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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夫郎有喜[种田]

    第111章 卖野菜


    春日里的野菜极受欢迎,山脚下的几乎一长出来,就会被村里人采了去。


    几个哥儿自小在黑雾山脚长大,也将四处长野菜的地儿摸索得清清楚楚。


    往程家旁侧的小路进山,穿过私人家的竹林,寻着山脚的小溪走,便处处是新长出来的野菜。


    这地儿靠近程家,少有人来。加上春日农忙,那些个妇人、夫郎们要干活,鲜少有空往山里钻。


    矮枝上的香椿浅红,正是嫩的时候。哥儿们手掐住一掰,脆响一声,肥厚的嫩枝就落在了掌心。


    不用招呼,各自就在这一片儿散开。


    香椿树有高有低,矮的几下摘完,也能炒上几盘鸡蛋。高处的够不着,几个哥儿就合力,两个拉树枝,两个摘。


    冯烟跟冯小荣挂在树枝上,屈膝借着自身的重量将树枝往下拉住,冯晓柳就跟冯灿就绕到下摘。


    不过两个哥儿劲儿都小,拉了一会儿,手勒得疼,连带着顶端的树枝也往上移。


    冯灿踮脚去勾,忙道:“下来点,够不到了。”


    冯烟:“没力气了!”


    眼看树枝要弹回去,杏叶走过去,帮忙往下一拉。顿时,枝丫直接送到冯灿两个的手中。


    冯晓柳一瞧,笑道:“还是杏叶力气大。”


    “就是,分明看着比咱们还瘦,力气不小。”冯灿欣喜,一边夸,一边用两只手快速一顿摘。


    香椿少,摘完各自背篓里也就垫了一个底。


    他们继续沿着溪水走,待到看到成片的竹林才停下。


    这方竹林都是野生的水竹,竹身细长,比下面大片大片种植的毛竹不同。


    竹林没人打理,一蓬一蓬野蛮生长,极为杂乱。


    四个哥儿不约而同蹲下身,往竹林里一瞧,当即道:“生了生了!”


    杏叶纳闷,生什么了?


    还没问,边上冯烟将他一拉,大伙儿一起钻了进去。


    进去一瞧,才见四处错落生长出来的笋子。


    冯晓柳对杏叶道:“我们往年都是大家伙儿一起找东西,要是卖的话就一起卖,得到的银钱均分。杏叶觉得怎么样?”


    杏叶听出他的意思,忙道:“可这是你们找到的。”


    冯烟胳膊往哥儿肩膀上一搭,凑近几分。


    本想让杏叶别跟他们客气,可瞧着阳光下杏叶浅浅一层软绒的脸,跟那熟透的山桃一样,鬼使神差地贴脸挤上去。


    顿时,哥儿瞪大眼睛。


    冯烟嘿嘿笑着眯眼,还往杏叶脸上挤。


    “你好软哦,杏叶。”


    杏叶僵硬,除了他相公,没谁跟他贴过这么近。


    就是于桃也没有。


    冯晓柳一把将冯烟抓过来。


    冯灿又靠近,蹲在哥儿另一边,盯着人家脸瞧个不停。


    杏叶长得乖,琼鼻皓齿,眼儿润。


    他们小时候跟着自家哥哥漫山遍野地跑,就跟野猴子似的,哪见过这么软乎乖巧的哥儿。


    要不是起初杏叶跟于桃玩儿得好,他们早拉他一起玩儿上了。


    杏叶被冯灿发馋的眼神儿看得往后退了退,仔细一琢磨,知是哥儿表达喜欢,又不免抿唇笑起来。


    冯烟一下双眼放光,他不依,扑过来抱住杏叶脖子,假模假样噘着嘴做势要亲。


    “杏叶,我也要贴贴!”


    “恶心呢。”冯灿捏住自家弟弟的嘴巴,一脸嫌弃的样子。


    几个哥儿才十五六岁,正是活泼的年纪。最后闹成一团,杏叶也被拉拉扯扯着融入进去。


    闹够了,这才罢休,几个都气喘吁吁用手扇风。


    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笑起。


    冯烟道:“走,干活去!杏叶,我们就掰完了一起去卖。”


    杏叶想拒绝,可几个哥儿此刻都停下来,几双眼睛盯着他看。


    拒绝的话一下难以说出口,想着自家有驴,只好道:“那好,可以用我家的驴送去。”


    “那就是再好不过了!”冯晓柳笑道。


    他明白哥儿意思。


    虽说自家也有驴,但这会儿答应杏叶了才会让他安心。


    一整天,几个哥儿将前山的野菜搜罗一空,连午饭都是在山上吃的干粮。


    杏叶什么都没带,大伙儿匀一匀,给他分了些。


    带来的背篓跟麻袋都装得满满当当,少说有个三四百斤。尤其是各式各样的竹笋最多,全塞麻袋里,背不动就往山下滚。


    哥儿们力气不如汉子,此刻也精疲力尽。


    杏叶家离下山的路最近,大伙儿将东西全运到杏叶家里,齐齐往地上一摊。累得喘息不止,眼前一阵一阵模糊。


    上山是还干干净净的,下山一个个都狼狈不堪,头发凌乱,衣衫裹满了苔痕跟泥巴。


    杏叶倒是比他们精力好上一些,还给哥儿们拎了一壶水出来。


    几个人手捧着碗,杏叶挨个儿倒了些,哥儿们当即往嘴里一灌,如牛饮喝尽。


    杏叶再添上一轮,好歹才解了渴。


    杏叶也累,坐在凳子上慢慢喝完了水,疲惫袭上来,便是坐着都想睡。


    冯晓柳用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有气无力道:“杏叶,我们先回去吃个饭,晚些再过来理野菜。”


    杏叶点头,看着堆在院子一角的背篓麻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竟采了这么多!


    目送哥儿们喝完水互相搀扶着离开,杏叶坐了会儿,赶紧下了面条垫垫肚子。顺带把牲畜喂了,趁着哥儿还没来,换一身衣裳躺床上歇会儿。


    不久,天黑了下来。


    门外响了两声,杏叶爬起来开门。


    一动,险些砸回床上去。浑身跟石头碾压过似的,又酸又疼。


    四个哥儿都换了一身衣裳,脸上带笑,只看着还有些疲惫。冯烟雀跃,叽叽喳喳说着明儿摆摊的事儿。


    冯晓柳拉住他道:“省点力气吧,今晚有得忙。”


    要卖菜,菜就得有个卖相。


    杏叶点了两盏油灯放在堂屋,四个哥儿来回几趟,合力将东西搬进去。


    杏叶将家里的矮凳全找了出来,凳子不够木墩来凑。


    哥儿们围着坐,中间就是他们今日的收获。


    香椿跟蕨菜需要用稻草扎捆,一小把正好半斤的样子。尾端切得整齐,瞧着才有卖相。


    竹笋老的一段要削去。一半剥皮,一半就不管,免得明天来不及。


    还有荠菜,清明菜,马齿苋,水芹菜……挑拣挑拣,去除黄叶老叶,根上的泥巴也得清洗一番。


    冯小荣四个哥儿自小就玩儿在一起,为了攒点零用银子,自个儿摸索出来的做这野菜野果的生意。所以收拾得也熟练,不比杏叶慢。


    即便这样,也忙到了亥时初。


    杏叶困了,捂着嘴打个哈欠。隔着泪眼,瞧见其他四个哥儿也没好到哪里去。


    刚刚还有活力的冯烟现在脑袋一点一点的,人都要往面前那堆笋壳上栽。


    其他几个哥儿也是哈欠连天,不过手上丝毫没慢。


    等到收拾得差不多,大家伙儿赶紧先将东西装车。杏叶又举着火把,唤了黑背跟黑尾,将几个哥儿送回家去。


    冯晓柳家,敲了门,里头夫郎就开门出来。


    周氏瞪了自家哥儿一眼道:“都这个时辰了,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冯晓柳抱着他阿爹的手摇晃着卖乖,好一阵哄。


    几个哥儿都有人等,杏叶站在人家门口,看着屋里亮起的油灯和似怨似关心的话,听得神情微恍。


    “杏叶,你也快回去吧。”冯小荣道。


    他是最后一家。


    杏叶笑了笑,手中火把快要熄灭。哥儿纤细的身形隐在暗处,点了下头,转身带着狗离去。


    到了家,杏叶关好大门,赶紧睡觉。


    次日天方亮,杏叶这边刚收拾了碗筷,那边四个哥儿就陆续上门了。


    杏叶问:“你们吃过了吗?”


    冯小荣道:“吃过了。”


    冯烟脑袋抵着冯灿身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懒懒道:“没吃,阿爹拿了钱,叫我们买包子吃。”


    冯灿眼神发直,也愣愣点头。


    冯晓柳看他三个堵在门口,用手推了推,催促道:“赶紧吧,咱们还要去占摊位呢。”


    杏叶起来得早,猪跟鸡鸭都已经喂了。


    虎背跟虎尾两个狗还在吃饭。


    所有东西放好,杏叶又把驴牵出来,套上板车,只待出发。


    冯晓柳会赶驴车,杏叶也会一点,他俩坐前头。冯烟跟冯灿就坐后头,护着一点东西。


    迎着晨曦,哥儿几个往镇上集市去。


    冯晓柳几个常来摆摊,找位置是熟门熟路。将驴车赶到,当即开始忙活。


    装竹笋的麻袋都拿下来,剥皮的拆开麻袋放着就成,没剥皮的倒出来些,堆在一起,小山似的一下能被人注意。


    在旁边,背篓搬下来一字排开,各种野菜都装了一个背篓。


    最后是香椿跟蕨菜,这个得拿出来整整齐齐堆在垫子上,看着才好看。


    哥儿们放好东西,当即吆喝开来。


    甚至都用不到杏叶。


    他干脆就坐在摊位前,默默帮着忙。


    没多久,客人就陆续来了。杏叶跟着程仲收了那么多次银子,这下就有了用处。


    几个哥儿要算一会儿的钱,杏叶心中一琢磨就知道,且算得分毫不差。


    冯晓柳当即眼冒金光,将钱袋子交给哥儿,叫他收银。


    剥壳的笋子跟不剥壳的价钱相差个两文,但也几下就卖光了。余下没剥的,客人们买了也得帮忙剥,这样一来就费事儿。


    冯小荣跟冯灿去剥笋壳,冯烟跟冯晓柳看摊。他们两两一组轮换来,杏叶就专门收银找零。


    因着他们东西多,占了两个摊位,自然也交了两份的摊位费。


    这个季节的笋子尤其受欢迎,只要围上来两三个人,客人就会越来越多。


    最后摊子前直接被围得水泄不通。


    期间还有不少老客上门,瞧见杏叶还要问上一句:“这也是你们一家的哥儿?”


    几个哥儿齐齐点头,手上忙出花儿来。


    “一家的一家的。”


    杏叶听罢,心里一暖,也逐渐放开了来。


    第112章 冯汤头


    五个哥儿配合,一个上午,笋壳都塞了四个麻袋。


    香椿、蕨菜这些受欢迎的早卖得一干二净,就是那荠菜、清明菜也只剩下一点点。


    竹笋倒还有些,不过过了晌午,也都销售一空。


    哥儿们也赶紧收拾东西,饥肠辘辘地找食吃。


    镇上不比县里热闹,过了饭点儿,那饭馆里除了喝酒的零星几个汉子,就见不到什么人了。


    坐在驴车上,冯晓柳一边赶车一边问:“想吃什么?”


    冯烟:“糖饼,红糖饼……”


    哥儿饿得嗓音都打飘,听得杏叶发笑。


    不过他自个儿手也在抽筋,好不到哪儿去。


    冯灿见了,一头栽过去,靠在杏叶后背道:“杏叶哥哥,你想吃什么?”


    杏叶想了想道:“一碗汤面就好。”


    冯晓柳问:“小荣呢?”


    冯小荣手里余钱可没其他几个哥儿多,平日里也节省,就道:“我跟杏叶一样。”


    “成,那咱们买了糖饼去面摊。”


    换做以往,卖东西得了银子,他们先一步就是解馋。不管糖饼也好,汤面也好,反正就吃自己最想吃的。


    各式各样的零嘴堆在桌上,哥儿们面前再一碗馄饨或是汤面。


    什么油饼、糖饼、包子、蜜饯、糖果子……单是看着都觉满足。


    “大伙儿一起吃。”冯晓柳道。


    “嘿嘿,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冯灿伸出爪子,撕下一块油饼。饼子里夹了肉,往油锅里过一过,咬一口唇齿间全是油香。


    在这个肉价高,油水少的年代,一口油饼直接能抚平肚里的馋虫。


    糖饼价也不便宜,巴掌大一个就五文。


    糖饼外酥里糯,糯米饼里的红糖在高温下化成水,咬一口就滋滋往外冒。那甜腻的味道,叫人身心愉悦。


    哥儿们平日里哪舍得,这会儿一口气要吃个够。


    杏叶平日里倒不缺点心吃,程仲不亏待他,那几十文一斤的糕点都舍得。


    不过那会儿吃,跟这会儿和哥儿们分着一起吃,感受还是不一样。


    他咬着得来的一份糖饼,满眼笑意地看着哄抢着最后一块炸酥肉的冯灿跟冯烟。耳边热热闹闹的,没了昨夜那种孤独感。


    怪不得当初仲哥叫他多跟人来往,多交几个朋友,原来是这般。


    想起于桃,杏叶笑容微敛,却也没多的情绪。


    两相对比,他才发觉原来朋友跟朋友是不一样的。跟于桃相处,他谨慎小心对待,也会面对他无缘无故的疏离。而跟他们……


    杏叶撑着桌角,静静看着嬉笑打闹的几个哥儿,眼睛不自觉地又弯起来。


    这没心没肺的样子,叫他也放松。


    “杏叶,你帮我们评评理。”哥儿闹着,这就波及到了他。冯灿跟冯烟一左一右抱着他胳膊,一会儿拉他到左边,一会儿拉他到右边。


    冯灿道:“分明一个人两个酥肉,他自己的吃饭了,还抢我的。”


    冯烟道:“才不是,剩下那个是我的,你的自己先吃完了。”


    “我看着你吃的!你个骗子!”冯烟嚷嚷。


    “我看着你吃的,你才是骗子!”


