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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夫郎有喜[种田]》 第91章 丑事
下午,杏叶先将买回来的葱蒜种下地。
菜苗育种起先见过程仲怎么做,杏叶依葫芦画瓢,将早锄好的地再松一松土,弄得细些。
种子分开撒上去,再覆上一层细土,泼点水就差不多了。
又怕山里那些鸟儿过来把种子吃了,杏叶往上盖了薄薄一层稻草。他瞧着万婶子刚栽下苗就是这般做的。
忙完地里,杏叶远远听到家门口两个小狗崽在嗷呜叫。
声音奶呼,又脆亮得很。
一声一声像铆足了劲儿。
杏叶连忙扛着锄头上去,走到一半,停在半坡。
原是村里几个个哥儿结伴,背着背篓上山。冯小荣也在其中,见了杏叶,还停下来跟他打招呼。
其他哥儿也停下,几双眼睛全盯着他。
杏叶一时紧张,捏紧了锄头。
“杏叶,我们去山上找野果,你去不去?”
杏叶赶紧摇头,屋里小狗崽子也瞧见了他,哼哼唧唧翻过门槛,甩着四条胖腿儿奔过来。
一个脚上压一个,肚皮鼓鼓的,冬瓜似的。
“好乖!”
另外三个哥儿低声惊呼,又瞧了一眼杏叶,里头最年长的哥儿站出来道:“我叫冯晓柳,他们两个叫冯灿跟冯烟。”
哥儿落落大方,眼里含笑。鹅蛋脸,额头饱满,唇红齿白,看着很舒服。
杏叶一下将名字跟人对上。
冯晓柳,这不是大堂哥上次登门那一家的哥儿。
瞧着分明挺好。
心思百转,也不过一瞬。
杏叶头一次面前有这么多同龄人,声音发紧,轻声道:“我叫杏叶。”
“我们知道。”冯灿跟冯烟齐声道。
都姓冯,四个哥儿是一个家族的。
杏叶以往没见他们往这一边来,从未遇到过,这会儿打了招呼,见冯家哥儿盯着他脚边摇尾巴的小狗崽,似有明悟。
“你们可以摸,不过它们有点凶。”
“不凶不凶!”话没说完,冯灿跟冯烟就蹲下去了。
手刚伸过去,狗崽尾巴都不摇了,一下躲在杏叶后头,对他们呜呜出声。叫一下身子还跟着跳一下,确实凶巴巴的。
不过都是小狗,再怎么凶落在哥儿眼里也是乖的。
几个人“嘬嘬嘬”了半响,好歹摸了两把过了瘾。
杏叶瞧着,心里慢慢也不那么紧张。
冯晓柳比他两个稳重些,看着杏叶道:“要不跟我们一起上山?就在外围,我们常去。”
蹲着的冯灿道:“有山柿子。”
冯烟:“板栗也好吃!”
“八月瓜也不少。”冯小荣默默补充一句。
杏叶听着微微一笑,白嫩嫩的小脸看得几个哥儿眼睛都亮了。
好乖一个哥儿。
跟糯米球似的,馅儿都是甜的。
杏叶被格外炽热的目光看得往后退一步,抗在肩膀上的锄头有些硌人。他道:“家里还有事,你们赶紧去吧,再晚下来就天黑了。”
冯灿仰头一瞧,也是。
冯晓柳对杏叶印象挺好,道:“有空找我们玩儿,就先走了。”
杏叶点头,目送四个哥儿离去。
远远的,还听到冯灿跟冯烟叽叽喳喳说着也给家里抱个小狗崽的事。
杏叶看得出神,直到腿上狗崽咬住他裤腿往后扯,才低下身,一手臂将两个抱起。
“牙痒痒了,给你们煮骨头磨。”
进屋时,杏叶又往山上看了眼,心里有些羡慕。
他们这样真好。
想到于桃,杏叶轻轻叹气。
*
进了山,远远瞧见山下程家的房子。
一身浅黄的冯灿才道:“我觉得杏叶也不像村里传的那么不好啊?”
冯小荣:“他胆子小,不常出来。”
“有时候看到他去洪家,路过村子中间那条路都走得飞快。你们不往这边来,不知道也不奇怪。”
冯晓柳蹙眉:“就是怎么跟于桃玩儿一块儿了。”
冯灿撇嘴:“这边除了那哥儿,也没别的。”
他们也不是排挤于桃,是于桃排挤他们。
以前年岁还小时,村里的小孩儿大多都一起玩儿,于桃也常跟着他们一起。
本来也没什么,但于桃性子占强,总喜欢争。
有时候争不过,总哭。搞得家里大人还以为他们欺负他了,经常被揪着耳朵骂。
这也能忍受,大伙儿知道他家里情况,也都让着他。
但后头他爹没了,他脾气变差不说,还总觉得所有人都看不起他,要欺负他。
有次他们去小河边捞鱼,大家一起捞的,最后也一起分。
结果就因为他没得到那条最大的,愣是说大家欺负他没了双亲。
冯灿出头说了他几句,于桃就发疯,把笼子里的鱼全倒了回去。他们气得骂他,可把他惹恼了,竟一下将冯灿推进了水里。
好在水不深,淹不了人。
不过冯灿现在膝盖上还有一道疤呢。
当时他们都才七八岁,都被于桃吓到了。冯灿回去还高热不退,险些成了傻子。
这之后就没人跟他玩儿了。
于桃见了他们,也远远躲着。
冯小荣道:“以后,咱找杏叶玩儿吗?”
他还没跟杏叶道歉了,这事儿一直压在心里。每每想起,半夜醒来都羞得想钻个地缝里。
早知道他爹当时叫他去,他就去了。
冯灿:“可以啊,不过我可不想跟程仲打个照面。”
“对,程仲凶,看了要回去做噩梦。”冯烟道。
冯晓柳笑道:“哪有那么夸张。”
“一点不夸张。”两哥儿异口同声道。
程仲刚回来那年,村里小孩都被吓哭好几个,夜里还总惊得做噩梦。
最后实在没法,请了庙子里的人来,那人说被程仲身上的煞气惊着呢。
村里老人说,小孩眼睛比他们灵,总能看到些不干净的东西。也不知道对不对,反正从那之后,村里人也都躲着他。
两个哥儿相貌很像,是一个爹娘,跟冯晓柳是堂兄弟。冯小荣则跟他们还要隔得远些,是爷爷辈的关系了。
冯小荣道:“我今天遇到杏叶跟于桃了。”
“怎么说?”冯晓柳也好奇他们怎么相处的。
冯小荣道:“瞧着也不那么亲近,人家都不怎么理会杏叶。”
冯晓柳嗤了声:“还是那个德行。”仿佛谁欠了他似的。
冯灿笑嘻嘻:“多半找到玩儿得更好的了。”
几个哥儿闲聊着爬到半山,开始找果子。藤蔓上挂着的八月瓜,脚下踩到的毛栗子,见到了就赶紧捡。
半山腰这片林子村里人也常来,草都走平了,不怕什么蛇虫。
冯小荣见毛栗子可以吃了,想起自个儿去年看见那棵树,又往林子里走了走。
小伙伴就在后头,喊一声就知道。
穿过灌木,绕过交错的藤蔓与树林,冯小荣拨弄下地面。见确实有掉下来的栗子,正要喊呢,眼前忽然错过一道梅子青色的身影。
冯小荣猛地蹲下去。
于桃?
冯小荣轻轻扒开一点灌丛缝隙,真是于桃。
于桃居然跟个野汉子抱在一起!
顿时,他惊得长大嘴巴。怕自己出声,连忙双手捂住。
冯小荣想到最近村里传的事儿,说于桃挑剔,文氏给他相看多少个汉子他都瞧不上,原来是有相好了!
冯小荣仔细盯着那汉子,瞧着有几分眼熟。
高高大大的,眉毛好似没了一点。手腕上绑着兽皮,压在于桃后腰上,勒得真紧。
冯小荣怕被发现,悄无声息地往后退。
直到远离了,才急急忙忙拉上小伙伴道:“咱快下山。”
冯晓柳看他神色慌乱,立马招呼另外两个人跟上。
路上边走边问:“怎么了?”
冯小荣:“你们记得一个眉毛断了一截,高高大大的汉子不?咱们村有这个人吗?”
“没有啊。”冯灿道。
冯晓柳仔细想想,忽然肯定道:“有!那不是两年前搬到我们村的落户王青。”
他就记得这人眉毛没了一块儿,看着不好惹,村里询问他来由时,他还说是小时候伤的。
“有这个人吗?”冯烟问。
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冯晓柳道:“有,还是我爹领着回来的。不过他落了户之后就上山了,不住在村里,没看见他下过山。”
“对!我也想起来了。”冯小荣道。
那人不是没下过山,是没从他们村里下山。
他在镇上还看到过几次。
“你问他干什么?”冯晓柳道。
冯小荣背着没装什么东西的背篓,有些气闷,想想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快说啊,不然我们回去看。”冯灿催促。
冯小荣立马拉住人,低声道:“我看见他跟一个哥儿在私会!”
冯灿:“我当时什么呢!管他干什么,我们又跟他不熟,咱继续找吧,不然白上来一趟?”
冯小荣:“万一被发现了,咱跑得过他。”
冯灿皮子一紧。
“也对,那咱们去别的地方?”
“算了,来不及了。”冯晓柳道。
冯晓柳没这么笨,冯小荣怎么知道他跟那哥儿是私会,没准儿人家早结亲了。
但他既然笃定,说明那哥儿他们认识,很可能就是他们村里的。
这事儿要是捅出去,冯晓柳眼神暗下来。
他爷爷是冯氏的长老,村里大部分人家都姓冯,若是自己家族的哥儿做了什么丑事,坏了冯氏一族的名声……
这事儿万万不能捅出去!
但也不能放任。
冯晓柳看向冯小荣,打算私下里问清楚。
冯小荣见冯灿两个已经急急忙忙走到前头一截,也要跟上,忽的被冯晓柳一拽。
“先送他俩回,有事问你。”
冯小荣看他,踮脚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是于桃。”
冯晓柳瞳孔微缩,在前面两个人催促时,立马松开冯小荣,状似寻常往前走。
于桃。
怎么就这么巧。
于家是村里的小姓,对他们冯氏倒没什么大影响。但到底一个村……
“你确定是他?”冯晓柳低声道。
“我都看见他俩抱在一块儿了!”
冯晓柳皱眉思索。
这事儿是于家的事儿,倒不用告诉冯氏一族。往大了说影响村子名声,往小了说,就是哥儿跟那汉子不知耻。
不过这般品行……
下到山脚,刚好路过程家门口。
想起杏叶刚刚软乎的笑,可比他冯家几个弟弟看着性子都软绵。要是于桃的事儿牵连到他,冯晓柳想想就不行。
虽是跟杏叶头一次见面,但他还挺喜欢那哥儿。
他拉住冯小荣道:“你告诉杏叶,看他如何。”
若杏叶还跟他一块儿,便是人以类聚,也就不用交好了。
冯小荣:“咱这不是破坏人家关系了吗?”
冯晓柳:“好的关系才不需要破坏。”
冯小荣立马应下来。
就凭今天早上在路口看见于桃对杏叶的态度,分明也就一般。他反正看得清楚,于桃嘴巴在笑,眼里可是心虚。
心虚什么?
没准儿就是今日会情郎这事儿。
第92章 矛盾
傍晚,山村忽然下起一阵雨来。
杏叶急忙将外头晾晒的衣裳收回来,又将干柴往屋檐下堆。他院里院外来回个不停,两个小狗崽子跟他玩儿似的,追着他的脚扑。
杏叶怕踩到它们,直接拎起来。
山里就是这般,雨一阵一阵的,说下就下。
好在雨势不大,杏叶也只沾湿了一点外衫。两个小狗崽却因为腿短,背上沾了糖粒子不说,肚子上的毛毛也一团泥。
杏叶拎着到灶房,拿了帕子,挨个拎起来擦。
擦干净了放进筐子里,这才开始生火做饭。
家里就他一个人,做饭有时候也不方便。稍不注意就做多了,炒一盘菜他一个人能吃两三顿。
今日赶了集,杏叶买了块儿新鲜的瘦肉。
小一斤,他切了一半,剁碎了,打算做个丸子汤。
两个狗崽玩儿累了,这会儿窝在竹筐里时不时哼一声,杏叶瞧了眼,两个已经脑袋抵着屁股,闭着眼睛睡觉了。
他忍不住笑,想伸手摸一摸,又舍不得打扰。
只一边烧火,一边静静瞧着。
等到水开,用手挤出一个个小肉丸子。丸子刚落水,就有人敲门。
杏叶吓得一哆嗦,狗崽也被惊醒了,在竹筐里窸窣动着。
杏叶往院子里看一眼,都快天黑了,谁这会儿还上门。
门又轻轻响了下。
杏叶将手洗了,走到院中。
“谁啊?”
“杏叶,是我,冯小荣。”
杏叶将门打开,瞧着外面撑伞的哥儿有些纳闷。
“你有什么事吗?”
“有,大事!”冯小荣也紧张,但他们几个玩儿得好的都听冯晓柳的,他说的话,冯小荣自然要来。
“我能进去跟你说吗?”
