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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夫郎有喜[种田]

    第81章 闭上你的狗嘴巴


    洪家。


    雨来得急,风大得连洪家的砖瓦房也被掀翻了几片瓦。


    好在有以前建房子时留下的好瓦,换上就成。


    程金容瞧着洪大山在上头忙,有洪桐撑着楼梯,她道:“咱家里好些,我去看看杏叶那边。”


    洪大山:“好。”


    洪桐嚷嚷:“咱家瓦片都能吹翻,草房子指定处处漏雨。”


    程金容没好气:“闭上你的狗嘴巴!”


    雨停了,家家户户都出来检查受损的房屋。


    砖瓦房还好,茅屋那才叫严重。


    像程仲家那近几年新盖的,也就吹走了点草。像那修修补补住了两三代的人的,竟是直接被雨浇得垮塌了。


    程金容急走,瞧着四处流淌的泥水,不免着急。


    杏叶一个人在家,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


    “老天爷诶!不下雨就罢,一下雨吓死个人!我就听见那轰隆一声,出来一瞧,冯酒鬼家房子都塌了!”


    “别说那烂草房,村口前冯汤水家那一蓬竹都被连根拔起,翻到村路上来了。”


    “可不是!我眼瞧着一阵黑风吹过去,一下就倒了。”


    “后头那谁家的地,我过来时瞅见,边上十几年的苦楝子树都吹倒了。”


    “真的假的?”


    “腰那么粗的,不信你自个儿去看!”


    “哎哟,是不是黑雾山里什么东西出来了?要不要去拜拜菩萨……”


    程金容飞快从这三三两两聚集的夫人夫郎身边走过。


    也就自家没遭难,还有闲心在这儿说鬼话。


    程金容走得快,妇人夫郎们瞥眼瞧着,又悄悄收回眼神儿。


    “这是去那煞神家。”


    “他不是上山去了?我眼瞅着的,现在还没下来呢。”


    “他屋里不还有个哥儿。”


    “什么屋里不屋里,没名没分,就是个暖床的玩意儿。”


    “小声点儿,小心程老虎出来撕了你。”


    “把你扔粪坑!”


    “哈哈哈哈哈……”众人哄笑,想起茂金花那倒霉玩意儿。


    程金容赶到村东,还没进程家院子,就看万芳娘在扶地里倒下的竹架子。


    她顺手帮了一把,万芳娘笑道:“程大嫂,家里可还好?”


    “就吹了几片瓦,他爹在修呢。”


    “你家呢?”


    “吹走些草,跟往年差不多,补一补就好。你快瞧瞧你家杏叶去,我刚见他搬了楼梯,说着要修屋顶。我劝了几句,也不知道他听没听。”


    程金容一听,忙不迭爬上坡。


    刚走到程家外头,就将哥儿已经趴在屋顶上了。


    哎哟!


    程金容一拍大腿,急急忙忙推门进去。脚下踩了一脚淤泥,也顾不得,走到院子中。


    “杏叶,快下来!”


    杏叶爬得高,老远就见程金容来。他头一次上房顶,有些怕,整个人几乎趴在房顶。


    他有些紧张,腼腆笑道:“婶子,我修屋顶呢。”


    程金容急得伸手,就怕哥儿摔下来。


    “哪里用得着你修,快些下来!摔了可怎么好。”


    “我盖一盖就好。”


    “你哪里会。我叫你洪叔来,你补不来,快些下来!”


    听着程金容语气严厉下来,杏叶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只能往后退。


    程金容给他扶着楼梯,等抓住哥儿,看他踩实了地,一巴掌拍在哥儿脑门。


    她手劲儿大,又习惯动手,哥儿一下懵了。


    程金容这手比脑子快,都打完了,才气着捞过哥儿,看他额头上的红痕。


    手怼上去揉了揉,边道:“你瞧瞧你,头发都还没干,这么着急上去干什么?!我们不是在家,家里漏了,过来说一声就是。”


    “我想着晚上万一下雨……”


    “谁问你下不下雨!叫我一声婶子,你叫我们帮忙还不帮你了?”


    “不是。”杏叶急着抓住程金容的手,“婶子,我就是着急,一下没想到。”


    程金容这才缓和脸色,又看了看哥儿额头。


    皮儿薄了些,又嫩,还有个印记在。


    她摸了把哥儿头发,捏着还能挤出水来。


    程金容知道哥儿这身体,不敢耽搁,赶紧抓着人去擦干。


    好在不是冬天,不然这一会儿指定生病。


    不多时,洪大山父子俩过来了。


    手上还抱着自家草垛扯的干草,准备充分。


    也不用说什么,洪大山往屋顶瞅了几眼,就踩着楼梯爬上去。洪桐就在下面举着长竹竿,将一个个稻草顶上去。


    “程家的!程家的!”


    院子外头有人喊,程金容扬声问:“在家呢?”


    “你家后头那地,山上两棵树倒下来,压到玉米了!”


    “啥!”程金容拉开门,赶紧跑去看。


    快晚上了,屋顶只能补个大概。照着杏叶说的四处漏水,这顶上的稻草今年也该换一换了。


    没多久,程金容回来了。


    杏叶在收拾灶房,想着晚上做一顿饭,大伙儿一起吃了。就听外面洪桐问:“娘,后头真压着了?”


    “可不,压了半块地。”程金容忧心忡忡道,“好在这玉米能脱粒了,掰回来晒一晒,也没甚事儿。”


    不过放在地里被树叶捂着不好,这又淋了雨,容易长芽。得快点掰了。


    程金容想罢,自个儿进屋里找了背篓,背着就去。


    看杏叶在做饭,程金容道:“杏叶,别忙活了,去婶子那边吃。”


    这房子现在湿乎乎的,头顶干草还在滴水呢。等太阳晒一晒再住人才好。


    杏叶道:“婶子去哪儿?”


    程金容:“掰玉米,地里那放着要发芽。”


    杏叶想想,也跟着一起。


    粮食重要,他听婶子的。


    程家种玉米的地是程仲打仗回来后,从别人的手里买来的。地靠着坡顶,就挨着后头那林子。


    因着有树荫,加上地没那么肥,收的价钱不算高。


    这会儿因着下午那阵风,两棵树倒了下来,连带根都翻出来了。


    夏日的树枝繁叶茂,倒下来就覆盖了半块土,几乎看不到底下的玉米。


    人在里头也不好下脚,得翻找着来。


    杏叶无从下手,道:“婶子,要不我拿锯子来把树枝割了。”


    程金容:“割到晚上怕是都割不完,你别忙活,这个等老二回来弄。他一把子力气。”


    杏叶想着作罢,只好低头认真找玉米。


    有些个被树挡住不好掰,杏叶试图将树枝挪一挪,这一动手,才发现半截树枝直接扎进了地里。


    忙到天快黑,杏叶跟程金容背着满背篓的玉米回去。


    暮色昏黑,后头的山林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程金容走在前,杏叶跟在后头。


    他背篓小些,但也装满了。甚至为了多装些,绕背篓边缘那的一圈儿的玉米都一根根竖起来加高,中间再堆了一层。


    许久没背这么重的,杏叶险些没站起来。


    他佝偻着背,低着头,脖子伸出长长一截。后头背篓坠着,远看跟着大乌龟成精似的。


    额头汗水如珠,头发湿了就没干过。


    杏叶闷头往前走,耳朵里尽是自己吭哧吭哧的喘气声。


    仲哥说得没错,自己还是太虚了。


    正想一股气走进家门,后头传来稍快的脚步声。杏叶往旁边让了让,想让人先过。


    后背一轻,杏叶顿时回头。


    光线模糊,但汉子的身形极好认。


    “仲哥!你怎么……”


    程仲见程金容也转过头,道:“姨母。”


    程金容笑道:“就猜到你小子要回来。”


    放以往,或许还不一定。但那么大风,杏叶一个人在家,她不信老二坐得住。


    “快些回吧,老娘饿了。”


    杏叶也跟着走了几步,发现肩膀上绳子要掉不掉。想回头瞧,程仲道:“我拎着,往前走。”


    杏叶:“你帮婶子。”


    程金容在前头笑:“婶子可不用。”


    杏叶脸颊滚烫,不知是累的还是羞的。背篓被程仲接过去,杏叶只好走在他旁侧。


    佝偻的肩背直了,也能空出手,擦一擦快滑入眼睛里的汗水。


    回到家中,程仲跟洪大山打了招呼。


    他将背上的玉米放下来,又去帮程金容。


    杏叶:“我做饭,你帮着叔。”


    程金容:“还是去我们那边。”


    程金容领着哥儿先过去,两人一起忙,又去地里摘了个大冬瓜焖了。


    做好后,天彻底黑透。


    程仲跟洪大山父子这才过来。


    “屋顶换完了?”程金容问。


    “没有,帮着申家那口子补了补。”洪大山接过程金容端来的盆洗手,边道。


    大家都饿了,蒸好的米饭连带菜吃了个精光。


    桌脚守了许久的大黄没收到一点吃的,最后还是程金容舍不得,又抓了些洪桐以往捞回来的小鱼儿,煮了个汤面。


    大黄依旧叼着出门。


    程金容看它瘦得身形都小了,斥道:“老娘又不是没给吃的,越吃越瘦。”


    话音刚落,见院门口站着一道灰影。


    虎头凶叫。


    灰影一下就跑了。


    程仲:“虎头,回来!”


    虎头蹲着不动,目光炯炯看着屋外。


    程金容也吓了一跳,拉着洪大山问:“刚刚那东西是啥?咋瞧着是狼?”


    洪大山:“我眼睛花。”


    洪桐吱吱哇哇怪叫:“是狼,就是!”


    程金容问程仲:“不会吃人吧?”


    程仲:“瞧着跟你家熟。”


    要说到熟……程金容立马明白过来。


    “大黄!你胆儿肥啊!狼媳妇儿也敢找!”


    众人笑,洪桐还想出门去看,被程金容一把拎了回来。


    “凑什么热闹!”


    之前那么久都相安无事,狼生了崽子自会回林子里去。互不打扰才是最安全的。


    “那它俩的崽子岂不是狼狗?”


    “是嘞!凶着呢。”洪大山道。


    程仲道:“见着它有崽子绕道走……要不然,我赶回山上去?”


    程金容摆手。


    “算了,瞧着是个灵性的。白日里也没见过它,也没听说过谁家鸡鸭被咬死了。反正吃的也是大黄的口粮,它该饿。”


    既然如此,程仲也没多管。


    黑雾山下长大的人,自然有与山中生灵相处的一套。


    第82章 不害怕


    程家的床铺都湿了,当晚,杏叶跟程仲都在洪家睡下。


    程仲跟洪桐一个屋,杏叶睡的宋芙夫妻那屋。


    几人都累了,不多时,屋里灯熄灭。


    洪桐躺在床上,翘着个二郎腿,闭着眼睛晃啊晃的。感觉到旁边没动静,他含糊道:“我说老二,你跟杏叶到底成没成啊?”


    程仲看他一眼,直接起身出去。


    洪桐打个哈欠,翻身就打起了呼噜,也没稀得程仲能理他。


    杏叶躺在陌生的屋子不习惯,只睡在床沿,捏着一点被角搭在肚子上。


    虽疲累,但睡不着。


    又怕打扰到其他屋的人,只这么跟木头一样静静躺着,一动不动。


    程仲出来,夜色隐去身形,只看着杏叶睡觉那屋。


    熄灯了。


    原是想看看哥儿情况,既能睡着,应该没被吓到。


    程仲想罢,又站了会儿,才推门进屋。


    次日一早,程仲跟杏叶在洪家吃过早饭,立即回去收拾屋子。


    草房屋顶昨儿下午修补过,但上头有些稻草还是不好了。今年稻草收了,得里里外外全部换一遍。


    昨儿雨水灌进屋子,地面潮湿,屋外院子也泥泞。


    程仲拿着铲子铲泥巴,铲干净后,等太阳出来又把家里淋雨的箱笼搬出来晒一晒。


    杏叶则忙着把灶台上收拾干净。


    水缸里的水面上也飘着一层灰,雨水也渗了进去,不能用了。


    杏叶用这水擦干净灶台,余下的就端出去冲洗院子。


    程仲看杏叶挽着袖子,细瘦的胳膊绷得紧紧的,白得青筋都隐隐能见。


    程仲一棍子捅开了墙角堵住的水沟,瞧着杏叶问:“昨儿一个人在家,有没有吓到?”


    杏叶:“没有。”


    程仲笑看着他的眼,“没有就好。”


    杏叶心底触动,又想起昨儿房顶被吹出个窟窿,外面下大雨,屋里也下大雨的无措。


    见程仲还笑,鼻尖酸了酸,埋头转身回去。


    本就是个泪窝子浅的人,自个儿一人在家尚且能忍住,程仲一问,怎就、怎就这么不争气!


    杏叶匆匆进屋,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


    他在灶台前扰绕来绕去,一副忙碌样子。最后盯上那沾了潮气的柴,干脆抱着往外晒。


    程仲跟到灶房屋外,见杏叶擦眼泪,脚步停下。


    他没出声,直到杏叶抱着柴出来,才帮忙接过,摊在屋檐下。


    收拾完屋里,杏叶又把昨儿个打湿的衣服连带着程仲换下来的一起洗。


    程仲去担水回来,装满缸子,又多打了两桶洗衣。


    他拦着不让杏叶去河边,就在院子里洗。


    又找了个大木盆,灌了清水。自个儿也蹲在盆子边,看着杏叶吭哧吭哧搓那衣服上的泥。


    没一会儿,水里全是泥浆。


    杏叶拎着程仲裤子嘟哝:“摔着了?怎么比我衣服上的泥还多。”


    程仲静看着哥儿,目光从光洁的额头落到那轻扇的睫,发出一声笑来。


    “嗯。”


    杏叶一惊,拉着他袖子。


    “没摔到哪儿吧?”