    杏叶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响,哥儿声音脆亮,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儿。而另外两个就笑眯眯地看着,冯晓柳还贴心地将吃完的面汤碗挪开。


    殊不知,曾今被夹在中间被吵得脑袋疼的就是他。


    这两兄弟好的时候极好,吵的时候闹得他都烦。


    杏叶求助似地看向冯晓柳,冯晓柳假装没看见。又看冯小荣,冯小荣低头摆弄衣裳。


    两个哥儿左右拉扯,杏叶应付不来,嘴巴又笨。正胡乱安抚着,冯灿先停了下来,定睛瞧着不远处的一架驴车。


    冯烟见状,眯了眯眼道:“那不是汤头哥?他怎么还在帮他干爹啊。”


    说着忽然捂嘴,眼神悄悄瞥向杏叶。


    冯灿翻个白眼道:“我看汤头哥就是被下了降头,都跟着他那个干爹忙了一年了吧,家里的活儿都不顾了。”


    冯汤头的干爹就是杏叶的爹,陶传义。


    冯晓柳下意识看向杏叶,见哥儿没什么变化,才安下心。


    听他阿爹说,杏叶被买来时,他那个爹问都没问一下。能容着继母将亲生哥儿卖了的,那叫什么爹。


    正当冯晓柳想要提醒冯灿两人别说这事儿,杏叶忽然问:“冯汤头帮他干爹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运货送货啊。”两兄弟齐声道。


    “杏叶,你不生气啊?”冯烟靠过来,盯着他脸问。


    杏叶摇头,“跟我无关。”


    “哼!你爹……汤头哥他干爹现在不仅在镇上开了个卖香烛的铺子,还建了个小工坊。汤头哥哥就一直跟在他后头帮忙,我阿爹说他都快忘了自己爹是谁了,连家里都不顾。”


    见杏叶不仅不伤心,还有兴趣听,两兄弟像倒豆子一样将陶家的事儿说了个尽。


    原来他爹凭借着善人这个好名声,那香烛摊子的生意做得极好。


    渐渐的就有了本钱,在县里开了铺子,又买了房子。


    后头更是直接建了工坊,做那些香烛纸钱,附近那些摊子也都喜欢在他那里拿货。


    这样一来,他爹的日子可不是一般的好过。


    听冯灿说,他家里都买上小丫头伺候了。


    杏叶笑了一声,将这事儿当故事听。


    “既然遇见,你们要不要去打声招呼?”杏叶问道。


    两兄弟齐刷刷摇脑袋。


    冯汤头姓冯,跟几个哥儿都是一个族里的,论起来关系也远不到哪里去。但冯汤头已经成家,几个哥儿早跟他说不到一块儿去。


    就当看了热闹,便歇息会儿,收拾东西回家了。


    大伙儿又一同去的杏叶家中,得先把银子给分了。


    见杏叶拿了纸笔,冯晓柳都有些吃惊。


    “杏叶会写字?”


    杏叶点头,不好意思道:“我相公教的。”


    冯灿几个一脸羡慕,还揶揄地轻撞了下杏叶胳膊道:“成了亲的就是不一样,我相公……诶!我相公哦……”


    杏叶被他闹得脸红,低声道:“还算不算账了?”


    “算!”哥儿立即正经起来,手放膝上,坐得那叫一个规矩。


    冯小荣见了在一旁哑声笑,冯晓柳示意杏叶开始。


    那一袋子的铜板就放在桌上,杏叶深吸一口气,开始落笔,边写边说:“香椿按把卖,一把十文。咱一共收拾出来三十六把,卖时有一家做吃食的买得多,送了两半,一共算三十四把,那就是三百四十文。”


    “嚯!”冯灿出声。


    另外几个哥儿盯过去,他立马笑了声,捂住嘴摇头。


    杏叶弯眼,继续道:“蕨菜便宜些,一把五文,有五十七把,我记着是送了五把出去?”


    冯晓柳回想一下,点头。


    “没错,是五把。”


    “那就一共是二百六十文。”


    几个哥儿看着杏叶笔尖动了动,银钱就算了出来,顿时惊呼出声。又忙不迭捂着嘴,笑眯眯看着杏叶。


    哥儿好生厉害啊!


    “再有另外几样野菜,都是五文一斤,也送了些,这个倒是不好算,只按照我们起先称重的六十斤,能预估出个三百文。”


    “嗯嗯。”哥儿们点头,见杏叶这下写都不写,凭空就说,眼睛发亮地看着杏叶。


    太厉害了!


    杏叶被他们看得不好意思,盯着纸面上。


    “竹笋没称重,预估有个三百斤。按照五文一斤,约莫有一千五百文。”


    那总共……


    “二两四钱。”


    杏叶话一落,四个哥儿压低声音,欢呼着抱在一起。


    蹦蹦跳跳的,惊得两只狗都跑到门口来看。


    杏叶也惊讶,没想到这么能赚!


    不过那是五个哥儿一天的忙活,近乎一座山头都被找空,再想搜罗,怕也只能卖出这一次的零头。


    再来,春日更盛,野菜也陆续老了。野菜再一盛产,卖的人多了,也卖不上什么高价。


    他们能卖得这么多,也是因为香椿跟蕨菜本就稀缺,竹笋则是量大。


    估摸了个总数,哥儿们再哗啦哗啦倒银子。


    一人分了一堆开始数。


    数到最后,再一归拢,比杏叶算出来的就少了一百来文。料想都是送出去的……


    杏叶忽的一顿,他们在镇上吃的东西好似就从这钱袋子里面出的吧?


    买的东西零碎,的也没个记账。只能囫囵一算,差不多能凑上。


    最后就是分银子。


    五个哥儿均分,一个人能得到四钱接近五钱银了。


    杏叶瞧着哥儿们咧嘴傻笑,也忍俊不禁。


    接近半两银,不算少。而且这些都不用上交,放在哥儿们自己身上,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杏叶瞧着自己那一份,小心摸了摸,心里也高兴。


    在家能挣些,也算给仲哥分担一点。


    可惜这些东西都吃个新鲜,要是平时挖着一点一点去卖,这四百来文不知道要卖个多少次。


    分了银钱,哥儿们也不多留,告别了杏叶就赶紧回家藏银子去。


    杏叶送走了他们,可算是能休息一会儿。


    他简单擦洗一下,长发散在后背,掀开被子钻进去。


    被子里夹杂着熟悉的气息,杏叶蜷了蜷,胳膊拢着被子深深地埋进去。


    才分开两日,却感觉过了许久似的。


    也不知道仲哥在山里如何了。


    第113章 小别胜新婚


    次日寅时,天还没亮,杏叶在饥饿中醒来。


    他抱着被子坐起来,过了会儿,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摸索着下床。


    这个时辰还早,村里人家睡得正熟,除了几声虫鸣,连狗叫都听不到一声。


    冷风拂过,杏叶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不敢再看那仿佛旋涡一样黑沉的屋外,急匆匆摸着屋檐,推开灶房的门。


    油灯点燃,屋内一下明亮起来。


    灶前响起一阵窸窣声,黑背跟黑尾爬起来,慢吞吞伸了个懒腰才绕着杏叶摇尾巴。即便狗还困着,依旧对人热情。


    杏叶笑着拍拍狗头道:“继续睡吧,我做点吃食。”


    油灯放在灶台上,杏叶在屋里转了转。


    前些时候才种下去的菜还吃不了,家中也没其他菜。杏叶想着要不煎个饼吃,揭开面粉缸子,里头的白面只剩一个底儿。


    又拿开边上米缸上放着的破口碗,米也吃得不剩什么了。


    先前给仲哥拿了些走,昨日又忘了买。


    杏叶想了想,将最后一点面粉倒出来,约有个半碗,倒是可以煮个面疙瘩汤吃。


    想着便忙活起来,先把锅清洗一遍,再生上火。


    山村静谧,远望去,也只有村东头的程家亮着油灯。在广袤的黑雾山山脉,比之萤火还不起眼。


    灶房的窗户半开,哥儿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长发随意用发带扎拢搭在肩膀一侧,立在灶前忙碌。


    面疙瘩汤做法简单,家里又没个青菜,杏叶就往里加了个鸡蛋。


    往热汤里一滚,面疙瘩就熟了。


    肚子已经饿得打鼓,杏叶顾不得烫,吹了两下就吃。


    等到半碗面疙瘩汤喝完,额上出了一层虚汗,人也算活了过来。


    杏叶捧着碗坐在灶前,透过窗往外看了眼,依然黑漆漆的。


    睡也睡不着了,洗了锅,索性将昨儿那一堆野菜里理出来的黄叶老叶剁碎,再把最后剩下的来的那一堆红薯砍了,开始煮猪食。


    油灯静静地燃烧着,锅里猪食咕噜咕噜响。


    杏叶想着省点油灯钱,便将灯吹灭。


    他盯着燃烧的灶火出神。


    脚背上微重,黑背的脑袋压上来,杏叶慢慢动着脚,笑着逗狗。


    等到猪食煮好,公鸡开始打鸣,鸟儿叽叽喳喳开始觅食……山村又热闹起来。


    杏叶起身搅拌搅拌锅里,见差不多就熄了火。


    他站在灶前伸个懒腰,腰肢绷得紧紧的,细窄一条。发带松松垮垮顺着发尾掉落,被杏叶一把勾了回来。


    瞧见旁侧两只狗也趴下去舒展身体,杏叶喉中溢出一声轻笑。


    猪食冷却一阵才能喂,想着两只狗还没吃,杏叶拿了家里的鱼笼,打算去河里下笼子捞些鱼回来熬汤。


    刚拉开院子的门,隔壁也开了。


    万芳娘挑着粪水出来,背脊压弯,像一根细竹上坠着两个大石头。杏叶忙上前道:“婶子,怎么挑这么多。”


    万芳娘冲他笑笑,脸上青筋都绷起来了。


    “你放下来,我帮你抬。”


    万芳娘矮身放下桶,喘了口气,冲杏叶笑道:“起得这么早?”


    杏叶:“昨晚睡得早。”


    万芳娘:“怪说呢,好早就见你那边亮着灯。”


    杏叶将扁担抽出来,只绑上一个桶。两人一前一后挑着,顿时轻松不少。


    杏叶帮着万芳娘将两个桶都挑下去,才拿了笼子下坡。


    他学着程仲那样往里塞些蚯蚓,扔进水里,另一头的绳子就绑在岸旁的野树上。


    万芳娘避开菜叶,一边往菜根上浇粪水,见杏叶下笼子,问道:“杏叶想吃鱼了?”


    杏叶笑着道:“看看能不能抓些小鱼,煮汤喂狗。”


    万芳娘也笑,她知道猎户家的狗与他们寻常养狗都不一样,吃得好不说,有时候还会喂生肉,就是为了保持凶性。


    寒暄几句,杏叶上了坡。


    鱼不一定抓得到,他打算去镇上再买点骨头回来,顺带再买些米跟面。


    家里去岁收回来的米吃得太快,早已经没了。


    上午,杏叶独自赶着驴去镇上。


    镇上一般三日当一次集,今天镇上人不多,杏叶去米铺买了米面,又去肉摊买了骨头就回了。


    米面倒进陶缸里。骨头洗净,过水后方罐子里煮。大棒骨比肉要便宜一大半,但也要八文一斤。


    杏叶买了两个,上面的肉剔得干干净净。


    他让卖肉的砍成两半,炖煮出来也有肉味儿。里面什么都不放,上面飘着一层油花。


    又从猪食里面挑些红薯跟野菜出来,混着肉汤,两个狗吃得摇尾巴。


    差不多这时候,也可以喂鸡喂猪了。


    杏叶拎着桶到后头鸡棚,鸡鸭半桶,两头猪一桶半,锅里还剩下一半能晚上喂。


    趁着鸡鸭吃食,杏叶摸到鸡窝。


    只母鸡蹲在窝里没动,杏叶一靠近母鸡咕咕咕直叫。


    这是抱窝,要孵蛋了。


    杏叶避开它脑袋,往肚皮底下摸了摸。好多天没捡,窝里已经攒了十几个鸡蛋。也不知道最后能孵出来几个。


    杏叶没多管,关了门就拎着桶出去了。


    家里没活儿了,杏叶刚坐下来打算休息会儿,眼睛不自觉就盯着远处那巍峨青山。


    看了许久,杏叶进屋,捞起镰刀跟背篓直接往后头去。


    看看稻田里的水,再将后头那块地里的草拔掉。又见后山上那花已经凋零,满地落了雪一般的李子树林,杏叶给自己找到了事儿做。


    这后山的李子去年可挣了几两银子,今年还没来的及打理,野草长得都不能下脚了。


    杏叶见状,便每天过来。


    这下猪草也不用去别处打,李子林里可多了。


    一晃眼,三月走到了尾巴,已经四月。


    雨淅沥下着,田里水蓄积得满满当当。秧苗臂长,雨珠滴落掀起涟漪,田里的小蝌蚪晃着尾巴一下蹿到水田深处去。


    程仲刚下了山就直奔自家田边,见秧苗长势好,才披着破旧地蓑衣,戴着斗笠回家。


    下山时他见自家后山那片地干干净净,李子林也没什么杂草,就知道哥儿这一旬少有休息的日子。


    他揣着卖了猎物换来的银子,走到自家院墙外往里看。


    大门半掩,里头房门也关着。


    程仲皱起眉头,推开门进去。


    在屋檐下将蓑衣跟斗笠脱了挂好,见灶房跟堂屋都不见哥儿,听到卧房的响声,轻轻推门进去。


    刚踏入,忽的将门拍上。


    杏叶惊得手一抖,刚匆匆抓拢的衣带散了。


    哥儿头发还湿着,粘在脖子上。身上湿润,像落了水一样。


    “仲哥!”


