晚上睡不着,干脆将之前的礼单找出来,叫程仲教自己学一学里头那些个不认识的字。


    又练习了一会儿,夜幕悄然而至。


    杏叶打着哈欠,困得眼冒泪花。晚饭草草吃过,卷了铺盖往床上一躺,没等程仲回屋,人就睡熟过去。


    程仲吹灭油灯,轻手轻脚躺上去。


    他帮哥儿掖了掖被角,挨着他软乎的身子,也闭眼沉睡。


    新婚第一日,便这么过去。


    成婚后没几日,家里事情堆积起来,也就该干活了。


    红薯要育苗,土地要翻耕,田里也得除草、蓄水。像去年一样,程仲还要帮洪家的忙,一时间没个空闲。


    杏叶就在家操持,帮着做做饭,洗洗衣裳。


    难得一个晴日,杏叶赶紧将家里堆积的衣裳拿出来洗干净。正巧晾好,扛着锄头出来的万芳娘瞧见,笑着道:“杏叶,忙呢。”


    “唉!”杏叶捡起盆,看向门外。


    万芳娘一身粗布衣裳,细看打了不少补丁。瘦弱的身子扛着锄头,手上拎着篮子,瞧着是要下地。


    杏叶走到门前问:“婶子是不是种菜了?”


    万芳娘笑起来,眼尾的褶子极深。


    “是,该种了。”


    杏叶笑着道:“那我们家的也得种了。”


    万芳娘道:“我那儿还有不少小青菜的种,杏叶要不要?”


    杏叶眼睛一亮,当即道:“婶子要是有多的就匀一些,婶子家的种子都是极好的。”


    万芳娘被夸得笑容灿烂,阳光下,头上根根银丝泛光。


    “能匀,能匀。”


    闲聊几句,万芳娘下了坡。


    杏叶将木盆放回去,开始琢磨种菜的事儿。春日种菜无非就是那些,各种豆类、瓜类、茄类……只要地块儿大,能种的菜不少。


    但就说那南瓜,种上几颗,牵藤的时候整块土都能爬满。


    待到收瓜,一批能收上来十几个二十几斤的老南瓜。不过也看种子,好的种子极贵,便宜的自然结的瓜又小又少。


    自家能种菜的地儿就只有坡前这一块儿,只能像去年一样挤挤挨挨凑着种。


    杏叶想着:家里的地还是太少,要是有钱了,多买点地就好了。


    杏叶没坐一会儿,就起身在家里翻找。


    去岁也收了不少种子,像丝瓜、南瓜、豆角这些都晒干了留着的,今年照样能种。


    杏叶在屋里忙碌,后头已经膝盖高两条小狗追着他身后跑。


    灰毛多的叫虎背,黄毛多的叫虎尾,都是跟着虎头来取名字的。


    杏叶一边驱赶它们,一边翻找,“你们俩远一点,挡路了。”


    话音刚落,两条狗同时看向门外。耳朵竖起,也不知道听到什么,忽然跑到紧闭的院门叫。


    隔一会儿叫一声,杏叶往外看了眼,应当是路过的。


    坡下,万芳娘正在翻地。


    听见狗叫,她往坡上看了眼,就见个老婆子攀在程家的围墙上。


    万芳娘当即拎起锄头,悄悄往坡上走。


    “你是哪个?”


    那老婆子一惊,捂着脸跑得飞快。


    万芳娘盯着她那一头乌黑的头发,又见身形比她都健硕,想不出村里有这么个人。莫不是小偷?


    程家可才办完亲事,谁家都知道,他家里该放着些银钱。


    等会儿还是跟杏叶说说,让他也好有个防范。


    这般想着,又回去继续忙碌。


    等到家,看程仲回来了,就跟他说了一声。


    程仲点头,望向屋内清点种子的哥儿,若有所思。


    第108章 张氏


    程仲刚耙完田回来,裤腿挽着,脚上踩着草鞋,指甲缝里都是稀泥。田里水浑,洗不干净,他就去小河边洗。


    正是各家做饭的时候,不知谁家炒的蒜苗,香味飘到他们这方来了。


    程仲今日耙田逮了几条鳝鱼,用草茎套着挂在铁耙上。瞧见自家地里蒜苗正盛,正好摘了炒个鳝鱼。


    杏叶刚把种子收拾完,一一用碎布包着,放进篮子里。


    家里冬瓜、南瓜、丝瓜种都有,豇豆、四季豆也不缺,今年能少花点买种子钱。


    正将篮子挂好,就听院门被推开。


    “仲哥?”