杏叶看他后面没人才让人进来,又赶紧将门一关。
灶上离不开人,杏叶转身回去。
冯小荣舔了下唇,还是跟了上去。不过走到门口就没走了。
杏叶道:“你进来坐。”
冯小荣看他在做晚饭,想了想,将伞搁在外面,走到灶前帮他烧火。
杏叶奇怪地看哥儿一眼。
冯小荣不好意思,想到自己来意,手抓着木柴收紧,手心被硌得疼了,脑袋才更清醒。
他鼓起勇气道:“先前跟我娘那事,是我对不住。我不该……”他一闭眼,干脆道,“不该偷你家李子。”
“杏叶,对不住!”
杏叶手僵了下,随即笑开。
他真以为是什么大事儿呢。
“没关系,已经过去了。”
冯小荣一听,立即塌下腰,整个人跟松了绑一样。
“你快回家吧,天黑了。”
“不是。”冯小荣将手里木头扔灶孔,借着温暖的火光,看着灶台上忙碌的哥儿。
“我来,是有另外一件事跟你说。”
冯小荣怕杏叶吓到,一直看着他手,等杏叶挤完了丸子才小声道:“是于桃的事。”
杏叶拿着帕子,回头看他。
“于桃怎么了?”
冯小荣看了眼门外,瞧着院门关得紧紧的,才盯着那两只胖嘟嘟的狗崽子,放轻声音道:
“我们今天上山的时候遇到于桃了,瞧见……瞧见他跟一个咱们村子里前几年来的猎户抱在一起。要是这事儿被村里知道了,怕是……”
“你跟他玩儿得好,虽然我们不会说,但哪一天被人捅出来,你也可能受影响。”
“你离他远点儿才好。”
冯小荣已经走了许久,锅里的丸子都煮散了,杏叶还在出神。
“汪呜!”
“汪!”
杏叶眼珠缓缓转动,被小狗崽的声音唤回神。
看它两个趴在筐子边,直起身子嗅闻,杏叶忙往锅里一看,好好的丸子汤变成了肉沫汤。
杏叶赶紧熄了火,自己盛出来些,余下的等凉了再给两只小狗。
汤还热,现在吃烫嘴。
杏叶回到凳子上,想着冯小荣跟他说的事。
他第一个想法是不信,于桃明知道这种事不好,那么精明一个人,怎么会去做?也许哥儿是被汉子哄骗了呢?
杏叶本就打算找于桃说说话,收拾收拾心情,决定明日一早就去找人。
事情到底如何,他要见了于桃才能确定。
晚间这一顿饭杏叶吃得心不在焉,两个小狗崽却吃得香。最后碗都舔得干干净净,跟洗了一样。
杏叶收拾了碗筷,洗漱后又去后头看了眼鸡鸭,随后才进屋睡觉。
心里装着事儿,睡得很浅,村里的鸡一打鸣,杏叶立马醒了过来。
雨还在下,秋后的雨一般一下就是几天。
雨丝细密,不大不小,早晨起来时,穿着夏日的衣裳都有些薄了。
杏叶赶紧钻进灶房,洗漱后,做了点早饭吃。又喂完鸡鸭跟小狗,撑着伞就锁了门出去。
他依旧走的后头。
下了一夜雨,路面泥泞湿滑,杏叶踩着草走,也蹚了一腿的雨水。
于家后门紧闭,听不到声音。
杏叶站了会儿,忍着紧张,斜着伞穿过于家旁边的巷子,走到他家篱笆外。
大门开着,于桃在里头缝衣裳。
杏叶还未开口,于桃便看见他了。
哥儿笑着出来,两步并做一步,很是雀跃。
“杏叶!”
于桃从门口绕过来,左右看了看,将杏叶拉到旁边窄窄的巷子里。
“你怎么过来了?我正要去找你呢。”说着又想起什么,于桃笑容灿烂几分,“你等等,我给你看看我练的字。”
不等他说,哥儿就跑了。脚下带起雨水四溅,沾湿了裤腿也未曾察觉。
只杏叶倾斜着伞面,站在微微淌雨的巷子里。
杏叶还在想要怎么跟于桃问那件事儿。如果是冯小荣说了假话,那自然是最好。可如果是真的,这事儿必定得让于桃赶紧止损。
“杏叶,你瞧!”
眼前一晃,于桃宝贝似地拿出几张纸来。
杏叶在书坊里瞧过,是书坊卖得最便宜的纸,但也要一刀三十文。
纸面上写满了字,字体大小还算均匀,比划虽如稚童,但个个都用了心。
“你写的?”
“对!”哥儿双眼像阳光下的湖面,灿烂生光,说起写字来,更是眉飞色舞的,“不过写得丑。用树枝不行,还是得在纸上练,不然拿着那软塌塌的毛笔都不会写。”
杏叶看于桃这小心谨慎的样子,就知道不是文氏给他买的。
而于桃身上没几个钱,那笔墨纸砚买下来,几十文定是不够。
于桃之前还说过,文氏定不会给他准备嫁妆,他还要给自己攒嫁妆钱。那定然也不会花大手笔买这些。
那就是旁人买的了。
杏叶道:“多练是好,但纸笔贵。”
于桃不知想到哪儿去,也皱眉赞同:“对,好贵。”
不过说完,他依旧掩饰不住眉眼间的喜色,“但是省着用,也能用很久了。”
杏叶面色稍霁,也被哥儿的笑容感染。
脚下微凉,鞋里慢慢浸了水。杏叶想起来意,拉着于桃往后门走。
“等等,等等。”于桃一把收回手,宝贝似地将纸揣进怀里。他嘴上不停道:“杏叶,咱们今天多学点字吧,我都能写下来,多几个也不怕忘记。”
杏叶道:“好,待会儿教你。”
“不用去你家,我娘不在。”
“我有事问你。”两人同时说道。
到了后门,于桃推了下门发现从里面栓上了。他挤到杏叶伞下,两人面对面。于桃目光定住,立马注意到杏叶几乎与他一样高了。
笑容僵在脸上,他缓缓别开眼。
于桃掐了下手心,将心里的闷堵压下,道:“你问吧。”
杏叶不知哥儿为什么一下就不高兴了。
雨点打在油纸伞上,声音细密,如蚕啃食自己的心口。杏叶再一次感受到于桃对自己的疏离,就像今早上在村口时那样。
杏叶望着哥儿脸,轻声道:“你相看的事有结果了吗?”
于桃笑容一僵,很快敛下。
“没有,这事不着急。”
“那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没有。”
于桃说得干脆,杏叶也悄然松了一口气。
定然是冯小荣看错了。
“昨天村里人上山找果子,好像看到你也上山了。”本是随口交代一句,杏叶却看到于桃眼里闪过的慌乱,顿时心中一凉。
真是他!
杏叶着急,忙道:“你真的跟别的汉子私下……”
“杏叶!”于桃打断他,目光亮得惊人,藏着压迫紧盯着眼前的杏叶。
“别人胡说八道你就信,你怎么不信我。”
“于桃,这事万一被村里人知道……”
“知道什么!”于桃这才慌张,声音急促,“我们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见一面。谁看见的?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我不检点,跟男子私会?我们两个最好,你怎么能听了别人的话就怀疑我。”
“我没有。”
“你就有!你就是不信我,不把我当最好的朋友,你一点也不向着我!”
杏叶看他急得声音都大了,一把拉住他。
“你别激动。”
“我没激动!”于桃反过来抓住杏叶的手,紧得杏叶扯不开,拽得生疼。
“还有谁看见了?你快告诉我!”于桃焦急吼完,看杏叶呆滞立在原地,又慌乱收回手,低下头道,“当、当然,我不怕别人看见,我又没做什么。”
杏叶没见过这样的于桃。
他被吓到了。
他的逼问让他心中恐惧浮现,仿佛看到了王彩兰拧着他的手,深深地看着他,警告他。
偏偏于桃如惊弓之鸟,脑子里全是被村里其他人知道的后果。他又拉住杏叶,见他不动,急得推攘道:“你快说啊!”
伞柄脱手,砸在水面。
程仲扛着东西下山,天一亮就走,刚到山脚远远就看着于家后门两个哥儿在拉扯。
杏叶被于家那哥儿拽得站不稳,伞都掉到田里去了。
跑到前头的虎头耳朵竖起,猛地往杏叶跑来,凶狠冲着于桃吠叫。
程仲隔着田就是一嗓子道:“杏叶!”
于桃身子一哆嗦,见程仲来了,扔下杏叶就跑。
杏叶被他带得踉跄,一屁股坐在湿滑的岸上。他怔怔看着抛开的于桃,许久,直到眼前被赶来的程仲占据。
“虎头,回来!”
已经跑到于家篱笆外的虎头停下,又冲着院子叫了两声,才掉头回去。
杏叶眨了下眼,无措地看着着急赶来的程仲,露出个软绵绵的笑。
可眼尾泛红,一脸的雨水,瞧着可怜。
“仲哥。”
程仲拎着哥儿腋下将人带起来,放在田边的草上,又把水里的伞拿起来,牵着哥儿手腕就往家走。
虎头摇着尾巴跟在两人后头,鼻子戳在杏叶腿上直嗅。
“以后别跟他往来。”程仲刚刚看得真切,那哥儿眼里是藏不住的妒忌与恶意。
杏叶回头看着巷子里,早不见了于桃的身影。
杏叶:“他刚刚是不小心。”
虎头龇牙,叫声震耳:“汪!”
程仲扫了眼虎头。
连虎头都能感觉出来那哥儿刚刚的恶意,自家小笨蛋却不明白。当初放任他跟那哥儿玩儿,也不知是好事坏。
“就算不小心,那也不该扔下你就跑。”程仲忍着怒气,瞧着哥儿下半身几乎都湿了,赶着带他回去换衣裳。
他没走几步,衣摆被轻轻拽了拽,杏叶问他:“仲哥,你知道王青这个人吗?”
程仲顿时皱眉。
“不是什么好人。”
第93章 心虚
“为什么不是好人,仲哥你再仔细说说。”
话才落,杏叶立马打了个喷嚏。程仲扛上麻袋,抓着哥儿就走。杏叶小跑几步才跟得上。
杏叶还要问,程仲赶人去房间里换衣裳。
“换完了再说,别染了风寒。”
没多久,杏叶出来,连带脚上的鞋也换了一双。
“仲哥,你还没说……”
程仲也脱下满是泥泞的外衫,见他这么执着,有些无奈。
“灶前坐着。”
“哦。”
程仲先洗锅熬姜汤。
杏叶生了火,目不转睛看着人。火势渐大,泛冷的身子变得暖烘烘的。
程仲切着姜丝线,完全忽略不了哥儿的视线,他道:“问他做什么?”
杏叶的脸被火光烤得慢慢红润,心思又不会隐藏,被程仲看得一清二楚。
杏叶只小声道:“你说嘛,我帮人家打听打听。”
程仲眼里冷光一闪。
想着哥儿刚刚受的委屈,多半是替于家那哥儿。
“我知道得不多,但那人抢了我几次猎物。”都是他蹲守了好几天,正要放箭,就被人截了。
一次两次是意外,可三次四次,那就是这个人故意跟着他。
不过程仲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他将人收拾了一顿,卸了他一只胳膊,再后头就没有在山上遇到过。
杏叶一听,眉头皱得死死的。
程仲瞧哥儿眼睛盯在一处,就知这会儿没防备。他将姜丝扔进锅里,走到哥儿身边坐下,随口问:“跟谁打听?”
“于桃。”
“那刚刚于桃推你是怎么回事儿?”
杏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微恼地用脑袋撞了下程仲胳膊。
“你怎么这样?”
“不说我也猜到了。”
程仲捏了捏哥儿鼓起的腮帮子,触感太好,软乎得像糯米糕。这次他没松手,轻声又问:“刚刚怎么回事儿?”
杏叶抵着程仲胳膊,脑袋往下滑,浓长的眼睫遮住眼中的情绪。
“是不小心。”
分明刚刚没什么,但又好像因为撑腰的人回来了,一点点的情绪就被放大。
杏叶不笨,也不傻,只是因为只有这么一个朋友,所以那些不经意间的不舒服都被他抛之脑后。
他想这应该是正常的。
可一而再再而三的敷衍与疏离,他也会伤心。
杏叶不想说,他低下头。
程仲看着哥儿毛绒绒的脑袋,心里叹气。
才出去多久,回来就这样,倒不如跟着他一起上山。
程仲跟虎头回来了,家里又热闹起来。
杏叶也不执着于刚刚的事情,喝了姜茶,就跟程仲一起看他带回来的猎物。
这趟上山去得久,有半个多月。
上山时还热,下来就已经入了秋。
凉风过窗,小狗崽哼哼唧唧团在一起,又觉冷了,爬到灶前趴着的虎头怀里酣睡。
程仲带回来一个大麻袋,一个背篓。
背篓里都是活物,有野鸡,野兔,以及一些杏叶不认识的猎物。这次草药几乎没有,大麻袋里装的是一头死了的鹿。
“鹿不能放太久,杏叶去不去县里?”
“现在去?”
程仲点头。
鹿肉在县里才能卖高价,他也想带杏叶再看看大夫。
村里说冷就冷,该给杏叶准备冬衣了。
杏叶刚刚喝了姜茶,这会儿从肚子到喉咙都热起来。程仲烧火,他就洗锅做饭。
“可是这会儿去,晚上回来都深夜了。”
程仲:“在县里住上一晚再回。家里鸡鸭就拜托万婶子帮忙看着,虎头留在家里,没什么事。”
杏叶:“好。”
程仲:“那顺带也把驴车买了?总借人家的也不好。”
杏叶看程仲真打算买。他往锅里掺了水,坐回程仲身边。
“咱们还有银子吗?”杏叶小心问。
想起自个儿花钱如流水,心里就虚得慌。他怕把程仲给花穷了,还要过日子呢,没点家底可怎么办?