    哥儿笑着跑来,顾不得衣衫。


    程仲将人一拢,摸了把他头发,又贴了下哥儿脸。不像是刚刚洗过澡,像刚淋了雨,周身都泛着凉意。


    程仲拢住哥儿衣裳,整个人往怀里一裹,问道:“刚刚去哪儿了?”


    杏叶眼神一飘,“没去哪儿。”


    程仲勾了一缕哥儿的湿发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明晃晃的证据,还不承认。


    杏叶心虚,环着男人脖子,脑袋藏在他肩膀。


    程仲无奈,想着那后山的地还有前头长势良好的菜,抱着哥儿的手不免紧了紧。


    “下雨了还出去干活儿,着凉了怎么办?”


    “下雨我就回来了。”


    程仲想起先一步到家的虎头,拿过帕子帮哥儿擦头,边道:“怕是看见虎头回来,知道我也回来了,才急忙跑回来的。”


    怀中身子僵直,程仲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侧头,试图将人拉起来好好说道说道,哥儿却死命抱着他,跟膏药似的分不开。


    程仲垂眸,瞧着哥儿衣衫不整,还有细腻的颈子,张口就咬了下去。


    杏叶闷哼着一颤,趴在程仲肩膀依旧不出来。


    直到感觉到男人呼吸贴在耳侧,安抚一般轻轻啄吻,杏叶才悄悄松开手,红着眼尾坐起来。


    程仲:“累不累?”


    杏叶手撑着他胸口,静静看着他,好半晌才摇头。


    程仲拉着他的手,指腹搓揉着掌心新起的茧子。


    杏叶感受着掌心下的沉稳心跳,看他压着眉头,宽厚的肩膀几乎能完全将他挡住,这才有他回来的实感。


    他依赖地又靠回去,耳朵贴着男人心口,乖乖的不动。


    程仲将湿了的帕子放在一旁凳子上,又把哥儿衣带拉过来,严严实实重新绑好。手臂收紧,带着人就去了灶房。


    哥儿头发长,不烘干容易生病。


    “这几日家中有没有什么事?”程仲生了炉火,拢着哥儿头发对着炉边烘烤。


    杏叶窝在他怀里,汉子身上暖烘烘的,人肉垫子坐着又舒坦,此刻一点没有淋了雨的冷了。


    杏叶回想分离这些日子,手搭在程仲手臂,下意识捏了捏。


    感受到头皮拢着的大手一顿,才弯了弯眼,红着耳朵继续下移,直到将手也塞到汉子掌心。等到手被捂住,杏叶才道:


    “家里一切都好,没什么事。”


    “嗯。”


    杏叶侧过身,面对着程仲,“那山上呢?”


    哥儿眼睛水灵,身上还有些水汽,唇红齿白的,很是漂亮。程仲失神一瞬,挨着哥儿额头贴近。


    “山上也好。”


    一下距离拉近,呼吸就在咫尺。杏叶抿住唇,轻轻屏息。


    程仲看着他将唇磨得泛红,低笑一声,侧头叼着厮磨。


    杏叶软了身子,长发散在男人臂膀,如勾缠的心思一般。


    他微微眯眼,手沿着肩膀攀上男人颈侧。沉稳有力的脉搏跳动透过掌心传来,杏叶忍不住掌心轻轻地磨。


    亲了不知许久,杏叶感受到汉子的手按在发尾穿梭。


    他眼里浸着泪,迷迷糊糊也顺势摸了一把自己头发,喃喃道:“干了。”


    他嘴唇都快被亲麻了。


    哥儿微动,程仲呼吸一滞。


    他轻拍了下哥儿臀,将人抱起,大步进了卧房。


    小别胜新婚,何况两人也才新婚。


    第114章 恼羞成怒


    雨声如珠落玉盘,一直未歇。


    屋檐下做窝的两只燕盘旋绕过屋檐,又低飞入林间。


    木床吱呀声响了一上午,伴着银镯相撞的叮当脆响,快到午时才沉寂。


    喜庆的床帐内,热气升腾。杏叶趴在程仲怀中,长发沾湿脊背,香汗淋漓。


    程仲拉过被子,将哥儿后背裹上,爱怜地亲了亲哥儿额角。


    想起带回来的银子,程仲扫了眼散落在地的衣裳,又收回目光。


    “饿了没有?”


    杏叶懒懒趴在汉子怀里,手指都不想动弹。肌肤贴着肌肤,体温交融,那股黏劲儿也跑了出来。


    后腰被粗壮的手臂紧圈着,杏叶鼻尖在程仲颈边嗅一嗅,又贴上去轻轻地蹭。像乖软的小兽,惹得程仲更是心软。


    他摸了摸自家夫郎肚子,已经扁扁的了。


    再抱了人一会儿,他找来衣裳给人穿好,又把银子放在哥儿手中。


    “这是这次打猎换的钱,夫郎收着。”


    杏叶揣好,见他要走,手指勾上男人衣角。


    两相对视,程仲笑起来。索性又将他一抱,顺手带上脏了的衣裳一起出去。


    还在下雨,程仲将衣裳往盆里一扔。哥儿的混着自己的,亲密无间。


    他将杏叶放在凳子上,先看了眼家里的米缸面缸。余粮充足,想是哥儿买的。


    又找了找,翻出些青菜,程仲打算烧个青菜蛋汤,再把挂着的香肠腊肉取一截下来煮了。


    杏叶犯懒地沾了凳子就不起,将程仲给的钱袋子掏出来,仔细清点。


    里头有两颗银角子,瞧着一两重的。还有一串铜板,数一数,有个一百来文。


    杏叶问:“仲哥直接卖了猎物回来的?”


    程仲道:“托上次那猎户卖的。”


    怪不得只见人带着被褥这些回来,没见个猎物。


    杏叶将自己攒的银子也归拢到一起,一块算了个账。


    自己卖蕨菜、柿饼还有菜干得来的,加上现在这二两一钱银,一共就是五十五两六钱。


    这些零散的他单独拿个东西装,当是家里零用。整的就不动了。


    银子放好,杏叶目光就追着程仲。


    汉子待在山里十天,胡子都长出来了,也不邋遢,瞧着分外有野性。眼神闪着寒芒,跟林子里的狼似的,配合他那高大的身形,还是有些唬人的。


    杏叶瞧着,汉子坐到灶前来。


    他身子靠过去,半身重量倚在男人臂膀。


    “仲哥。”


    “嗯。”


    “我瞧着后山上的李花今年开得好,每个枝丫都是一串一串的。”


    程仲张开手臂,让哥儿靠在胸前来。


    另一只手递了柴,下巴挨着哥儿头发道:“开得好不代表结果好,结多了也不成,还要把多的果子摘下来。”


    “那多可惜。”


    程仲手落在哥儿后腰上,轻轻捏了捏,杏叶一颤,身板硬挺得跟木板似的。


    程仲低笑着拍了拍,才慢慢地按捏。


    渐渐的,杏叶舒服了,自个儿就软下来,时不时调整一下姿势,安心享受。


    程仲继续说:“李子结多了就小个,卖不上价。”


    “不过暂且看着吧,但愿今年风调雨顺,能多产些。”


    程家田地不多,李子林程仲现在也上心。


    那可是家里一个进项。


    捏着捏着,杏叶趴在汉子腿上太过舒服,周身又被熟悉的气息包裹,不多时就呼吸平稳了。


    程仲低头看着哥儿睡颜,见那长睫浓密得像深草一样,没忍住轻轻碰了一下。


    指腹顺着哥儿眼尾滑到耳垂,捏了捏,软乎乎的如贝壳里的嫩肉,叫人爱不释手。


    他一直看着,舍不得移开视线。


    分开这些天,他每晚睡前都在想哥儿独自在家习不习惯,安不安稳。这下人抱在怀里,心中踏实,才陡然发觉是自己不习惯。


    锅里水开了,哥儿这么折腾也没醒。


    程仲小心翼翼将人抱起来,送到卧房放下。脱了外衫,盖好被子,又亲了下哥儿额头,才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出来。


    午饭做好,程仲再去叫杏叶。


    刚推开门,被窝里就动了动。哥儿坐起来,半侧脸颊上还有压出来的红印。


    他张开手,意思明显。


    程仲笑了声,快步走到近前,将人拢住。


    “睡够了,该吃饭了。”


    杏叶趴在他身上,闭眼贴着,缓着还残留的睡意。待清醒了,穿好衣裳跟着程仲去堂屋吃饭。


    上午有些累着了,杏叶吃得多些。


    程仲看在眼里,只一味地给哥儿夹菜。


    等到肚里填满,杏叶长舒一口气,主动起来收拾了碗筷。程仲则端着剩下的饭菜,混着米汤跟一点米饭,搅拌搅拌分给三条狗。


    走到灶台前,杏叶将碗筷放进锅里,正要伸手,程仲拢着他手腕带回。


    他将哥儿拉到一边,自个儿快速将几个碗洗完。


    杏叶也不跟他抢,人挨在他身边,静静瞧着。


    才刚回来,哥儿正黏人着呢。


    擦干净手,程仲将人带回卧房。又问了下家里的事儿,心里就有了数。


    前头的菜苗还得施肥,红薯藤也长出来了,该扦插苗。今年玉米也依旧种着,这个吃肥,少不得多施几次肥水。


    不过现在还在下雨,地里的活干不了。


    程仲就将换下的衣裳洗了,晾在屋檐下吹着。杏叶吃完饭脑子转不动,头枕着汉子肩膀,盯着三只玩儿闹的狗发呆。


    消磨一下午,不知不觉就天黑。


    晚上又闹了一会儿,杏叶才躺在汉子怀里,沉沉睡去。


    后几日,程仲先把地里堆着的活儿做完,等着当集那日,就带着杏叶去镇上逛逛。家里有些零碎东西也要采买,顺带着一起。


    程仲驾着驴车,杏叶与他并排坐着。身子随着驴儿的跑晃晃悠悠,胳膊始终挨着汉子。


    到镇上也不过一会儿。


    当集人多,程仲就下去牵着驴儿走,杏叶挪过去挨着他旁侧坐着。


    镇上集市不比县里繁华,一条街就那么些东西。


    “夫郎要不要买什么?”程仲问。


    杏叶想着汉子换下来的破口衣裳,也不知道他使了多大力气,进山的衣裳总能带些洞回来。家里线用得极快。


    杏叶想着,指了指那卖布的铺子。


    “买些线。”


    “还有呢?”


    “没了。”


    他一个人在家又不是不上集市,缺什么都买齐了。


    程仲想着家里没个新鲜肉,这些天哥儿在家想必都没割过肉,程仲领着哥儿买了线,随后直奔那肉摊子。


    过了年,肉价降了一些,回落到二十文。


    程仲买了几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称了两斤瘦肉,最后再让摊主给送了三根大骨头,一钱银子就这么用没了。


    杏叶瞧着他拿自己的零用,站在一旁笑看着。


    当初汉子将钱交给他保管,后头他想过,就每月给他二百文,也就是二钱银。这买一次肉就花去一半,可真舍得。


    “用完了这月可没多的。”离开摊子,杏叶走在程仲身侧,冲他道。


    程仲牵住杏叶手,让他走在里侧,也笑道:“不怕,夫郎养我。”


    杏叶面红,唇角却高高翘起。


    “你许久没回,还要去一趟姨母家。可要买点心?”


    要是放在以前,程仲绝对会点头。


    他攒的银子不少,花多花少也不当回事儿。但后头哥儿盘账,程仲才知道自己花钱太大手大脚。


    现在有个家要养,加上洪狗儿那小娃娃又不在,程仲想了想就道:“将那块五花肉送去,咱中午就在姨母家吃一顿。”


    杏叶没回。


    程仲侧头看,见哥儿直勾勾盯着他。


    他笑着捏捏杏叶的脸问:“怎么?”


    杏叶脸红,这人来人往的,做什么动手动脚。他勾着汉子手拉下来,又被牵住。


    “这合适吗?”