    他往天上一瞧,见日头都到正中央了,忙不迭起身。


    光顾着找种子,饭都忘做了!


    程仲将铁耙往屋檐下一搁,看了眼沾满泥点子的裤腿。休息一阵还要出去,换了也白换。


    他拎着菜跟进灶房,哥儿已经急忙洗锅。


    杏叶道:“仲哥你先歇会儿,马上就好。”


    程仲拿上盆跟刀,长腿勾了根矮凳过来,坐下就开始杀鳝鱼。听了哥儿的称呼,笑了一声。


    仲哥就仲哥吧,叫习惯了哥儿一下也改不过来。


    杏叶往锅里加水,抽空看他一眼。


    “仲哥,你饿了吗?”杏叶在帕子上擦一擦手,要往外走,“家里还剩下些米糕,我给你拿来热一热,先垫垫肚子。”


    程仲手臂一横,揽着人退回来。


    “不饿,不急。”


    杏叶瞧见他手上沾了血,眼睛别开。他最怕这种软乎乎的,跟蛇一样。


    “那我先蒸饭。”


    “嗯。”


    杏叶坐回灶膛前,抓了把稻草点燃,开始往里塞树枝。


    靠山而居,家里寻常不缺柴火。就是近处的山是私人家的,树也不让砍,但往里走还有大片大片的林子。


    旁边又是竹林,有一大半是自家的,捞回来的干竹叶、笋壳极好烧,还有砍倒晒干的竹子都不少。


    若是不敢进山砍树,四五月收回来的油菜杆,六七月的玉米秸秆、稻草,八月的黄豆杆,红薯藤,还有冬日里剪下来的桑枝……四处的芦苇、茅草、蓬蒿等等,都能烧。


    山里人家就是这点好些,放在县里,柴火都得靠买。


    杏叶面颊被灶膛里的火烘得发烫,想跟程仲说说话。


    转头一看,见他手上掐着鳝鱼的脑袋,小刀往腹部一划拉,血也顺着手掌滴下。杏叶看不得,赶紧又移开视线。


    程仲将几条拇指粗的鳝鱼杀完,几下清洗干净,切段备用。


    想起刚刚万婶子说的话,他问:“夫郎,家里有没有人过来?”


    杏叶疑惑抬起头,“就听到狗叫了两声,没看到什么人来。怎么了?”


    程仲:“万婶子说看见有人爬咱家院墙。”


    杏叶手一抖,灶膛里火星子四溅。他脚往后一收,险些被掉出来的烧了鞋面。


    “什么时候的事儿?”


    “也就上午那会儿。”


    杏叶皱眉,“那肯定就是虎背叫的那会儿。”


    程仲点头,提醒哥儿在家多注意些。


    两只狼狗现在长大了,褪去胎毛,站直了有膝盖高。瞧着宽背、长腿,犬牙锋利,眼神透亮,威风凛凛的,有一点大狗的模样了。


    虎头喜欢往外面跑,这两条狗常在家,程仲能稍微放心些。


    杏叶听完记下,想着平日在家也得好好把院门栓好。不然哪个摸到家里来,狗要是不在,他都不一定晓得。


    ……


    春日最是忙,程仲也不能时时刻刻都在。吃过午饭往躺椅上躺了一会儿,程仲就又扛着铁耙跟锄头出门。


    虎头跟出去,虎背跟虎尾依旧留在家中。


    连续几日,杏叶没发现再有人来。他也将前面的地收拾出来,把该种的种子种下去。


    程仲则把自家的田地弄完,红薯育下,紧接着就去帮洪家干活儿。


    洪家十几亩地,一年收成够一家人嚼用。


    往年程仲只一个人在家,虽然搬了出去,但也吃了不少洪家的粮食。两边亲近,他给银子他姨母不肯,所以他每年孝敬的银子跟东西就给得多些。


    赶着早,程仲踏入晨雾中去洪家。


    程金容一家子也早早起了,程仲到时,程金容正在收拾碗筷,洪大山父子也扛着锄头打算出门。


    过完年,洪松一家三口就去了县里。家中只三口人,地里的活儿要干许多天才干得完。程仲力气大,能帮一点是一点。


    程金容瞧见门口杵着的程仲,笑道:“吃过饭没有?”