程仲闻言笑起来。
“有。”
“放心,把这些猎物买卖了,再添补些就够。”
“能卖那么多?上次也不过卖了三两银子。”
上次抓到鹿还是去年了,卖的四十文一斤,就算这一头鹿有上次两个那么大,但也就翻一番,六两。
一头驴可不止六两。
程仲一顿,险些忘了,上次卖鹿的时候哥儿跟着。
瞒不过去也无所谓,程仲跟杏叶道:“家里存银还有八十来两,也是够的。”
“八十?”
程仲点头,村里没几个家底儿有他厚。
“可是上次不还是有一百多两,怎么就八十两?”
杏叶开始盘算自己到底花了程仲多少银子。
看病吃药是大头,村里都看过两三次,县里宝春堂更是数都数不清了。一次看着三四两,五次就是十两多。更别提拢共不止五次。
杏叶急得快哭出来。
程家家底儿是有多厚啊,让他这么用!
旁人家里,小病小痛的都不舍不得花钱看,他倒好,明明都好了还吃着那药膳。他又不是什么金贵人。
程仲也意识到,这银子是花得不声不响,一下花了二三十两了。
他只是攒银子,花倒是不计较,也没个账目,想买什么就买了。这会儿看哥儿那自责样子,也跟着着急。
“杏叶,银子没了还能赚。”
“照这么用,赚的不够花的!”杏叶眼眶通红。
程仲也不明白,明明感觉没买什么,就看看病,给杏叶买些零嘴布料,家里一些家用,不知不觉就没了。
他头一回觉得这是个问题。
以前自己一个人过日子,怎么用都不怕。现在多了杏叶,即便他能挣,但也不能没个规划。
可他又不习惯做这事儿。
想着想着,目光落到脸都急红了的哥儿身上。
村里汉子成了亲,银钱都是给媳妇夫郎管的。洪家他姨母管家,洪松那两口子也是嫂子管,那他该给杏叶……
程仲想着,眼里溢出笑意。
杏叶瞧见,急得站起来。
“你还笑!我都跟个败家子一样。再这么下去,只会吃空,咱俩都喝西北风去。”
“哪有这么严重。”程仲拉着哥儿坐下,“只是我没个计划,不止花在杏叶身上,我也用了不少。后头就不会这么大手大脚了。放宽心,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程仲定定地看着哥儿,眸子里藏着十分的郑重。
“到时候杏叶就知道了。”
就凭杏叶这心疼银子的样,他觉得以后有点零用都难。想到这儿,偏偏给他美起来了,笑得鲜有些傻气。
杏叶看得云里雾里,又觉得程仲这样很是奇怪。
他直直瞧着,慢慢也没了着急,跟着笑。
也不知道笑什么,就是想笑。
程仲回过神,又是那副稳如泰山的样子。瞧见杏叶傻乐呵,没忍住摸了摸哥儿头。
上山一趟,某些想法已经明晰,甚至笃定。
只待合适的时机。
要去县里,两人也不敢耽搁。
程仲去借冯汤头家的驴车,杏叶则做些吃食,再烙几个饼子路上吃。
又把鸡鸭的食留足够,虎头跟小狗崽喂了,就听到门外程仲跟万婶子说话。
去县里已经很熟悉,难得是白日出发,杏叶不困,坐在程仲身边听他聊着山上的事儿。
中途休息个两次,到县里就是下午了。
这次猎物多,程仲直接带去云得酒楼,卖了银子,又立即带杏叶去宝春堂。
门外,杏叶紧盯程仲,嘴巴瘪着。
原来带他来是为了看病。
又花银子!
“不去,已经好了。”杏叶挺直了身子站着,像不弯折的竹竿,程仲拉着他往前,他拼了命地往后。
袖口被拉扯着往上,细细一截手腕上,桃核手串轻轻晃动。
“药膳还没停,不得让大夫看看?再不快些,人家关门了,明早还得再来。”
宝春堂生意好,医馆门前人来人往。杏叶看见好几个人往他俩身上看。
受不住这么多目光,程仲看着也不会妥协,杏叶瘪瘪嘴,最后还是慢吞吞地跟着程仲进去。
好在这次大夫也没开其他方子,只让继续养着,平日里吃好喝好就成了。
杏叶松了口气,出来时恨不得拽着程仲走快些。
宝春堂人多,轮到他们看完,人家店铺差不多该关门了,县里各家铺子也收摊落锁。
出来后,杏叶以为该去买驴,但程仲又拉着他去成衣铺。
要不是他拉着,程仲听着那掌柜的话,指定又给他买两身做好的棉衣。
不过最后,还是依着程仲买了些棉花跟布料。
棉衣他已经有几身了,就只做一身新衣裳留着过年穿。多的布料就给程仲做,反正做好了他不穿放着也得浪费。
两人在县里忙,这会儿车马行也没几个人。
程仲打算第二日一早再去,便先带着杏叶找个客栈住下。
*
冯家坪村。
兴许是因为心虚,于桃推开杏叶后回屋里躲了半日,连午饭都忘了做。
文氏一早出去忙着于桃的事儿,回来看到屋里冷锅冷灶的,气得冲着于桃紧闭的门口骂了两声。
早知就该不管,瞧瞧这么大个哥儿有什么用!
文氏没跟于桃说她换了个媒人的事儿,保不准又是这个没看上,那个又嫌弃。
她心里暗自决定,就再给他操心一次,以后说什么也不管了。
于家过了饭点儿才吃午饭,下午文氏出去翻地,于桃依旧藏在屋子里。
他坐在逼仄的屋内,脑中是程仲泛着寒光的眼神。眼睫一抖,手抠着床沿,控制不住心虚。
目光落到角落里放着笔墨的木盒子,于桃咬紧唇,刻出一道深深的牙印。
不行!
他要解释,他不是故意的,只是被程仲吓到了。
不能让杏叶伤心。
第94章 嫉妒
小雨一日没停,傍晚时分,山村就暗了下来。
于桃趁着文氏不注意,悄悄从后门出去。赶到程家,见院门开着,他压低伞沿悄悄往里看。
“杏叶。”于桃悄声道。
万芳娘刚给程家喂完鸡鸭出来,听到有人在叫,打眼一瞧,原是那个常跟杏叶玩儿到一处的于家哥儿。
“杏叶去县里了,明日才回来。”
于桃看到万芳娘一惊,压低了伞,转个身就跑了。
万芳娘听着院子外飞快跑动的脚步声,站在屋檐下,往院外看着。
这于家哥儿胆子这么小。
她瞧着跑到门口低叫的虎头,唤了一声。等虎头跑到她腿边摇尾巴,才拍了下大狗的脑袋。
“别叫,好好看家。”
她出了程家院子,落了锁,才回隔壁。
于桃一口气跑到自家后院,关上院门,偷偷摸回自己屋里。
他将伞收了,靠在墙角。雨水从伞尖淌下,渐渐洇湿了一块地。
于桃心脏扑通乱跳,许久才缓过来。
他紧盯着那地面逐渐扩大的水团,又从那斑驳的泥巴墙往上,看到逼仄昏暗又散发着霉味儿的屋子。
一滴雨水从屋顶落下,扑通一声,滴在角落放着的木盆里。
水溅开,泥地面湿滑难看。
于桃收回目光,又注意到脚上沾满了泥泞的布鞋。
这双布鞋他穿了几年,里里外外补了又补,颜色不一的补丁格外显眼。
昏暗中,于桃脸色难看。
杏叶肯定没将他这个朋友放在心上,不然为什么两人才闹过矛盾,他就能欢欢喜喜地去县里。
他可从未去过县里。
于桃心里的酸妒压抑不住,怎么都说服不了自己。分明都是一样的,该是一样的!
他的日子不好过,杏叶的日子也该不好过!
于桃手心骤疼,指甲刺破了皮。
他猛然清醒,看着自己冒血珠的掌心,苦笑一声。
他在想什么!
不该这样的。
*
夜雨潇潇,树叶零落。
雨下得天凉了,夏衣穿不住,一早起来,村里人纷纷往身上多裹了一件衣裳。
早晨雾气重,村口的冯汤头捧着他娘做的鸡蛋面,蹲在屋檐下,看着大门外徐徐飘动的雾。
一大碗面,里头放了猪油,加了一把地里摘的嫩生生的青菜,上头还卧了两个鸡蛋。
热气腾腾的,吸溜一口,舒服得都要喟叹。
冯汤头吃得舒坦极了,几下就吃了一半。
不过他频频看着院外,心里也有些着急。他干爹今日要去县里,他得跟着一起去,但程仲借走驴车,这会儿还未从县里回来。
雨飘进屋檐下,冯汤头的娘卫氏道:“屋里来吃,屋檐水滴碗里了。”
冯汤头站起来,进了堂屋。
他家是瓦房,堂屋修得宽敞明亮。
两扇大门开着,最里头正对门口的供桌上摆放着祖宗牌位,往外一些,则是一张四四方方的八仙桌。
此时他娘跟爹一方,他媳妇一方,自己两个儿子一方。
“也不知道程哥什么时候回来,我还急着用驴车呢。”冯汤头将碗往他媳妇那一方一搁,挪着屁股坐下。
他媳妇乔五娘道:“不是说了今儿就回来。”
“可我干爹不急着上县。”
“干爹干爹,一天到晚嘴里都是你那干爹!”冯汤头爹冯晋升冒着酸意道。
“嘿,爹,那可是你叫我认的。”冯汤头笑道。
冯晋升哼声,闷头吃自己的面。
是他让的又怎么,但让他认干爹不是怕他再出什么事。就跟那些不好养的小儿一样,多认几个干爹干娘才好养得活。
即便认了,逢年过节送点礼就成了,怎么还真成了别人的儿子。
再说,他们家为了感激那陶传义救了儿子,不也给了十两银子出去。加上他儿这半年给那边帮的忙,还算少了?
反正冯晋升心里是愈发不舒服。
那陶家也是,怎么使唤还使唤上瘾了,没点儿分寸。
卫氏道:“这雨下完,家里地还得收拾。你也别全顾着那边。”
“娘,我知道。”冯汤头说着,又忍不住往外头看了看。
他干爹现在可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跟着这样的人,冯汤头自认为比种地有前途。
但他不敢说,怕他爹急了打人。
而且干爹现在的生意摊子那才叫红火,他跟着也能学到东西。
冯汤头这样想着,没看到他媳妇看过来的目光。
有些欲言又止,柳眉也微微蹙着,像遇到什么难事儿。
*
赶着上午,程仲回来后将冯汤头家的驴车还了,又给了一日的租金。
程家院子里,刚买回来的驴子停在院子,杏叶给他找了把草吃。
万芳娘正好端了虎头跟两个小狗的口粮来,瞧见院儿里的驴,惊道:“这瞧着不是汤头家的吧!”
杏叶点头:“仲哥买回来的。”
“可不得二十两银子!”万芳娘稀奇地看着那头小一些的驴,“瞧着还年轻。”
杏叶脸跟着皱巴巴的,想起这驴子的价就心疼。
万芳娘瞧见忍俊不禁,将饭菜倒入虎头的狗盆子里道:“买上也有用,去哪儿也方便不是。”
杏叶道:“仲哥也是这么说。”
杏叶端了凳子让万芳娘坐,又拿了些县里买的吃食,“还没谢谢婶子帮着照看家里呢。”
万芳娘看哥儿这般,想起刚见他的时候。
也真是变化极大。
她笑道:“谢什么谢。要真计较,还是你俩救了我一命,不然现在我都不在了。”
“呸呸呸!是婶子福大命大,不说这些。”
瞧着杏叶满是不赞同的眼神,万芳娘心里也高兴。
她看着院中那头驴,感慨道:“你来了这程家,我看程小子的日子是越过越有样子了。挺好……”
杏叶嘟囔:“我不来,仲哥日子才更好呢。”
“说什么傻话!”万芳娘道,“我住在这儿,以前程小子是个什么样子我可看得清清楚楚。你不在时,他就跟住在林子里一样,一年在山下待的时日都没有两个月。”
“你瞧瞧你一来,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饭菜也精细了,哪像他以前,混着过日子。”
“他再能赚钱,也不过是个单身汉子,有些事儿还是咱们才理得清楚。”
万芳娘见过杏叶最可怜的样子,对他有万般的疼惜。
见他现在养得跟村里那些富户的哥儿相差无几,瞧着还更白嫩漂亮些,心里就高兴。
她慈爱地看着杏叶,瘦小的身子微微佝偻,苍老的手在杏叶胳膊上拍了拍。
“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以后可千万别说那样的傻话。”
杏叶愣愣看着妇人,鼻子泛酸。
其实这一直是杏叶心里的疙瘩。平时他都是随口一说,番被万婶子稳稳托起,又悉心劝解,杏叶觉得心里好受多了。
他低下头乖乖道:“我知道了,婶子。”
“这才对嘛。”
今日难得无事,程仲不知去哪儿了还没回来,万芳娘就在程家坐得久了些。
她在村里住得偏,早年被人欺负,在村里少有说话的人,这一会儿坐着聊起来就有些停不下来。
开导了杏叶,忍不住说起村里的稀奇事儿。
“咱村里前两年来了个猎户,昨儿我瞧见人下山了。”
杏叶精神一振,追问:“是不是叫王青的那个?”