    程仲:“怎么都合适。”


    驴车穿过人群,街道两边是各家门面,后头则是镇上人居住的地方。


    杏叶跟程仲说着话,不远处的路上围了一群人。杏叶正打算细看,程仲就将绳子塞他手上道:“是卫老爷子,我去瞧瞧。”


    他们成婚就是老童生主持的礼,这关系怎么也得去。


    杏叶没凑上去,他拉着驴儿往路旁走了走,远远瞧着前头。


    正看着程仲拨开人群挤进去,驴车猛地往前一倾。要不是杏叶抓得紧,此时直接脑袋朝地摔下去。


    他眼里闪过后怕,正当往后看去,一人驾着牛车慢慢从旁边经过。


    杏叶一怔,在中年男人看过来时,飞速低下头。


    陶传义自知撞了人家驴车,扬起和善的笑。见是个哥儿,不免道:“驴车不走也不能拦路不是。”


    杏叶眼里闪过惊讶,抬头看着他。


    他爹居然没把他认出来。


    陶传义被哥儿一双清澈的眼睛看得有几分心虚,当即又笑着道歉:“我有,对不住对不住。”


    杏叶这才细瞧他。


    一年多不见,成婚时他爹来过,杏叶盖着盖头也没见过他的样子。


    他微胖,肚腹都鼓起来,裹在上好的棉布衣裳里都看得十分清楚。与从前那瘦得跟竹节虫的样子差了个十万八千里。


    陶传义总觉得哥儿哪里熟悉,两相打量好一会儿,听得哥儿叫:“爹。”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那跛脚下意识抽搐,他惊怒道:


    “杏叶!”


    见哥儿对陌生人一样态度对他。没认出杏叶,他恼羞成怒。


    也不管杏叶为什么来,见他身边无人,旁边又有相熟的看来,张嘴就斥责道:“虽说嫁人了,但你始终姓陶!你奶明天七十寿辰要宴请宾客,我都放下手头事往村里赶,你还往镇上跑,也没想着去帮帮忙。”


    杏叶看着他,哑口无言。


    早知不该喊他。


    第115章 成亲还是好


    杏叶其实与他爹并不亲近,幼时他娘还在那会儿,他爹不像现在这样。不过时日久了,他记忆中那样护着他的爹也已经模糊了。


    他只慢慢记得,陶传义在他娘去后将继室娶进门,又忙不迭地生女儿,生儿子。


    他在王彩兰手底下受磋磨,这个男人就纵容着,可怜地上的蚂蚁都不会可怜他一下。


    他鲜少骂自己,也几乎没动过手。但他眼里好像没自己这个人。


    所以比起对王彩兰的恐惧,杏叶对他只有陌生与冷漠。


    换做以前遇到,杏叶多半会躲。但现在有人护着,也懂得多了,只看陌生人一样把他看着。


    这会儿在大街上,陶传义要面子。


    对着杏叶端起当爹的架子,还想说教两下。杏叶理都不理他,转过头就继续看着前头。


    人群已经散开,他相公背着老爷子过来。


    杏叶下车让出位置,程仲将卫老爷子放在上面,拉着驴车就掉头。


    全程被无视的陶传义恼怒,一时间气得脸红脖子粗。


    镇上谁人现在不认识他,有看好戏的上来说道:“陶兄,那是你家的哥儿跟哥儿婿啊?怎么以前没听说过你家还有个成婚的哥儿?我当你家就王嫂子生的那两个呢。”


    “哈,你可不知,那是人家前头生的那个。”


    “哎哟,也是亲的?”


    “嘿!怎么不是。”


    那看好戏的人就笑:“既然是亲生的,怎么当爹的还认不出自家的哥儿。陶兄,你不会忙工坊的事儿忙得眼睛都花了吧。”


    众人憋笑,但也有敬重陶传义德行的人出来说道:“行了行了,那哥儿一看就与陶兄不亲,多半是父子间有误会。陶兄这样的善人,怎么会认不出自家哥儿。”


    “散了,大伙儿都散了。”


    陶传义看着为他说话的人,扬起和善的笑冲着人道谢,仿佛刚刚那事儿没发生一样。


    “我还赶着家母生辰宴,就先告辞了。”


    他驾着牛车离开,众人看着他那牛车上放着的布匹、礼盒,忍不住酸。


    “他家这生意也太好做了。”


    “人家应得的,你也不看看多少人得了他帮忙。这叫积德。”


    “嗤,也就你这样的傻子才信。”


    出了镇子,陶传义脸色难看。


    他思索着他那哥儿婿对自己的态度,真就跟杏叶一个样,完全没把他这个岳父放在眼里!


    好歹是在镇上,那么多熟悉的人,两人是丝毫不给他面子!真跟他娘说的一样,专是克亲的。


    镇上,驴车驶到药铺门口,杏叶跟程仲将卫老爷子搀扶下来。


    等送到大夫手中,两人立在一旁,杏叶才小声问情况。


    程仲抓着哥儿手轻轻捏了捏,道:“老爷子摔了一跤,躺在地上不敢动。旁人不敢挪,我瞧着只是扭到了骨头。”


    杏叶道:“那是万幸。”


    老人家摔不得,尤其是岁数大的。不过总看见卫老爷子往外面跑,瞧着身体应该康健。


    上次在县里回来的路上遇到,他还独自从县里走路回呢。


    没一会儿,大夫诊断完出来,确实跟程仲说的差不多。


    只不过年纪大了,还是静养为好。恰好夫夫俩有驴车,就帮着取了膏药,将老爷子给送回陶家沟村。


    回去路上,程仲跟老爷子说了会儿话。


    杏叶在一旁安静听着,才知老爷子上镇上喝茶来的。


    老爷子日子还是好过,村里没哪个老爷子有他日子快活。


    陶家沟村。


    驴车驶入陶家沟村村口,各家屋里的人探头出来瞧。


    一眼扫过车上坐着的杏叶,只觉得眼熟,也没认出来。待看到旁边坐着的程仲,精神一振,立马缩回去脑袋。


    “那不是程老虎家那外甥,买了杏叶那个,身边那哥儿是谁?”


    “瞧着面生又有点面熟,定不是附近几个村的。”


    “啧啧啧,外面还传呢,杏叶现在日子过得好。可看看汉子身边那哥儿,好得能让自己男人身边换个人?果然是各家屋里的日子怎么样,也就只有自己知道。”


    有人议论程仲,也有人瞧见躺在车上的老童生。


    当即有个汉子跑出来,一下将驴车给围住。


    “卫老爷子,你这是怎么了?”


    卫承祖笑笑:“不怎么,就是扭了一下老腿。”


    “您可多注意点吧,我去叫你家老大。”说着,邻人就跑远了。


    不多时,驴车到了卫家门口。


    卫家大门已经打开,卫老爷子家的子子孙孙一大兜子人全跑了出来,个个都围在驴车边,七嘴八舌的问情况。


    卫家老大一听是程仲两口子帮了忙,当即招呼进门,又叫自家媳妇带着几个儿媳做饭。


    程仲拒了,只叫老爷子好生养养,随后带着杏叶离去。


    直到出了陶家沟村,杏叶肩膀才放松下来。


    程仲听到哥儿叹了口气,笑着道:“害怕了?”


    杏叶:“我害怕什么?”


    他看着汉子硬朗的侧脸,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等人看来,才犹豫着道:“之前在镇上遇到我爹,他说明儿我奶要办寿宴,你说咱们要不要来一趟?”


    程仲:“来吧。”


    杏叶诧异,没想到他这么干脆。


    程仲笑着摸了摸自个儿夫郎的脸,软绵绵的,捏着就有些松不了手。


    “你奶是你大伯一家在养老,咱们成婚的时候大伯也来过,过来一趟也没什么。要是杏叶不喜欢,咱们露个脸就走。”


    “我奶……”杏叶瘪起嘴巴,想到她对自己避之不及的样子,就有些退却,“她不一定想我去。”


    程仲笑了声,手臂勾着哥儿腰稳住些。过了颠簸的一段路,他也没放开。


    杏叶倚在他身上,神情恹恹。


    程仲下巴落在哥儿发顶,蹭了两下,平静道:“那她总想要礼,总想要银子。”


    他的夫郎以前忍受过太多的流言蜚语,这次去也不是当猴子给他们看。


    一则,杏叶跟他大伯那边并没到不来往的地步,老太太办寿又是个大事,哥儿该去。二则,要让那些人知道,他夫郎现在离了陶家日子好过得很,也轻易惹不得。三则……夫郎对那王氏的惧怕,始终得有个解法。


    程仲眸子暗下去,似有血光闪过。


    杏叶抬头,目光灼热地盯着人。


    “你打算送多少?”


    程仲眼神一敛,低头,鼻尖碰了碰杏叶鼻尖。


    “我听夫郎的。”他声音极柔,像什么都可以顺着杏叶,像别人常说的那耙耳朵男人似的。


    杏叶被自己的想法逗笑,自个儿傻乐呵两声,心里开始琢磨。


    程仲看着心软,轻啄了下哥儿鼻尖,专心赶车。


    以前没有过人情往来,杏叶也拿不定主意。想着他们还要去洪家,杏叶道:“我问问姨母。”


    “嗯。”程仲笑起来。


    哥儿现在知道求助自家人,这样极好。


    两人先赶着驴车到家,喂了驴,放下东西,又锁好门拿上那肉直奔洪家。


    还没走到洪家门口,他家对门的茂金花匆匆挎着篮子出来。


    见夫夫俩迎面走来,手上也提着个篮子,眼神直往里面瞥。


    杏叶绷着脸提醒:“茂婶子。”


    茂金花被发现也不尴尬,要不是程仲在杏叶身边,能直接凑上去上手将篮子上的布掀开。


    被杏叶叫了一句,她撇撇嘴,躲着程仲那不善的眼神儿,快步离开。


    “神气什么,还用布遮住,当老娘什么好的没见过!”


    “怪不得是三两银子买回来的,小气吧啦的……”


    洪家门打开,程金容走出来。她手上提着刀跟背篓,瞧着是要出去。见他俩杵在墙根儿下,笑着道:“进屋里来,站在那干什么?”


    又看走远了的茂金花,脸黑了黑。


    怪不得刚刚见门缝有一道黑影闪来闪去,多半又是那茂金花在门口偷看。


    这贱皮子,被大黄咬了都还不长记性!


    “你姨父在家,姨母去摘个菜,中午就留在这边吃饭。”


    程仲应下,拉着哥儿进去。


    洪大山正坐在堂屋门口编草鞋,两个粗糙大手分别捏着一股草,双手一搓,就成了拧在一起的紧实草绳。


    夫夫俩进来,洪大山示意两人坐。自个儿把手上那草鞋收尾。


    “老三呢?”程仲问。


    他端了凳子让杏叶坐,自个儿杵在他边。


    洪大山黝黑的脸挂上笑,“那小子攒娶媳妇的钱呢。”


    “捞鱼去了?”


    “可不是。”


    杏叶听着也笑,坐了会儿,他提起篮子道:“姨父,我们拿了块肉来,我先去收拾收拾。”


    洪大山瞧着程仲道:“中午在这儿吃。”


    程仲笑道:“我又不跟你们客气。”


    洪大山这才低下头,继续弄那草鞋。


    没一会儿,屋外就听见洪桐的嚷嚷声。人拎着草鞋跑进来,身上扛着渔网,手臂挂着个桶。


    “老二,你下山了啊!”


    程仲:“嗯。”


    他看了眼洪桐捞的鱼,大的就一条草鱼,看着有两三斤重,还有一条巴掌宽的鲫鱼,余下的都是小鱼。


    程金容也背着菜进屋,见三个老爷们立在外头,道:“洪桐,你把那鱼收拾收拾等会弄来吃了。洪大山,这个时候还编什么草鞋,搂点干柴进来。”


    洪大山当即放了草鞋起身,去外头扯些稻草。


    洪桐看到程仲就知道今儿这鱼保不住,不过他前头几天捞得多,还养着呢,反正够卖。


    程仲见人都有安排,看向他姨母。


    程金容往他肩膀上重重一拍,那巴掌打得脆响,听得杏叶都忍不住出来看。


    程金容笑道:“你小子才进山下来,好生歇着。”


    程仲看向门口探头又缩回去的杏叶,迈步进灶房。


    “我给我夫郎烧火。”


    程金容揶揄:“瞧瞧,原先叫他成亲不成,现在也不知道谁这么黏自个儿夫郎。”


    洪大山搂着柴进来,闷声点头道:“成亲还是好。”


    边上杀鱼的洪桐又叫:“娘,咱家就剩我了!”


    程金容嫌弃得不行,“知道了,急什么!杀你的鱼去。”


    第116章 礼金


    程金容的话杏叶也听到了,见程仲进来,杏叶悄悄瞪他。


    程仲好笑:“夫郎瞪我干什么,我做错什么事儿了?”