    程仲刚想摇头,心思一转,撸起袖子,将手伸过去。


    麦色的手臂肌肉结实,杏叶一把抓过来。


    微凉的手指触碰到温热的皮肉,烫得他手指收紧,指腹压在程仲手臂上发白。


    意识到不对,刚要松开,又见程仲将手臂转过来,只见手肘上一块淤青。


    杏叶立马蹙起眉头。


    “你昨晚怎么不说!”


    程仲手指动了动,瞧着他耷拉个嘴角,又低低笑出声。


    “你还笑!”


    杏叶撒开手,起身匆匆进屋。


    程仲见他手上抓着药油,手臂就那么乖乖摊着,等杏叶过来,又被抓着落在他腿上。


    药油倒上去,哥儿手压着揉,跟揉面似的。


    力道不大不小,虽然有点疼,但在接受范围之内。


    渐渐的,药油的味道弥漫。


    杏叶咬着牙弄完,又气咻咻道:“还有哪儿?!”


    程仲:“没了。”


    杏叶哼声,药油扔他怀里,洗了手又继续搓衣裳。


    程仲拉着他起,自个儿坐杏叶刚刚坐过的小马扎上。正要洗,手被抓住。


    寻着那搓红了的手指往上,哥儿拧着眉头,一脸怒气。


    “才擦了药油,不许。”


    “小事儿。”


    “不行!”


    程仲失笑。


    “你又笑!”杏叶又急又气,回想他昨儿个下山都快晚上了,又是大风又是大雨的,山路定不好走。


    要是有个万一……


    “你说你着急回来干什么,今日回来不也行。”


    “担心你啊。”


    “担心我干什么,我……”杏叶忽然没了声儿,呆呆看着程仲。


    程仲拉着杏叶坐在旁边,才道:“你一人在家,我见山上树都吹倒了,就怕茅屋扛不住,杏叶又傻兮兮地不会躲……”


    杏叶低下头,刚刚还张牙舞爪的,现在又安静下来,还试图将手往回扯了扯。


    程仲轻轻松开。


    看哥儿两只手抓在一起,指头都看拧一堆了。他轻声问:“昨天,真不怕?”


    “你说这个干什么。”杏叶瓮声瓮气道。


    他抬眼看着程仲,可见汉子眼里没有玩笑,只有担忧。


    压在心底的后怕一下子涌上来。


    杏叶唇轻颤,忙避开眼神,眼泪一下就掉了。


    程仲倾身,擦过哥儿眼尾。


    “说这个,是想告诉杏叶,害怕了,有委屈了不用自己憋着,我回来了。”


    胸口一疼。


    杏叶跟个小兔子似的脑袋一下撞进他怀抱。


    程仲张开手臂接住他,下巴擦过哥儿细软的发。


    他无奈地扬了扬嘴角,轻拍着还有些单薄的背。听着哥儿低低地呜咽,静静抱了他一会儿。


    其实,他也怕。


    那一声惊雷炸响时,自己正在木屋里收拾猎物。


    本没打算回,可随之而来的狂风暴雨吹得林间树木如汪洋涌动,噼里啪啦的树枝折断声让程仲不免想起山下的哥儿。


    万一茅屋扛不住,掀翻了。


    万一哥儿淋了雨生病,又或者一时没躲好,被东西砸到了……越想,就越不放心。


    此时哥儿落进怀里,结结实实抱住,这心里才总算踏实下来。


    程仲克制地用唇轻轻碰了下哥儿的头发。


    看院门关着,但也不敢抱他许久。


    只听肩膀上呜咽声消了,才摸了摸哥儿头发,松开了人。


    他擦干哥儿眼泪,指腹落在泛红的眼尾上,不免放得更轻。


    “杏叶心里是不是好受些了?”


    杏叶看着程仲湿了一块的肩膀,点头。


    程仲便趁此道:“其实我在山上摔了的事,可以不用跟杏叶说。”


    杏叶眼睛一瞪,像红眼的兔子,凶巴巴的。


    程仲当没看见,手搓着衣裳,道:“本来就是,多大点事儿。反正杏叶昨日被吓到了不也没告诉我。”


    杏叶:“我不是……我没有吓到。”


    程仲视线擦过自己肩膀。


    也不知道是谁,刚刚趴在他肩头哭的泪都没干呢。


    杏叶耳垂泛红,拨弄眼前盆里的清水。见自己的倒影被打散,涟漪泛滥,心头也起了波澜。


    他明白程仲想说什么了。


    杏叶心里饱胀,眼里又酸酸的。他肩膀贴近了程仲,垂着脑袋道:


    “我知道了。”


    程仲停下,目色认真了几分。


    “知道就好。”


    家里还有得忙。


    两人一起洗完衣裳,程仲拿着锯子柴刀出去。


    后头倒下那树得砍了,不然地里还有红薯,闷久了要黄叶子。还有山上的猎物,他急着回来,没有带着。


    杏叶则在家里,把这些个被雨淋了的柜子跟床好好擦拭一遍,薄被该晒的晒,该洗的洗。


    等到中午,地面干了,又把那玉米搬出来晒干了好脱粒。


    家里鸡也大了,能吃得下去。


    杏叶忙到快中午,又赶紧生火做饭。


    听得院外推门,还以为程仲回来了,道:“饭还没做好呢。”


    “是我……”于桃笑着蹿进来。


    杏叶不好意思,道:“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说好跟你学字的,哪能不来。”于桃往杏叶旁边一蹲,随手抽了根木棍道,“快,杏叶教我。”


    程仲没回来时,于桃每日来跟杏叶学字,今日知道程仲回来本害怕,不敢来。见人出门了,这不,立即就过来了。


    勤奋自觉的学生自然得人喜爱。


    杏叶见他比自己还努力,便往灶头里添了几根细木头,认真地教。


    于桃先自个儿写了几回,见杏叶锅里水看了,帮他下了米。


    又一会儿,频频往外瞧。


    杏叶:“他应该要回了。”


    于桃一听,立即将木棍扔了,站起来道:“那我走了啊!明日打猪草吗?”


    杏叶摇头。


    暂时不用。


    “那捡菌子吗?才下了雨,指定出了好多!”哥儿急切,一边说着,一边都走到门口了。


    杏叶道:“家里要晒玉米。”


    “好吧好吧,那人回来了,杏叶就没空了。”于桃撇嘴,踮脚看了眼院外,“我回了啊!”


    “嗯。”


    于桃一阵风似的跑了。


    杏叶做好饭,还不见程仲回来。他开门正打算去找,却没在后头地里看见人。


    杏叶见那往山里去的脚印,猜测多半进山了。


    想着昨晚程仲回来时,两手空荡荡。他去山里这么久,指定猎了些猎物,想是要带回来。


    想明白了,杏叶便回去,自个儿吃饭。


    下午,果真见程仲拎着东西回来。


    没什么大收获,还是以往那些山货,外加一只獾子,几只野兔子。杏叶看他把兔子关进笼子里,就去摘了些青菜来喂。


    麻袋里余下装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草药或者果子,杏叶洗了几个,跟程仲分着吃。


    歇息一会儿,杏叶下午也跟着程仲去搬树。


    剔下来的树枝全拉回院儿里,晒干了绑成一捆一捆的,当柴烧。


    一直忙到夜里,杏叶赶回来烧饭。


    程仲扛着最后几截树干,往院儿里一扔。几声沉闷响声后,杏叶没见着他进屋。


    等了会儿,看院子里没人。


    杏叶擦干净手,急急忙忙寻出去。


    都这么晚了,地里还剩的明儿再搬也不迟,这会儿早该饿了。


    他寻着动静找人。


    刚踏出院门走了几步,就听河边水声哗啦。


    定睛一瞧,只见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河面,汉子站在其中露出裸露半身,正在搓澡。


    第83章 不着急


    才下了雨,天跟洗过似的,月色也格外明。


    杏叶一眼看清程仲上身的肌肉轮廓,愣在原地,热气儿嗖的一下爬到脸上。


    程仲察觉,抬头与哥儿眼神对上。


    “杏叶?”


    杏叶猛地转身,抛下一句“吃饭了”,急匆匆回屋。走得太快,险些绊了一跤,也顾不得停下。


    程仲低头看了下自个儿,大半身子隐在水中,就露出个胸膛以上,没什么不妥。


    村里汉子干活儿都光膀子,杏叶该是见过不少。


    程仲从河里出来,披上外衫,先上坡进屋换了身衣裳。


    杏叶回到灶房,一个人坐在灶前。油灯映得灶房蒙蒙亮,杏叶从脖子到脸蛋,红彤彤的像熟透了的桃子。


    他听见程仲回来的动静,赶紧低头。


    又见他没过来,忙用手背贴了贴脸,试图让温度降下去。


    可脑子里全是那隐隐约约的肌肉线条,一下激得脑子都嗡嗡响动。


    杏叶又急忙起来,手捧着凉水洗了洗脸。摸着脸上还烫,也没什么效果,干脆就恼了。


    程仲进来,就看哥儿气鼓鼓的模样。


    “谁惹杏叶了?”


    杏叶:“家里烧了热水,怎么还下河里洗澡?!”


    程仲挑眉。


    这么凶?


    也不知道刚刚在河里见到那个落荒而逃的哥儿是不是错觉。


    “热水你洗。”


    “家里缺柴火了?”


    “倒是不缺,但我都习惯了。”


    夏天热,汉子们大多为了省下那点柴火就直接在河里洗了,反正水也干净,他们也不怕凉。


    杏叶憋着憋着,看程仲还等着他说。


    他憋不出来话了。


    程仲见他红了的脸,笑出声。手指动了动,克制地垂在身侧。


    他给哥儿递台阶下,道:“吃饭吧,还没饿?”


    “饿。”


    杏叶泄了气,跟在程仲身后,端菜上桌。


    两人忙了一天,晚饭也没心思弄花样。杏叶把家里零零散散的菜混着粉条一起做了个炖菜,就着大米饭,两人都吃得香。


    饭后,杏叶在院里转悠着消食。


    程仲找了些往年割下晒干的艾草,放盆里点燃,给几个屋子都熏一熏。


    杏叶闻着味儿,连打几个喷嚏。


    程仲见状,道:“闻不惯就躲远点儿。”


    杏叶偏跟在他身后,举着油灯,跟个小尾巴似的。


    白日里太阳大,衣裳被褥稻草什么的都晒干了。


    天黑前杏叶收回了屋里,这会儿看程仲熏屋子,就把油灯放下,开始铺床。


    农家人床下面垫的往往是一层干稻草,夏日里就往上面放竹席,睡着极凉快。要是到了冬日,就往上铺棉花褥子,睡着也暖和。


    杏叶以往睡牛棚,夏日蚊虫盯着他咬,冬日寒风吹得鼻涕流,现在想想,跟上辈子的事似的。


    程仲看哥儿停下,以为他累了。


    他扶着杏叶下来,道:“边上歇着,我来。”


    铺稻草也不能随便铺,得厚薄均匀,床沿得用扎成臂粗的稻草压实,免得稻草跑出来就不美观了。


    上面竹席一铺,谁瞧得出来下面垫的是什么。


    几下收拾好,程仲又去杏叶屋。


    哥儿打着哈欠,慢悠悠跟在他身后。


    程仲问:“困了?”


    杏叶眼神迷蒙,随手揪住程仲衣裳,就着他的力气挪步。


    进了杏叶屋,程仲举着油灯往上看了看。


    屋顶修补好了,但墙面还有些洇湿。好在开了一整日的门,通着风,屋里已经没有多少潮气。


    他将烧艾草的盆放下,放了油灯,又帮哥儿铺床。


    杏叶困意说来就来,这会儿也帮不上忙,就坐在一旁等着。


    等程仲弄完,就见杏叶手搭在膝上乖巧坐着,眼神发直,已经困得意识不清。


    程仲笑了声,杏叶迟钝地看来,眼里含着泪花。


    程仲道:“收拾好了,散散味儿再睡。”


    杏叶点头,看着程仲端了盆子离开,也跟着走了出去。


    程仲停步。


    杏叶偏偏不停,闷头撞上来。额头就靠着他后背,打个哈欠闭上眼。


    “就这么睡了?”


    “唔。”


    已经困得意识不清了。


    程仲只好牵了哥儿,带到灶房去。想着他还没洗脸,又打了热水来。


    伺候完杏叶,后背已是出了一身汗。


    等送他到屋里,看着门关上,程仲才又冲了个澡,也回屋去。


    一夜好眠,梦都没做。


    杏叶在鸡鸣声中醒来。


    今儿当集,程仲要去镇上。这次的猎物不多,就不去县里耽搁。


    杏叶起来时,人就已经不在了。锅里还留着粥跟鸡蛋,杏叶吃过,就忙活起来。


    这会儿还早,瞧着远山散去的晨雾,又是个大晴天。


    杏叶端了凳子坐屋檐下,捡着昨儿掰回来的玉米,一个个脱粒。


    半个上午悄然而过,阳光落在脚下,知了拉长声音响个不停,已经有些热了。


    杏叶起身,将院子里的灰尘扫了扫,将刚刚玉米粒摊晒着。又搬了一背篓进堂屋里去。


    弄到手指隐隐泛疼,杏叶摊开手吹了吹。


    手上茧子好像快消没了,以往干活儿哪里会手疼。


    “杏叶!”