万芳娘诧异:“杏叶也知道?”
杏叶:“只是听说过。这人下山有那么稀奇?”
“可不是,以前少在村里见过,我还以为他窝在山里一辈子不出来了。”万芳娘自个儿琢磨琢磨,“该是年纪到了,下来成亲来了。”
“可是他一没房子,二没地,要是手头又没存下什么银子,娶了媳妇难不成跟着他上山打猎去?”
杏叶:“真是下来成亲的?”
万芳娘摇摇头,笑道:“婶子也不知,也就猜个一二。”
村里日子就这样,除了干农活,没什么好玩的,也就看看人家热闹,打发打发时间。
不过万芳娘也不是话多的人,瞧着程仲回来了,便也起身回家。
杏叶独自坐在屋檐下,看着走近的高大汉子。直到人杵在自己面前,才抓着人的胳膊借了力,软趴趴地站起来。
“仲哥,驴怎么喂?”
“我管着,杏叶不用操心。”
程仲顺势托了他一把,看他紧拧眉头问:“又在愁什么?”
“没愁啊。”
程仲笑了声,粗糙指腹压在哥儿眉心。
“眉头都能夹死蚂蚁了。”
杏叶长叹一声,几步跑进灶房,拎了狗崽子抱在怀里蹂躏。程仲看他不说,猜也猜得到。
方才他送东西去姨母家,正好遇到那村里溜达的王青了。
瞧着手上提着东西,眼睛往各家院墙里瞥,不知道的还以为哪里来的地痞子。
程仲不想提他,就把今儿买的肉拿出来,“杏叶饿不饿?”
杏叶:“饿了。”
“吃青椒肥锅肉,再煮个汤。家里剩下的药材剩得不多,吃完了就……”
“吃完了就吃完了!”杏叶赶紧抢答。
见程仲看来,他道:“大夫说了,食补就行了,是药三分毒!”
程仲其实还想让杏叶再吃久一点,将病吃远一点。但哥儿这么执着,再强求反倒让他心里不舒畅,心情也影响病症。
程仲妥协道:“也行。”
杏叶高兴了,精神气都回来了些。
程仲想到于家那哥儿,还有跟那哥儿有牵连的王青。
以前杏叶被关在家中久了,他想让杏叶懂得多人情世故,有个说话的人,所以他有些放任哥儿跟于桃来往。
不过那哥儿人品不行,现在这样就差不多,再处下去,怕杏叶真受伤。
赶着于桃跟王青那事儿有结果前,他打算这次就在山下留个两天,早点带杏叶上山。
看不见,杏叶就不会惦记。
第95章 散了
雨下到第三日,下午时,天总算晴了。
家里鸡鸭饿得直叫,杏叶又舍不得给太多的粮食。趁着天晴,赶紧拿了背篓出门。
后头的红薯藤长得好,现在该翻一翻藤,免得太茂盛,光长叶子不长根。
程仲跟着一同出门,走到门口与杏叶分开,往坡下去。
杏叶在家种了不少菜,直接种苗下去的现在叶片舒展,嫩生生的格外水灵。
撒的种子也发芽了,程仲将上头的稻草扔到一边,顺带扯一扯地里新长出来的草。
坡地滑,怕杏叶摔河里去,所以这边的活儿他来做。
后头,杏叶远远就看到自家那块已经爬满红薯藤的地。
这会儿红薯藤尖正嫩,可以摘些回去炒了吃,滋味也不差。
想着,杏叶加快脚步。
才下了雨,地里正湿,走个几步脚下就裹了厚厚的泥。这会儿后头地里也没什么人。
杏叶从边上开始翻藤,太过茂盛的就割下来,抓了有一把就拎着一根红薯藤绕着头一绑,就是一捆。
不过藤上带泥,回去得放河里洗一洗。
忙活起来就沉浸下去,片刻就翻了半块地。背篓也已经满了。
杏叶拎着最后一把往路边走,抬头就看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背篓边的于桃。
哥儿无声无息的,脸色发白,吓得他还以为是什么东西,险些脚滑。
杏叶下意识扬起笑脸迎上去,可想起于桃上次跑了的事儿,又立马僵了脸。
他沉默着将红薯藤放下,不知道该怎么跟于桃说话。
于桃见他不理会自己,慌了。
“杏叶,对不起。”
杏叶拎着背篓正要往背上背,于桃抓住,杏叶不得不放下。
杏叶看着他,双眼平静。
于桃察觉,急道:“上次我不该推你,也不该逼你。我去村里打听过了,是冯小荣那个嘴巴毒的哥儿说的,他就是想挑拨我们的关系!”
“杏叶,我真的知道错了。”于桃小心地去那杏叶的手,“你原谅我好不好。”
杏叶一动不动,看着哥儿急红的眼睛。
他在辨认,这次是不是又在哄他。
“杏叶……”
“都怪冯小荣,我分明没做什么,他在你耳边乱说一通。他们就是看不得我好,杏叶你别听他的,我才你是的好朋友不是吗?”
杏叶敛下睫,看着被抓住的手,“是,所以我来问你了。”
问的结果就是于桃推攘他,还跑了。
“那、那我知道错了。”于桃紧张,紧盯杏叶的脸,手也拽得紧紧的,生怕杏叶甩了出去。
“我这不是害怕程仲打人。我、我胆子小,你是知道的。”
“没有下次了,杏叶我发誓!”
杏叶看着他。
于桃当即举起手来,赌咒发誓。
半晌,杏叶眼里闪过一丝思索,微微点头。
朋友之间,闹矛盾应该是正常的,杏叶这般想着。
于桃顿时笑起来,“我就知道,杏叶一定不会跟我计较。”
杏叶是真心把于桃当朋友,心里想什么也藏不住,他犹豫着,还是开了口:“……你真的跟那个猎户成亲?”
“没有!”于桃飞快道。
杏叶见状,勉强松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就不跟他来往行不行?我打听过,他不是什么好人,你跟着他要吃亏的。”
万婶子也说了,那个人什么都没有,于桃要是跟了他,以后也是在山上过日子。
偶尔去一次山上就算了,一直在山里,想也知道于桃不会喜欢。
杏叶一心劝人,没发现于桃笑容变得有些牵强。
“是冯小荣跟你说的吧。”
“杏叶!他其实对我挺好的。”
杏叶定定看着于桃,眼中温度褪去,已然有几分程仲的气势。
“你们没分开?”
刚刚是在骗他。
“为什么要分开?”于桃像是不解。
“你刚刚说了不会跟他成亲。”
于桃微哑,支支吾吾,眼神躲闪着。
像被杏叶看得受不了,他猛地抓住杏叶,似给自己鼓励,也想要杏叶相信,道:
“他待我很好,你上次看见那些纸都是他给我买的。他还给我买糕点,带我去镇上。你肯定是没见过他,见了你就知道他不是别人说的那样。”
杏叶沉默。
他绝对相信程仲的话,所以那王青不是好人。
但看哥儿现在这万分笃定的样子,显然跟那人的关系已经不是一般。
他还想劝劝,面上就带了几分犹豫。
落在于桃眼里,就是杏叶宁愿听冯小荣的话都不愿意相信自己。
他松开杏叶的手,微弯的唇角抿直,那双眼睛分明没变,可里面看不出半点笑意。
“杏叶,你不信我。”
“不是不信,是担心。”两人已经私下见面了,杏叶生怕哥儿犯傻,语气有些急,“那猎户是新来的人,你多观察观察,不着急好不好?”
于桃看着哥儿白嫩的脸,又从他的发带一直往下,直打量他脚下那双布鞋,最后定定看着。
布鞋瞧着还是新的,但杏叶都舍得穿出来沾泥。
于桃忽的一笑,笑不达眼底。
杏叶感觉到了。
他被那上上下下扫视的眼神看得不舒服极了。
他忍不住叫于桃的名字,于桃却往后退了一步,冷笑道:
“冯小荣那些人有父母托底,自然不懂我这个无父无母的人的难处。他们告诉你,就是为了看我的笑话,还让你离我远一点。”
“我本以为你会站在我这一边,可你就是信了!你信他们你不信我!”
“杏叶,我才是你朋友啊。”于桃声音颤抖,逼迫看着杏叶,“我追求自己的幸福,我有错吗?”
“杏叶,你说我有错吗?!”
杏叶被于桃吼得手一颤。
他有些陌生地看着眼前这个哥儿,埋下头,赶紧拎着背篓往肩上背。
杏叶畏惧对抗,害怕争吵与打骂。
在王彩兰手下十几年,遇到这种“逼迫”一时半会儿消除不了心中的恐惧。
他不知道正常人该怎么处理,躲开是他自己下意识的处理办法。
于桃以为他要跑,猛地拽住背篓往下扯。
杏叶踉跄,背篓坠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腰骤疼。
杏叶白了脸,呆看着于桃。
清澈的双眸深处恐惧浮动,畏怯着,手下意识往膝上圈抱。但后腰疼得他冷汗都出来了,手也不敢再动弹。
就这么僵着,于桃看着他,眼里似闪过一丝快意。
他近乎癫狂道:“我们本来就是一样的,一样的身世!一样的处境!可你都有程仲了,我有什么?!杏叶,你也在看我笑话。”
杏叶脑子嗡嗡的,但他听到了这一句。
“没有。”杏叶轻声道,细听声音发颤。
他想躲起来。
他不明白,分明是想劝一劝人,怎么就这样了。
于桃看着他眼中的迷茫与呆滞,嫉妒翻涌,再克制不住。
看看,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分明都是一样的,你凭什么还能遇到程仲!凭什么什么都不用做,就吃好穿好,还有人护着你!”
还能这么蠢!
真是单纯,单纯得让他忍不住想要取代他!
“你分明就是过得好了,你也跟着看不起我。程仲对你好,你吃的穿的什么都好,我呢,我连双布鞋都要缝了又补,我过的什么日子!”
“我想过好日子有错吗?!”
于桃看着杏叶。
杏叶呆呆的,只脸色白得吓人。
于桃心一震,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忽的蹲下来,抱着头崩溃地哭。
“凭什么,凭什么……”
如果没有遇到杏叶,他就不会跟他比较,不会发现原来哥儿还能有程仲那样的选择。他会安安心心听从继母的安排,不会想着找个好的,找个更好的……
哥儿哭得太过凄厉,杏叶哆嗦了下,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一时间顾不得泛疼的骨头,想抓着于桃手。
“你、你别哭了……”杏叶低下头,小声道,“我没那个意思。我也想帮你。”
杏叶干脆将万芳娘的话重复一遍,说那汉子没房子没田地,跟了他只能进山里。
于桃马上抹了抹眼泪,激动道:“他说了,他有不少积蓄。他会在县里买房子,以后我也跟他去县里。”
“杏叶,他不会骗我的。”
杏叶忍着疼,蹙眉道:“他说了你就听,你见过那房子了吗?你确定他没骗你?”
跟在程仲身边,杏叶也多了几分心眼。
不是人说话就作数的,得看他行动。
于桃忽然变得平静。
杏叶以为他真的将自己的话听进去时,他却甩开杏叶的手,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看着脸疼得发白的杏叶。
于桃看着狼狈的杏叶,心里升起一股快意。
一股他自己能察觉到的巨大的快意。
“杏叶,你就是怕我过得比你好。”
杏叶一惊,错愕地看着于桃。
“你说,什么?”
“我说中了?”于桃冷声一笑,眼眶泛红,“是,程仲对你好,你有新衣服穿,有肉包子吃,有寒瓜降暑,他还教你写字……你是比我过得好。”
“你有了程仲,你自然谁都看不上。可你明不明白,我这样的,只能靠我自己。”
杏叶还愣着,脑中回荡着于桃的话。
“我怕你过得比你好?”
“不是吗?!”于桃几乎咬着牙说出这句话,他忍了很久了,当他在田里被文氏辱骂时,他却高高兴兴跟着程仲搂搂抱抱,就隔着那么近!
就那么近!
他一点也没看到自己的苦痛,还笑得那么高兴!
于桃怎能不嫉妒,他嫉妒得快要发疯!
可现在杏叶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挠他,难道就不是因为他找的人更好,他以后的日子更好!