    杏叶脸红,见程金容就在门口不远,忙示意程仲闭嘴。


    程仲低低笑道:“夫郎脸皮还是薄了些。”


    杏叶凶巴巴道:“你别说了。”


    “不说,不说。”程仲闭上嘴,眼里笑意藏不住。


    程金容在外面理菜,收拾好了就拿到灶房里。她见杏叶递给程仲那块肉,想就知道是他俩拿来的。


    程金容道:“家里又缺不了肉吃,成日往这边拿干什么。留着给杏叶补一补也好。”


    程仲:“知道了姨母。”


    程金容转个头,对杏叶就全是笑,“杏叶坐着去,姨母来。”


    杏叶哪能让她一个人来,道:“大嫂不在家,我帮帮忙也是应该的。”


    程金容听了舒坦,乐乐呵呵道:“姨母忙活一辈子,也算是享福了。”


    “娘,还有我没娶媳妇呢,你别忘了啊!”外头洪桐喊。


    程金容又黑脸道:“去你的!好好杀鱼。”


    屋内两人也是哭笑不得。


    程金容一边淘菜,看哥儿跟程仲眉目传情,不免感慨:“还是缘分,当初怎么着给你相看都不成,遇到杏叶哪想就成了。”


    “该成亲的拖到二十多才成亲,外面那个可是他大哥成亲那会儿就开始念叨,老娘不帮他还想着自个儿攒银子。如今也是十八了……”


    程仲将木头往灶膛里送,道:“也该给他找了。”


    程金容道:“可你瞧瞧,你大哥十八多稳重了,你十八也在战场拼杀,就他还孩子心性。真当娶媳妇念叨几下就成?担起一个家哪里那么容易。”


    杏叶等程仲将肉燎了毛,本欲拿过来清洗。哪知汉子直接将火钳递给他,两人就换了位置。


    那肉烧得滴油,手一沾就是黑漆漆的,洗都不好洗。


    杏叶也不跟他抢,去了灶前。


    他看程金容脸上似有郁色,轻声道:“他上头有哥哥撑着,难免自由了些。但姨母瞧着,他说攒钱不也真一直在攒,还是有决心的。”


    程金容听了就笑,看杏叶的眼神跟看自家孩子没什么两样。


    “他就这点恒心能看。”


    程仲问:“姨母可有看中的?”


    照他姨母这性子,事事都喜欢提前准备着,这事关小儿子的人生大事,必定也悄悄在物色。


    程金容却摇了摇头。


    “什么看中不看中,这事儿我也没个主意。”


    附近就这几个村子,有哪些姑娘她也都知道。


    像那相貌好的,能持家的哪个不是被早早定了去。他家那小子总念叨着媳妇媳妇的,多半也是想找个姑娘。


    可姑娘可比哥儿难聘啊,要的嫁妆都要多上好几两。


    自家倒是有些家底儿,他娶媳妇的钱也给他留着的,可看来看去,剩下的也没几个能入眼的。


    他家小子性子跳脱,得来个能管得住的。


    总而言之,娶媳妇的事急不得,还得再看看。


    杏叶也只听着,他也好奇,不知道老三娶个哪样的媳妇回来。


    程金容洗完菜,走到灶前来。


    锅里水烧着,她揭开盖子看了眼,见水合适,又盖上继续备菜。


    这话也就说到这儿。


    杏叶想起明日的事儿,看了眼程仲,见他面露鼓励,才看向忙活的妇人道:“姨母,明天我奶满七十,相公说我们要去一趟。”


    程金容一愣,随即点头道:“是该去。”


    杏叶:“可该怎么备礼?”


    “我跟人走动得少,姨母教教我。”


    程金容听着哥儿似撒娇一样的软话,心里跟吃了甜水儿似的,美滋滋的。


    她年轻时还可惜怎么没生个哥儿闺女,现在有了宋芙跟杏叶,心里不知多美。


    这人情往来也是一门学问,先前只粗浅说过,是该好好教一教。


    程金容思索着道:“我记得当时你俩成亲,你奶没来过?”


    杏叶摇头。


    程仲道:“只大伯跟他家那小的来过。”


    程金容眉头皱紧,既是这样,那就不必多隆重。


    “两边不亲,但他是你奶,送礼多少也关乎到外人对咱们自己的看法。至少面子上要过得去……”


    “村里送礼,最亲的就比方说我跟你外家老两口,每年他们生辰得给二百文,算上你大哥大嫂给的孝敬银子,多的时候有五百文。再加上一包糖,两只鸡。要不然就是一篮子鸡蛋,一些个点心,一块肥肉……”


    “他家摆几桌席面?”


    杏叶迷茫,看向程仲。


    程仲道:“该是要大办,满七十,加之陶家老二现在名声好,明面上也得好看。”


    程金容想着,便道:“那来的人必定不少,银钱就规规矩矩给个二百文,他那边既然办席,那肉这些就算了。换成一匹布,不然就两身衣裳。”


    杏叶正要应下,程金容轻嘶一声又觉不妥。


    “不成,不成。成衣可不便宜,两身下来没半两银子买不来。”


    她敛眸思索,切菜的手也停下来。


    过了会儿,眼睛一转,忽然笑起来。那圆脸透红,精神气十足,看着很是和善。


    “这样,叫人做些个寿桃,最好包得漂漂亮亮的。再往你家那驴车上一放,到时候打开谁人都瞧得见。这东西装面子好看,也费不了那么多银钱。”


    就是用十斤白面,做上几个笼屉,一斤白面十来文,算上手工费用,最多两百文封顶。


    可比一匹布或者两身衣裳划算。


    也不是她斤斤计较,家里的老人家,按理说多给些银子也没什么。但那老太太可是连她家杏叶成婚都没来,这算什么!


    程金容活了这么多年,除了那卖儿卖女的,这还是头一遭遇到。


    细想,杏叶可不是被卖来的。要是当初那老太太能出来阻止,她还能高看一眼。现在这样,连那二百文给得她都觉得不值。


    杏叶琢磨了一下,也就知道以后送礼怎么送。再结合自家成婚时的礼单,心里也有了章程。


    他点头应下。


    不过这要做寿桃可得尽快,但杏叶又不认识做这个的。


    程金容显然也想到了,就道:“正好我也认识做寿桃的,下午姨母给你们办妥,明早指定给送来。”


    程仲道:“那就谢谢姨母了。”


    程金容:“谢什么谢!赶紧的,肉洗完放罐子里煮。老三呢?鱼杀好了没有?!”


    程金容嗓门亮,一吼,整个洪家都动起来。


    后头,程金容又担心哥儿受欺负,他一边叮嘱程仲跟紧了人,一边又跟杏叶说:“咱们程家不是没人,明儿去了也硬气一些。你是那老婆子的孙儿,如何去不得,咱别怕,堂堂正正的。”


    “要是席上有人乱说,叫你相公凶回去。汉子不用白不用。”


    杏叶听着笑起来,程金容没好气也跟着他笑。


    “可把姨母的话记在心里,别怂!”


    杏叶心里一暖,知道妇人在安慰他。杏叶重重点头,“我知道了,姨母。”


    程金容:“这才对嘛。”


    她主要是怕哥儿对上那王氏。要她能去,她指定抓着那妇人头发好好扇几巴掌,叫她瞧瞧他家杏叶也是有人护着的。


    程家午饭做得丰盛,有鱼有肉,米饭蒸得多多的。


    五口人围在一桌,坐在上首的程金容道:“都是一家人,我也不招呼,自己想吃什么自己夹啊。”


    程仲点头,杏叶也跟着点脑袋。


    下一瞬,程仲就先一步抢了洪桐筷子下的鱼肚子上那块肉,放到自家夫郎碗里。


    杏叶手藏在桌下,悄悄掐了下男人大腿。


    桌上洪桐嚎了声,见没人理他,只得哼哼唧唧重新夹。


    就他不受宠,全家都欺负他!


    这般想着,最后吃得最多的还属他。


    程金容看在眼里,对自个儿狗一样的小儿子只有嫌弃。怎么大儿养得那么斯斯文文的,看着也赏心悦目,小儿就这个憨傻样子。


    吃饱了,夫夫俩又在洪家坐了一会儿,才带上又装满了菜的篮子回去。


    到了家后,杏叶把篮子放下,立马回卧房搬出放零散钱的木盒子。


    程仲将带回来的剩菜剩饭喂了狗,随后也跟着进卧房。


    “相公关门。”


    程仲一挑眉,将门关上,走到哥儿身边坐下。


    杏叶一边将钱串子拿出来重新数一遍,又问:“仲哥,铜板需要用红布包着吗?”


    程仲:“费不着。”


    杏叶又低下长睫,嘴巴一张一合默念着继续数。


    将二百文铜钱放一边,想起做寿桃还要银子。正想问问程仲,侧头就见男人坐在身侧,一双眼睛落在他脸上,不知看了多久。


    杏叶摸摸自个儿脸,疑惑道:“我脸上有东西吗?”


    程仲伸手,面不改色道:“有。”


    指腹贴上哥儿脸皮,轻轻搓了搓。如同手上沾了树脂,贴上去就分不开。


    杏叶觉得过了许久,他那块皮都搓热了,汉子还没将手收回去。


    杏叶忍不住偏过脑袋,自个儿用指腹擦了下。


    什么都没有。


    又拉过程仲的手看,干干净净的。


    杏叶瞪他:“分明什么都没有,脸都搓疼了!”


    程仲闷声一笑,长臂揽过人,抱得严严实实。他埋在哥儿颈窝深吸一口气,低低道:“对不住,夫郎太乖,想摸。”


    杏叶顿觉脑袋发热。


    他推了推汉子胸膛,硬邦邦的,都推不动。半个身子罩来,腰上勒的紧紧的,他都快喘不过气。


    杏叶红着脸,忍着颈窝汉子拱蹭的痒意,快速又数出二百文来放在一边。


    如此,盒子里零用的散钱就只剩个二百来文。


    第117章 富贵日子


    陶家要给张氏办寿宴的事儿早在几个月前就在陶家沟村传遍了。陶家人也请了邻里,当天一早,就有不少人去那边帮忙。


    老太太跟着陶传礼的,自然是在他家办。


    陶家沟村被河围着,地势地平,河面也宽,上头都能行驶小船。


    河水清澈,不过格外深。岸边被村中人修了台阶,最后两层没入水中,村中人吃水用水都靠着这条河。


    陶家院子外不远处就是河边,几个妇人身边堆着一地的菜,正在帮着清洗。


    几人也都是陶家人,是陶传礼的堂嫂子们。


    为首的是陶传礼大堂兄的老大媳妇,如今也快五十了。她名唤许映,男人是陶氏一族得用的人,几个妯娌都叫他大嫂子。


    另两个也是几个堂兄家的,都嫁过来几十年了,长脸的唤作田小芹,稍矮的叫冯秀。


    陶家院儿里昨儿个已经开始早早准备起来,今早过来,那一人高的蒸笼里,热气腾腾往上升,蒸菜上锅了。


    田氏往院儿里看了眼,手上抓着菜往水里晃荡。


    瞥见一旁的大嫂子洗得认真,知她消息灵通,不免问:“大嫂子,你可知陶三家这寿宴是他两家一起出钱,还单是那陶老七的?”


    陶传义那一辈的几个堂兄弟放在一起排行,陶传礼排老三,陶传义就排老七,兄弟俩年岁相差个几岁。


    许氏道:“办得这么好,老三能拿得出这个钱?就是能拿,他媳妇能愿意?”


    村里人又不富裕,少有摆宴席办寿的。就是这种满十的日子,那也最多请一家亲戚过来聚一聚就成了。


    这寿宴谁给银子她不知道,但谁要办,指定不是那陶三一家跟那老太太。


    人家现在也有钱了,给老太太办寿宴自己能挣面子。花点小钱,何乐而不为。


    这会儿就在人家屋外,又是来往密切的亲戚,这事儿她也不好说。


    随着柴火烧旺,那蒸笼里的肉香也飘散出来。


    妯娌几个洗完菜,端着盆去陶家院中。


    陶家院儿大,这边地势也平,桌椅板凳院子里摆不下,都摆到外头去了。


    这会儿屋檐下安置了一张长桌,许氏见自家男人也已经来了,正在记陆续上门的乡邻送的礼。


    院儿里的几张桌子已经坐了十来个人,桌上摆着花生瓜子,大伙儿吃着闲聊,等着中午那顿饭。


    这其中有昨日见过程仲的,觑了一眼陶家人,低过脑袋跟旁边人悄声说道:“你说这张老婆子过生,杏叶那哥儿会来吗?”


    旁边人低声回:“怎么会来,也不看看昨儿那程老虎外甥旁边的早换了人。外面传得他日子过得好,可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嘞。”


    “两边离得这么近,就不来一趟?”


    “来做什么,让咱们看笑话?再说了,那张老婆不也对这个哥儿嫌弃得很,见着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了晦气。”说到这儿邻人都想笑,她可看着张氏躲哥儿跳脚的样子。


    “那哥儿也是可怜。”旁边人叹道。


    “再可怜还不是他自家人弄的,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


    正说着,周围忽的一静。


    背对着院门坐的人顺着众人视线转头,看清门口来人,心里“哎哟”一声。


    说不得,一说人就到了。


    不过那程老虎的外甥带的是上次那哥儿,这是来搅事儿的?


    杏叶立在程仲身边,看着一方院内。


    他大伯父背着双手在跟厨子交代事情,大伯母笑盈盈的在院子里招呼客人。


    陶磊不在,大开的堂屋里陶皎皎坐在张氏旁边,陪着族里其他老人说话,陶渺渺则跟在那些个婶婶身边帮忙。


    院中还有好些个邻人。


    但此时所有人都像被冻住,二十几双眼睛全部落在门口,凝聚在他俩身上。


    杏叶心里发毛,用了极大力气克制,才没有露怯。


    程仲悄然抓住哥儿手,如钳子一般捏得极紧,杏叶心里一下落定,轻轻回握了一下。


    杏叶在众人的注视下,道:“大伯父,大伯娘。”


    他面上平静,细听声音紧绷,落下的尾音都有些发颤。


    宋琴蓦地睁大眼睛,快步走到杏叶面前。


    她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一遍,声音比杏叶还磕巴:“杏、杏叶,你是杏叶!”