    程仲道:“吃过了,杏叶煎的饼子。”


    听那意思,还有点得意。


    程金容便笑:“你小子如今享福,也是该你的。”


    从小没有爹,娘又不管。再大一点儿又去打仗几年,身上那大大小小的伤疤程金容看了都心惊。


    一直苦到大,这么些年了,现在也算老天开眼。


    程金容留在家中收拾,洪大山就领着两个小子往地里走。


    洪大山话不多,但也把程仲当自家孩子看。想起他家的情况,不免道:“你家里的地还是少了,种出来的粮食不够吃,想没想过再买几块地?”


    洪松也看向他。


    “是啊,你家的地太少了。”


    他家十几亩,老二家怕田土加起来怕是不到两亩。


    一亩上好的水田也就产稻三石,差一点的更是两石不到。


    虽说盛朝现在农作物多,高产的比方说红薯、玉米也有,但终究不是那每天都要吃的稻子。


    何况程仲现在不一样了,已经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情况,家里还有夫郎,再没几年又会有孩子,一家几口人靠着那一点地怎么养得活。


    虽说程仲能打猎,但他娘跟他们都觉得这也不是个长久的活儿。


    深山太危险了,每次老二上山,他们都提心吊胆的。


    程仲还真想过这事儿,道:“现在村里没合适的地卖,以后攒够银子,就多买些。”


    土地是立身根本,不说农民,那些个地主都大肆购买良田,程仲没想着一辈子就靠着打猎。


    即便他有这个自信,但现在有夫郎了,自然多一份考虑。


    洪大山听了点头道:“是,能买就多买些。”


    程仲:“还得麻烦姨父帮忙留意。”


    洪大山闷声道:“放心,我帮你看着。”


    三人踏上只供一人行走的田间小路,慢慢消失在浓厚的晨雾中。不远处的路上有人专门瞧着,看程仲在其中,立即加快步子去了程家。


    杏叶独自在家,这会儿刚把家里的红薯皮跟不要的菜叶拾掇了,混着米糠煮鸡食。


    门外有人敲门,趴在窝里的虎背、虎尾迅速爬起来,低低呜呜地冲着门口叫。


    杏叶将木柴往灶膛里凑一凑,唤了下狗,起身走到院门口。


    “谁啊?”


    “还能有谁,你奶。”


    杏叶手搭在门栓上一下停住,紧盯门缝。


    外头,张氏见门还不开,有些不耐地又往门上拍了拍。她知道程仲不在,也无所顾忌,门被她敲得哐哐响。


    “快点开门,叫别人瞧见了像什么话!”


    杏叶回神,慢慢将门拉开,外面的人也映入眼帘。


    老太太年过六旬,头发却乌黑。发丝整齐梳在脑后,用一根簪子盘着。身子也比村里其他老太太硬朗些,微胖。


    这把年纪了腿不疼,牙不掉,走路健步如飞。当初在陶家时,杏叶经常听到王彩兰骂他奶“老不死的”。


    看见杏叶就站在门口,张氏下意识往后站了站。


    杏叶知道,她怕他克她。


    他垂下眸,往旁边让了一步,道:“奶。”


    “还知道我是你奶!”张氏推开门,大步踏进来。余光扫过屁都出不了一声的杏叶,看他那小心模样,很是看不上。


    “门关上。”


    杏叶轻轻带上了门,顺带将两条狗唤回窝里去。


    黑背跟黑尾也通人性,见杏叶招待,果真不再叫,只动着鼻子收集气息。


    他领着张氏往屋里走,端了凳子给她坐,又泡了杯甜水来,放在老太太面前。


    杏叶被张氏登门惊了下,此刻冷静下来。


    他都是当家夫郎了,不该那般怯。何况他不是独身一人,他有相公。


    杏叶稳了稳神,主动开口问:“奶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张氏一口气喝了半杯水,闻言睨了一眼杏叶道:“你离我远点儿。”


    杏叶抿唇,往旁边走了两步。


    张氏哼声,又将剩下的半碗甜水一口喝完。浑身舒坦了,才抻一抻腿,说道:“你都成亲了,我这个当奶的就不能来看看?”


    杏叶:“可之前请了你。”


    但那天只有大伯一家来了,不见大堂哥跟他奶。


    张氏被他话堵得一噎,眼神闪烁,片刻又竖起眉毛道:“那不是没空,这会儿有空不就来了。”


    “哦。”杏叶垂着睫,看着地面。


    他可不信。


    灶膛里火没熄,杏叶又给老太太拿了些吃的来,就回灶房里盯着。


    张氏见他一走,立马抓了一把桌上的瓜子儿,边走边嗑。先是打量一下这小院儿,边上还搭了驴棚,不是一般宽敞。


    里头驴子趴卧,养得油光水滑的,可值不少银子。


    还有那狗,谁家吃饱了撑的养三条狗!