杏叶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于桃,嘴唇哆嗦,忍着疼不让自己哭出来。
不是说好的最好的朋友,怎么一下又变了脸。
“于桃……我没有,我只是,只是怕你上当。你要真跟了他,我怕你后悔。”
“我不会后悔!”于桃笃定道。
……
于桃走了。
杏叶还坐在泥地上,垂着脑袋。
程仲许久见哥儿不回,找来时,他坐在地上,腮帮子上挂着眼泪。
程仲蹲下,手心托着杏叶下巴。
“摔了就哭。”
杏叶眨下眼,两滴泪落在程仲掌心。平日里好看的眸子浸了水,红得有些肿胀,瞧着可怜兮兮。
程仲将哥儿扶起来,杏叶低哼。
程仲手一顿,转身背对哥儿。
“我背。”
杏叶爬上他背,双手抱住他肩膀,脑袋往他后背一搁,安安静静。
程仲衣衫薄,后背濡湿,慢慢沉了脸色。
他看着地上多出来的脚印,眼神冷透了。
又是于桃。
他一手托着哥儿,一手拎着背篓,大步往家中去。
杏叶趴在程仲背上,不明白怎么就成了那样子。
到家后,程仲将哥儿放在凳子上。瞧着他又呼疼,忙抓着哥儿检查。
杏叶一动不动,像任人摆弄的木偶。
“哪儿疼?”程仲蹲下来看着他。
杏叶呆呆看着他,手贴在自己心口,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这儿疼。
第96章 改变
杏叶闷闷不乐的日子持续了很久。
程仲听闻于桃跟那王青订了亲,怕消息传到杏叶耳朵里,安排好家中,早早带着杏叶进了山。
两个狗崽也带着一起,家里就托他姨母跟万婶子看着点儿。
山中无日月,不知几天过去,难得一个万里无云的天气。
大雁南飞,层林尽染。
杏叶坐在木屋前,腿上摆着程仲的衣裳。
这已经是上山后破的不知第几件,杏叶只看着眼熟,分明像上次补过的。
不过杏叶无心查看,只慢慢补着。不过总会走个神,不是看着院中,就是望着天空。
有时候针扎破了手才疼得回神,又温吞做着手上的活儿。
门口响动,是爪子扒拉门的声音。
杏叶身旁放着碎布跟干草垫着的狗窝,窝里趴着的两只小狗警惕坐起。灰耳朵竖得高高的,目光炯炯盯着门外,嘴里发出短促又干脆的呜叫。
杏叶放下针线,摸了两下狗崽的脑袋。
应该是仲哥快回来了。
虎头扒门的声音他熟悉。
杏叶将门打开,果不其然,虎头蹿进来绕着他腿边摇尾巴。两个小狗崽跑出来,也挨着虎头嗅闻。
杏叶往外瞧了眼,忽的定住。
只见远处林下,一抹高大的灰影站在那里。
“小狼。”杏叶轻唤。
都长这么大了。
小狼没动,只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向着深林去。
小狼虽回到山中,但虎头常带着它玩儿,应该是跟着虎头回来的。
杏叶立在门口,往外看了许久。
直到程仲回来,杏叶才发觉自己腿都站麻了。
“看什么?”程仲背着背篓问。
虽说着话,但眼睛始终落在杏叶身上。
哥儿清减许多,原本合身的衣裳瞧着有些空荡荡的。
这半年流水一样的药材跟食材滋补着,杏叶一下子抽条长高。又因为瘦下来,如蒲柳似的,一阵风都能吹走。
以前想着让哥儿多跟人来往,多经历些事情,以后他不在身边就不会慌乱。
现在单让他跟于桃来往一遭,哥儿身上就没了那股无忧无虑的懵懂。眉间多了些愁郁,脸上的肉少了,一下像长成的树。
不像个动不动就傻笑的小孩儿了。
换做以前,程仲乐见其成。可现在瞧着,只有后悔。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放任。
已然入秋,山里没了太阳就冷。
程仲扶着哥儿,将他带着回院中。
这些日子来了山里,程仲也无心打猎。每日出去也是给杏叶找些他爱吃的,溪里的小鱼,山上的野果,菌子,野鸡、鸟蛋……食材就没少过。
这次带回来些栗子,杏叶爱吃,程仲便打算用来炖个鸡汤。
要不是这几天紧着药膳滋补,照着哥儿的身子,怕是又要一病不起。
程仲将哥儿带回屋,自个儿蹲在院中取栗子。
杏叶咬断缝补好的线头,将程仲衣裳叠好放回柜子,走到他身边帮忙。
哥儿头发长了不少,随意用发带扎了一些,余下散在背上。衣裳宽大,脸瘦了些,看得程仲忐忑。
“山里这阵子野果多,要不要出去走走?”
杏叶用棍子戳着栗子壳,歪头看向程仲。长发落了一缕在地上,程仲小心勾住。发丝太滑,又不得不收紧了手指。
杏叶:“我能去吗?”
程仲:“天晴了,多穿一件衣裳就行。”
杏叶微微一笑:“好。”
院子里堆了几个大冬瓜,其中一个削下来一半,都是先前在山上种的菜苗结的。
冬瓜切开不及时吃完容易放坏,程仲去炖鸡,杏叶便把剩下的一半削皮,切片,做个清炒冬瓜片。
窄小的灶房上,烟囱里青烟徐徐而上。
秋风带起落叶,扰动青烟,无知无觉。
夜间黑得早了。
午饭才吃过没多久,杏叶睡了一会儿起来,看看那灰蒙蒙的天,就好似该做晚饭了。
程仲没有出门,坐在院中摆弄着木头。
木头带着很特殊的香气,木片削落,已经在地上堆了一层。杏叶站在门口打个哈欠,静静地看着背对他而坐的程仲。
这些天,仲哥就是这样守着他的。
杏叶垂眸,摸了摸手上的桃核手串,柔亮温润。他经常把玩,才能变成如今模样。
杏叶轻轻吸了口气,慢慢吐出。
两只小狗崽动了动耳朵,看他过来,立马翻开身子露出肚皮哼唧叫唤。
杏叶笑了笑,刚蹲下要摸,手心被虎头的大脑袋抵住,截了胡。
“醒了?”
杏叶闻声看去,程仲拍着身上的木屑起来,手合拢着,藏着个东西。
杏叶手搭在虎头脑袋上,安静看着。
“手。”
杏叶手掌摊开,放在程仲眼前。
程仲蹲下,将手里的沉香手串儿挂在哥儿手腕。
沉香能安神,助眠,是珍贵的药材。天然的沉香不易得,这是他找了大半年才凑齐的。
这会儿正适合给哥儿用了。
杏叶动了动手腕,瞧着打磨得格外圆润的手串,轻声道:“谢谢仲哥。”
程仲看着哥儿眼睛,良久不言。
他笑着,只拍了拍杏叶肩膀。
“瘦了。”
杏叶抓着程仲的手拉下来,当着一大两小三只狗的圆眼,往前一步,额头抵在了程仲肩膀。
程仲眸色软和下来。
自上山来,半个多月了,程仲一次没有提起过于桃。杏叶被伤了心,也不愿提及。
但他的变化程仲看得清清楚楚。
杏叶万分珍视对他有善意的人,于桃是这其中的重中之重。哥儿以前被关在家,不接触人,待人接物懵懂,只凭直觉行事。
兴许他与于桃相处过程中不够委婉,不够聪明,但程仲相信他并不会对于桃有那么大恶意。
他的杏叶,万般好。
程仲沉默了会儿,轻轻顺着哥儿披散的头发。
身体养得好了,从发丝都能看出来。以前毛毛躁躁的,新长出来的却顺滑不少。
他道:“人一辈子能遇到很多人,有一两个一辈子相交的朋友是幸事,但短暂的相交却是常事。过分沉溺,伤心伤身。”
话落,胸口的衣裳被猝然收紧。
程仲立即明白杏叶在想什么。
他道:“我与杏叶是一家,户籍都在一处,杏叶忘了?”
紧绷的衣裳缓缓松开,程仲无声抚摸着哥儿的发,心中酸胀,说话也不免轻了又轻:
“今晚想吃什么?昨儿捡回来几个野鸡蛋,做个蛋羹怎么样?”
杏叶摸着手串,眼皮轻轻压在程仲衣服上。程仲的声音随着相触的地方震动着,杏叶轻蹭,想将自己藏进他怀里。
程仲:“不喜欢蛋羹,那炖鹌鹑?”
杏叶侧头,看见程仲下巴上的胡渣。发了一会儿呆,才道:“摘野果。”
程仲一顿,叹息着收拢手,克制圈住哥儿肩膀轻抱了下。
这么些日子,总算主动开口了。
“好,摘野果,现在就去。”
*
即将入冬,最近村里也热闹起来。
好几家趁着农闲,娶媳妇的娶媳妇,嫁闺女的嫁闺女。
村里人携着鸡蛋或者一点糖,再穷的给几把青菜,吃完这家吃那家。
除了里正家的席面好些,其他的大差不差。
于桃的婚事就定在最近几日,他被文氏按在家里绣自己的嫁衣,临近成亲,他越是定不了神。
想起从前种种,想起要离开这个家,离开村子,最舍不得的居然是杏叶。
在得知王青已经在县里买了房子,于桃先是欣喜,然后是得意。他想让杏叶听听,他找的人不差。
可上次闹成那样,已然没脸。
于桃心里堵着一口气,他想杏叶脾气小,过些日子就应该像往常那样,主动来找他了。
可到了现在杏叶还是没回来。
于桃越琢磨,越是后悔起来。
跟杏叶相处,是他最放松的一段日子。
于桃望着窗外,文氏在打扫院儿中,小弟在帮忙挂红布。杏叶……杏叶应该不会来。
于桃忍不住往院墙外看,看完,又猛地掐了一把自己。
他会过得好的。
等杏叶回来,他再跟他重归于好。
于家的婚事插在三五家喜宴中,也不算稀奇。只于桃嫁的是那从没下山的王青,村里人倒好奇。
不过当天一早,于桃就被驴车迎走了。
村里人吃着早上的席面,看着那穿着红衣,戴着大红花的新郎官儿,打量许久。
这姓王的挺有本事,听说在县里买了房。本来还说在村里置地,但又说他一个猎户不会种,最后不了了之。
王青一看就命硬,于桃这克亲的小哥儿以后可以享福了。
热闹之中,于桃盖着盖头,坐在驴车上。
隔着盖头,面前是一片鲜红。
他在人群中逡巡,没有那个总一见他就笑着凑过来的哥儿。
杏叶没来。
于桃下意识笑,笑容却苦涩。
他一时气话,哥儿就真的忍心,这么与他断了!
愤怒,难过,得意在心中搅和成一团,全是对杏叶。于桃直到这个时候都没意识到,他千方百计招惹的男人,在他心中比不得杏叶。
可哥儿终究要嫁人。
戴着大红花的驴儿拖着于桃与他那一箱子的嫁妆,向着县里走去。
于桃最后一次回头,只远远看见了小河上的程家房子。
草房,高高的院墙,大门紧闭。
第97章 赔钱!
年关将至,黑雾山山顶又罩了个雪帽。
山中的木屋里,杏叶裹着厚棉衣,脚下是兽皮靴。双手藏在棉手套中,脖子上还裹着一圈厚厚的毛领。
藏在山中数月,整日与山林草木为伴,哥儿恢复了精神,也多了丝灵秀。
他背着背篓,里面是堆着满满的柿饼,全是这些时日做的。
程仲背上也背了一个大的背篓,上头还放着麻袋,手上还提着棉被厚衣。
他锁了门,一手护着杏叶,虎头带着三只半大小狗跑在前头,领路下山。
自秋日上山,到年关前下山,已经四月有余。
两人吃住在山上,程仲前头守着杏叶,后头跟杏叶一起挖山药,找草药,摘野果,满山转悠。
见哥儿一日比一日开朗,不像哄他的,便才松了精神,开始打猎。
捕捉到猎物也不下山,交给山中熟识的猎户,叫他帮忙一起卖,猎物多了还更能卖得上价钱。
如今认认真真也才打了一个月,攒了几两过年的银子,这才打算带着哥儿下山。
已经腊月,程仲跟杏叶带着大包小包下来,进屋已经是中午。
家里虽然没人在,但一看就是经常有人来收拾。
院子里干干净净,没一片落叶。后头鸡棚里粪肥也铲得勤快,鸡已经能下蛋了,鸭子也换了一身白羽。
家里的驴不在,走之前就牵到姨母家去了。
“想是婶子跟姨母来得勤。”程仲将东西放下,顺手接过哥儿背上的放在一旁。
“我去一趟姨母家,杏叶去不去?”
“要去!”杏叶立即找了个篮子,垫上干净的布,将自己做的柿饼捡了些出来。又翻开程仲那边的背篓,抓了不少干菌干儿,菜干儿。
这些都是他在山上找的,是他的一点心意。
程仲等着哥儿准备好,锁了门,领着他往洪家走。
冬日里农闲,只要村子路上有两三个人站着,旁的瞧了,就慢慢出来聚在一块儿说些闲话。
程仲跟杏叶许久没下山,刚到路口,那群人就跟见了肉的狼似的,一双眼睛盯了上来。
不过碍于程仲的凶性,一个个不敢明目张胆地看,等二人走了,这才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程老二下山了,又要过年了。”
众人笑,道:“你家今年要杀猪?”
起头的人撇嘴,“我家人都养不活还养猪,哪来的猪?”
“他旁边那哥儿是哪个,生得那么灵秀,居然愿意跟这么个凶汉子。他家里那个拖油瓶呢?”
“对啊,他家那拖油瓶呢?”
冯小荣的娘潘云娘是最不缺席这种场合的,闻言嗤笑,干瘦的身子更像那风吹摇摆的芦苇杆。
“不就是个暖床的,看这样子找到新欢,没准儿就卖了。”
茂金花咕哝:“看着跟原本那个有几分像。”
她家离洪家近,见杏叶的次数多。刚刚隔得远,程仲又藏着掖着,他们只草草扫过那哥儿的侧脸。
是白净些,也比原来那个高了点儿,都到程仲肩膀了。
看着跟之前那个畏畏缩缩的不一样,但茂金花总觉得不对劲儿。
“没准就是原来那哥儿。”
“噗嗤——”众人哈哈大笑。
更有甚者,伸手来掐茂金花的胳膊。
“我说金花,你怕不是没睡醒,我给你醒醒神。那哥儿怎么会是从前那个,他程仲就是再有本事,也没法让一个哥儿直接换了一身皮。”
茂金花挡开妇人的手,哼了声。
“你们不信,瞧瞧去?”