    杏叶成婚时她没去过,这短短一年,原先那个灰扑扑的跟烤土豆一样的小哥儿转身一变,竟成了白嫩豆腐似的年轻夫郎。


    面白如玉,身形高挑,站在汉子身边一点没黯淡。


    他这模样也实在太像他娘,叫宋琴一下子想到了当初早逝的妯娌。


    杏叶攥紧了程仲的手,忍住后退,对着面前这个从未对他这般热情的妇人道:“是我,大伯娘。我给奶祝寿来了。”


    人群哗然,好些个乡邻直接围过来。


    那眼神跟刀子似的,一层一层在杏叶身上刮,仿佛要将他如今的面皮儿刮下来,看看是不是原来那个杏叶身上罩了一层假皮。


    “像啊,真像啊。”


    “以前怎么没觉得杏叶长这么漂亮,这模样好,跟他娘一样。”


    程仲跟在杏叶身边,也跟着叫人。


    宋琴稳了稳心神,招呼人进去,又对屋里说:“皎皎,你杏叶哥哥来了。”


    陶皎皎早看见了,见那是杏叶也大吃一惊。


    瞧见杏叶被围着,他撇撇嘴,快步跑了出来。


    跑到一半,觉得这样显得太积极了,又绷着脸慢悠悠走到前头来。


    上次见杏叶已经是去年春天了,乍一眼见到人,就感觉像那换了毛的白鸭似的,人都好看了几分。


    陶皎皎道:“杏叶,跟我来吧。”


    杏叶目光落到哥儿微扬的下巴上,面上忽的一笑。极浅的笑意,叫人没捕捉到。


    心境不同,再看陶皎皎,也不过是个家里宠惯了的小哥儿。


    “哟!外面那驴车上的东西可不少。”瞥见外头驴车上的东西的邻人叫嚷了声,众人又探头往外面瞅。跟那出河面晒太阳的龟似的,莫名有些好笑。


    程仲顺势道:“夫郎先进去,我把东西拿来。”


    堵在门口的人让了让,瞧着程仲双臂一展,抱着那极大的挂着笼子进来。


    有人咕哝:“杏叶这是误打误撞,遇到个疼人的。”


    “可不得疼,二十多了才讨到夫郎,声音大点儿都怕人跑了。”


    如今杏叶这般,放在村里谁家看不上?


    眼见为实,众人小声议论着,也没人再说杏叶日子如何难过了。


    程仲将贴了红纸的竹笼放到那写礼的小桌上,一打开,众人看直了眼。


    “这寿桃脑袋大了,颜色也亮。”


    “哎哟!还用的是纯纯的白面。老远都闻着香,真是用心了。”这寿桃多,准是能分到他们手上。


    又看程仲掏出两串铜板,说是两百文,乡邻止不住的羡慕。


    张三丫这老婆子年轻时候靠自家兄弟,成了亲靠男人,现在老了,儿子养着,连不怎么亲的孙儿都舍得给银子,可真是好命!


    程仲在那边登记礼金,张氏站在门口,见杏叶叫他,她淡淡“嗯”了声,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老太太今日穿得体面,暗红的一身棉布料子,上头那花纹绣的牡丹。


    张氏本就丰腴健壮,打扮打扮真能撑得住。没一根白发的头发盘着,簪了两根银簪子,站在那里还以为是哪家老夫人。


    杏叶对她不冷不热的态度也无所谓,他就是来走个过场,又不是一直要跟他们过日子。


    张氏走下台阶,眼神斜睨一眼杏叶,低声说:“这还算有个样子。”


    礼单写完,那寿桃就被搬到堂屋里放着。


    但凡送礼的都能看上一眼,赞赏两句,老太太面子也全了。


    杏叶不想当热闹的中心,等程仲回来,他就拉着人去了外面。来帮忙的人多,也用不上他。


    陶皎皎见状,脚步一转,没跟着去。


    他跟杏叶又不熟,反正都是自家人,可用不着招待。


    夫夫俩前脚一走,后脚陶传义领着王彩兰跟几个小的来了。


    正招呼客的宋琴一瞧,当即撇下嘴,眼里闪过不悦。


    还真当自己是客了,昨儿回来就算了,今早也不过来帮帮忙!瞧那一家子穿的衣裳,红红绿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是给他一家做寿。


    “大哥。”陶传义走在前,挺着大肚子,对他大哥笑。


    陶传礼闷闷嗯了声,扫过后头他继子赵春雨手上提着的几个大礼盒,收回视线。


    按理说是亲兄弟,自家娘的大事儿,合该早早来帮忙。可他这个弟弟……


    罢了,客人都来了,他也不好说什么。


    陶老二一来,乡邻们瞧着他家一身富贵,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陶老二能有这好日子,说起来还是他们买香烛的钱呢,有他们一份儿。


    那王彩兰身上的衣衫那颜色他们可是瞧过,那样染得均匀的红,一匹布没个五百文下不来。


    再看他家拿着那礼盒,包装得格外精美。那盒子忒大,也不知里面是个什么东西。


    乡邻们亲亲热热地叫住王彩兰说话,男人就围住陶传义。


    赵春雨闷声不吭站在一旁,他旁边的陶春草跟花蝴蝶似的,一会儿摸摸头上珠花,一会儿拎一下裙摆,惹来好些个小姑娘们艳羡。


    再旁边,最小的陶昌更是戴着银镯银锁,脸白生生的,跟那富贵人家的小少爷一般无二。


    陶二家的发财了,站在这儿仿佛跟村里人两个世界的。


    大伙儿羡慕又有点酸,瞥见一旁宋琴的脸色,心里则更是唏嘘。


    这张氏就这么两个儿,当初老大出生,他家老爷子可寄予厚望,连名字都是花了银钱请村里的卫老爷子取的。


    这陶传礼幼年还读过几年书,可后头实在是没那天分,这才作罢。


    而陶老二从小就不起眼,陶家老爷子专门给他找了个贤惠媳妇,生了个哥儿就是杏叶。一家三口原本看着也和和美美的,但哪里想到会有那事儿……


    后头人成了跛子,消极度日,干瘦的样子活得跟个鬼似的。


    再后头就是取了现在的王氏。这可就不得了,王氏不仅跟宋琴不对付,跟老太太也成日里吵,吵到分家,自个儿过自个儿的日子。


    本以为也就这样了,哪里晓得这陶老二救人救出了名,做个香烛生意都能做出名堂。


    如今一对比,被寄予厚望的陶老大如今还是泥腿子。被人看不起的陶老二又是在镇上买房,又是开工坊,还有好名声,现在远近的人谁不夸他一句善人。


    要是陶传礼媳妇儿宋琴没跟陶老二家的闹得这么僵,没准儿还能分一杯羹呢。


    村里人看在眼里,但这话却不敢说出来。


    大伙儿都一个村的,谁不知宋琴要强,如今看到这家人,没瞧见眼睛都气红了。


    也是世事难料哟。


    第118章 妄想


    陶传义被人围着,听着大伙儿嘴里的奉承话,笑得合不拢嘴。


    王彩兰也差不多,妇人们看着她那一身衣裳,那双镯子,还有耳朵上重得坠得耳垂都长了的银耳饰,赞赏的话不停往外冒。


    陶传礼听着沉默,目光在自家弟弟有些飘飘然的脸上划过,敛眉收回。


    看到旁边自己媳妇后槽牙都咬紧了,他悄声走过去,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今日娘生辰呢,脸色别那么难看。”


    宋琴甩开他手,愤恨道:“老娘拿钱办事,倒全让他出风头了。”


    宋琴甩手就走,不想在院里多待。


    好在两人动作轻,也没人看见。陶传礼一叹,留他们在这儿,自个儿也忙去了。


    陶传义夫妻俩没有进屋的意思,礼都是赵春雨去登记的。


    陶传义也就跟张氏说了两句,后头一直留在院子里。


    又过了会儿,客人来得多了,杏叶跟程仲自己在外头找了地方坐下,等着上菜吃完就走。


    陶皎皎看了眼外头,目光不自觉就追着杏叶走。他扯了下帕子,咬咬牙,顺从心意走了过去。


    杏叶看着立在身边的哥儿,俏生生的,听说不少人都在打听。


    “皎皎,有什么事?”


    哥儿欲言又止。


    程仲瞧了眼,见陶淳山老爷子就在旁边,过去跟他说会儿话,留哥儿两人好生交流。


    陶皎皎见他走了,一屁股往杏叶身边的凳子上一坐,凶巴巴道:“没事就不能过来,我家摆的席,我还不能坐了。”


    杏叶静静看着哥儿,心境不同,他才忽然发现这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


    想他以前说的那些自己当是他嫌弃,可仔细品来,都是恨他不争气。


    哥儿虽然骄纵了些,但心是好的。


    何况,陶皎皎是少数帮他说话的人。


    杏叶想着,看他的眼神也温柔下来。


    陶皎皎见他半晌不说话,绷直了嘴角,脚下飞快碾着土。


    真小气!


    “不坐就不坐!”


    他站起来就要走,杏叶拉住人,手上几乎都没什么力气挣扎,哥儿就又坐了回来。瞧着脸僵着,还以为谁惹他不高兴了。


    杏叶:“没让你不坐。”


    “哼!这还差不多。”陶皎皎用余光瞄一眼杏叶,察觉他在看自己,又吭了两声,坐得笔直。


    “喂!我娘让我问你,你现在跟那个……”他下巴点了下程仲,“没挨打吧。”


    杏叶听出哥儿别扭的关心,起了逗弄心思,“打了。”


    “什么!他居然敢打你!”陶皎皎惊呼,整个人噌的一下站起来,跟燃烧的火苗似的。


    外面坐着的客人也看来,眼里满是好奇。


    杏叶懊恼,怎么学了仲哥,玩笑开过了。


    他拉下哥儿坐下,小声道:“没有,玩笑呢,相公脾气好,不打人。”


    陶皎皎撒开杏叶手,脸上微红,气恼道:“你还玩笑!我好心问你呢!果然姓陶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杏叶:“怎么还把自己骂进去了。”


    那一嗓子将屋里的人也吼得出来看,众人散开,围在中间的王彩兰眼睛一利,落在杏叶身上。


    杏叶只觉得一股冷气袭在身上,寻着看去,见是王彩兰,心里顿时发紧。


    陶皎皎注意到,眉头都拧成麻绳结了。


    他气鼓鼓坐下道:“你相公在,你怕什么!那老东西再敢动手,叫你相公打死她。”


    杏叶被哥儿的话逗笑,见王彩兰不看着自己,悄悄松开握紧的手。


    他道:“我没怕。”


    陶皎皎:“才怪,当我眼瞎啊。”


    杏叶觉得哥儿可能火气重,不然怎么说话总是气冲冲的,恨不得冲上去跟人打一架。


    杏叶没跟他坐下来说过话,这是第一次,看哥儿别扭地样子心里却是暖的。这样的感觉很新奇,便不知不觉说了许久。


    哥儿走时,站起来看了他许久。


    杏叶正要问他看什么,陶皎皎道:“你现在才像个人样。”


    杏叶怔愣住,如同定在原地,沉默许久。


    程仲回来时,轻轻抓过哥儿的手,摸着暖呼呼的才捏着玩儿手指。


    刚刚他虽在跟别人说话,但时刻注意着杏叶这边。陶皎皎的话他也听到了,没什么错处。


    或许哥儿变化太大,连陶家最亲的这些也看在眼里。


    杏叶曾今多么期盼他们看一眼自己,现在简单一句话,对哥儿来说是一种肯定。


    随着时辰到了,桌上开始上菜。


    先上的冷盘,几个盘子叠起来,有花生米,猪耳朵,凉拌黄瓜之类。冷盘的上完,再是热菜。有红烧的鱼,两个炖汤,两三盘炒菜,最后蒸菜收尾。


    可以说,这次的席面是程仲在村里吃过的排得上前头的席面。


    肉价贵,陶家这桌上鸡鸭鱼肉都全乎了。


    这陶家还真是舍得。


    菜上得快,大家也吃得快。村里人缺油水时日长了,可没什么讲究,能吃到嘴里的就是自己的,有些菜都要靠抢。


    更甚至有些不要脸的,菜上来就往自己从家带来的碗里打包,人家还没吃呢,她一下倒出去大半。


    不过你抢我也抢,这席面吃得就混乱。


    院儿里几桌都坐的陶家那些近亲,王彩兰领着几个小的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见着外头抢食的样子,面上不显,心里嫌弃得不行。


    “跟猪一样,半辈子没吃过好的。畜生抢食都没有这么凶。”


    “娘……”赵春雨低声喊。


    王彩兰声音压得低,白眼一翻,给自个儿小儿子夹了个鸡腿。又看陶春草筷子都伸到那鸡腿前了,转过筷子又给她夹了个小的。


    “照顾好弟弟妹妹,还管到你老娘头上了。”