    于桃来了。


    他来程家已经很熟,进了门,找准杏叶就疾步过来。洗得发白的发带摇动不停,透露着哥儿雀跃的心情。


    见杏叶在给玉米脱粒,自个儿也端了凳子坐他旁边,随手捡起一个忙活。


    杏叶瞧着他,看于桃容光焕发,似乎挺高兴的。


    “遇到好事了?”


    于桃:“别瞎说。”


    杏叶点头,老牛似地又吭哧吭哧干活儿。


    于桃还等他“纠缠”一二呢,就听哥儿没声了。他将手里的玉米粒儿往杏叶腿上轻轻一扔,顿时噼里啪啦四散而去。


    “你就不多问问?”


    杏叶:“你让我别瞎说的。”


    于桃叹气。


    “杏叶今年十七?”


    “嗯。”杏叶点头,认认真真抠着那玉米粒儿。指腹弄疼了,就用指甲,反正手上没停过。


    “哎呀。”于桃将杏叶手里的玉米拿下来,扔在一边,“我继母要给我相看了。”


    杏叶探身捡起那抠了一半的玉米,手伸到一半,蓦地抬头。


    他盯着于桃,看得有些久。


    于桃脸上微微发烫,“你这么瞧着我干什么?”


    杏叶坐直了身子,轻声道:“你要嫁人了?”


    “还早着呢!人都没影儿呢!”于桃脸红了个透。


    再怎么样都是十七八的哥儿,对来未来丈夫也有小哥儿的幻想。


    杏叶道:“那也快了。”


    哥儿嫁人之后,要操持着家里,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总有空闲往外面跑。而且若是于桃嫁得远了,杏叶怕是以后就难见到他。


    他其实跟于桃一样,只这么一个朋友。


    他不善表达,但他心里也珍惜。


    于桃眼里含着笑意与隐隐的期待,他抱着膝头,看了眼屋外,才压低声音问杏叶道:“你呢?你真这么跟程仲一辈子?”


    杏叶愣神。


    于桃:“不嫁人了?”


    杏叶不知道怎么答,轻轻摇了摇头。他不想嫁给其他人,除了程仲。


    可是仲哥不要他。


    杏叶情绪低落,别开眼没让于桃察觉。


    于桃道:“哼,就是你跟着他,他这样没名没分地待你,也不是个汉子该做的。”


    杏叶:“没有,你别瞎说。”


    于桃有些气,杏叶对程仲就跟宝贝似的,一句坏话也说不得。


    “那你就守着他吧!”


    杏叶想一想,漂亮的眼弯了弯,要是这样也挺好。


    于桃见状,更是没话说。


    “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快教教我,认字。”


    “又会了?”


    “哼,小看我。才几个字而已。”


    于桃认字花了大力气,他知道这种机会对一个哥儿来说得来不易。所以他一有空就练习,没空就在脑子里想。


    记得越多,他就越来越沉迷。


    杏叶只好依他。


    眼看哥儿进度都快赶上他了,心里一下有了迫切感,想着得快点跟仲哥学学新的了。


    于桃只待了一会儿,还得急匆匆出门打猪草。


    在路口远远看见背着满背篓东西回来的程仲,身子一矮,跑得飞快。


    他走后,杏叶却依旧盯着地面的玉米出神。


    于桃年岁与他相仿,村里的哥儿十六七也都相看人家了。像那些长相好的,家境说得过去的,更是十四十五就提前定下。


    自己今年十七,翻过年,就十八了。


    杏叶搓着发烫的指腹,有些迷茫。


    仲哥迟迟不答应,该不会是也想让他嫁给其他人。


    杏叶没考虑过离开这个家,可若是程仲有这个想法……


    杏叶心中一刺,皱了眉,连进门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想什么呢?”


    杏叶歪头,看向不知何时站在身旁的程仲。


    “仲哥?”


    “呵……”程仲笑,“怎的,还认不出我来了?”


    杏叶摇头,起身帮他托着背篓放下。


    程仲问:“说说,什么事儿又惹得杏叶想不通了?”


    杏叶:“于桃说,他娘在给他相看人了。”


    程仲背对着杏叶,眉头一压,似笑着道:“说起来,杏叶与他一般大。”


    杏叶:“嗯。”


    “那我给杏叶……”找个人家。


    那后半句话,程仲怎么都说不下去。他转身,看哥儿还像在出神,心里微微放下。


    “杏叶。”


    “嗯?”


    程仲揉了揉哥儿的发,千言万语闷在心口。


    还不能说。


    杏叶静静看着他的眼睛,兴许那转瞬间,似乎触碰到了程仲的隐秘心思。耳边低语随风而散,程仲说:“不着急……”


    杏叶眼睫轻扇,有些语塞,只一双眸子里映着渐渐绷紧神色的汉子。


    原来仲哥也会担心。


    他以为自己剃头担子一头热,但现在他瞧明白了,仲哥应该对他也有心思。


    杏叶垂眼不敢看,耳朵尖透着红。


    既然仲哥说不着急,那他就等着。


    杏叶手臂搭上程仲的手腕。


    “仲哥。”


    程仲心微微提起。


    杏叶笑得灿烂:“咱下午把玉米都收回来吧。”


    程仲一顿,道:“好。”


    吓他一跳。


    若是这次哥儿再开口,他保不准再也拒绝不了。


    第84章 乘凉


    程家地不多,也就后头那一块地玉米间种着红薯。


    前头杏叶已经收了半块,余下的等太阳落山后,傍晚那一会儿就收回来了。


    盛朝国力强盛,与其他各国交流频繁。几百年来,推广的作物也多。只产量不丰,大家每样都种些,也能糊口。


    玉米不算丰产,收了两百来斤。


    收回来后,杏叶去做饭,程仲便把玉米脱粒。也费不了多少时间,当晚就弄完了。


    天气热,夜里还有暑气。


    两人吃过饭,程仲洗碗,杏叶洗个澡便睡觉了。


    山村各家都省着油灯用,天一黑,外面只剩莹莹月光,伴着点点萤火。


    远山寂静,夜出的山灵倒活跃起来。


    程仲放了虎头出去撒欢儿,远远瞧见坡上停留的一抹黑影,看虎头奔去,便知是放归山中的小狼。


    程仲拿了换洗的衣裳,直接下河洗了个澡。


    回来后不着急进屋睡觉,而是搬了竹做的凉椅出来。


    凉椅可以调节高度,可以坐着,可以躺着,也可以完全平放下去睡着。躺上去感觉整个身子都松缓下来。


    边上点着一点艾草,手上蒲扇微晃,程仲靠着椅背放空了思绪。


    辰星明晰,圆月皎洁。


    吹着徐徐凉风,身上的躁意慢慢散去。


    程仲体格好,火气旺,夏日夜里总一身汗醒来。像这般在外头睡到半夜再进屋,已经是常事儿。


    但临近七月,这暑气愈发难消。


    不仅是他,屋里的杏叶也睡得不怎么安稳。


    不知是几时,杏叶被热醒过来。


    因着夜里蚊子多,他都是关了窗户睡。屋里不通风,没多久也是一身黏腻。


    杏叶闭着眼睛坐起来,只觉得自己呼出的气都烫人。


    他打开窗,凉风吹进屋里,好歹是舒服了些。


    隐隐见院子里的人,看清是程仲,干脆也开门出去。


    杏叶端了凳子放在程仲身边,往上头一坐,身子歪歪扭扭地靠在椅上。


    程仲已经快睡熟,听见动静,哑声问:“热醒了?”


    “嗯。”杏叶瘪嘴,身上带了点没睡好的怨气。


    都这会儿了,外头还有蝉鸣呢。


    程仲重新摇起扇子,醒了醒神,起身将凉椅让给哥儿。杏叶拽着他,将他拉回去。


    “你坐着。”


    程仲拗不过,便道:“明儿我去砍些竹子,重新做一把给杏叶。”


    “好。”杏叶闭上眼睛,依旧是那靠过去的姿势。


    两人月下乘凉,小扇摇晃,艾草的味道缭绕身旁。


    杏叶舒服了,困意也渐渐起来。


    程仲与他闲语,声音放得轻。


    “杏叶不是说要再养些鸡鸭,什么时候去买?”


    “凉快一点才好。”


    程仲看哥儿挪着靠到他肩膀的脑袋,扇的风大了些。


    “我想买头驴子,杏叶怎么想?”


    “嗯?”杏叶抬头,半垂着眼瞧他。


    程仲:“家里有驴方便,去县里就不用借人家的。”


    主要是以往家里没有杏叶,去县里程仲都走着去。哥儿身体差,这般又不行。


    杏叶打个哈欠,含糊道:“我们又不经常用,买来一大笔银子呢。而且养在家里,草料还不能断……”


    程仲:“银子倒还有些,草料也不是大事儿。”


    杏叶听他真有那意思,问:“你怎么想着买这个了?”


    家里添牛添驴是大事儿,哪能说买就买的。


    程仲:“想着带你去县里方便。”


    杏叶:“不成。”


    程仲:“明年后山的李子该结得多些,到时候拉李子去县里卖也方便不是?”


    杏叶慢吞吞地思考了会儿,道:“一头驴多少银子?”


    “十几二十两。”


    杏叶差点咬住舌头。


    “好贵!”


    “要是骡子倒是便宜些,不过也是十几两。”


    “牛呢?”


    “姨母家的买的小牛养大的,也是十二两。”


    杏叶脑袋里转了又转,困意都散了一二。他舒展双腿,惊动了脚边跳过去的小蛙。


    杏叶发了会儿愣,忽的道:“咱今年卖李子挣了多少?”


    程仲:“不多,约莫三两。”


    杏叶摇头晃脑,看着天上金黄大饼子似的圆月,想起麦饼子的香。脑袋空荡荡,不想思考。


    “你做决定就好,不用问我?”


    “一家人不得商量商量。”


    “你是一家之主。大事儿一家之主决定就好了啊。”


    程仲轻笑。


    “那就买?”


    “贵。”


    “看吧,杏叶才是一家之主。”


    最后这事儿也没商量个所以然来,杏叶吹着凉风,靠着凉椅睡熟了。


    程仲想将人唤醒,又怕他醒了难以入睡,干脆轻抱着人送进屋里去。


    才将人放床上,杏叶就一巴掌就推远了他,人也滚到了床里。


    “热……”杏叶迷迷糊糊道。


    程仲直起身,无声扬起唇,关了门出去。


    *


    玉米成熟,叶片已然青黄。


    程家地里的玉米收完了,程仲跟杏叶又去给洪家帮忙。


    今年秋收洪松两口子走不掉,一个忙酒楼的事儿,一个看顾孩子上私塾。家里少了两个劳力,好几亩地的玉米也难收得回来。


    杏叶干不了多少重活儿,就在程家操持几口人的饭菜。


    其他人搬玉米,好在有牛,能轻省些。


    这个时候,家家户户也没闲的。


    偏偏太阳大,也就只有早上天微明时赶着去,日头晒人了才回来。如此几天,才将地里的粮食收回来。


    但即便这么忙,于桃也每天不落地来找杏叶。


    偶尔帮着烧个火,切点菜,也帮了不少。


    来得勤了,杏叶都怕他娘找来。


    于桃说:“我家可没洪家富裕,就三块地,早收完了。”


    玉米收回来,脱粒,晒干。又抢了两场雨,才将玉米收进仓库。这一忙,便到六月尾巴上了。


    村里人这才有喘口气的空隙。


    但下雨也好,山上菌子多了。往往天不亮就听安此起彼伏的狗叫,村里人都赶早上山找菌子。


    杏叶跟于桃约好,也是天才将亮,便出发上山。


    程仲没跟着,让虎头随行。


    上山的路都被村里人踩实了,露水荡了个干净。杏叶与于桃汇合后,虎头在前头带路,两人就开始爬山。


    采菌子在山外围,少有胆大的敢往里面去。


    山上菌子千百种,杏叶以往少有空闲上山找这些,便只能跟着于桃认。


    就是随便找上一个,于桃也知道能吃还是不能吃。


    杏叶看他的眼神变成了敬佩。


    一路往上,直找到太阳出来,林间开始晃眼睛了,他们才往山下走。


    一路上碰到不少村里人,来得早的,那背上的篓子、手上的篮子都给装满了。


    杏叶不认识人,于桃见了人也拉着杏叶躲。


    回来路上,便也没跟村里人说上什么话。


    下到山脚,往回走时要经过村中的路。杏叶头顶着草帽,刚要跟于桃往自家所在的那条岔路口拐进去,于桃忽然推攘了下他。


    “快瞧!这是谁家来相看人来了?”


    杏叶隔着帽檐虚虚一瞧,怔在原地。


    “大堂哥?”


    “你认识。”眼看人要往眼前路过,于桃赶紧拉着杏叶往岔路口进去。


    等那媒人带着年轻汉子经过,于桃目光落在人家带的礼上,满脸的羡慕。


    “不晓得去哪家的,咱跟去看看?”


    “我不去了。”


    于桃晃着杏叶手,“看看嘛。”


    杏叶犹豫一瞬,就被他拉走了。


    陶磊今儿个穿得体面,身上青布衣裳一看就是新的。这带着媒人提着厚礼上门,十足的用心。


    杏叶这般想着,就看他们进了冯家族老的家里。


    “冯晓柳家!”