“不去,小心程仲逮着你打。”
“他敢!”茂金花坐不住了,他本就跟程金容不对付,程仲又是他外甥,在她眼里一样讨嫌。
他家的热闹,她看不够。
茂金花跟了上去,走到洪家门口,就听到里头程金容亲亲热热地喊杏叶。
茂金花隔着门缝往里瞧,哎哟喂!
她手一重,险些将门推开。
那白白净净的哥儿,居然还真是那拖累!
程仲怎么这么命好!
茂金花在门外咬牙切齿,忽然感受到一股视线,她往侧边看,洪家那大黄狗带着小灰狗,冲着她龇牙。
茂金花大惊,刚嚷嚷着还没来得及跑,一大一小两条狗叼住了她的腿。
“啊!!!!”
惊叫吓得屋内的人齐齐一惊,匆匆忙忙推开,就看到松嘴的大黄跟小灰。
洪家人忙不迭赶狗,程金容沉着脸,刚想问问茂金花伤势,她就劈头盖脸一顿骂:
“程金容!你个不要脸的教出来的狗也不要脸。老娘从门口过都能咬我一口,咋的!村里的地都是你家的!”
“哎哟……哎哟!痛死老娘了!”
“赔钱!不赔钱,老娘不罢休!”
程金容在妇人刺耳的声音中冷静下来。
她仔细观察了一眼,茂金花光扯着嗓子嚎,腿也没见瘸。
她往后退一步到门槛中。
视线扫过大黄,唤它带着狗崽子进门。
杏叶跟程仲本来都打算回去了,看这情况,也都留下来。
杏叶想着,隔壁的婶子跟程婶子不对付,这下怕是没有满足要求就不罢休。
正跟着焦急,就听程金容道:“我家狗懂事,护着家里呢。谁叫你要站在门口打我家外甥送来的好东西的主意,否则大黄怎么会咬人。”
“老娘才看不上你的东西,我就站在门口听听!”
程金容一笑,道:“偷听就偷听,还听听。既然偷听,那就是你的不是,还怪我家大黄咬你,那不是你应得的。”
“程金容!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程金容冷了脸,杏叶瞧着,程仲竟与她好几分像。
“不要脸的是谁你自个儿知道。这事儿怪不到我家狗,怪就怪你自己要凑上来挨这一下。我先前说过,我最恶心你这种听人墙角的!好在是我家狗先看见了,换做我,早忍不住送你去茅坑里坐坐。”
这么多年了,茂金花还说不过她。
一时间气得胸口起伏,最后往地上一坐,两条腿蹬着,撒泼哭嚎道:“村长啊!冯氏族老啊!快来看看,他洪家欺负人了!”
“狗咬了人不认啊!”
“哎哟,疼死我了!”茂金花捂着腿,“她程金容不要脸啊!故意使唤狗咬人,以后人人路过她家不得避开走!”
程金容烦得将门一关。
杏叶无措,后退了两步,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程金容。
这下怎么办?
哥儿现在白白净净,身量也上来了,站在程仲身边活像巨石旁边的翠竹似的,养眼极了。
程金容见状,不免心情都好上几分。
“别理她,瞧着不是大事儿。大黄有分寸,这么多年了也没对谁下过口,多半是那妇人想讹我们家。”
“程金容!你给我出来!你家狗咬了人,你想赖账不成!”
杏叶看向门口。
程金容道:“走后门,下山也累了,先回去歇着。你那边什么都没有,今晚上先过来吃。我这边准备着,别忘了啊。”
杏叶点点头。
“知道了,婶子。”
程金容笑着将两人送走,人都走远了,笑容还没落下。
洪桐在一旁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搓了搓胳膊,道:“娘,咱们家大黄都咬人了,你还笑得出来。”
“咱家不久就要有好事儿了。”
“什么好事儿?”
“程金容!你个烂心妇!你……”
程金容笑容收敛,皱了皱眉道:“老三,去瞧瞧,她家罐子怎么还没出来。都嚎了这么一会儿了,总不能不管他老娘。”
“哦。”
一码归一码,大黄要真给她咬伤了,该赔钱的赔钱。但赔多少,得大夫说,多一文都没有。
*
杏叶回来后,收拾收拾与程仲简单吃过,就进屋歇息去了。
晚间再去洪家吃饭,打听了下今儿大黄咬人的事儿,只知洪家赔了十文铜板。
照着程婶子的话说就是“皮儿都没破,要不是茂金花闹腾,别说十文,五文都不乐得给”,本就是她自个儿偷听人家墙角被咬,怪得了谁。
饭桌上,洪大山与程仲偶尔说上几句,交代哪家又托了人来,说要杀过年猪了。
程金容则一味招呼杏叶吃饭,看着杏叶,笑得那叫一个和蔼。
洪桐每次看见,都忍不住别开眼去。
他娘怎么回事儿,脸上都要开花了。
冬日里冷,村中夜里更寒。
等程仲二人吃完饭,程金容也不留人,赶紧催着两人回去。
杏叶裹着棉被,舒舒服服睡过一觉,第二日便早早起来,揉面做了朝食。
等着与程仲一起吃过,两人一起上县里。
这次上县,主要是卖他晒的那些干货。程仲捕的那些猎物早被他熟食的猎户带下山去换了银子,只等他去拿。
除此之外,还要跟着程仲一起拜访一下县里的熟人。
自家驴子牵了回来,不用借人家的,这才觉得方便。
将东西放驴车上一放,杏叶坐上垫了厚厚褥子的板车上,藏在程仲身后,往县里去。
汉子臂膀宽厚,如山般挡在前头,杏叶都吹不到什么风。
他裹得严实,挪个身子也慢吞吞的。
“仲哥,咱们是不是得备点礼才好见人。”
“嗯,山货都留着些拿过去,再去县里买点儿小孩儿爱吃的零嘴。”
见的人是程仲的两个兄弟,都是他在战场上认识的。上次卖李子,程仲也送了些去,只不过杏叶没跟着,所以也没见到。
这次趁着快过年,便顺道去看看。
第98章 这是弟夫郎?
到了县中,程仲直接驾着驴车先去云得酒楼。
杏叶晒的菌干、野菜干在冬日里难得寻,价也不算便宜。
云得酒楼有大批好这一口的客人,虽说比不上那些个鹿跟野兔之类的猎物,但他家也收。
卖不完的,再送到侧街的集市上零散着卖。
杏叶本来忐忑那野柿子小个,做出来的柿饼也不好卖,哪知是卖得最快的。
收摊时,程仲见哥儿捧着钱袋子愣神,笑道:“冬日里果子少,柿饼甜又软和,自然好卖。”
杏叶眼巴巴看着程仲,有些后悔。
“早知多做点了。”
那几棵野柿子树就在他们小木屋附近,寻常人也去不了。
杏叶看到柿子烂在地里,心疼得不行。程仲这才教了他做柿饼,积攒了这么一背篓。
算算价,一斤八文,这一背篓就卖了两百多个铜板。
“明年多做。”程仲将背篓叠起来放驴车上,扶着杏叶上车坐好,自个儿在前头牵着驴子,步履缓慢,融入人群。
“午时了,杏叶想吃什么?”程仲道。
杏叶盘腿端坐车上,膝上盖着旧被子。
起先还不好意思,见错身而过的几个驴车、牛车上坐着的夫郎妇人都这般,才挪了挪腿,将被子拢得高些。
可不能着凉,不能再看大夫。
出了侧街,杏叶目光在各家小摊面前打转,像那有店面的铺子不敢去,一顿没个五十文下不来。
瞧着瞧着,见跟前那小面摊前站着的是来买过自家李子的客人。
杏叶拉住程仲衣角,轻轻扯了扯,示意他去那家摊子。
“想吃馄饨?难得来县里,不如再吃点更好的。”程仲将驴车拉到一旁不挡着路,立在哥儿身侧。
看着人清瘦的脸颊,低声诱引道:“红烧肉肥而不腻,糯米藕清甜软糯,还有清蒸鲈鱼、莲子羹、羊肉锅子……”
杏叶仰头,静静看着程仲。
那双眼睛极漂亮,清凌凌的。像冰冻下的湖,晶莹剔透。
“仲哥,咱们今年花了多了银子了?”
程仲眼神往旁边一挪,摸摸鼻子。
“赚的不就该花进嘴里。”
说实话,他也没清点过还剩多少银子。
杏叶满脸不赞同。
“村里哪家有咱俩这么馋嘴,又不是小孩子了。每次上县不是点心就是下馆子,还过不过日子。”
今年指定是花的比挣的多,尤其是他那些汤药。
杏叶每每想起就心里难受,可不敢再大手大脚的。仲哥虽能挣,但那是钻山里刨来的辛苦钱。
就是想吃这些,自个儿买了食材回去做就成,还能省下一半银钱。
程仲目光轻贴哥儿面颊,心中微动。
过日子……
他剑眉舒展,笑道:“好,听杏叶的。”
杏叶下了驴车,程仲将自家驴套在近前的树下。
那面摊子不大,只支了个棚子,摆了四五张桌。此时正是饭点儿,桌上几乎坐满了。
程仲见两个吃完的客人起身,坐下占了位。
杏叶看着许和风转身来,慢慢挪着收拾桌子。瞧见他鼓起的肚子,眼睛微睁,赶紧动手帮忙。
许和风噗嗤笑了声,压住哥儿的手。
“我来,杏叶好生坐着。”
目光一转,看向大马金刀坐着的程仲,稍一颔首。
程仲点头,眼神从哥儿脸上挪开。
杏叶想起自个儿之前吃味的事儿,面颊薄红,有些不敢看许和风。
程仲唇角微不可见地翘了一下。
许和风收了碗筷,走到一半,一汉子赶紧跑来搀扶着他。
“叫你好生歇着,这人来人往的,哪有家里舒服。”
“都憋在家里许久,我快发霉了。”
那汉子又不好意思对着两人笑了笑,问道:“客人要吃些什么?”
“两碗馄饨。”
许和风道:“再送两碟小菜。”
“诶。”汉子听了自个儿夫郎的话,将人扶着坐下后,又赶紧去给老两口帮忙。
杏叶静静瞧着,那汉子勤快,招呼客人、收拾桌子的活儿都是他干。走过许哥儿时还要看上几眼。
夫夫俩瞧着感情甚好。
不经意对上许和风视线,哥儿冲着他一笑,笑靥如花,春风一般柔和。因着有了孩子,气质都与上次所见时不一样了。
人真能变,他也一样。
杏叶回以一笑,没了畏怯,目中几分沉静。
许家小摊子的生意很好,在这条街上做了许多年,从爷奶那一辈传到许和风爹身上,等他们老了,多半也是许和风夫夫俩接替下来。
做了几十年的馄饨汤面,自然有本事。
端上桌的馄饨汤色油亮,皮薄馅儿大。肉剁得刚刚好,软嫩弹牙。也没猪肉的腥臊味道,只透着一股鲜。
冬日里吃上一碗,汤都得喝得干干净净。
杏叶吃完,程仲结账去,许和风就趁此坐在杏叶对面。
哥儿面上含笑,手自然搁在厚袄子都挡不住的肚皮上,道:“馄饨如何?”
“好吃。”杏叶不好意思擦了擦汗,诚恳道。
许和风粲笑,看杏叶这实诚样,心里舒坦。
他性子直,最烦那些弯弯绕绕的人。在他看来,杏叶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单纯,相处起来很舒服。
但这次所见,又有些不一样。
哥儿眼神变了,身上不见那股生涩稚嫩的怯意。像长成了,眉宇间藏着丝缕的郁气,应当是经历了些事。
许和风:“今日也是来卖果子?”
杏叶点头,想起还留着一些的柿饼,赶紧起身给许和风捡了几个。
许和风看他这着急样,隐隐能看出原来几分纯真模样。看来不是受了什么虐待,这样就好。
他笑道:“我就随口一问,可不是找你讨要。”
杏叶避开他肚子,小心塞给他。
“是我自己想给。不过你怀着身子,不能多吃。”
许和风笑得更灿烂了些。
他长发用布裹着,因着有了身子,人也样得丰腴些。面颊圆润,笑起来软绵绵的,像发好的面团儿。
杏叶与他见面不多,却也觉得相处舒服。
许和风:“好,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嗯。”杏叶也笑起来。
他看向在结完账回来,却在一旁站着看着他俩的程仲,微微弯眼。
“仲哥,该走了。”
许和风也不留人,转身去刚走了客人的另一桌收拾,手上麻利,不忘道:“下次再来。”
杏叶冲着他挥挥手,走近程仲身边,两人一起离开。
程仲:“杏叶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
杏叶:“也只见了两面。”
路上人多,程仲忽然将哥儿拉到身侧,避开迎面撞来的人。
杏叶一个不察,脑袋埋在程仲肩膀。
人也撞得懵懵的。
那人抬头一瞧,哥儿身旁好一个壮汉。顿时缩了脖子,钻入人群灰溜溜地跑了。
杏叶退出来,纳闷道:“怎么了?”