    赵春雨沉默,像忠实的老牛一样,低头刨饭。


    王彩兰眼睛往外一斜,落在那白净哥儿脸上。


    这小贱人日子好了,模样也好了。长得跟个狐狸精似的,不知道多少男人被勾着。


    要是当初卖窑子里去,现在怕都是头牌了。


    王彩兰眼里淬了毒,万分看不惯杏叶。


    当初那话没错,当真是克亲的命。现在卖出去,看看家里如今的红火日子。


    不过视线一移,落在哥儿旁边那汉子身上。


    长得跟头熊一样,一臂能把人勒死。当猎户的,力气必然很大,正好如今工坊缺人手……


    王彩兰眼里暗光一闪,打起了新主意。


    下了席,乡亲们也就各自散了。王彩兰盯着杏叶,见他跟程仲说了两声往茅房走,避开人赶紧跟了上去。


    宋琴讲究,茅房还单独修了一个,就在房子侧边。


    王彩兰就在外面等着,杏叶一出来,当即道:“跟我过来。”


    杏叶被王彩兰吓了一跳,脑中发懵,她的声音对自己仿佛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指令,脚步不自觉地就往她那边走了两步。


    两步过后,杏叶后背惊出冷汗。


    他看着妇人背影,立马停下,转身就要跑。


    哪曾想王彩兰更快,一把抓住他。


    “杏叶,娘有事跟你说。”她装出一副和善的笑脸,可眼里的逼迫快凝成实质。


    杏叶低着脑袋,扣紧牙冠才让自己没有发出牙齿打颤的声响。


    他无论再怎么避开,但一旦遇到王彩兰就像陷入噩梦,落入泥沼,挣脱不开。


    杏叶脑中一片空白,恐惧将他包裹起来,仿若窒息。唯一的一点理智叫他张嘴求救,可他怕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王彩兰强制扯着,将他带到了河边隐秘点的位置走,旁边有几棵大树遮挡。


    杏叶后背贴着树,想抽身离开。可身体不听指挥,哆哆嗦嗦,腿软得跟杨柳枝一般。


    他忽的发狠,咬了一下口中。疼痛刺激得他眼红,也让他有了身体的控制权。


    杏叶试图抽手,避开王彩兰的视线,看向那热闹的院子。


    可妇人力气极大,抓惯了他,知道怎么控制他。


    杏叶只觉手臂被勒得快要断裂,王彩兰怕他跑了,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王彩兰眼里闪过不耐,不过为了自家那事儿,她不得不拉下脸皮来。


    “你现在日子好过了,娘看着也高兴。家里搬到镇上,你也不来看看。咱们到底是一家人,你多带相公回来聚一聚。”


    杏叶只听见嗡嗡嗡的声音,辨别不清。


    他声音嘶哑:“放开。”


    杏叶自虐一般舔舐着嘴里咬破的血口,尝到那血腥味,人才有几分反抗的勇气。


    可他声音太小,对王彩兰的畏惧太深。自认为的反抗也像是蚍蜉撼树,小得可以忽略。


    王彩兰怕程仲找来,不敢再耽搁。


    看杏叶这样子,厌恶不已,既然怕她,那就该听她的话。


    王彩兰心思一转,直接道:“家里工坊太忙,你爹一天跛着个脚跑上跑下的也没个人帮忙。你家那口子反正也闲着,你叫他来工坊里帮忙。”


    见杏叶偏着身子,不知听没听进去,王彩兰大力将他一推攘。


    杏叶后背猛地撞在树上,仿佛五脏都移了胃。


    一口气没上得来,杏叶闷哼声。他缓缓低下头,蜷缩起来,缓了许久额角才溢出些冷津津的汗。


    哥儿不动,王彩兰当他听话了。


    心想:哥儿是贱,还是要动手才听话。


    她踢了踢人,道:“听见没有。别说是我让的,你跟他一起来帮忙。”


    又怕他原话说给程仲听,不情不愿补了一句:“放心,娘不会亏待你们。咱们是一家人,从前那也是为了教养你,你要明白娘的良苦用心。”


    杏叶抱着膝盖,隐隐约约听到她说的什么帮忙。


    他忽然抬起头,唇轻轻颤动着问:“你说什么?”


    王彩兰气了个倒仰!


    敢情刚刚那么多全白说,她弯下腰,逼视着哥儿咬牙说道:“让你男人来工坊里干活,你也来。”


    杏叶猛地扣住身下的一抔土,眼中恨意翻涌。


    “你妄想!”


    “你说什么?!”王彩兰一把将哥儿半拎起来。


    杏叶牙齿咯吱咯吱打颤,唇角溢出血色,他舔了一下,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不会让我相公去给你卖苦力。”


    “你个小兔崽子,我看你欠收拾!”


    巴掌带风,往脸上招呼。


    这一巴掌打下来,少不得肿上几天。


    可杏叶手脚绵软,在王彩兰的长久压迫下,动弹不得。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捏住,挤压得发麻。


    等了许久……


    熟悉的疼痛没有落下,在妇人松开手的那一刹那,杏叶跌入了一个安心的怀抱。


    杏叶怔然,见到程仲的瞬间,紧紧抱住他脖子。


    “相公……”


    程仲眼如寒冰,紧盯着王彩兰。手却轻轻将哥儿抱着,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不怕,相公来了。”


    第119章 落水


    王彩兰一时不察,巴掌打过去落了空,人也随着惯性撞在树上,直疼得她叫唤一声。


    她摔坐在地,见自己一身好衣裳裹了泥,张嘴就要骂。抬头一看,面前似一堵墙。


    再往上,见到是程仲那一张冷得冒黑气的脸,气焰噗嗤一下就灭了几分。


    但她横了那么多年,轻易没怕过谁!不过是一长得壮实点的汉子!


    程仲轻拍着杏叶后背,目光却看着王彩兰。


    想起自家哥儿以前遭受的磋磨,目光如刀似的恨不能将人一片片割下来。


    刚刚要是他找来不及时,那巴掌落在哥儿脸上,耳朵怕是要聋几天。


    心思百转,程仲对王彩兰是一点不客气。


    他道:“你刚刚想对我家夫郎动手?当我程家没人了?”


    王彩兰一听,顿时火冒三丈。


    她飞快爬起来,指着程仲鼻子破口大骂:“你怎么说话的,老娘再怎么说也是杏叶他娘,是你长辈!你没爹没娘的,也没个教养?!”


    手被一把推开,王彩兰见杏叶那小贱人眼睛发红地瞪着她,顿时觉得威严被挑衅。


    她头脑发热,五指成爪想抓了哥儿头发。


    杏叶被程仲带着后退几步避开,他整个背贴在男人胸口上,腰上被紧紧扣着,浮萍也有了支撑。


    杏叶眼里蓄着泪,带着刚刚积攒的怒气,一巴掌狠狠拍过去。


    瞧着软绵绵的,又带着全身的力气。


    王彩兰吃疼,双目瞪大,如吃人的蛮兽似的凶恶盯着杏叶。


    她正要扑上来,程仲捏着哥儿掌心,将人挪到自己身后。他一步往前,王彩兰被他压迫的身形唬得理智稍稍回归。


    可真让他放过杏叶,那是万万不能。


    她冷着脸道:“你让开。”


    程仲目光扫过她身后的河水,牵着哥儿的手揉捏了两下,道:“杏叶现在是我的夫郎,是我程家的人,凭什么让。”


    “那又怎么样,老娘养了他十几年,他今儿翅膀硬了,还敢动手!不教训教训,还当老娘没教他怎么对长辈!”


    王彩兰憋着一团火气,可任由怎么拉扯,她都够不到杏叶一点。


    “你给我让开!”


    王彩兰气得咬牙切齿。


    她是觉得程仲唬人,但她非冯家坪村的人,又没跟程仲怎么来往,自然不知道他以前做的那些事。


    何况她是长辈,他要是敢动手,一个不孝压下来,杏叶那小贱人就得跟他一同受到唾骂。


    王彩兰想通,气焰更是嚣张。


    程仲是小辈,不敢主动动手。她想一把拨开程仲,却发现人动都没动一下。


    她下意识想掐人,可手背一疼,见又是杏叶那哥儿,她气得双眼发红。


    “嫁了个人就能耐了,杏叶,你给老娘出来!”


    杏叶藏在程仲身后,一动不动。


    程仲:“这河看着挺深。”


    冷不丁冒出一句,王彩兰皱眉。


    幽冷的视线落在身上,她抬头一看,见程仲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仿佛没将她当个人。


    王彩兰心里一怵,后退两步。河边本就湿滑,她一脚踩空,顺着那几步台阶滚了下去,落在河中。


    河水极深,王彩兰又是个不会水的,掉下去人就懵了。


    直到呛了水,她才扑腾着双手,慌张喊叫着救命。


    杏叶吓得探出头来,急急忙忙要下台阶,程仲勾住哥儿腰带回。


    “仲哥!救、救人!”


    程仲看着胡乱扑腾的人,平静道:“杏叶怕不怕?”


    杏叶惊恐,死死抓住程仲的手。


    “不能杀人。”


    程仲失笑,轻轻捏了捏哥儿的脸。


    他托着哥儿下巴,叫他看着水中那人,在他耳边道:“你瞧,她看着凶,但其实也是个贪生怕死的人。”


    杏叶可做不到程仲这么镇定,眼看人挣扎得没有力气,就要沉底了,他扒拉程仲的手想救人。


    人命面前,其他都暂且放一边。


    程仲一叹,一脚将河边的树压弯。


    王彩兰扑腾之间一把抓住,呛咳着如抱着救命的稻草一样,紧紧的不敢松开。


    她头发散乱贴在脸上,跟水鬼似的。


    程仲居高临下望着她。


    王彩兰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恶意,他是真想杀了她。


    杏叶去拽那野树枝,王彩兰煞白一张脸激动道:“你滚开!”


    杏叶吓了一跳,被程仲捞回。


    程仲:“还怕不怕?”


    杏叶不明所以。


    程仲下巴落在哥儿肩膀,对着水里不敢起来的王彩兰道:“你看她像不像一条落水狗,夹着尾巴。”


    “她刚刚那样盛气凌人,也不过是纸老虎。她从前欺辱你,是因为杏叶小,没反抗的力气。可现在不一样,杏叶长大了,论力气不比她小,何况还有我,有程家……所以,以后杏叶不用再怕她。”


    杏叶怔怔盯着水面。


    王彩兰一身狼狈,怨恨又畏惧地看来。


    原来她也会怕。


    杏叶抿紧唇,程仲说的一幕幕全浮现在眼前。


    他这会儿还是怕。


    可河中狼狈的妇人跟记忆中动辄打骂他的妇人太过割裂,叫杏叶一时间混乱无比。


    他想将人捞起来,可王彩兰仿佛害怕他俩将树枝折断,恢复一点力气就大声地呼喊。


    不多时,院中的人跑出来。


    岸边一时间嘈杂不已,像一群大公鸡在乱叫。


    见人落水了,赶忙有人来救。杏叶恍惚间看到王彩兰看了他相公一眼,像他以前害怕那般哆嗦着,低着头,不发一语地离开。


    再回过神来,就已经到了自己家里。


    杏叶坐在屋檐下,脑中反复循环着程仲说的话。


    他好似明白,相公想干嘛了。


    院子门口闪过一抹青色,紧接着,程金容风风火火推门进来,嘴上不停道:“杏叶!听说那老贱妇打你了!走,婶子带你讨个公道去!我倒要看看,我程家人,她那不要脸的怎么敢动的!”


    程金容就是个泼辣性子,年轻的时候更厉害,不然也没这程老虎的名号。


    她拉上杏叶就走,杏叶一时没准备,被她拉着跟了几步。


    还是程仲出来,将人安抚住。


    “姨母,杏叶这才回来,让他歇会儿。”


    程金容黑着脸,拍了程仲一巴掌。


    “你也是,自个儿夫郎都护不住!我叫你不离杏叶身,你怎么就不听,平白无故叫杏叶受了委屈!”


    程仲低头认骂,手却轻轻圈住杏叶手腕,严丝合缝地收拢。


    粗糙的掌心蹭过细嫩的腕侧,叫杏叶放松下来。


    杏叶其实还没从王氏那阴影中抽离,此时如魂飘在半空,看着眼前的妇人骂骂咧咧,一身怒意,渐渐的就红了眼眶。


    “姨母,我没事。”


    程金容:“你这哪里是没事!”说着又瞪了程仲一眼。


    “你可好好看过了,里里外外仔细检查过?有没有哪儿疼?”说着撸起袖子就要离开,看着是要找人干架去。


    杏叶抹了把眼睛,再不想那王氏。


    是啊,他怕她做什么呢,他已经离了陶家,长成大人,更是有人撑腰的。


    杏叶追上去,抱住程金容的手,使了几分力气才将人拉住。


    “姨母,她被仲哥吓得掉河里了。”


    程金容脚下一顿,问:“死了没有?”


    杏叶想着王氏那狼狈样,斟酌道:“半死不活。”


    程金容:“这还差不多。”


    杏叶将人请进屋里,程仲一直不吭声,默默地去灶屋给他姨母拎了一壶水来。


    瞧她急急忙忙的,一看就是刚听到消息就来了。


    这会儿坐下,程金容先喝完一杯茶水,见杏叶安静坐在一旁,眼含着濡慕,程金容心一下就软了。


    她暗骂了王彩兰一声,将来龙去脉都问上一遍,才知人有多无耻。


    那般对待杏叶,还想让夫夫两人给他下苦力!