    简直浪费食儿!


    又看门大开的柴房里,柴堆得整整齐齐,还挺会收拾。


    转悠着,见卧房关着,她也没进去。而是绕到后院,见鸡鸭走动,目光就挪不开了。


    她攀着鸡圈的墙,踮脚往里头看。


    见鸡窝里蹲着母鸡,悄悄瞥一眼门口,打开围栏进去。


    手往母鸡底下一抄,摸出三个鸡蛋,急急忙忙往袖口一揣,随后又往门口看了眼。


    见杏叶没来,才若无其事走到前院去。


    杏叶这边赶着把鸡食煮完,踏出灶房。


    今儿中午仲哥应该不回来吃,杏叶打算随意做点。现在他奶来了,好歹有点招待人的样子。


    想着窝里留着打算用来孵蛋的鸡蛋没捡,就往后头走。


    刚两步,迎面对上出来的张氏。


    张氏正放松呢,眼前忽然出现杏叶的脸。她手上一哆嗦,只听咔嚓一声——


    地上砸坏三个鸡蛋。


    蛋黄混着蛋清四溅,裹着泥土,格外刺眼。


    杏叶心中那一丝丝的欢喜消失,热情冷却。


    第109章 孝顺


    “哎哟!摔坏了摔坏了!你个败家子,过来也不说一声,我的蛋啊……”张氏拍着大腿就嚷嚷,半点没偷了蛋的心虚。


    杏叶一点都笑不出来。


    他知道他奶不会平白无故上门,但他偏偏期待着,他奶真是为了来看看他。


    老太太气得原地跺脚,就差指着他鼻子骂了,杏叶平静道:“奶,人也看了,你回吧。”


    张氏:“你说什么?”


    杏叶:“你请回吧。”


    说着,杏叶往屋里走。


    家中还有一块肉,他不让他奶白来。看在当初发烧快要死了的时候张氏悄悄跑来给他塞饼子,喂他喝水,他也还是将她当自己亲奶来对待。


    但家中一切都是相公挣的,多的就没有了。


    张氏一把抓住杏叶的衣裳,又下意识甩开,像躲瘟疫似的。


    杏叶见了,只能当做没看见。


    “我这不是心疼鸡蛋吗?又没说别的。我就过来看看你住的这地方怎么样,刚巧走到后头,看母鸡底下有蛋就帮忙捡一捡。”


    杏叶:“奶,我不笨也不傻。”


    谁家当奶奶的跑到嫁人的孙哥儿家偷鸡蛋,表面看着事小,但是让程仲瞧见,叫他怎么好意思面对人。


    他奶这不是成心让他难做。


    再仔细一想,他奶分明就没将他放在心上。换做是大伯母家那几个堂兄堂弟,她会这么做吗?


    杏叶觉得是自己贪婪了,他已经有仲哥相护,不能再奢求陶家人如何。


    眼看杏叶往屋里走,仿佛要叫那两条狗赶人似的,张氏急得不行。


    她面上一苦,拖着嗓子诉苦道:“你这哥儿一点不孝顺,你就是怨我成婚的时候没过来!可你不想想,我在你大伯娘家日子过得怎么样。你大伯不管家里,你大伯娘成日叫我干这个,让我干那个,就是吃个鸡蛋都要看脸色……”


    杏叶已经进了屋,听罢,叹了口气。


    他将罐子里的肉拿出来,有小臂长,是前头当集才割的。杏叶想着程仲农忙累,不吃油水不行,所以肉也割得肥。


    老太太在外面嚎着,屋里没个动静。


    张氏表情一收,揣着手,一脚踩进灶屋里门槛。见杏叶抓着肉,面前就是陶罐,看着就像防她似的要往里面藏。


    张氏撒腿就撞上去,一把将肉抢了过来。


    杏叶一个不察,被她带得踉跄。陶罐没放稳,也轱辘轱辘从灶台上一滚,摔在地上。


    脆响过后,就跟那鸡蛋一样,碎成了片儿。


    杏叶错愕地看着他奶。


    张氏却将肉放后头一藏,迅速后退几步,一脸防备道:“怎么着,我吃点你肉怎么了?好你个杏叶,就跟你爹一样吝啬,还藏肉呢!”


    杏叶一动,脚边的陶罐碎片被踢着响了响。


    想解释,可心头一阵无力。


    杏叶只摇了摇头道:“奶,你回去吧。”


    张氏看他真不打算抢了,悄悄掂量着手里的肉,心里一美。


    可有四五斤!