程仲眼中冷意一闪而过,牵着哥儿手腕没有放开。
“不长眼的。”
杏叶:“没准人家不小心。”
程仲无奈,只好挑明:“刚刚那人是故意的,就冲着白净漂亮的哥儿姑娘身上撞。你别管人家小不小心,杏叶还是长点心吧。”
“哦。”杏叶害怕地往程仲身边挪了挪,胳膊贴紧了他。
程仲笑了声,紧了紧圈着哥儿的手。
“只让你多注意几分,我还在呢。”
两人赶着天黑前要到家,吃完饭就直接去点心铺子买了些蜜饯果子,寻着程仲的两个兄弟家去。
程仲的两个兄弟都比他大几岁,家中都有妻儿。
拜把子的老大叫吴岩,在战场上没了一只手。好在家中开武馆的,请了武师傅日子也过得下去。
老二叫周鸣盛,原是县附近小桥村人,后头才搬到县里的。
杏叶跟程仲买完了东西,先去的吴家武馆。
武馆不大,位置稍偏。不过在门口都能听到里头孩童传出的声音,很是热闹,生意应当也不错。
程仲带着杏叶到了门口,里头的人就迎了出来。
黝黑的汉子朗笑着,走路带风。他冲到程仲跟前,两人抬手抱了下,结结实实地碰撞声听得杏叶睫毛颤了颤。
不过触及到那汉子左边空荡荡的袖管,杏叶嘴唇微抿,不敢多看。
“你小子,好久不来县上了。怎么,那山里就这么好过?”
程仲笑了下,没回他。
“这是杏叶,家里人。”
听到程仲介绍自己,杏叶便抬头,对人笑了下,也跟着程仲叫:“吴大哥。”
“诶,弟夫郎好。”
程仲道:“别乱叫,还没成亲呢。”
吴岩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胳膊勾住程仲,揶揄地笑了笑。
“你小子也忒磨叽!”他低声道。
又看杏叶冻红的脸,赶紧松开手,笑道:“快快请进,外头冷。”
杏叶为着程仲那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愣怔,程仲看得心软,轻轻托了他手肘一下,杏叶下意识随着他进去。
杏叶看着汉子侧脸,程仲转过头,冲着他笑。
“发什么呆。”
杏叶想开口问,可想起前头好几次的拒绝,犹豫着歇下了心思。
他摇头,没说什么。
吴家武馆前头教学,后头带着个小院儿,有灶房一间,其余三间厢房一间给武馆师傅,另两间给这些学武术的孩童。
那些家远的小孩便住在武馆,吴家人在县中有别的住处。
平日里,这武馆就只有吴岩守着,家中妻儿鲜少过来。所以两人也只得见着吴岩。
两个汉子也都不是话多的人,说了说近况,程仲又要赶着去看周老二,便也没听吴岩的留下来吃饭,就告辞离开。
周家人住在离这儿两条街的梅花巷,驴车一会儿就到了。
恰巧,周鸣盛的媳妇在巷子里跟邻里说话,自家两个孩子跟其他孩子在巷子里追着玩儿。
她远远见到程仲两人,嗓门一亮:“当家的,程兄弟来了!”
话音一落,四五个孩童堆里蹿出来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孩,火炮一样就冲着程仲弹射过来。
“程叔!”
程仲腿上一左一右挂一个,他笑着挨个搓了搓脑袋。蒲扇一样的大掌搓得人小孩七歪八扭的,很是滑稽。
杏叶看着,幻视他摸虎头的样子。
两小孩东倒西歪,还傻兮兮笑着,脆声响彻整个梅花巷。
杏叶看着那迎面而来的妇人,想:这嗓门跟他们娘相像。
妇人走近前,还没开口,旁边门忽的被打开。
一汉子急匆匆擦着手出来,见了程仲一拍肩膀,落下一个白花花的面粉印。转头对着杏叶道:“这是三弟夫郎?”
第99章 家里人
周鸣盛的性子粗直,嘴巴也快,程仲还没来得及介绍,话就吐了出来。
巷子里小孩一堆,妇人、夫郎一堆,全看着这边。
程仲一时间点头也不是,不点头也不是。
他看着杏叶,杏叶也望着他,眸子如水般清润。程仲忍不住扬起嘴角,低声道:“嗯,家里人。”
周鸣盛声音雄浑,嗓门更大:“成亲了怎没叫我!”
周鸣盛媳妇杨氏看出了几分,对程仲两个不好意思笑笑,默默掐了一把自家丈夫的腰。
“你倒是让客人进门,堵门口做甚!”
周鸣盛龇牙咧嘴,忍不住回他媳妇道:“战场上过命的交情,亲兄弟!我就没跟他客气过。”
杨氏忍不住加大了力气。
周鸣盛疼的嘴歪眼斜,“哎哟!媳妇,你轻点儿!”
杏叶看着,忍不住笑。
他抿唇也克制不住,悄悄往程仲身后挪了挪,额角擦过他肩膀,似想藏一藏。
程仲勾着哥儿手腕带回,道:“我们还赶着回,就不坐了。周二哥跟嫂子要是有空,来家玩玩儿。”
“这还没进门呢,怎么就走了!”
“就是就是,我在做肉饼呢,留下来吃过再走。你不是最喜欢我做的肉饼。”
说着,一股糊味儿传出来,周鸣盛抽着鼻子闻了闻,嘀咕:“谁家灶台上火大,糊……”
“哎呀!饼子糊了!”周鸣盛撒腿就跑,像那狗撵着跑的黑熊,转眼没了人。
慌慌张张的,看得杨氏脸红。
这当家的,真是!
杨氏道:“还是进来坐坐,好歹喝一口茶。”
时候真不早了,而且冬日天冷,黑得又早,程仲担心夜里赶路。这样一说,杨氏也不拦了。
只说了句稍等,飞快进去,将自家男人烙的肉饼一裹,急急忙忙送了出来。
“这些刚出锅,正热乎呢,路上吃。”
程仲知道周鸣盛手艺好,之前还在军营里做了两年炊事兵。
他将手头的干货点心送上,两人推拒一番,杨氏笑着接了东西,他也接了饼子。
“有空再来啊,杏叶。”
杏叶点头应下。
走了几步,后头忽然一声吼:“周小牛,周小虎!你俩给我回来!”
杏叶吓得一颤,直愣愣地回头。
程仲拍了拍杏叶后背,低头看着两个跟到巷口还打算跟的小孩。
周小牛嘿嘿一笑,周小虎拉着弟弟撒腿就跑。
“娘!我们就送一送程叔!”
“你两小兔崽子什么心思老娘不知道!”杨氏不好意思冲着两人笑,一手抓住一个小崽子往屋里带。
走远了,还听着杨氏的声音远远传来,跟那哨子似的,极为脆亮。
“这外面偷娃娃的多,叫你们不要出巷子!白长了耳朵不是……”
杏叶听着,看到程仲还抓着自己的手。
“吓到了?”
杏叶摇头。
杨嫂子虽然看着凶,但其实很疼爱两个孩子。世间父母各种各样,记忆里的娘亲很温柔,却唯独叫他……
杏叶悄然掐住自己掌心,指甲陷入肉里才能压下入心的痛。
他不免寻找当初出事的那条街,眼神空茫。
手指被拨开,掌心一热,程仲指腹压在那几个深深的指甲印上。
杏叶手往后缩了缩,低下头不敢看他。
程仲肃着脸,几分郑重道:“别伤害自己,杏叶。”
杏叶囫囵应声。
程仲知道哥儿又想起往事,忽的将人往驴车上一送。
冷不丁腾空,杏叶惊呼,慌忙抓住程仲手臂。
待到坐在驴车上,听着自个儿砰砰直跳的心跳声,含着恼意轻拍了下程仲的手。
程仲接住,捏了下,粗糙的指腹陷入软绵的手心。粗粝的触感剐蹭得杏叶手指缩了缩。
程仲给他揣在被子里。
“坐好,回家了。”程仲温声笑道。
杏叶低哼了声偏过头去,攥住手心,耳朵尖却悄悄红透。
这下脑袋里只有羞,再想不起刚刚的难过。
怎么捏他手呢?
家里人,又不是夫郎。
杏叶胡思乱想着,又忍不住瞪着前头为他挡风的人,瞪得眼睛酸了,又勾过他衣摆攥紧,往他身后挪了挪。
程仲察觉杏叶的小动作,心里想着,该准备的东西都得准备起来了。免得哥儿哪天开窍,手忙脚乱的,怕有什么疏漏。
他只有姨母帮衬,父母皆不在,这事该自己多尽几分心。
这般想着,感受到衣摆上拉扯的力道,不免眼神一柔再柔。
*
临近过年,各家开始杀猪。
家里富裕的,一头猪都留下自己吃。想多换几个银子的,就整头卖给别人。或者当天杀完,自家留一半,剩下的卖。
村里人收了信,会赶过去买。
一年就这个时候最舍得花几个钱沾点荤腥,肉也好卖,价格还比平日里贵些。
是以,程仲自县里回来之后,几乎每日都在外面,带着他杀猪的家伙忙得脚不沾地。
不仅冯家坪村、陶家沟村的找他,其他村子来人也不少。有些近的,就找到家门口来,更远的,就托村里认识的帮忙带个口信儿。
一来二去,村里村外见到杏叶的人就多。
这常常看见哥儿一个人缩在屋子里,闲话也就起了。
不过这事儿那些个多嘴的这一年也翻来覆去嚼了不知几回,杏叶不常出门,也传不到杏叶耳朵里。
倒让程金容撞见几次。
这事确实不好说,哥儿跟程仲没拜堂,又住在一起,就是再清白,放在龌龊的人眼里那也不干净。
程金容想找程仲说说,听听他到底是个什么安排。
可这些天每次见不着人,忙得饭都是在外面吃的。往年也没见他这么赶着杀猪。
转眼腊月过半,离过年也没几日了,程仲才彻底歇下来。
前头几个月他们没下山,地里的菜打理得好好的,红薯也挖了。都是万婶子跟洪家帮衬,这还要好生感谢。
杏叶看他得了空,正好又是年节,便开始筹划这事儿。
送年礼得送得有心意,有分量些。
杏叶思来想去,先一家一包糖,一块肉。程婶子那边得给些过年礼钱,万婶子家就再给一些蛋。
家里鸡鸭亏得她照顾,她家那些蛋杏叶瞧她都攒着拿去卖,自己舍不得吃,刚好送些过去。
至于还要添补什么,得跟程仲商量商量了。
程仲杀猪,每天带回来或一块两块肉。大多是不想给银子或者给不出钱的,便用肉抵。
程仲在他们眼里凶,也不敢敷衍,所以给的肉都不差。
杏叶都拿回来先洗净,烧皮去毛,再抹上盐、花椒腌过几日。待肉洗干净,挂在屋檐下风干。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失了水分,细窄了些,挂在屋檐下长长一条。
现下程仲回来,就正好帮着忙熏腊肉。
熏腊肉最好用柏树枝,程仲去砍,杏叶就在院子里搭架子。
生了火,柏树放上去,堆上些稻壳或者木屑,青烟争先恐后往上跑。
肉取下来搭在提前绑好的架子上,讲究些的,再把肉也盖上,直接搭个棚子捂着熏,这样熏得更好。
熏肉麻烦,又呛人,杏叶蹲在前头看着火不要燃起来,呛得直咳。
程仲这边弄好,拉着杏叶去屋檐下。
看人熏得眼睛红红,跟兔子似的,忍不住笑,又有些心疼。
“谁像你一样蹲在那儿看火?”
“不看着燃起来,肉烤成炭。”
往年王彩兰就是这样,熏肉时躲懒,熏坏了好几块肉。之后就让他一直守着,直到熏好。
程仲道:“也不用凑那么近,隔会儿看着就成。”
程仲抬头看了眼天。
冬日里他们这儿鲜少有阳光,大多时候就像今日这样,天上灰蒙蒙的,笼罩一层厚厚的云,跟裹着棉被一样。
“都过午时了,饿不饿?”
杏叶摇头。
忙累了,胃口就下来了。
“正好有腊肉,炒来试试?”
杏叶点头。
村里有些人不爱烟熏味,所以做腊肉直接到风干这一步就不熏了。有些想吃这味道又嫌麻烦,干脆直接挂在灶前,每次烧火的时候都能熏着,也省些力气。
风干过后就能吃,炒来试试咸淡正好。
程仲忙活,杏叶就帮忙看火。
说起送礼的事儿,程仲道:“姨母那边我往年都送些猎物,今年没猎物,再多加一匹布吧。”
杏叶点头,这事儿便先准备着。
米饭先蒸上,程仲从屋檐下取了一块专门留着没熏的。只切下巴掌宽,那切面一处,瘦肉红,肥肉白,红白相间细腻如膏,很是好看。
想着到杏叶不爱吃肥肉,所以程仲要肉的时候都要的瘦肉多点的。
肉块先煮,煮得筷子能轻松穿过去,捞起来切片。手起刀落,肉片晶莹剔透,程仲捏了一块给杏叶。
杏叶看看自己手,微微张嘴。
程仲挑了下眉,凑近些喂给哥儿。
杏叶鼓着腮帮子咀嚼,肥肉不腻,瘦肉咸香。他觉着合适,又对程仲说:“你尝尝咸淡怎么样?”