    脑子怕进了粪!


    “以后见着人别理,她说的话当放屁。村里村外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这哪里是长辈,分明是仇人!她自己不要脸就别给她脸!”


    又担心杏叶吓着了,程金容又拉着他好一顿安慰。


    话里话外都是程仲是他男人,该使唤的时候使唤。又说他现在又不是孤家寡人,该硬气还得硬气,性子软了也容易被欺负。


    直说得茶壶里的水去了大半,杏叶眼看悄悄打起呵欠,人才回去。


    程仲送走程金容,回来见哥儿坐在堂屋里不动。


    手落在身侧桌面上,一对细细的银镯子滑在小臂。长发散了些,颈侧落下一缕。


    先前闹时,哥儿瞧着有些惊惧。


    他当时顾着带人回,只注意到哥儿情绪,经姨母提醒,才想起忘了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伤。


    程仲走到近前,将哥儿发带松开。


    细软的发丝落了一手,程仲轻轻笼住,将碎发拢在一起,重新用发带给他扎了一个松松的结。


    “可还伤到哪儿了?”


    杏叶迷茫。


    程仲托着哥儿下巴,又问:“有没有哪儿疼?”


    杏叶侧脸蹭过汉子掌心,感受着轻轻的刮蹭,闭上眼睛犯困。


    “夫郎……”程仲捏捏哥儿腮边软肉。


    杏叶仔细感受了下,手寻着落到后背,轻轻压了压才有疼的实感。


    当时好像撞到了树上,有一点点疼。


    程仲眼神一变,带着哥儿回卧房。


    没等杏叶反应过来,衣带就被解开,整个人只剩下一条亵裤。


    杏叶脸骤然变红,瞌睡都飞跑了。


    他慌忙去抓衣裳,可被程仲按住手。后背传来轻微的触碰,杏叶瑟缩,就见汉子匆匆去拿药油。


    程仲脸沉得像浸了墨一样。


    杏叶小声道:“很、很严重吗?”


    程仲声音冷硬:“嗯。”


    杏叶正心虚,可下一瞬,整个人被程仲抱住。他感受到肩膀微微扎人的下巴,侧着脸,猫儿似的轻轻在程仲脸上蹭蹭。


    “你别生气了,是我不小心。”


    “怎么伤的?”


    杏叶:“我不跟她走,她推了我一把,就撞在树上了。”


    程仲压着睫,将那股翻腾的恶意压下去。他松开人,示意哥儿趴在床上。


    “有点疼,夫郎忍一忍。”


    杏叶“嗯”了声,闻着浓烈的药酒味儿,没一会儿,程仲就下了手。


    起先是有些疼,随着后背越来越热,杏叶就觉得舒服。


    他以前疼得多了,痛感好似也不灵敏了。


    杏叶打个哈欠,埋在外侧程仲的枕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程仲揉了许久,直把哥儿后背的淤青揉散了,才停下手。


    第120章 蜂蜜


    时辰尚早,往常这会儿杏叶吃完午饭也是要睡上一会儿的。


    程仲去洗了手回来,又给哥儿身上多余的药酒擦干净,重新穿上亵衣,裹进被子里。


    他就坐在床沿,捏着哥儿的手轻轻握住,静看着他睡觉。


    他家夫郎原本就性子软,只养着养着才生出些小脾气,对自己倒是能凶上几分,可对外头的人不见得能凶起来。


    今天中午也是他的疏忽,本以为他在那里,就哥儿离开的那一会儿不会出事。


    是他高估自己,也看轻了陶家人不要脸程度。


    程仲一下一下捏着哥儿掌心,心里有些自责。他目光从哥儿睡颜上寸寸扫过,又落在他手上。


    目光忽的一顿,程仲摊开哥儿五指。


    掌心的指甲印极浅,但那掐痕泛着淡淡的紫红,显然是用极了力气。


    程仲心口一滞,沉默着起身找药。


    手上上完药,他又仔仔细细将哥儿四处都看了看,又发现胳膊上的掐痕跟五指印,横在白皙的皮肤上,碍眼得紧。


    定是那王氏弄的。


    程仲拧死了眉头,可看哥儿似要醒来,大气不敢喘,动作只能轻了再轻。


    这笔账他记着,迟早要讨回来。


    杏叶在直面了王彩兰之后,头一次睡了个好觉。直睡得身子骨软,怎么都醒不过来。


    挣扎一番,他迷迷糊糊睁眼。


    黑发湿哒哒的沾在颈侧,被捂出了一身汗。


    杏叶懒懒地缓着神,看自己被汉子搂着,半趴在他胸口,杏叶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热了。


    杏叶抬头,程仲帮他托着下巴。


    亵衣松散,哥儿脖子修长,锁骨都生得好看。程仲垂眸,所有风光一览无余。


    他另一只手环着哥儿腰,将他往上搂一点,直鼻尖贴在人脸侧才罢。


    “睡得有些久,晚上怕是睡不着了。”


    杏叶撑着他胸口,又无力地趴下去。


    睡久了,人像被抽了筋骨,浑身软绵绵的,一点使不上力气。


    程仲没听见他说话,轻轻叼了哥儿颈侧的肌肤在唇齿间碾磨。馨香丝缕,是独属于哥儿身上的味道。


    容着杏叶缓神,程仲拥着自家夫郎吃豆腐。


    直磨得颈侧的皮肤润红,痒得哥儿有力气了,被他一掌压在嘴上。


    程仲抵着哥儿额头,隔着手也忍不住贴近。


    杏叶问:“几时了?”


    程仲握住哥儿手腕,凑在唇上亲了一口。


    “约莫酉时。”


    杏叶一听,脑袋栽在程仲胸口。


    程仲只瞧得见自家夫郎的毛绒脑袋,他忍不住亲了亲,拥着人坐起来。


    杏叶推了推他胸口道:“热……”


    汉子火气重,冬日裹着他跟暖炉似的,一觉能睡到天亮,再不担心脚凉的事儿。可随着天气越热,杏叶就有些受不住了。


    他身上黏糊糊的,全是捂出来的汗。


    偏偏程仲不知,还黏糊着。


    过会儿就天黑了,两人窝在床上睡了一下午。这会儿不赶着快些做饭,那就只能晚上点了油灯摸着黑做。


    还有那关在圈里的牲畜,猪食还没煮呢。


    杏叶一琢磨,再也坐不住。他赶着起身,几下穿好衣裳,抛下汉子就出门。


    程仲看着自己怀中空空,无奈笑了声。


    这风风火火的性子,怎么跟姨母有几分像了。


    家中琐事多,等做饭吃完,又喂了猪跟鸡鸭,灯油都燃了小半。


    可白日里睡得太久,杏叶这会儿一点儿都不困。甚至比夜里出来的青蛙都还精神。


    索性就不闲着,又烧了热水,将身子好好擦洗干净,连带头发也一起洗了。


    长发不容易干,往常都是白日里寻着个晴天,洗了直接坐太阳底下晒干。这会儿却是要烤着火,手上也擦个不停。


    山村里,其他人家陆续灭了灯。


    夜幕之下明月清辉,星海漫漫。


    快入夏,虫鸣声密密匝匝,偶尔混着几声尤为响亮的蛙叫,或远或近,叫人忍不住去寻那踪迹。


    比起白日,夜里是另外一种热闹。


    农人最是熟悉这声音,往床上一躺,不消片刻就能睡着。


    只程家两人还精神着,一个洗衣,一个烘头发。最后还是没困意,便灭了油灯,去床上度过这漫长一夜。


    次日一早,杏叶不出意外又起得晚了。


    程仲不在身侧,昨儿迷糊之际,好似听他说今儿个要出门帮人劁猪。


    杏叶闭眼听了会儿,家里没个动静,连这会儿该闹腾的猪都安分。


    他坐起身,穿好衣裳出去。


    家里收拾过了,后院猪槽里还有没吃完的猪食,鸡鸭也喂过。杏叶弯眼,想着自家男人还是贴心。


    心里正高兴,大步迈动的腿却陡然一僵。杏叶默默揉了揉后腰,才慢吞吞回到前院。


    锅里还温着早饭,一碗蒸蛋,两块分量十足的肉饼子。


    杏叶吃完歇了会儿,就去将碗筷洗净,收拾了灶头。


    昨儿折腾到半夜,杏叶今天不打算出门。不过他也闲不下来,歇了会儿,又去了后院。


    家里母鸡孵蛋也孵了一段时间,不知成没成。


    杏叶进到鸡棚里,拎着母鸡两个翅膀将它关在篓子里,将那些鸡蛋挪到暗处,点了油灯一个个细看。


    这一看,还捡了两个坏的出来。


    杏叶将母鸡放回去,坏了的蛋拿到前头打开来看,只砰的一声,蛋壳炸开,臭烘烘的蛋液飞得到处都是。


    那气味简直是糟污的茅坑都不能比拟。


    杏叶屏息,赶紧将蛋扔茅坑,又端了水出来将地面好好冲洗了一番。


    另一个不用想,虽没坏到这个地步,但一半的蛋黄粘连在蛋壳上,蛋清都化作了清水。


    也是要不得的。


    虽然知道母鸡孵蛋也有损耗,但白白看着坏了两个蛋,杏叶也心疼。


    正琢磨着那些个鸡蛋最后能孵出几只小鸡来,就看刚才还趴在窝里睡觉的虎背跟虎尾压着尾巴蹿出来,冲着门口龇牙。


    它俩这样,往往是有人上门。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院子外就有人叫。


    杏叶让两只狗回窝,看着上门的陶皎皎,一时间有些摸不清头脑。


    “皎哥儿?”


    陶皎皎一听这称呼,脸跟那豆腐皮一样皱紧,他嫌弃道:“别这么叫,好难听。”


    他看杏叶面上僵住,皱了皱眉,“你要叫就叫吧。”


    杏叶笑开,让他进门来。


    陶皎皎也不客气,抬脚就进,走着走着就走到杏叶前头去,嘴上还不停道:“你家太远了,我脚都走疼了。”


    杏叶:“你一个人来的?”


    陶皎皎:“还有我哥,不过他去找人玩儿了。”


    杏叶不知哥儿找他什么事,但两人昨天才见过,兴许哥儿跟他哥出来玩儿,顺道过来看看。


    也不好怠慢,杏叶干脆泡了点糖水来,又抓了些瓜子花生。


    陶皎皎见状,吃得心安理得。


    他一口磕开瓜子皮,嘴巴如仓鼠一样动个不停。又见杏叶看着自己,脸红了红,慌慌张张将自己身侧放着的篮子往他手上一送。


    “我可不白吃你的东西,这是我娘让我送来的。”


    杏叶拎着篮子,更是困惑。


    “你打开看看啊。”


    杏叶掀开篮子上的布,底下有大半篮子的菜,还有半块肉,一包糖,一罐子蜂蜜。


    杏叶当即盖上盖子,还给哥儿。


    “我不能要。”


    陶皎皎鼓着的腮帮子停下,瞪他。


    “你是不是傻?”


    杏叶:“你才傻。”


    陶皎皎哼了声,漂亮小脸上满是怒意,“反正我带来了,才不带回去。”


    “那我自己送回去就是。”


    “你!”陶皎皎气得直戳杏叶胳膊,“你是不是笨啊,这些东西又不是只送了你。奶过生辰,收的东西多,一家都分了些的。”


    杏叶看向哥儿。


    “真的假的?”


    “骗你不成!”陶皎皎贝齿咬住,眼神一飘,“你收着就是。”


    杏叶又翻看篮子,将里头的蜂蜜取出来。


    蜂蜜价贵,甚至比肉还贵。村里有专门养蜂的,据说一笼蜂产的蜜拿到县里能卖半两银。


    “其他的我收下,这个你带回去。”


    “这是我专门给你装的!不许还!”


    杏叶笑着看哥儿。


    怪说呢,照着以往两家的关系,他大伯娘给肉都心疼了,怎么还会装上蜂蜜。


    “你娘要是知道了,不得骂你。”


    陶皎皎下巴一扬,露出些得意。


    “我偷偷拿的,反正家里有好几罐。你放心,都是我舅舅山里找的野蜂蜜,可好吃了。”


    “你可真舍得。”


    陶皎皎当自己被夸了,晃着小腿,就差翘尾巴。


    反正他看现在的杏叶顺眼多了,舅舅一年总要送个一两回的蜂蜜来,他从自己口粮里匀一罐出来,他娘知道了最多骂他几句。


    杏叶哪能真让哥儿挨骂,坚决不收。


    陶皎皎气得跺脚,最后坐也没坐,篮子都不拿便跑了。


    杏叶头疼,看着一篮子的东西有些棘手。


    他不知道大伯娘是什么意思,以往在陶家时,她并不怎么理会自己。他奶拿大伯家的东西给他,少不得也要被大伯娘骂上几句。


    从他嫁给仲哥,两家才开始有来往。


    这次去他奶寿宴也本来是走个过场,哪知还有回礼。


    杏叶干脆坐下来琢磨,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去一趟陶家沟村。


    哥儿不知蜂蜜价贵。又是他舅舅拿来的,定是珍惜。若不还回去,以后叫大伯娘知道了,还是要招人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