    这杏叶嫁人了,居然吃得这么好。


    不过听到杏叶赶人的话,张氏不乐意了。她抓着肉不放,又四处打量这灶房里,看灶台上头挂着的几串香肠腊肉,一时间犯了馋。


    她咽了咽口水,也不走,找了个凳子就坐下。


    “你现在日子过得好了,也别忘了我这个当奶奶的。我对你可不算差,那王彩兰打得你要死不活的,要不是我,你早没了。”


    杏叶顺着她的话道:“那肉你拿着就是。”


    张氏嗤了声:“就一点肉,算个什么。”


    她眼睛一转,仔仔细细将杏叶打量了一遍。见他衣裳是价不低的棉布,鞋是上好的布鞋,哟!她忽然凑近。


    杏叶忙往边上退。


    “你相公可对你好,银镯子都给你买了。”


    杏叶手盖在镯子上,身子绷紧,就怕她又上手抢。


    “我相公,自然对我好。”


    “哼。”张氏瞪他。


    没人教养,这一张嘴就是不会说话。


    “你奶我啊,年纪也大了。你既然嫁了人,成了家,也该孝顺孝顺。”张氏将黏在那银镯子上的眼神挪开,“不求你多了,一年给我十两孝敬银子就成。”


    说着摊开手,看着杏叶。


    杏叶面无表情。


    他知道他奶离谱,但没想到这么离谱。


    小时候抢他的东西给大堂哥,打他骂他的事儿还少了?娘没了,又嫌弃他,说他克亲,见了他恨不得离他三尺远。后头分了家,又说他不争气,想让他跟王彩兰对上……


    杏叶想着想着,真是要笑出来。


    他只当没听见,小心挪开碎裂的陶罐,拿了扫帚来收拾。


    张氏不耐烦地催促:“现在收什么收,银子赶紧给我,我还要回去。”


    杏叶不理会。


    他端着碎片出去倒,张氏追上去拉他,手伸到半截,又快速收回来。


    杏叶唤来两条狗跟着,又看再不敢上前的他奶,道:“奶,再不走仲哥要回来了。”


    “我呸!当老婆子没看见,他帮人家挖地去了。”


    杏叶:“怪不得呢,奶是故意避开仲哥来的吧。上次狗叫,也是你。”


    张氏被戳穿,脸皮依旧厚,表情都没变一下。


    “赶紧的。”


    杏叶:“没钱。”


    张氏:“你当老婆子好糊弄,才成了亲,收的礼金的不少,怎么会没钱。”


    杏叶倒了陶片,站定,看着人慢慢扬起笑。


    笑得极乖,却道:“有也不给。”


    “你个小兔崽子!”张氏扬起手就要打。


    跟在杏叶腿边的两条狗顿时龇牙。


    老太太吓得连忙后退,恶狠狠瞪着杏叶,那一口牙都快咬碎了。


    “陶杏叶!我是你奶!”


    杏叶:“你也知道你是我奶,哪有奶奶这样对孙儿的?你就敢对着我这样,对陶磊、对陶皎皎试试?”


    张氏还真不敢。


    她手指着杏叶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牙尖嘴利!才离了陶家多久,人都学坏了。”


    杏叶笑了声,心里那点难受消失得无影无踪。


    “奶啊,我这样不好吗?”


    张氏:“管你好不好,先把银子给我。”


    杏叶杵着铲子,一左一右两条狗。他道:“没有。”


    “九两,九两总行。”


    杏叶摇头。


    “七两。”


    “没有。”


    “五两,五两总有了吧!”


    杏叶笑道:“奶啊,你当集市上讲价吗?说了没有就没有,别说五两,一两都没有。”


    张氏看着哥儿,不放过他脸上的一丝一毫。


    杏叶不动,由着她瞧。


    好个哥儿,那姓程的不晓得怎么养的,这变化忒大!


    张氏眼珠微动,踏进屋里,往凳子上一坐,“你也知道,你大堂哥在相看吧?”