程仲捻了一块扔嘴里,连连点头。
“合适,比我弄得好,还是杏叶厉害些。”
杏叶弯起眼笑道:“我是头一次弄。”
盐贵,以前在陶家,王彩兰都舍不得让他来。生怕他多用了,浪费了银子。
这边赞叹着今年的腊肉做得好,门外响起一阵焦急的拍门声,伴随着叫喊:
“程哥!程老二在家吗?”
杏叶一惊,忙往外看去。
程仲:“在。”
他走出门去,外头是冯氏族长家的大孙,冯永旺。十来岁,寻常跟洪桐玩儿得好,一样的黑脸小伙。
“什么事?”
“村里闹狼了,我爷跟村长叫你去一趟!”
“等等,马上来。”程仲大步走回屋,见杏叶已经起身。
他三两句说了情况,交代杏叶将门关好,人便往外走。
杏叶追出去,程仲停下等着哥儿。
杏叶小声问:“是不是小狼?”
程仲道:“小狼聪明,应该不是。安心在家待着,饿了先吃,我等会儿就回来。”
杏叶点头,目送他离开。
汉子身量高大,臂膀结实,瞧着就有浑身的力气。又是村中猎户,这事儿是要找他。
但杏叶担心,狼进村可不是小事。
第100章 百年好合
这一等,等到下午人才回来。
杏叶守着院中的肉没睡,时不时看一下火,坐在屋檐下等人。
程仲推门进来,杏叶立马起身迎上去。
“怎么样了?狼跑了吗?”
程仲脸色不怎么好看,“村中有人不知死活从山上带回两只狼崽,引得整个狼群都到了外围。大概估计,有二十几头。”
杏叶吓得一把勾着程仲衣袖,“那可怎么办?”
狼可是很记仇的,又聪明,抢了狼崽更是大忌。
程仲:“狼沾了人味儿,不知母狼还要不要。只能先看看能不能送回。”
程仲看杏叶跟着担心,捏住哥儿手腕带离烟雾的范围,他道:“里正让村里组织了巡逻队,我也去。这几天晚上不回来,你在家关好门,也别出来。”
看杏叶还担心,程仲敛了眸中冷色,温声道:“没事,我不会冒险。”
杏叶点头,心里依旧忐忑。
又想起刚刚饭都没做好他就走了,忙问:“你吃过饭没有?”
程仲笑道:“这会儿想起来了?”
杏叶推着他手臂,赶紧让人去吃饭,嘴上道:“我那不是着急嘛。快吃,吃饱了才好做事。”
当晚,程仲就带着弓箭出门了。
村里安排人轮流巡逻,山下几个村的壮丁都用上了。各自负责各自的地儿,十多个人一队,白日夜晚都有人。
程仲几个猎户被叫到一起,带上猎狗,领着狼崽看看能不能还回去。
夜里,杏叶看腊肉熏得差不多,肉从白色变成了焦黄,便取下来全部挂到灶台上方横着的棍子上。
忙活到半夜,屋里灯亮着,骤然听见几声狼嚎,吓得他踩着凳子一歪,要不眼疾手快抓着灶台角,人就摔了。
灶前狗窝里,两个狗崽竖着耳朵,忽然仰起头跟着“嗷呜”。
杏叶赶紧跳下来,捏住小狗嘴巴。
“你们叫什么。”
小狗撅着屁股后退,哼哼唧唧的,肚子还吃得圆鼓鼓。
杏叶看了喜欢,又两个抱起来。
五六个月大的狗崽已经颇有分量,压在腿上,杏叶直接软了腿坐在稻草上。
门外漆黑的外面,大山如巨兽,暗中窥伺般,藏着数不清的危险。杏叶担心程仲的安危。
头一夜,杏叶几乎没睡,狼嚎声此起彼伏,跟以往那在深山里传出来的极不一样。
很近,很急。
天一亮,杏叶就醒了。
听到有人翻墙的声音,杏叶吓得抄起扫帚躲在门后看。见是程仲,忙开门出去。
“仲哥!”
程仲接住冲过来的哥儿,由着他上下打量。
“没事,不过还有得等。”
眼看要过节了,闹这么一出,村里人都怨死了那王青。他倒好,知道出事人跑县里去了,留他们应付狼群。
程仲看了眼杏叶,没告诉他这事儿。免得他又想起那于桃,徒增烦恼。
“快吃饭吧,吃了好好睡一觉。”
程仲点头,见哥儿都把腊肉收回来了,院子也收拾干净,忍不住道:“辛苦杏叶了。”
杏叶摇头,催促:“快些吃饭。”
程仲失笑,面上有几分疲累,不过被他藏得很好。
如此几日,程仲晚上不在,天刚亮时回来睡觉。
杏叶跟村里人一样,每日躲在屋里,心中惶然。
好在就在除夕那日,送回去的小狼被狼群发现,也接纳了,这才缓慢撤退。
程仲看着跑来报信的小狼,欣慰地笑了。
没想到最后还要靠这小崽子帮忙。
不过程仲几个也没敢放松,直跟着,确认狼群回到深山,才通知了里正,巡逻队也就此解散。
天色微明,透着冷青。天边与起伏的山峦相接,模糊了界限。
程仲悄声回到家中,看杏叶的门未开,想着熬点青菜粥,也好让杏叶起来就吃。哪知才生起火,杏叶就来了。
“仲哥,你休息。”
程仲被他推着坐在一旁,哥儿往灶孔里递了几把柴,火势渐大。
在外冻了一晚,又几日往山上钻,身体再康健,连续几日也吃不消。程仲便坐着看哥儿忙活。
许是火光下柴火香气太让人放松,程仲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杏叶见粥鼓出粘稠的泡泡,将切好的青菜放进去,想问问程仲要不要放几颗盐,见人倚在后头玉米秆上睡熟了。
杏叶撤了火,悄声蹲在程仲身侧。
汉子伟岸如山,总觉得不会累似的。杏叶鲜少见到他疲惫的样子,冷不丁看见,心里有些难受。
他目光仔细描摹程仲的脸,短短几日,程仲眼下青黑,皮肤黯淡,人仿佛都苍老了几岁。
杏叶垂眸,又看见程仲落在腿上的大手。
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划痕,瞧着是什么东西刮的,深得皮肉卷曲,伤口凹陷。看着就是这几天弄的。
这些天他担惊受怕,可算是有好消息了。
杏叶悄悄勾住他食指,小心翼翼地将脸贴上他手背。
若有人瞧见,便是哥儿乖乖蹲在汉子身前,趴在汉子膝上,撒娇似的。
程仲早在杏叶凑近时便醒来,不过十分困顿,也就没睁眼。哪知哥儿做这些小动作。
手背贴来的脸颊软乎,如油膏细腻。
程仲忍不住手心轻托。
杏叶睫毛一颤,愣着看他。
程仲轻声道:“杏叶可知,不能随意这般对汉子?”
杏叶偏头,眯着眼睛更深蹭在程仲掌心。
“杏叶知道。”
脸颊贴得紧了,程仲小心往后,怕刮疼他的脸。却也没撤开手。
杏叶心里蓦地生起几分委屈。
“仲哥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摸我脸?”
程仲看进哥儿眼里,瞧出那不再懵懂的心思。静望着久了,哥儿眼里溢出泪花,颤颤巍巍,将落不落,收敛的情意也随之倾泄。
程仲指腹擦过哥儿眼下,他道:“因为我也有私心。”
杏叶眼睛忽的亮起,如明珠生光。心中似隐隐有预感,他忍不住身子前倾,迫切道:“那现在……”
程仲笑着接过话来,手心贴着哥儿脸颊,一字一句万分珍重道:“那现在杏叶还愿嫁我做夫郎吗?”
天光破晓,红日温柔地抚开山间晨雾,人间璀璨。
杏叶被惊喜砸中脑袋,懵了一下,呆呆仰头见程仲依然含笑望着他。
程仲不急,轻捏哥儿软乎的脸。
“傻了?”
“没傻。”杏叶猛地扑上去,笑容明媚而灿烂,“愿意!我愿意!”
程仲被哥儿撞得倒在玉米秸秆上,忙揽住人腰。
程仲下巴抵着哥儿软发,哥儿压在怀里,才觉轻软,又忍不住收拢手臂,圈得严严实实。
“真愿意,答应了可不能后悔。”
“你才是!你答应了可不准后悔!”他都问了那么多次了,再问下去,他都没脸了。
杏叶想到这儿,脑袋埋下去,藏在程仲肩窝。
程仲:“是我不对,不反悔。”
程仲视线一直不离杏叶。见他欢喜得不知怎么才好,心中更是怜爱。
抱了一会儿,程仲闻着哥儿身上的淡香,发紧的脑袋都放松下来,困意也更甚。
他头一回不想做君子,不想松开人。便抱着,被困意拉扯着沉睡。
杏叶等了一会儿,见程仲许久没个反应,悄悄抬起脸,才见人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杏叶手撑着他胸口,被不同于自己的触感惊到,脸颊红扑扑地想要起来。又手忙脚乱,撑着程仲腹部,分明的肌肉块更是吓得手不知哪里放。
程仲感受哥儿在身上乱动,无奈地睁眼。
瞧着杏叶脸红似火,无措至极的样子,笑着摸了摸哥儿的脸。
“抱歉,吓到杏叶了。”
他松手,杏叶落荒而逃。
到底是年龄小,以往那么胆大,不过是没开窍。
程仲抬臂将人勾回,问:“还不饿?”
“饿。”杏叶软塌塌地被程仲带回。
程仲笑了声,起身去拿碗。他背对哥儿,感受落在后背的视线,才发觉胸口心跳吵扰得耳朵不宁。
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吃饭时,程仲剥了个鸡蛋,放哥儿碗里。
见哥儿耳朵尖红如桃花瓣,脑袋垂着,就差把脸埋在碗里了,程仲失笑。
方才不害臊,现在怎么这般羞。
不过既然确定了杏叶的心意,程仲再也不想耽搁。他看着哥儿小口小口咬着鸡蛋,才轻声道:“家中情况杏叶知晓,但亲事不能不办。”
杏叶抬头,嘴角沾染蛋黄碎屑,呆呆看他。
程仲:“怎么了?”
杏叶:“还、还要办吗?”
程仲点头:“该办。等会儿去叫姨母问问,选个吉日,操持起来。到时候请村中人吃一顿,杏叶觉得如何?”
杏叶忐忑问:“会不会花很多银子?”
程仲一愣,看着哥儿紧张地捏紧了筷子,眼里是担忧而不是喜悦,程仲哑然。
良久,他道:“不会。”
程仲起身,快步进自己卧房,将存钱的盒子拿出来。他放在杏叶身前,道:“以后银子归杏叶保管,这是其中一半,剩下的在山上。杏叶瞧瞧。”
杏叶愣神,“我、我们还没成亲。”
程仲失笑,摸摸哥儿的发。
“早该给你,让你担惊受怕许久,是我的不是。家中不缺银钱,成亲这事儿当是我最后一次做主。以后就给杏叶收着,银子的事儿,该是我这个汉子想办法,杏叶只管着怎么花就是。”
杏叶看了眼程仲,“真的?”
程仲:“嗯。”
杏叶打开盖子,见里面五个十两的银锭子,还有堆满了的一串一串的铜板,眼睛蓦地睁大,嘴角缓缓咧出个笑来。
哥儿身后还像有尾巴在摇动,整个人冒着欢快的气息。
程仲道:“那亲事,我来安排?”
杏叶狠狠点头。
“嗯!仲哥安排就好。”
他看着桌上的盒子,想想还是推给程仲。
“成亲了再给我。”
程仲失笑:“好。”
杏叶揉了揉发烫的脸,安心吃饭。
程仲不是个拖沓的人,吃过饭也不着急睡觉,当即先去了洪家一趟。
程金容这刚想问,人就成了,她喜得连连拍着程仲胳膊,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
“好好好,姨母好好给你办。不过杏叶已经在家中,这出嫁……”
程仲道:“不如到姨母家。”
杏叶与他住着,是有些吃亏。村里人口舌多,难免说些闲话。但该给杏叶的,程仲一点不少。
程金容想想,也点头。
“行,那将杏叶生辰八字说来,我好让人给你俩算个合适日子。”
程仲道:“那就先谢谢姨母了。”
程金容瞪他,又给了他胳膊一巴掌,道:“一家人,不说这话。”
洪桐在旁边龇牙,酸!酸死了!
他什么时候才能攒够老婆本儿,娶个媳妇儿。
程金容又看程仲脸色不对,想着他定是夜里忙了白日还没休息,成亲的事情多且细致,不急于这一时,赶紧催促人回去。
程仲一走,她笑呵呵地换了身衣裳就出发。
外甥成亲是个大事儿,家里好久没喜事儿了,得好好操办操办。
回去之后,程仲被杏叶赶着去睡了一觉。躺在床上,望着床帐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他翻来覆去好一会儿,目光落在桌上并未雕刻完的木簪上,忽的笑了下。
也是二十几,早不是毛头小子的年纪,这会儿却跟那些小子一个样。
程仲躺平了,双手放在身侧,缓缓闭目。
现下还有几日就是春节,定是准备不及。不过也不好太晚,像聘礼这些该慢慢准备起来。
看来还是得去县里一趟,最好节前。
程仲琢磨着这事儿,终究疲惫占了上风,沉睡过去。
而另一个当事人杏叶,此时正在喂鸡喂鸭喂驴子,时不时停下来,盯着一处失神。
冬日暖阳映照身上,哥儿身段纤细,身秀如竹,已然是长成的模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