    冯晓柳是谁杏叶不知道,但那村里唯一几座砖瓦房还是能认的。见于桃还踮脚试图看清陶磊模样,杏叶赶紧拽着人走了。


    “诶,我还没看完呢。”


    “被瞧见了不好。”


    杏叶想着他大伯娘心高气傲,大堂哥陶磊也是个眼界高的,寻常人家还入不了他们的眼。


    前头程婶子生辰那会儿还说去了里正家,现在又来冯氏族老家,一看就指着有权利有地位,不然又是有点钱财的人家来的。


    成不成不一定呢。


    这时候凑上去,要被看见了,如果没成,自己指定得被他们嫌弃晦气。


    杏叶躲得远远的,这才松开于桃。


    于桃:“你大堂哥来,你都不去瞧瞧?”


    杏叶:“瞧过了。快回去吧,热。”


    于桃瞧见杏叶脸都晒红了,皮肤细腻,像那玉似的。于桃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粗糙手指刮着脸皮,他笑容一敛,也没了兴趣。


    “我过几日也要去相看,你随我一起吗?”


    杏叶睁大眼,“我怎么能去。”


    于桃一笑带过,也是没过脑子,随口一说。


    “那你真跟了程仲,不嫁人了?”


    杏叶摇头。


    “不嫁,要嫁也……”


    他未尽的话于桃听出来了。


    要嫁也是程仲。


    于桃垂眼,下意识地琢磨。


    程仲一个独身汉子,家里没婆母,进门就是自己当家。


    汉子其实长得不差,高大英俊,算村里最有气概的,除了凶了些。还会挣钱,一身力气,又对杏叶这般好……


    越想,于桃越发沉默。


    也对,跟了程仲这种汉子,旁的又怎么能入眼。


    换做以前,于桃是想都不会想程仲这般的。可与杏叶熟了,又看到程仲许多面,便捏着手苦笑。


    怎么他不是他先入了人眼呢。


    这样的想法从脑中闪过,于桃再看杏叶,目光躲闪,心惊不已。


    于桃喉咙微塞,忍不住看杏叶。


    哥儿肤色白皙红润,眼如碧湖清透漂亮。脸上没了苦相,也无忧虑,比起以往如脱胎换骨。


    汉子将哥儿养得这般好……


    “杏叶。”


    “嗯?”


    于桃还是忍不住问:“你说,程仲这样的汉子,还有第二个吗?”


    杏叶道:“你不怕他了?”


    于桃回想汉子看他的眼神,跟小猫小狗一样不入眼。他瑟缩一下,道:“还是怕。”


    但比起怕,好日子才是让人向往的。


    他忍不住追问:“杏叶,你说会有吗?”


    杏叶看出哥儿眼中的执拗,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因为他前头十几年之久,也没遇到一个。


    于桃却格外笃定道:“肯定有。”


    他相信,自己也一定会遇到。


    因为他跟杏叶一样。


    第85章 哼


    两人在程家门外分开。


    杏叶回院子,于桃在他推门间往院中一瞥,见程仲坐在里头刨木头吓得脖子一缩。


    汉子健壮,忽略气势相貌其实十分俊朗,于桃又忍不住多看了眼。


    杏叶叫他“仲哥”,汉子听见声就有了笑意,停下手中,去接哥儿的背篓。


    一点不像村里传的那般凶煞。


    于桃捏紧手心,收回目光,匆匆离去。


    程仲这才施施然看向院门,道:“玩儿得高兴?”


    “没玩儿,捡菌子呢。”杏叶进来灶房,出来时手上拿了个篮子。


    他蹲下,从背篓里头挑了些好的菌子出来。


    程仲瞧着哥儿圆圆的发旋,摘去他头上的枝叶,道:“拿出来干什么?”


    “给婶子送一点过去。”说着仰头看程仲,额角正好擦过男人离开的手。


    他干燥粗糙,额角蹭过,有些刺刺的。


    杏叶问:“还有万婶子,是不是也要送些?”


    程仲:“这么点儿,够分?”


    杏叶立即推了下他立在跟前的腿,低下头生闷气。


    山脚的菌子都被人找了又找,他找这点儿脚都走酸了,他居然还嫌弃。


    “没有嫌弃……”程仲无奈,蹲下给哥儿帮忙,“明儿我带你进山,咱们多找些。到时候再分也不迟。”


    杏叶蹲着挪了挪,侧对着他,像生闷气的蘑菇。


    显然没有哄好。


    程仲眼里笑意多了几分,不过不敢显露,只觉哥儿这般可爱得紧。瞧那腮帮子鼓的,跟田里的青蛙似的。


    “不想跟我上山了?”


    杏叶还是不语。


    “那成,这赚银子的事儿只能我一个人去做了。”


    程仲做势起身,杏叶一把拽住他裤腿。


    程仲裤腰勒得紧,只好顺势蹲下,面上镇定道:“想去了?”


    杏叶:“哼!”


    程仲失笑,勾着哥儿衣袖扯了扯。


    “对不起,我不该说那话,杏叶原谅我好不好?”


    “哼。”


    这下哼得小声了,说明还有一点点气。


    程仲再接再厉。


    “杏叶上山累了,菌子就留着我收拾,我给杏叶做好吃的。”


    杏叶这才正脸瞧他。


    可叹他程仲也是凶名在外,在家被个小哥儿压制得死死的。但他甘之如饴。


    “明日我要去。”


    “好。”


    “菌子要给婶子送,你跟我一起。”


    “嗯。”


    “万婶子家……”杏叶盯着只背篓浅浅一个底的菌子,想了下道,“万婶子一个人在家,吃得又不多,也送。”


    “行。”程仲不敢嘴贱,一副什么都听杏叶的样子。


    杏叶被汉子逗弄得一笑,程仲见状,也软了眸色,翘起嘴角。


    “那歇会儿再去,时辰还早。”


    杏叶点头,坐了屋檐下的矮凳,看着程仲继续刨木头。


    “这是做什么?”


    “给杏叶做凉椅,忘了?”


    杏叶摇头,“没忘。”


    但天气热,汉子穿着粗布短打,细瞧,半身已经被汗水打湿,衣服上的颜色都深了。


    杏叶道:“搬屋里,外面晒起来了。”


    程仲下巴滴汗,随手摸了一把。


    “嗯。做着做着忘了。”


    杏叶帮着搬东西,两人一同挪到堂屋去。


    又忙了会儿,杏叶先去把菌子送给万婶子,也不用程仲一起了,自个儿又戴上草帽匆匆去洪家。


    路过村主路,杏叶压低帽檐,偷偷往那冯氏族老的砖瓦房瞧了眼。房门紧闭,也不知道大堂哥一行走没。


    他也不多看,拎紧了篮子,避着人两条腿倒腾得飞快。


    到了洪家门口,杏叶叫着人,往里进。


    门口也没大黄来迎,屋里只有程金容一个人在。


    “婶子,叔他们呢?”


    “挖玉米杆子去了。”程金容笑着来拉哥儿胳膊,带着他到屋里去。


    杏叶将菌子给她,还想着立马走,程金容道:“跑什么,中午就留在这边吃。”


    杏叶脑袋直甩。


    “仲哥还在家呢。”


    “他在家就在家,那么大个汉子,又不是不会做饭。”


    “不成。”杏叶执着。


    程金容笑开,呼噜下哥儿脑袋。


    “好,不吃就不吃。等着婶子,家里刚摘了些菜,吃也吃不完。”


    “那边有。”


    “有没有我还不知道?”就那么一小块菜地,挤挤挨挨一样种一点,吃都吃不过瘾。


    她一样捡了点儿,边说着闲话道:“你家大伯娘上咱村里来了,你可瞧见?”


    杏叶点头:“瞧见了,跟大堂哥说亲呢。”


    程金容撇着嘴摇头,“没成。”


    “没成?”杏叶坐直了些。


    程金容见杏叶并不恼,只把这个当个笑话给他讲。


    “可不,进门没多久,人就被送出来了。冯家人瞧着客客气气的,但那年轻汉子脸色可不好。”


    杏叶道:“没商量好,大堂哥他们怎么会带媒婆上门。”


    程金容道:“谁知道呢?不过我听那年轻汉子在嘀咕,说什么他也没瞧上晓柳那哥儿,是他娘非让他来的。”


    程金容将装得满满当当的篮子放下,道:“我瞧着你那大堂哥心高气傲,相貌身形看着不错,但性子有些养歪了。”


    杏叶:“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大伯他们什么都依他。”


    程金容看出哥儿眼里的羡慕,心里一酸,伸手抚了抚哥儿脸。


    “乖乖,咱家不计较什么哥儿汉子,都一样宠。也宠杏叶。”


    杏叶弯起眼睛,只觉脸上的手像想象中娘的手一般,心里酸涩。


    “婶子,我该回了。”


    “诶!回吧,小心些啊。”程金容将篮子递给哥儿,杏叶手上一重,扒拉两下还瞧见了底下的鸭蛋。


    “婶子,这个……”


    程金容摆摆手。


    “留着吃,你宋阿姐以前腌的咸鸭蛋,你们也尝尝。”


    就来送个菌子,回去又一篮子的菜。杏叶体会过的长辈爱护,就全在程金容这里了。


    杏叶暗想:婶子对他好,他以后给婶子养老。


    回到家,程仲已经在收拾菌子。


    带泥的菌腿用小刀削下来,有虫子的不要。洗干净了,再切成薄片,混着腊肉炒熟,整个灶房里都是香味。


    杏叶嗅着炖骨头汤的味道,寻着找去,才看见炉子里的药膳汤不知什么时候炖好了。


    中午丰盛,一大盆的炒菌子,加一个药膳汤。


    这会儿嫩姜也出了,不过坛子里没泡。程仲夹了些去年泡的,有些酸过头了,已经没了嫩姜的鲜脆。


    菌子盖饭,杏叶吃下整整一大碗。再添一点汤,吃得捂住肚子,瘫软在凳子上。


    程仲:“吃多了?”


    杏叶赧然,红着脸点头。


    程仲无奈道:“去吃点消食丸,下次不能这样了。”


    “唔。”杏叶赶紧起身,红着耳朵出去。


    程仲饭量大,中午也没多少剩的。余下的饭菜搅拌在一起,全被虎头吃进肚子。


    虎头抱着大骨头啃,人吃得舒坦,狗也高兴。


    杏叶吃完消食丸,就坐在屋里看虎头啃骨头。它两个爪子抱住,侧头用牙啃得脆响。


    骨头碎屑掉下来,犬牙露出锋芒。


    牙口真好。


    杏叶赞叹,不自觉就出了声。


    虎头尖尖的耳朵竖起,看了一眼盯它许久的人,尾巴摇动。见他没事儿,又继续奋战。


    *


    一个时辰前。


    于桃也带着菌子回家,刚进门,菌子就被继母生的弟弟拿去撕着玩儿了。


    文氏见状,打了下小孩的手,将菌子收走。


    又示意于桃跟她到灶房里。


    “人我给你选了几户,你先听听。要是觉得可以,就去见一见。合了眼缘……”


    那自然就是准备嫁人的事儿了。


    于桃背对门口,灶房昏暗,隐住了他眼中的紧张。


    文氏瘦削的身子微微佝偻,拿了盆来,坐在凳子上一边收拾菌子。


    于桃蹲下,闷头帮忙。


    文氏见状,心想:知道对自己有好处,不用叫就动手了。


    她男人前头这个哥儿,什么也没有,就心气儿高。这么多年她自问并未亏待,但他总觉得自己过得苦难,还将自个儿当个坏的。


    养不熟的白眼狼。


    也罢也罢,早嫁出去,她也清净。


    “媒人说了两户,一户在山下陶家沟村,陶榔头家的小儿子。”


    “他家里人口简单,早年也分了家,只他爹他娘,还有一个兄弟。”


    “他娘是个和善人,嫁过去不会受磋磨。而且他家条件在村中不算差,一月能吃上两三回肉。”


    这般其实已经是村里不错的人家。


    于桃听着,手中的动作缓下来。


    文氏知他想听什么,就道:“那汉子比你大个两岁,人不差,总笑着,是个开朗的。至于长什么样,你自个儿瞧瞧就知晓。”


    于桃捏着菌伞,紧张得使劲儿大了,挤得菌子出了水。


    他小声问:“那第二家?”