    杏叶慢悠悠进屋,放了铲子,在门口站着。


    “他不是去年都在看了。”


    “没成。”老太太叹气,“你大伯可对你不差,没王彩兰之前,你大伯娘也是有什么好的都想着你。现在你大堂哥要娶妻,家里银子不够,你这个当侄儿的不得……”


    杏叶:“没钱。”


    老太太一噎。


    “又不让你白给!”她急道,“算借的。”


    杏叶:“都说了没钱,哪里还有借的。”


    “你!”张氏拍桌站起。


    杏叶淡定,目光落在他奶手上拿块肉上。一斤肉二十文,五斤就是一百文。


    不少了。


    “我还要喂鸡呢,不然奶留下,那肉我煮了一起吃了,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肉是我的。”


    杏叶:“哎呀,你是我奶,我做了你吃现成的还不好。”说着就要去拿,张氏将肉往怀里一护,恨恨瞪了眼杏叶,避开两条狗就跑了。


    杏叶看黑背追去,轻声道:“黑背,回来。”


    狗儿追了两步停下,回过头。


    杏叶看着老太太消失在小路上,将门关上,揉了揉两只狗脑袋。


    “好像心里也不怎么难受。”他喃喃道。


    程仲回来时,杏叶将给肉的事跟他说了。


    程仲先观察哥儿脸色,见没什么伤心样子,才道:“给了就给了,再买就是。”


    杏叶站在汉子身边,看他搓着手洗。


    他靠得近一点,手还没抓上汉子衣角,就被他拢在双臂间。他一边洗手,又将脸贴着哥儿脸。


    “摔罐子的时候有没有受伤?”


    杏叶手搭在他挽高了袖子的手臂,热乎乎的,肌肉有些硬。指腹擦着汉子身上的疤痕,杏叶摇头。


    程仲:“那心里呢,伤不伤心?”


    最亲的亲人这样算计,哥儿不难受?


    杏叶却转过身,面对程仲。他视线落在汉子脸上,看他眸中关切,心里最后一点委屈散得一干二净。


    杏叶主动抱上他的腰,脸贴在他肩膀。


    “只有一点点,但是想通了就没什么。”


    “我跟我奶其实不亲,小时候她嫌弃我是个哥儿不喜欢我,再大一点就分了家。平时我们很少见面,见了面她也绕开我走……”


    察觉后背被圈住,杏叶蹭了蹭程仲颈窝,露出浅浅的笑。


    “我是想说,我有相公,我不难受。”


    程仲拨开哥儿颈侧的碎发,鼻尖贴在细腻的颈子上,应了一声。


    哥儿不难受,他却有些不高兴。


    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一个可以依靠的亲人都没有。


    “下次她再来,我要是不在家,杏叶就叫狗来找我。”


    杏叶笑得更明媚,眼波也醉人。


    程仲瞧着,指腹擦过哥儿眼角,也跟着笑。


    “它们知道找人吗?”杏叶问。


    程仲挑眉道:“它们有时候可比人通灵性,别小瞧。”


    杏叶保证:“好,我一定找你。”


    “嗯。”程仲大掌扣着哥儿后脑袋,带着贴回肩膀,大掌拍了两下,“乖。”


    杏叶:“哄孩子呢?”


    程仲贴在哥儿耳边笑道:“哄夫郎呢。”


    第110章 养猪


    入了夜,杏叶点燃油灯,两人做着饭吃过。


    程仲提着装鸡食的桶,杏叶举着油灯,两人去后头喂鸡鸭。


    风吹得油灯晃个不停,杏叶连忙用一只手护着,呼吸都轻了。


    程仲打开围栏,将鸡食倒进破口的陶盆里。“咕咕咕”唤了两声,隐在棚子角落的鸡鸭跑了出来。


    办喜宴时,家中鸡鸭宰杀了些,现在就剩下一只公鸡,四只母鸡。鸭也还有两只。


    现在天气暖和起来,母鸡开始抱窝,要是能孵些小鸡出来,养大了就自家吃。


    两只鸭子也是母鸭,喂得好些,每天能捡两个鸭蛋。


    家里的蛋也都不卖,全留着吃。


    鸡棚挨着的就是猪圈,但里面什么都没养,柴占得满满当当。


    养猪虽然累,但对农家人来说可是个大进项。就是不卖,过年也能留着杀年猪。


    杏叶起了养猪的念头。


    程仲从鸡棚里出来,他拿过杏叶手上的油灯,举高了些,映着哥儿的脸。


    瞧见他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不免笑道:“想什么?”


    杏叶:“仲哥,我想养猪。”


    程仲拎上桶,示意哥儿往前院走。


    “想养几头?”


    “不知道。”杏叶拿不定主意,快走几步,跟上程仲步伐。


    程仲放下桶,洗干净手,随后在灶房里坐下。虎背跟虎尾趴在灶前,尾巴晃动两下,也不见虎头身影。


    程仲扫了眼,拉过还在拧眉细想的哥儿坐在身边。


    “农忙后我要进山,杏叶一个人在家能忙得过来吗?”


    杏叶:“又要进山?”


    听出哥儿话里的不舍,程仲捏了捏哥儿的手,握住放在腿上。油灯下,两人影子紧密贴合在一起。


    程仲:“我会小心。”


    程仲是猎户,就靠山吃饭。家里又没多少田地,不上山就得喝西北风去。


    杏叶也不想把养家的担子全放在男人身上,他自个儿一琢磨,猪是得养,还得养两头。


    到时候一头卖了,一头留着自家吃,一年也有个二三两银子。


    程仲道:“养也可以,别把自己累到。”


    杏叶看着他,脑袋轻点。


    *


    开春后程仲一边忙地里,一边被人请去劁猪。他干这活儿的,这猪仔也好拿,花了近一两银子抱回来两只。


    猪肉价贵,猪崽自然要价也高。且不是人人都买得到。


    那陶家沟村陶井水家的猪还没出笼就预定出去一半。剩下的几头当天就能订完,有些来得晚了还抢不到。


    猪也有了,以后打猪草,煮猪食也成了每日固定的活儿。


    ……


    杏花飞谢,桃花烂漫。小儿成群结队,抓着那新得的纸鸢从坡上跑下来。笑声惊起飞鸟,扰动蝴蝶,惹得水田里插秧的大人们纷纷抬头看。


    程家的田里,秧苗已经插到尾。


    落下最后一株,程仲踩着稀泥从田里出来。


    杏叶递上水,汉子仰头一口喝下。喉结滚动,豆大的汗珠顺着麦色的皮肤上滑下,堆在锁骨处。


    随后被一只素手抹去。


    程仲拿开碗,瞧着自家夫郎贴上颈侧的手,笑了声,忽的凑上哥儿嘴角香了一口。


    杏叶立刻看向两边,见没人瞧见,才红着脸掏了帕子出来,闷闷给男人擦汗。


    程仲仰起下巴不动。


    温软的手指贴在肌肤上,又有几分口干舌燥,忍不住再灌下一碗凉水。等哥儿手撤开,程仲才道:


    “姨母家今年请了人帮忙插秧,用不着我过去帮忙。”


    “嗯。”


    “所以我打算明日就上山。”


    杏叶手一顿,仰头看他。


    “不休息一阵?”


    程仲指腹擦过哥儿晒红的脸,留下一点泥。他又轻轻用袖子擦掉,看着哥儿安静容他乱动的样子,心软着笑道:“再休息一阵,活儿又来了。”


    秧苗种下去并不代表就可以等着秋日收获,后头还要补秧,看水,扯稗草等等。程仲这会儿赶着上山,能早点下来。


    家里不能只留杏叶,好些活儿还得他来。


    田坎窄,又种着桑树,两人一前一后拎着茶壶,挑着箩筐回家。


    杏叶有些沉默,盘算着该给汉子准备些什么东西。程仲当他失落,这地儿又人多,一时间不好安慰。


    路过冯石头那田,汉子挽起裤腿,站在田里吆喝:“哥!秧插完了?”


    程仲回:“插完了。还剩几个,要不要?”


    “要!要!”冯石头嘿嘿笑着,忙走上岸,踩着一双大脚丫子冲到两人面前。


    程仲小时候在村里领着不少人玩儿过。冯石头也是那一伙里的,不过没几年,程仲就打仗去了。


    冯石头个头矮些,人看着精瘦。常年干地里的活儿,皮肤黝黑发亮,眼仁黑白分明,很朴实的山里汉子。


    各家育秧一般都会育得多一点,以防秧苗不够,或者秧苗种下没成活需要补秧。这扯下的秧苗不及时种,很容易蔫,索性就给了人。


    冯石头一手拎两个,道了谢,立刻屁颠屁颠跑回去继续干活。


    程仲挑起空了的箩筐,另一只手拉上杏叶的手。


    杏叶低头看了眼,回握得紧了些。


    回到家,三条狗相迎。


    杏叶顾不得摸狗头,赶紧先做饭。吃过饭后又忙着给程仲准备山上的东西。


    现在山上依旧冷,棉被什么的都得带上。米面都带上一小袋,再烙些饼子,到时候煮点汤什么的泡着能顶饱。


    程仲自回来就看着哥儿忙,阻止都不成。


    一直到晚上,哥儿才堪堪收拾出一大包的东西。饼子这些就不说了,还做了不少肉酱,酸菜酱。


    程仲瞧见桌上装得满满当当的背篓,心里跟泡着温水似的,暖得鼓胀。


    眼看时辰不早,哥儿还在屋里打着转,程仲将人一捞,扛在肩上就进了屋。


    杏叶吓得撑着男人后背,一动不敢动。


    “仲哥……”