    文氏道:“近处的人家都知道家里情况,能相中你的没几个。”


    “另一个在县外的小桥村,家里人丁兴旺,一家子种瓜的,日子倒是好过,砖瓦房修得整齐。”


    “不过那家是中不溜的儿子相看,上头的、下头的兄弟都成了亲,你嫁过去,要是自己会争,日子也应当不差。”


    这种多半是爹娘偏心。


    中间的要是老实,就跟那拉磨的驴似的,被挤榨着劳力,吃不上什么好处。


    但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那家地多,又有营生,于桃这性子,嫁过去没准还真行。


    不过一个是安分过日子,一个是争抢过日子,看他怎么选了。


    于桃知道,这已经是他家能遇上的最好的了。但不知怎么,心里忽然想起在程家门外看到的那一幕。


    他眼神微闪,不自觉地两相比较。


    在那股酸意又袭上心头时,于桃收紧手。


    他道:“我去瞧瞧。”


    文氏道:“嗯。趁着没收稻,早些见了人,秋收后好安排。”


    于桃点头,不小心将手中菌子捏碎。


    他看了眼文氏,妇人说完就没了废话,埋头清理那些菌子。手上小心,生怕削多了好的菌肉下来。


    于桃心想着是不是该说一声谢谢。


    但与文氏对着干了多年,他说不出口。


    而且他不觉得这事儿上文氏就一定尽心竭力。他不是人亲子,她也肯定不是百分百的上心。


    第86章 集市


    于桃相看人的事文氏并没有声张。


    于桃是一个人跟着媒人去的,年轻汉子跟哥儿只远远见上一面,就确定要不要定下终生。


    于桃见了人,文氏便问他可有相中。于桃起先不敢说,但文氏告诉他,事关后半辈子,不满意再找找就是,于桃便摇了头。


    两个他都看不上。


    杏叶则趁着于桃不来,跟程仲又学了好多个大字,只等着他上门再教。


    不过这几日村子里热闹,镇上收菌子的人来了。


    杏叶忙着跟着程仲上山找菌子,换些银钱。


    天不亮,杏叶就爬起来。


    程仲早烙好了饼子,与杏叶吃过,带着虎头往上山去。


    这个时辰天边才浮现一抹鱼肚白,路上火把晃动,星星点点,连带林子里都能见到不少。


    几乎是大半个村子人都出动了。


    程仲带着杏叶绕开人多的那边,沿着后山自家那李子林里往上。


    虎头在前头跑,四条腿惊掉了露水。


    杏叶走在中间,上坡时手脚并用,程仲一边笑,一边扶着。


    两人都背了背篓,一大一小,今儿个反正野心不小。


    翻过这李子林,往后这片山林人来得少。此时天已经大亮,云彩隐没,太阳将出未出。


    程仲递给杏叶个木棍,“看到堆起来的树叶就避开,里头兴许有蛇。”


    一听有蛇,杏叶忙往程仲身边靠。


    程仲撑住哥儿后背道:“虎头在,怕什么。”


    脚下的地松软,厚厚的腐殖土堆积了不知道多少年。虎头已经先一步进林子撒欢,它也识得菌子,跑够了便四处嗅闻。


    “汪汪!”


    林子里狗叫乍响,惊得树上大尾巴松鼠往上蹿。


    程仲:“虎头找到了。”


    杏叶眼睛一亮,当即抛弃程仲,寻着虎头去。


    果真看虎头扒拉开的那枯叶下,好肥美一朵菌子!


    虎头见杏叶来,摇摇尾巴,等他摘走了菌子又到处找。程仲见状,也寻找起来。


    夏日的山中不止出菌子,野果也竞相成熟。


    藏在地面藤蔓下的红色野地泡,黄色刺梨,红得晶莹剔透的刺泡……但凡遇到了,都被程仲摘下,送到杏叶手上。


    有虎头帮忙,即便杏叶非老手,一个上午过去,背篓也装了大半。


    不知不觉就到午间,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散落,碎金一样晃眼。


    林间又潮又热,这时候就不好找菌子了。


    程仲叫上杏叶往回走。


    杏叶还兴奋着,两眼晶亮。他跑到程仲身前,仰头问他:“回了吗?”


    哥儿头发汗湿,脸上透红。


    程仲忍不住用袖子给他擦了擦额头,温声道:“中午了,还不饿?”


    杏叶一摸肚子,诚实道:“饿了。”


    下山时,杏叶的疲惫慢慢显露出来。


    程仲看他好几次下山差点跪下去,忙拎着哥儿背篓,改为托着他手臂走。


    回到家,程仲想着赶紧做饭。隔壁万芳娘见两人回来,捧着个荷叶过来。


    “看你们才下来,可用饭了?”


    杏叶体力透支,坐在凳子上两眼发愣。他摇头,抿了下干渴的唇道:“在做呢。”


    “我这捏了两个饭团,正热乎呢,赶紧吃。”万芳娘笑着将荷叶放在杏叶手上。


    杏叶两手一拢,正要拒绝,程仲出来道:“谢谢婶子。”


    万芳娘笑着道:“就两个饭团,谢什么。杏叶赶紧吃,瞧你饿得脸都白了。”


    杏叶肚子咕噜响,不好意思看着程仲。


    程仲道:“吃吧。”


    杏叶:“谢谢婶子!”


    万芳娘点头,就回了家去。


    饭团捏得实在,里头还有腊肉丁儿跟白菜。吃着满口香喷喷的,就着骨头汤,一个就吃饱了。


    余下的,全进了程仲的口,中午也不用做饭了。


    万婶子这饭团显然是看着他们饭量做的,就等着他们回来给呢。


    程仲瞧了眼背篓里的菌子,拎着就要出去。


    “杏叶,卖菌子去不去?”


    杏叶打个哈欠,困意翻涌。但好奇心趋势,他还是跟了上去。


    村里收菌子的人就在村口,借了冯汤头家外面的驴棚歇脚。他家驴棚都修得大,也收拾得干净。


    杏叶随着程仲去时,那收菌子的贩子已经收拾家伙要走了。


    想是这会儿热了,也没什么人下山。


    见杏叶来,那贩子吆喝:“快些快些,你们再来晚一点我就走了。”


    程仲:“收的多少?”


    贩子眼熟程仲,往他背篓里瞥一眼,道:“算你十文。旁的我都收的九文。”


    太阳晒,杏叶本就累,手脚软绵无力。


    这会儿站到程仲身后的阴影处,一听一斤十文,顿时瞌睡都没了。


    看着贩子称重,给钱,整整两串哗啦啦响的铜板。


    他们两人找的菌子,一下换来两百文!


    回去路上,杏叶那笑压都压不下去,嘴角咧着,有些憨傻可爱。


    程仲问:“捡钱了,这么高兴?”


    杏叶兴奋:“可不就是捡的!菌子收十文一斤呢,比菜都卖得贵!”


    “也才十文。”


    “也才?”


    程仲道:“如果有空,自个儿拿到县里去卖,翻个番儿也是能的。”


    “这么值钱!”


    “也得是品相好,味道好的菌子才行。”


    “那咱们下午继续。”


    程仲看哥儿说起赚钱就浑身振奋的样子,笑道:“不困了?”


    “不困!”


    连续几日,杏叶一大早随着程仲进山,太阳晃眼时出来。


    忙到七月,菌子卖了一次又一次,杏叶那放银子的小金库肉眼可见地充盈起来,这才罢手。


    不是杏叶不找了,田里稻谷开始变黄,休息一阵,要收稻了。


    又一场大雨下来,修整过屋顶的草房依旧漏雨。


    不过比上次好很多,只有几处,用盆子接着就行。


    雨停后,程仲去了一趟后头田里。


    稻子在成熟,田里就不能留水,不然收稻的时候得蹚水收割。去田里放了水,回来后,程仲又盯着家里屋顶看了会儿。


    杏叶见他站在院子里不动,也跟着探头瞅。


    “屋顶上长菌子了!”杏叶盯着那茅屋顶上两大朵挨着长的菌子,一脸惊喜。


    程仲忍俊不禁。


    “想吃?”


    杏叶狠狠点头,又说:“你不是在看那个?”


    程仲道:“我在想是现在再修补下屋顶,还是新稻草割下来直接换?”


    杏叶:“直接换吧。”


    程仲点头道:“也成。”说完进了一趟柴房,从屋里扛着梯子出来。


    杏叶道:“不是不修?”


    程仲:“给你采菌子。”


    杏叶脸红,这样显得他很馋似的。


    不过那两朵菌子伞盖巴掌大,菌腿也肥肥的,看着就好吃。


    最后摘下来做成了肉汤,确实也不少进了他肚子。


    趁着收稻前还有空闲,第二天一早,杏叶随着程仲去镇上赶集。家里的油快吃完了,要买些猪板油回来炼油。


    还有鸡苗、鸭苗也可以买回来了,正好养到收完了稻,可以放它们去田里捡捡食。


    天热,镇上集市开得早也散得早。


    杏叶跟程仲早早起来,喂完了鸡,吃点东西就上镇上。


    他们去的不算晚,一路上还是遇到不少人赶集完往回走。


    赶集的就那两条街,杏叶与程仲直奔最热闹的那边。


    今儿赶集买肉的人不少。兴许是要收稻了,费力气,大伙儿都提前把肉买了,免得到时候没空来。


    几个猪肉摊子上,好的那肥肉都没了一半。


    便宜些的猪下水,猪骨也被买得差不多。


    杏叶看不来猪肉好坏,只跟着程仲。瞧着他拨弄下那挂在大铁钩子上的猪油,询了价。


    杏叶一听,瞳孔缩了缩。


    二十五文一斤!


    想起之前程老五在家打碎的那大半罐子猪油,混着他那血,最后全给扔了。杏叶估算了下,那点儿起码要三钱银子。


    顿时心都在滴血。


    听程仲问起猪肉,也都涨价了,原先二十文就能买,现在也要接近三十文。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但家里油程仲是紧着自个儿用。


    虽说他一次用得少,但猪肉炒菜怎么都要香一些,所以他几乎天天用。反倒是那菜籽油,家里还有大半壶。


    杏叶暗想着以后节约点儿用,转眼就看程仲让人家程了那一整块油。少说十斤。


    卖菌子的钱还没捂热呢,吓得杏叶一把抓住程仲衣摆。


    程仲见不远处扛着糖葫芦路过的人。


    “想吃?”


    杏叶愣了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吓得紧拽住程仲,拉得人身子都偏了偏。


    杏叶连连摇头。


    “不吃不吃。”


    他还记得前面吃了那东西的难受。


    程仲:“少吃几个没事。”


    “不吃!”


    程仲见他如临大敌,笑着揉了揉哥儿脑袋。


    旁边卖猪肉的摊贩也大多是夫妻俩经营,生意做得红火。那猪肉摊子的摊主见状笑道:“郎君对夫郎真好?”


    摊子边人声嘈杂,杏叶没听明白。


    程仲点了铜板过去,却道:“一家人,合该如此。”


    “是,合该如此。”那摊主的媳妇笑道。


    她面善,两手油汪汪的,但双颊饱满,气色红润,想必是在家也不差。


    程仲侧身让摊主将猪油放他背篓里,随后隔着衣服拉上哥儿手腕,带他挤出来往的人群。


    集市上,几家猪肉摊子在中心位置。


    前头是摆摊卖菜的,对着街的另一边是卖些干货跟调味料的,杏叶一不小心,就得被人挤着。


    好不容易挤出来,他们往稍微偏一点的里街走。


    这边卖的就是活得牲畜。


    鸡鸭鹅,大的,半大的,小的都有。


    卖鸡苗鸭苗的人往往用竹编的围栏圈个圈,里头垫着干草,鸡苗鸭苗就从笼子里抓出来,放在里头供人挑选。


    一道这边,耳旁全是脆嫩的叽叽喳喳声。


    杏叶从小帮着家里养这些,也有些挑选的经验。


    选了五只鸡苗,五只鸭苗。鸡苗鸭苗一个价,一只五文,杏叶用自个儿的钱付的。


    程仲见他挡着自个儿的手,便也随他去。


    银子挣了花出去,那才有感觉。


    买完鸡苗鸭苗,两人也不再逗留。太阳已经出来了,得赶着回去。


    第87章 涩梨子


    刚走到外街,看人拉着一驴车的寒瓜在叫卖。


    那瓜脑袋大,绿皮,有墨绿色波浪纹,杏叶见过却没吃过,一时间看着不免入了神。


    这东西好似不便宜,王彩兰以前买过一半,不过都是给他几个孩子吃。


    正想着呢,就看程仲大步走过去。


    杏叶顿时拉住他。


    那摊贩与程仲对上眼,立马更大声道:“寒瓜寒瓜,自家种的寒瓜,最后一点寒瓜,便宜卖了!八文,八文一斤!”


    那果农扯着嗓门喊,杏叶却没觉得八文便宜。


    家里的后山那专门买的好苗子种的李子才卖八文一斤呢,他这个寒瓜看着都是后头一茬了,最次等的还卖八文,太贵了。


    程仲瞧着哥儿扒在他胳膊上的手,小馋猫舍不得银钱了。


    他道:“寒瓜,好吃。”


    杏叶:“你想吃?”


    程仲感觉胳膊上哥儿松了些力道,心思一动,点头:“嗯,我想吃。”


    “那我给你买!”


    说着,就大步往那卖寒瓜的去。


    程仲唇角一勾,前头还浑身抗拒,现在就不嫌弃贵了?


    程仲自十五岁后,就没人特意给他买过什么。哥儿当哄人似的,程仲看着已经让人挑起瓜来的杏叶,心里万分愉悦。


    这感觉不赖。


    一个寒瓜也不大,五斤。


    但整个买下来,也是四十文,不算便宜。


    程仲瞧着哥儿面上一点不见心疼,大方得不行。


    等贩子递过来寒瓜,程仲顺手接住,走在哥儿身边。


    等杏叶仔细收好钱袋子,他问:“刚刚不还心疼?”