    “嗯。”走到床前,程仲将哥儿放下来往被子里一塞,自个儿也躺上去,将人拢在怀里。


    “再忙下去,天都亮了。”程仲鼻尖抵着哥儿的发,吸了一口香香的气。


    杏叶:“哪有。”


    杏叶一边回他,脑中快速想着还有什么缺漏。刚一动,男人覆身上来,长腿缠着他腿,手臂像藤蔓一样将他禁锢。


    他臂膀粗,分量可不轻。


    杏叶微微抬起下巴,有些喘不过气。


    他看着自家男人的脸道:“我还没收拾完呢。”


    程仲目光扫过哥儿修长的脖颈,细腻如玉。程仲喉结滚了滚,伏低身子严严实实搂住人道:“睡觉。”


    “仲哥,我睡不着,你让我起……唔。”


    既然睡不着,那就活动活动。


    杏叶胸口一凉,衣带被挑开。大掌严丝合缝地贴在腰侧,掌心粗粝,轻轻一磨蹭,顿时让杏叶一下软了腰肢。


    他还惦记着山上的事儿,脚抵在男人胸口,就被掐着大腿往被子底下拉。


    杏叶感觉到肚子上的温热,汉子的手贴在那里细细摩挲。


    哥儿的肚子很平,肉软软的,不过上头还是隐隐能看见疤痕。程仲贴近,轻咬着自家夫郎的唇,低声问:“去疤痕的膏药用完了吗?”


    杏叶轻颤,含着泪摇头。


    程仲怜惜,深深地与自家夫郎交换气息,声音暗哑了些。


    “不用舍不得,用完买就是。”


    杏叶哆哆嗦嗦道:“不、不买了,费银子。”


    见哥儿这时候都惦记着省钱,程仲无可奈何,脑袋靠着他肩膀笑。时不时抿上一口软肉,嘴上劝道:


    “光省钱没用,还得赚才行。相公好好打猎,杏叶不用舍不得。”


    杏叶:“不行。”


    程仲眼神幽深,叼住哥儿小巧的喉结,牙齿轻磨道:“当然行。”


    *


    杏叶早上没能爬得起来。


    睡得迷糊的时候,隐约感觉唇上被咬了一下。耳边好像听到自家相公说要走了,杏叶醒来,果真没见到人。


    狗也少了一只。


    衣裳就放在床边,杏叶穿上,一左一右被两条狗别着,艰难出了房门。


    天阴,云层如倾翻的浓墨,看着是要下雨。


    杏叶远眺着黑雾山,一时间有些担心。


    站了会儿,只听到村里四处传来声响。谁家娘子喊着自个儿在外玩耍的小子回家吃饭;谁家夫妻俩打嘴仗,夹杂着狗叫。


    杏叶望着山岚如带的黑雾山,心想:仲哥不在,家里还是冷清了些。


    后头那猪仔也不知道是不是应景,扯着嗓子叫,杏叶长吁一口气,停止了胡思乱想。


    吃过早饭,又把鸡鸭喂了,杏叶就锁了门,带着两只狗出门。


    先把前面坡下的地里野草扯了,又去打猪草。


    回来后又洗衣裳,砍猪食,喂猪……半个上午过去,家里的事儿才算理顺。


    正当杏叶想着歇会儿再做午食,脚边趴着的两条狗顿时直起半身,紧盯门口。


    没一会儿,就有人敲门。


    “杏叶,你在家吗?”


    杏叶听着熟悉,将门打开,外头是冯荣几个。


    冯晓柳打头,先冲着杏叶友好笑了笑。


    “我们要去挖野菜,杏叶去不去?”


    杏叶不擅长跟这么多人来往,正想拒绝,冯小荣就道:“不止野菜,还有竹笋,弄多了咱们可以一起去镇上卖钱。”


    冯烟一直盯着杏叶脸瞧,看哥儿意动,连忙点头:“是嘞是嘞!我们去年都卖了几十文。”


    四双眼睛期盼地落在脸上,杏叶轻轻捏了下掌心,便点了头。


    “我回屋拿背篓。”


    冯晓柳笑道:“我们等你。”


    杏叶成婚时,几个哥儿都来过。冯晓柳觉得杏叶看着胆子小了点,但人不错,加上他有事冯氏族老家的哥儿,自有一份责任感在。


    程仲不在,家中也叮嘱了多照看照看这个独身在家的哥儿,这才有了这一出。


    不过他也乐意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