    杏叶下巴一扬,小模样骄傲。


    “你想吃,咱就尝尝。钱挣来就是吃的。”


    程仲低笑:“那谢谢杏叶。”


    杏叶要是有尾巴早就翘起来了,他得意地哼哼,用他的话回:“一家人,不计较。”


    从杏叶到家后,也赚了几笔银子。之前的野菜、溪水螺,现在的菌子,仔细算算,哥儿的小金库应该有个二三两银子。


    程仲琢磨着给哥儿添补添补,但直接给杏叶定是不要。


    只好有空了再带哥儿去山里转转,采些草药跟山货换钱。


    到了家中,杏叶急急忙忙拎着篮子去后院。


    知晓今日要带鸡苗鸭苗回来,后头鸡棚早就收拾过了。


    原本的五只养得半大的鸡用竹栏隔开,另一边地面上就铺着干草,角落里放着个原先装了小鸡的箩筐。


    杏叶将篮子里鸡苗鸭苗抓出来,它们也不认生,像撒地上的豆子似的顿时散开。


    杏叶拿了里头的粗瓷盘子出来,抓上一把细米粒儿。


    又给另一个碗里加了清水,放下后在旁边守了一会儿。


    等它们吃过,把水收在一边,免得将它们的绒毛打湿。


    鸡棚遮阴,也没初春冷,放它们在外走动会儿也没什么。杏叶守了一会儿,见它们没什么问题,这才往前院去。


    前头,程仲又继续做凉椅。


    杏叶走到背篓边,瞧着里头东西都拿出来了。


    “仲哥,猪油现在熬了吧,放久了臭。”


    “不着急,歇会儿。”


    杏叶深吸一口气,淡淡的竹子清香钻入鼻腔。程仲已经在划竹篾了。


    杏叶立在屋檐下往外看了会儿,想想还是拿了他那毛笔,继续沾水练字。


    中午吃过饭,睡了一会儿,杏叶就急急忙忙起来打算炼油。


    才走到灶门口,就闻到里面传出的油香。


    往里一看,程仲坐在灶前,身子离灶口一臂远。


    太阳这会儿最大,屋里再凉快也凉快不到哪里去,更何况还是在火边。程仲半身衣裳汗湿,杏叶看他脖子跟水洗过一样,都在发亮。


    “仲哥,我来吧。”


    程仲不动,来了句:“渴了,想吃寒瓜。”


    杏叶脚下拐了个弯儿,忙道:“我来切!”


    寒瓜浸在水缸里,虽比不得井水里清亮,但也不差。杏叶菜刀刚放上去,瓜皮裂开,露出里面的红瓤。


    杏叶只切了一半,挑了个大块的递到程仲手上。


    又端了凳子放他旁边,自个儿拿了一块,挨着他坐着,双眼期待地看着人。


    程仲先啃了口,点头肯定:“好吃。”


    杏叶弯眼,小心咬了一点点,甜甜的滋味儿在空中抿开,不禁又咬了一口。


    汁水太多,齐刷刷往下流。


    一个瓜半碗水,吃进嘴中口都不渴了。


    程仲见杏叶喜欢,想着下次再买回来些。要不明年在地里种点儿,想吃就摘那才妙。


    杏叶不知程仲如何想,两块瓜吃完,直接打了个饱嗝。


    程仲听得笑出声,哥儿一下红了脸。


    杏叶捂着嘴,瞪他:“你没听见。”


    程仲点头:“没听见。”


    杏叶听他哄自个儿,笑着笑着便亲昵地挨过去一点。


    坐了会儿,程仲不让他烧火,杏叶起身想着搅拌下锅里,免得沾锅。还没靠近,就让程仲赶出去灶房。


    杏叶在门口走了两步,故意叹了两声,惹得程仲看来,才笑着跑开。


    转个眼的功夫,看墙边缓缓探出个脑袋。


    杏叶一喜,几步跑过去,一下跟人脸对了个脸。


    于桃吓得蹲下去,后知后觉刚刚看到的是杏叶。


    “杏叶!”


    杏叶绕过墙,往门口走。


    刚踏出去一步,又急急忙忙往灶房里跑。


    见程仲看来,杏叶道:“于桃来了,我切一块寒瓜!”


    程仲点头,哥儿转眼就拿着一牙寒瓜出去。


    院墙外,杏叶将寒瓜往哥儿手里一送,拉他到屋子侧边的阴凉地站着。


    于桃看着手中寒瓜,愣了下。


    “吃呀,好吃。”杏叶兴冲冲道。


    于桃一只手藏在背后,指腹压了压手里的涩梨子,一时间有些拿不出手。


    “这么好的东西,你……”于桃还未伸手推拒,就被杏叶推回来。


    哥儿脸红扑扑的,跑过太阳底下,额角已经挂着汗珠。


    “真的好吃,我跟仲哥说了的,不会有事。”


    于桃看着那红色瓜瓤半晌,抿了下干燥的唇,还是将身后的梨子拿出来。


    “这是我留的,你吃。”


    杏叶一喜,接了过来。


    “哪里来的,这么大一个!”两手捧着才合适。


    于桃听他这样说,心里一松,笑了起来。


    “是我摘的,这个最大。”


    “谢谢!”杏叶翻弄着看,这么大个,确实少见。


    于桃看着哥儿笑脸,慢慢咬了一口手里的寒瓜。很甜,比他那个梨子好吃不知多少。


    可杏叶没嫌弃。


    至少脸上没嫌弃。


    于桃咬了几口寒瓜,想起自己来干什么,再不舍得也几口快速吃完。


    “杏叶,字我练完了,你教教我新的。”


    “来吧来吧。”


    知道于桃好学,杏叶这个“先生”也乐意。


    等哥儿学完了几个新的字,于桃才有空拉着哥儿说闲话。不过房子边不好说,于桃左右看看,拉着杏叶上了边上的竹林。


    两人找地方坐下,林子里这会儿凉快,也没人。


    “我去相看了。”


    杏叶聚精会神看着于桃,等着他下文。


    于桃低下头,声音透着沮丧:“可是我没相上,我娘说继续叫媒人找。”


    但是于桃知道,再怎么着,多半也就这样了。


    杏叶见哥儿情绪有些低落,安慰他道:“本就是大事,慢慢来才好。而且你才开始相看,能一下就订了那才是稀奇。”


    于桃看着杏叶,就知道他不会懂。


    即便看得再多又如何,总归是从一般人家里找。哪个哥儿不想过好日子,于桃自然一样。


    可是他没有人说话,只有杏叶。


    他想起杏叶就是陶家村的人,忍不住道:“那你觉得那陶榔头家的小儿子怎么样?”


    杏叶回忆从前,轻轻摇头。


    他不知道。


    他以前不跟他们来往。


    于桃薅了一把旁边的竹叶,往面前一扔,满肚子抱怨道:“我觉得不好。”


    “他人不高,长得也不好看,黑得跟煤块儿一样。”


    “我跟媒人去见他时,他结结巴巴,话也说不好。媒人说他是家里最小,爹娘最宠,指定什么都不会做,而且只会听他娘的话。”


    “他家还有个哥哥,他哥哥比他大很多。以后分家了,他爹娘跟他哥嫂,家业一定大半都是他哥的。”


    “还有那小桥村的周家,那家的只比我大两岁,可你知道吗?看着跟我爹一样老……”


    于桃其实理智觉得,他家条件配这样的人不错了。可他就是忍不住比较,分明那没父没母的程仲……


    于桃暗自掐了把自己,立马刹住心思。


    ……


    “没他说得那么差。”


    杏叶与于桃分开,想着于桃的事儿,回来就跟程仲打听。


    程仲已经将油装进罐子里放好了,又舀水洗手,拧着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杏叶跟着他,当他的小尾巴。


    “没说完呢。怎么就没他说的那么差了?”


    堂屋,程仲坐在桌上,示意杏叶也坐。看杏叶直勾勾瞧着,无奈道:“本就没那么差。”


    “杏叶知道陶榔头家是做什么的吧?”


    杏叶点头。


    他家是原是铁匠,后来没干了,就在村里修补些东西。不论是农具还是厨具、刀具都能修。


    程仲道:“看着修补这事儿不挣钱,但人家也攒下不少家底儿,挣出了十几亩的地,房子也是近几年新修的。”


    “那陶家小儿子我也接触过,他小时候跟着他爹做生意,人机灵,不是个不会说话的。只是当时可能紧张了些。”


    “哥儿也爱好颜色。”杏叶道。


    程仲笑着,将脸凑在哥儿眼前问:“那杏叶说说,我可是好颜色?”


    杏叶一愣,随即盯着面前放大的脸,热气往脸上爬。


    他脸颊微红,“自、自然是好的。”


    程仲逗一下哥儿,一本正经坐回来,才道:“我是好的,那他也不能说差。已经比村里大部分汉子端正健壮了,就是黑了点儿。”


    杏叶点头,忍不住悄悄用手扇了扇风。


    怎么有些热呢。


    都怪程仲!


    他瞥了眼汉子,嘀咕:“看嘛,就是黑了,不好。”


    程仲笑道:“嗯。”


    既然是找要过一辈子的丈夫,怎么着都是合自己眼缘才好。程仲觉得不差,人家觉得差,那没办法。


    第88章 牙尖嘴利


    转眼,稻子成熟。


    村子四处的稻田被田坎分成深浅不一的金黄色块,乍眼望去,少有几家还是青的。


    收稻前的闲暇时,于桃的事依旧没有定下来,要再相看,也只有收了稻谷后了。


    稻子抢收也就那几日。


    赶着老天爷高兴,连续几日晴朗,稻谷也不潮,农人纷纷拿着镰刀下田。


    前头放了水,田里的土干裂,只有低洼处还有些积水。


    地面踩着硬实,不用担心陷了泥。


    一年的口粮就看这会儿了,各家各户是大的小的全出力,有那带着奶娃娃的妇人夫郎,也得把孩子带过来放田埂上,跟着下田。


    程仲跟杏叶打算先收了自家的,再去给洪家帮忙。


    早上天不亮,各家各户就有了响声儿。


    程仲跟杏叶也一样早起。


    程仲不等吃早饭,先急匆匆下地割稻子。


    杏叶留在家里,做好了早饭带到田边,与程仲一同吃过,就跟着下田。


    此时程仲已经沿着田边割出一角,稻子堆在稻桩上,一把一把交错码高。


    稻谷脱粒用一个四四方方的大木桶,上面罩着粗布,木桶中放一木头架子。


    汉子举着稻秆往架子上击打,稻粒便刷刷往下掉。


    打干净了,就放在一旁,凑个几稻秆捆在一起立起来,就是一个草垛。


    此时稻草叶片依旧青绿交错,几乎同色的蝗虫奔逃,也免不了被打落在木桶里,弹着腿儿挣扎。


    程仲干活儿快,杏叶不得不埋头割稻。


    杏叶在程家养了半年,身子骨好了不少。又是骨头汤又是药膳地滋补,干起农活儿来,也利落得不行。


    田间四处都是人,击打的声音似应喝着,此起彼伏。


    一直到太阳晒了,程仲看着收割了小半块儿的田,道:“杏叶,你回家去。”


    杏叶热得恍惚,弯着腰,汗水滑过眼睛从下巴上滴落。


    太热了。


    又热又累。


    后背被太阳晒得发烫,若不是穿着衣服,怕早晒脱一层皮。手背都是稻叶割出来的红痕,颈间也没好到哪儿去。


    脑子里嗡嗡的,程仲的话像隔了一层,只听到闷闷的声音。


    “杏叶,回了。”


    程仲将哥儿拉起来,陡然直起身,杏叶只觉自己腰快断了。


    他轻哼一声,手忙撑在后头。


    程仲见状,将哥儿扶到桑树底下的田坎上坐着。


    他抓着草帽给哥儿扇风,一边将他头上的草帽取下来。


    哥儿头发湿透,脸上红得像开水烫过。


    扇了会儿,程仲又给哥儿倒了一杯藿香水。


    村里人家家户户都习惯在门前种上一点藿香,夏日里泡开水喝,清凉解暑,比喝白水解渴。


    杏叶捧着,唇沾了沾碗沿,才觉喉咙早已经干得冒烟。


    他一口气咕噜咕噜喝完,呼出一口气,人才恍惚回过神来。


    程仲拿了碗,又帮他扇了会儿,看着哥儿脸上的红意降下来,才道:“东西收着回去,下午就别来了。”


    杏叶打个饱嗝,累得不想说话。


    汗水滴下来,他脑袋一偏,靠着程仲的腿蹭过。


    程仲垂眼看着,没躲。


    “全是灰,不嫌刺人。”


    杏叶懒懒抬头,汗涔涔地看着他。


    程仲看出哥儿想问什么,道:“我也回。”


    杏叶这才点头,坐直了继续休息。


    程仲没站多久,又戴上草帽,将木桶里的稻子舀出来倒在箩筐里,用担子挑着,领着哥儿回家。


    刚收下来的稻子沤不得,要赶紧摊晒。


    村中有块专门的晒谷场,程仲直接挑着担子过去,让杏叶先回家。


    杏叶到家后又灌了两碗水,这才像活过来,也不得歇,赶紧生火做饭。


    做不了什么麻烦的,南瓜和着腊肉一起翻炒,米饭煮得半熟,沥干后往上一扣,直接做箜饭。


    饭菜都有,省了炒菜的事儿。


    程仲回来时,杏叶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瞧着他还带着个篮子,杏叶呆呆看去。


    程仲将篮子打开,拿出里面的饭团递给杏叶。


    “姨母给的,先垫一垫。”


    杏叶看了下自个儿手,正要去洗,饭团就凑在了嘴边。


    杏叶着实累得不想动,连喘气都费劲儿,便也这么吃。


    肚子里有了东西,这才有了一点儿精神。


    中午吃过,杏叶被程仲赶去休息。那晒的稻子得时不时去翻晒,程仲歇了会儿,又出去。


    下午,太阳落山,后头的田没被晒着了,家家户户又继续忙。


    谁也不知道老天爷什么时候下雨,他们得赶着把已经成熟的粮食收回来。


    从清早忙到傍晚,吃过饭,又从傍晚忙到月上梢头。


    夏日的月明,映得田里明亮,不用点火把都能看见。


    风吹着还有几分凉快,但此刻,谁也无暇休息。


    最后不知几时,连虫鸣都小了下去,田里的稻子总算是收了回来。


    杏叶已经累得不行,回来本想坐在凳子上歇会儿,不知不觉脑袋靠着墙,闭眼睡了过去。


    虎头趴在他腿边,脑袋搭在他鞋上,也闭着眼睛扯着鼾。


    程仲将收回来的稻子摊开在堂屋,出来时,虎头眼睛睁开一条缝,甩了下尾巴,竖着耳朵继续睡。


    程仲走到杏叶跟前,半蹲下身,看着哥儿睡颜。


    想是累极了,睡得极深。


    呼吸粗重,额发依旧汗津津的。


    程仲将哥儿轻轻抱起,本想送屋里,想罢,又放到凉椅上去。给点了点驱蚊的香,又给哥儿搭上肚子,便回屋里做饭。


    忙到深夜,程仲脸上也露出几分疲惫。


    他唤醒杏叶吃了点米粥,看人迷迷糊糊喝了半碗,有得垫肚的了,便让哥儿洗一洗,早些休息去。


    稻子晒上两日,收回家中,差不多时候,县衙就派人来收税。


    盛朝赋税不算苛刻,二十税一,交了税,家里田地多的,粮食卖了能换些银子。这对农家人来说,是个重要进项。


    像程家这样种得少的,交完税差点才够吃。


    好在家中只两人,也添补不了多少。


    交税粮那一日,里正早早通知各家。粮食全送到村中央晒谷场上去,有县衙的人来称重,登记。


    即便是普通的差役,大伙儿也怕,便把孩子拘在家中,不让出去生乱。


    杏叶跟着程仲去送粮,正好见着于桃在。


    杏叶正要开口,见那差役正跟于桃说话,面上似有赞赏。


    等人收完税粮走,杏叶靠近,才听里正也道:“你这哥儿还识字,平时不显山露水的,竟是小瞧了你。”


    杏叶闻言,眉梢带笑。


    原是这个。


    于桃此刻心脏砰砰跳,手拧着大腿肉,才没让自己露怯。他回道:“只认得几个。”


    里正随口夸赞,只点点头,又忙去了。


    后头人散去,于桃与杏叶一道回去。


    于桃兴奋拉住杏叶道:“杏叶,里正都说我能干呢。”


    “我悄悄看着那官差手里的铺子,好些字我都认识!若是我全认识了,我定能让人高看我一眼。”


    杏叶替他高兴,又被于桃抓着肩膀摇晃,脑袋有些晕。


    哥儿像兔子一样围着他蹦跳,许久不消停。


    杏叶从未见过于桃这样,兴许是夸赞太少,得了一个都能激动好一会儿。就跟他以前得了个糖,也得小心翼翼藏起来,慢慢咂摸许久。


    杏叶道:“你本来也不差,我都没你刻苦。若你是男子,没准儿能考科举呢。”


    于桃脚下轻飘飘的,畅想着道:“若我是个男子,我定能早早离开村子,去外面,闯出一片天地。”


    “可我不是……”于桃如被泼了一盆凉水,心火渐歇。


    杏叶:“也不能这么说,哥儿也能闯。”


    于桃:“哥儿?哥儿能嫁个好人家都是祖宗显灵,要烧高香了!”


    世道如此,哥儿比男子更艰难,也没错。


    但人生总不全是嫁人,过得如何,还是看自己。


    “杏叶,你帮我看看我练得怎么样?”


    只认个字便能得里正好脸色,若是认全了,那还得了。


    于桃想着,拉着杏叶去竹林。


    不过稻子收完了,于桃的事还没有着落。


    两人没待多久,于桃家里有事儿,学完便急忙回去了。


    杏叶归家,程仲刚装上点今年的新谷,打算去村中的磨坊磨点米来吃,见哥儿这么早回来,程仲问:“没玩儿了?”


    杏叶:“我们才不是玩儿呢。”


    程仲:“又教他习字了?”


    杏叶点头,“他比我还好学。”


    程仲笑道:“可别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杏叶:“才不会,我也还是徒弟呢。要饿也是你饿。”


    “呵……”程仲笑着拍了下哥儿脑袋,“牙尖嘴利。”


    “去磨坊,去不去?”


    “去!”


    *


    于家。


    于桃一推开门,就看见文氏在院中。他笑容一僵,倏地低下头。


    “跑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于桃不语,看得文氏心中有气。


    成心惹人烦!


    “前儿说的那人,你可看上了?那家对你有意,已经差媒人来问了。”


    于桃想起今儿个那差役对他赞赏的话——


    “村中识字莫说哥儿,男子都不多,继续学下去,没准今后大有造化。”


    于桃只心里反复重复着那一句“大有造化”。


    他自认为自个儿家境虽差,但自己并不差。他刻苦,努力,能短短时间啃下一个个生涩的字。


    若跟着杏叶学个一两年,等认会了全部,他甚至可以直接去县里谋生。


    现在再看村里的汉子,便像荷田里的淤泥,拖后腿似的,更加看不上眼了。


    他不免更加笃定,他于桃就是能遇到更好的。


    就像杏叶一样。


    所以于桃没有点头。


    文氏看着闷不出声的,气得心口发紧。


    她压着气道:“这段日子,你已经拒了四个了,你到底要什么样的干脆摆明了跟我说。免得我托人找来的,你个个觉得不合适。”


    这话已经不是她第一遍说,但眼前这个跟她较着劲儿似的。


    于桃终于开口,闷声道:“娘,我想再看看。”


    “成,那我就叫人给你再看看!”文氏沉声道。


    她只当他挑剔,一辈子大事,她也只能捏着鼻子给他找。


    第89章 修屋


    收了稻,又下了几场大雨,天气渐渐凉快下来。


    只白日里出太阳才有些热,早晚凉风吹着,蝉鸣也渐少。


    家里鸡鸭见天儿地长,养了半个月,杏叶把鸭子放出去,赶到后头田里。让它们游游水,找找田里的鱼虾。


    收过稻之后,田里就没人管。


    下过几场雨,水坑里的水深了些,里头都是小鱼跟虾米。


    不止杏叶放鸭子,其他人家也都放了出来。


    七月过了一半,于桃家始终没个动静。于桃每日找杏叶习字,也不跟他说,只学完就急匆匆走了。


    杏叶想问问,又不知怎么开口。


    这会儿赶着鸭子刚走到后头,正想去瞧瞧,还未走近,就听见于家院子里压低声音在吵。


    “这个不愿意,那个看不上,你当媒人平白无故就给你张罗!”


    “看了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村里现在谁不知道你于桃挑剔!还当自己真是有钱人家了,放出风声汉子就能巴巴凑上来?你也不看看自己,有几个值得人家瞧上的!”


    杏叶吓得停下,不敢多听,立马转身离开。


    走远了,还听到文氏撂挑子道:“老娘没那心思跟你耗着,你要真看不上我给你找的,就自己去找!”


    杏叶皱眉,看着已经熟门熟路跑到田里啄食的小鸭子,手上抓着的竹棍无意识晃动两下。


    怪不得于桃不说,原来没瞧上人。


    与于桃相处久了,杏叶也了解他几分。


    哥儿其实心气儿高,不乐意在人跟前示弱。


    就看他每日不落地找来,每次习字认认真真。两人一起出去割草杏叶都还听着他嘴上默念,仿佛快魔怔了,就知道哥儿有主意。


    他定不甘心这辈子如此。


    这是好事儿。


    但于桃跟他继母的关系一直不怎么好,于桃拒绝多了,定让文氏不喜。


    杏叶犯愁,竹棍戳着田里,慢慢戳出个洞来。


    放了一会儿鸭子,杏叶又赶着他们回去。


    村里靠山,家家户户鲜少把鸡鸭一直放外面养,山里要逮家禽吃的动物不少,村里人有些手脚也不干净。


    到家门口,瞧着程仲在理稻草。


    稻草晒干了,现在都挑回来放在房子旁边。程仲找了些碎石块儿垫着底,打算弄个草垛。


    不过只弄了个底,余下稻草没动。


    杏叶将鸭子赶回家,又给养家里的鸡喂了些草,出来跟着程仲身后打转。


    今日天气不错,程仲打算给家里的屋顶上的稻草换了。


    这边把梯子扛出来,看哥儿还跟着,程仲停下,手抵着人额角,微微让他仰起脸。


    瞧了下哥儿神色,道:“遇到什么了,瞧着不高兴?”


    杏叶:“有人吵架。”


    程仲:“那走远些,当没听见。”


    杏叶低下脑袋,轻轻撞了下程仲后背。


    他愁呢,于桃是他朋友,可找汉子这事儿他又帮不上忙。


    程仲这会儿忙,但看杏叶这副提不起劲儿的模样,不得不停下来。


    “是不是去于家了?”


    杏叶看着他,脑袋一点。


    “别人的家事儿,少掺和。于桃那哥儿精明,吃不了亏。”程仲想了想,自己没跟于家来往,不算清楚那文氏的性子,但总归不是个恶人。


    杏叶不好将文氏说那话告诉程仲,只想想于桃性子,默默点头。


    是,哥儿不是个吃亏的性子。


    挺记仇的。


    程仲看他转过弯儿来,大手揉了揉哥儿脑袋。


    “帮我撑着梯子,送送稻草。”


    杏叶立即两手抓着梯子,灼灼看着程仲。


    程仲失笑:“我还没上去。”


    杏叶笑嘻嘻地松开手,让到一边。


    稻草做的屋顶过几年就得换,风吹日晒的,几年就碎成渣。平时还能糊弄着过,如若遇到上次那种疾风骤雨,屋里都得泡水。


    程仲从杏叶睡觉那卧房开始换起,又叮嘱杏叶把他屋里遮一遮灰。


    等杏叶说好了,才把用不了的稻草全弄下来。


    杏叶便在下面用竹竿撑着新的稻草往上送。


    刚忙一会儿,程金容一家就过来了。


    程金容看杏叶帮忙,笑着将他拉到一边。洪桐上去,替了他给上面递草。


    洪大山挪了梯子到另一头,也爬上去帮忙。


    程金容:“让他们汉子忙去。”


    杏叶道:“婶子,你们怎么知道?”


    他记得仲哥没跟他们说这事儿。


    程金容笑道:“那是你婶子走了半道,瞧着他上房顶了,这才回去叫的人。”


    杏叶领着程金容进灶房,泡了碗粗茶来。


    程金容喝了口道:“本来我是叫老二过去瞧瞧,我今儿个瞧见大黄那几个狗崽子了,可凶。大黄媳妇儿先前将它们藏着,这才出来,瞧着个个圆滚滚的,我来问问老二养不养。”


    虽说家里已经有一个虎头了,但她那的可是真正的狼狗。


    老二进山打猎,自然是不怕狗多,越凶越好。


    杏叶眼睛一亮。


    “那要从小养才好。”


    “可不是。”


    杏叶陪着程金容说了会儿闲话,两人便开始准备起中午的饭。


    地里的菜如今接近尾声,差不多该秋播,种些其他菜。地头只有老南瓜,大冬瓜,还有零星的几根茄子。


    豆角这些藤都枯死了,没得吃。


    杏叶想着午间的菜,干脆蒸个老南瓜,再闷个肉沫茄子,炒个青菜。


    只这三样指定不行,杏叶想想,干脆取了之前采的菌子干儿泡起来。


    那会儿采得多,卖了不少,品相不好的吃了些,吃不完的就日日晒了做成干儿。


    用来炖鸡,滋味一绝。


    既是来帮忙,那和该炖个鸡。也不用跟程仲商量,杏叶拿上自个儿的钱袋子,去旁边万婶子家买一个来。


    家里前头那五只鸡都是母鸡,还没长成。


    鸡买回来,程金容叫洪桐来,直接给抹了脖子。


    接着两人便一直在灶房里忙,弄出来的鸡血、鸡杂还可以做两道菜。


    有了人帮忙,房顶上的稻草不过一日就换好了。


    中午吃的香喷喷的菌子鸡汤,就着今年收回来的新米,每个人都吃得嘴上发亮。


    晚间就着中午剩下的汤,又炒了个腊肉,也是在程家用的。


    吃过晚饭后,程金容一家便回了。


    杏叶将人送到门口,将门关上,刚往院儿里走了几步,门又响起。


    还以为是程婶子落了什么东西,忙不迭将门打开,却见外面栩哥儿笑眯眯站着。


    “杏叶,好久不见。”


    杏叶:“栩哥哥!”他上午过去,都没瞧见人回来。


    申栩栩也是家里才收完稻子,农活一完,就赶紧来看看老娘。


    今日瞧着程家家里忙,不好上门,便没过来。


    杏叶将他迎进去,走了几步,才瞧见他腿边的小不点儿。


    申栩栩摸着自家崽子的脑袋道:“叫人,许久不见还忘了?”


    小奶娃圆眼圆脸,笑着露出一口小白眼,也不认生,上前抓着杏叶的手就道:“杏叶~”


    申栩栩捏住小娃娃的脸,“叫什么?”


    “杏叶叔!”


    “这还差不多。”


    杏叶笑着应下,又叫程仲出来。


    院门开着,杏叶端了凳子出来让人坐下,又捡了些程仲给自个儿买的点心,放在小娃娃跟前。


    郑多多奶声奶气道:“谢谢杏叶叔。”


    “不用客气。”杏叶笑道。


    程仲打量下栩哥儿,见他面色不错,问起家中收稻的事儿。


    申栩栩道:“好着呢,今年收成不错,还卖了些,剩下也够吃。”


    程仲点点头。


    申栩栩见他盯着跟自家儿子玩儿的杏叶,压低声音问:“这么久了,还没成?”


    程仲瞥他眼,没说话。


    申栩栩暗自一笑,面上带了几分嫌弃。


    “这都不成,你也太没用了。”


    程仲:“少说这些。”


    申栩栩:“你这不都老光棍儿了,好歹也是你半个弟弟,这不得关心一下。怎么着,用不用我帮忙?”


    程仲:“你要是喜欢可以当媒婆,还能挣钱。”


    申栩栩翻了个白眼。


    “好心当成驴肝肺。”


    程仲:“我心里有数。”


    申栩栩:“那里慢慢数吧,别我家老二都出来了,你还没影儿。”


    程仲看他。


    申栩栩叹气,手摸了摸肚子,“可不是,又有了。”


    “你男人呢?”程仲皱眉。


    “来了,在外面捞鱼呢。”申栩栩指了指外面。


    程仲想了下,起身出去。


    家里也好久没吃鱼了,捞上一点儿杏叶换换口味。


    申栩栩没动,手撑着下巴,转头看着杏叶。


    哥儿变化可真大啊。


    刚见那会儿黑瘦黑瘦跟个猴儿似的,现在直接换了一个人。白白净净的,精致漂亮的五官也显露出来,见人也不躲了,大方了不少。


    逗着他家小崽子笑起来那模样,看得他也跟着笑。


    他赞成这一门亲事。


    杏叶不晓得程仲怎么出门了,只好起身,自个儿招待客人。


    申栩栩目光随着哥儿移动,直到他坐在自己面前。


    “杏叶多大年纪了?”


    “十七。”


    申栩栩:“不小了,我十六就嫁人了。可有喜欢的?要不我给杏叶介绍一个?”


    杏叶当即红了脸,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我、我……”


    申栩栩笑出声,抓着哥儿手按下来。


    “不慌,咱就闲聊。要看不上外面的,家里这个如何?”申栩栩盯着哥儿眼睛,“不说其他,我哥这人看着凶,但肯定是个会过日子的。别说长得还好,又能挣钱,杏叶觉得怎么样?”


    杏叶脸红透了,垂着睫不敢看人。


    申栩栩摸了摸下巴。


    见自家崽子撞过来,手抵着他额头,等他站定,才轻轻将他拢住。


    看杏叶这样子,怕是对他哥也并非无意。


    申栩栩眼里划过一丝笑。


    既然这样,那他还是不掺和了。这杯喜酒反正是早晚都能吃到。


    第90章 怪异


    申栩栩没在程家坐多久,逗了会儿杏叶,就带着自家孩子回了隔壁。


    没一会儿,程仲也拎着两条鱼回来。


    见杏叶还坐在凳子上发愣,程仲道:“天黑了,坐在外面喂蚊子?”


    杏叶被吓到似的,忽然站起,看到程仲立马低下头,脸颊发烫。


    “不喂蚊子。”


    程仲笑出声,将手里的鱼放进屋里,用桶装着水先养着。


    杏叶悄悄摸了摸自己脸,滚烫!


    杏叶赶忙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


    可脑子里全是栩哥儿看透一切的眼神,走时,哥儿还轻轻扯了扯他手,在他耳边说:“喜欢就上,我哥这人就是假正经。”


    杏叶一想,只觉浑身冒热气儿。


    “杏叶,过两天我上一趟山。”


    杏叶一下顾不得什么羞不羞的,追到灶房里道:“程婶子说他家里大黄的狗崽子出来了,叫你去看看。”


    “嗯,我晓得。”


    杏叶犹豫,手抠了抠门框。


    “这次上山待多久?”


    程仲道:“应该要多待一段时间。”


    今年上山没怎么抓到猎物,收了稻子后没多久就开始冷起来,山上只会冷得更快,过几月下了雪更是麻烦。


    程仲打算多守一段时间,多打些,也好赚个过年钱。


    到时候给杏叶包个大红包,也不用带他进山受苦,还能多给点哥儿零用。


    杏叶也想去。


    可话没出口,就止住了。


    家里鸡鸭多了,离不开人。去几天倒还可以,这次仲哥上去多半半个月起步。


    杏叶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程仲道:“正好,姨母家的狗崽子抱两只回来养着。以后我带着虎头上山,也不怕底下没个看家的。”


    “两只?”


    “嫌少?”


    杏叶赶紧摇头。


    猎狗的胃口可不小,也就是仲哥是猎户,才养得起这么多狗。


    *


    狼狗崽子不大,也才一月。


    但那一窝四个崽子,母狼兴许是带烦了,全给狗崽子扔洪家。还是程金容早上起来,见大黄狗窝里闹腾才发现的。


    起初程金容还担心母狼只是让大黄看着崽子,晚上要回来。


    但过了几天,狗崽子饿得嗷嗷叫,程金容猜想母狼多半回了山里。


    不过晚上总见大黄跑出去,家门都不守了,瞧着是有了媳妇心也野了。


    她只好叫了洪桐去养羊的人家里买羊奶回来。


    喂几顿就熟悉了,一唤狗崽子争相从窝里出来,圆滚滚的很是喜人。


    程仲带了两个回来,还没换绒毛,背毛都是灰色。


    狗崽子装在背篓里,时不时哼哼两下。


    刚到家门,杏叶就接了过去。


    哥儿就是对毛绒绒爱不释手,原先那些鸡鸭刚买回来时,杏叶也能看个半天。


    家里多了新成员,虎头围在背篓边嗅闻。


    杏叶立即找了不要的竹筐,垫了干草给狗崽子做窝。天气慢慢冷了,窝就先放在灶房。


    家里安排好,程仲就上了山。


    家里一下没了一人一狗,杏叶依旧不习惯。瞧着外面大太阳,闲着没事儿,把家里的被子全部搬出来晒。


    晒得软乎,过冬才睡得舒服。


    晒好被子,又里里外外将家里清扫一遍,前头院子的灰尘扫干净,后头鸡棚也得清理清理。


    不知不觉,肚子就饿了。


    一看日头,已经在正中央。


    杏叶洗干净手,进了灶房。屋里两个狗崽似听到声音,小爪子搭在筐子上,对着外面嗷呜叫。


    杏叶几步上去,蹲下挨个摸一摸。


    它们还小,绒毛浅,摸起来肉乎乎的。牙齿跟小米粒儿一样,咬着手指痒痒的。


    看着它们张嘴追着他的手,就知饿了。


    杏叶赶紧把早上剩下的羊奶温热了,让它们垫垫。又分出一点肉,弄了点肉糜喂给它们。


    一下吃得肚儿圆,杏叶轻轻戳了下,见狗崽直摇尾巴,眼睛笑得弯起来。


    一时间摸得上瘾,等到自己肚子叫了,才想起来准备自己的午饭。


    ……


    秋雨如丝,跟那蛛网似的连成线。


    几场雨把土润透了,村里人又扛着锄头下地,开始秋播。


    村里也有种麦子的,只不过麦子产量比稻子低,种的人家也不多。大多这时候种点小菜,或者能卖上价的油菜,等到明年四月正好收了卖,再接着种玉米。


    程家地少,后头红薯还不用急着挖,也空不出来地方。


    只前头的菜地确实该好好收拾。


    一大早,杏叶拿着镰刀先去前头把长出来的草割了,像那枯萎的豆角藤、菜杆也都挖出来扔到一边,再晒一晒能当柴烧。


    夏日里,边上南瓜藤叶被晒得又黄又干,瞧着藤都差点枯萎,现在几场雨后又长了新叶。


    藤蔓上也挂着几个秋南瓜,小小一个,藏在叶片下。也不急着拔了。


    清理出来的地不大,两臂宽,能种两行。


    杏叶将杂草背到后院喂鸡,接着又拿了锄头下来翻地。


    至于种什么,杏叶瞧着隔壁万婶子家已经种好的菜地。


    他家菜地拾掇得整齐,葱蒜早已经种下去。萝卜正好发芽,菘菜苗移栽过来都已经服土了,脆生生的还挂着水珠。


    杏叶比照着,有了打算。


    葱沿着土地边缘可以种一行,这个不占地方。蒜苗种一行,冬日炒腊肉香。


    余下一行就先育种,像萝卜、葵菜、小青菜……一样一样慢慢来。


    不过现下手头没种子,杏叶还得上一趟集市。


    已经八月,程仲离开也有几日,杏叶在家忙着养鸡养鸭,养小狗崽子,慢慢习惯。


    不过他奇怪的是最近这些日子于桃没有来,也没跟他说。杏叶还去他家后头找过,但人不在家。


    杏叶想着明日当集,到时候在路上等等,没准儿能遇到人。


    翌日。


    杏叶早早起来,吃完饭就背着背篓去村口等了。


    这会儿村中不少人也要去镇上,杏叶跟他们几乎没说过话,打量的目光落到身上时,杏叶依旧会躲闪。


    不过想到于桃要是去镇上也必定从村口走,便忍着等了等。


    一行三五结伴的妇人走过,还没走远呢,就议论上了。


    “刚刚那是程家那个?”


    “哟!真是,我还以为是哪家亲戚上门了,怎生变化这么大?”


    “成日里在家好吃好喝养着,又没怎么出来干活儿,能养不好。”


    “那他这是干什么?”


    “多半等程老虎。”


    “我瞧着他跟于家那哥儿走得近,怕不是等那个。”


    “那克星?说起他,最近于家那寡妇不是在给他相看人家,也有段时日了吧,还没影儿?”


    “嘿,你可不知道,那哥儿眼光不是一般高……”


    杏叶等了会儿,见个小哥儿隐隐从晨雾中走来。看身形还以为是于桃,刚扬起笑脸上去,就见人防备地后退一步。


    “杏、杏叶?”冯小荣认出人,慢慢上前。


    他跟杏叶上次来往还是他送猪草那会儿,再前头,就是跟他娘偷他家李子。


    一想起来那事儿,冯小荣有些气虚。


    杏叶跟他也不熟,又不好当个哑巴,干巴巴道:“你也去镇上?”


    冯小荣:“嗯,你等于桃吗?”


    杏叶:“你瞧见他了?”


    冯小荣道:“他在后面。”


    杏叶应了声,立即往他身后看。


    果然,没一会儿,于桃就行色匆匆过来。见杏叶与冯小荣在一块儿,于桃猛地止步。


    他顿时皱紧眉头,杏叶笑着看来时,下意识避开杏叶的目光。


    不过一息,笑道:“杏叶。”


    杏叶立即道:“我也去镇上,咱们一起。”


    于桃看向冯小荣,立在原地不动。他道:“我不去镇上,杏叶你跟他去吧。”


    “我们只是碰巧遇到。”杏叶忙解释。


    他知道于桃性子,多半看他跟冯小荣在一起不高兴了。


    于桃:“我娘让我办事,很着急,我先走了。”


    杏叶看着哥儿擦身而过,却是往陶家沟村的方向去。


    他愣愣瞧着,不明白于桃为什么像躲着他一样。


    冯小荣紧了紧自己的背篓绳子,小心翼翼试探道:“杏叶,我去镇上,我们……”


    “杏叶!站那儿干什么?赶集去?”


    杏叶转头,就见程金容跟着洪桐远远过来。


    杏叶一下扬起笑,几步走到程金容身前。


    “婶子。”


    程金容拍了拍哥儿手臂,“老二上山这么久了,你一个人在家也不过来走动。要买什么?咱娘儿俩一起。”


    “买种子。”


    “正好,婶子也要买。走走走,晚了不一定还有。”


    冯小荣知道自己娘跟程金容关系也一般,打了招呼,赶紧快步走了。


    程金容瞧着哥儿背影,拉上杏叶问:“你什么时候跟潘云娘家的哥儿熟了?”


    “不熟。”杏叶摇头,“就见过两次。”


    “他娘不是个好东西,跟他往来也多注意。”


    杏叶:“知道了,婶子。”


    有程金容在,到了集市,杏叶几乎不用开口。


    程金容问了他要买什么,直接带他去挑。


    妇人眼睛利,种子好与不好看一眼就知道。又会杀价,几包种子跟苗子买下来,省了不少钱。


    杏叶东西卖齐,又跟着他们一起逛了逛。


    瞧着程婶子要买布,杏叶跟在她后头。


    才踏过布坊门口,余光见街角晃过两道人影,其中一个极像刚刚在村口遇见的于桃,衣服都好似一样。


    正急着细看,转眼不见了人。


    难不成眼花了?


    “杏叶,瞧什么呢,快进来。”


    “诶!”杏叶看了眼外头,当自己看错了眼。于桃去的陶家沟方向,应该不是。


    东西买齐,杏叶随着程金容回去。中午又被她叫过去,在洪家吃了一顿。


    从洪家拿了羊奶回来,杏叶喂完狗崽,坐在一旁清点种子,看着看着又想起早上那事儿。


    于桃看见自己,分明吓了一跳。


    脸上也不见喜色。


    杏叶细想,是不是之前无意间又惹了哥儿不开心?


    杏叶想着,还是决定找个时间去于家看看,问清楚了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