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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夫郎有喜[种田]

    第71章 程仲!


    三月下旬,村子里花香阵阵。


    村口只一棵十几米高的泡桐树,花如喇叭,风一吹偶能闻到淡淡的香。


    橘子花、柚子花此时最盛。


    白色花朵成串挤在一起,枝头垂坠,地上也落了些白而细长的花瓣。


    开花多了,再清爽的香气也浓烈得让人犯晕。


    几场雨过后,花瓣凋零,枝头只剩下豆粒大小的果子。


    田间水已蓄好,秧苗茂盛,正是插秧时。


    洪家田多,仅仅靠着洪大山跟洪桐是不成的,洪松这时候也回来帮忙。


    程家就后头一块大水田,也不着急。


    程仲带上杏叶,早早过去帮忙。


    这会儿最是忙的时候,各家各户几乎是全家出动,十来岁的少年已经是插秧的老手。


    年纪再小些的也没得闲,不是在家踩着凳子做饭,就是去秧田里扯秧苗。


    农家人干活早,五六岁学烧火,七八岁上灶台是寻常事。


    杏叶没下地,留在洪家跟宋芙一起准备一大家子的饭菜。


    宋芙一上午出去几趟,给那边送些烧好的热水去。


    杏叶看着那茶壶灌了三五次,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


    忙到中午,为了省些时间,饭菜也都送到地头上去。


    洪家的地在村子四处都有,他们这儿不像北边地势那样平,田地分散在坡沟,都是一小块一小块的。


    杏叶随着宋芙一起送食去,沿着村西往后,走个一会儿就是连片的田。


    大家都还在忙活,弯腰低头,像对土地一步一鞠躬,虔诚地将秧苗没入泥土。


    一个上午,村后这块大田一斤快插完了。


    秧苗细嫩,立在水中被太阳晒了会儿,叶子打卷儿,看着无精打采的。


    宋芙将吃食送到田边上的大树下,那里地平,专门有块大石头。


    这会儿石头边已经有吃完的人家在收拾东西了


    杏叶看了眼,都是杂粮粥就着糙面饼子,再有些咸菜干。


    宋芙笑着打了招呼,才放下自家带来的东西。


    “杏叶,叫他们吃饭了。”


    “诶。”


    杏叶往窄小的田坎上去。


    程仲落在最角落,插秧收尾。


    “仲哥,吃饭了。”


    程仲直起身,脸上汗津津的。他身上就一件短衫,胳膊露出来,麦色的皮肤被阳光晒得晶莹。


    汗水顺着那肌肉轮廓滑下,莫名的,杏叶看了喉咙发干。


    他别开眼,脸上也不知是晒红的,还是羞红的。


    程仲道:“外面晒,树下躲着去。”


    杏叶:“吃饭。”


    “嗯,马上来。”程仲回头,又冲着其他人吆喝了声。


    程金容扶着腰直起身,见哥儿站在田坎上,笑着摆了摆手。


    她招呼一声,其他人纷纷停下,往岸上一脚深一脚浅地走。


    树下,宋芙已经把饭菜摆出来了。


    农忙容易饿,每一样菜都做得多。


    家里的肉是洪松带回来的,笼统十几斤。宋芙分了分,农忙五六日,每天也就炒得了一盘肉。


    一碗油汪汪的炒肥肉,一碗冒头的烧土豆,还有一碗酸菜粉丝。


    饭更是直接端了盆来,蒙着布,虽掺着杂粮,但管够。


    洪家日子比起杏叶刚刚看的那家,已经好得太多太多。


    就这么在洪家忙了得有三日,程仲才回来种自家这块田。


    赶着天明就起,趁着太阳还没出来,赶紧下水把秧苗一根一根扯下。再一把把用稻草捆在一起,过一下水去些多余的泥,扔在田边。


    忙一阵,秧苗被扯下大半。


    杏叶做好饭菜过来。


    程仲吃完,便又下田。


    杏叶将碗筷收拾了拿回去,洗干净后换了身短打出来。


    程仲已经开始插秧,远远看哥儿坐在田坎上,脱了鞋袜,试探着将脚丫子往水里探。


    程仲立马走到哥儿跟前,垂眸看着他道:“想干嘛?”


    杏叶抬头:“插秧啊。”


    “那用得着你来,鞋袜穿好。”


    “我不。”


    杏叶缩着脚趾头,圆乎乎的,白得跟嫩藕似的。


    程仲瞧了眼他脚背,烫伤那疤痕散了些。


    不过哥儿当着他的面还把脚丫子往水里放,程仲啧了声,大脚丫子一抬。


    沾着淤泥,脏兮兮的。


    眼看要碰到那小他不少的脚,杏叶顿时缩了回去。


    程仲笑道:“怕脏还要下。”


    杏叶微恼,推了推他,手不小心落在程仲腹部,只觉跟那螃蟹肚子似的,硬邦邦的。


    程仲纹丝不动。


    “田里冷,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还想折腾。”


    “不冷。”杏叶指了指天上的太阳。


    程仲:“田里有蚂蟥。”


    “你别吓唬我!”杏叶叉腰站起来,鼓着大眼睛,凶巴巴控诉程仲。


    程仲看哥儿又犯了倔,抛下一句:“你等着。”


    他转身往放水的缺口处去。


    那边放着石块儿,水现在关了,但有些依旧往外流。蚂蟥就喜欢待在这地儿。


    他们叫蚂蟥,有的叫水蛭。


    田里的蚂蟥又肥又胖,背上绿,肚子黄绿黄绿的。程仲用稻草挑了一根,转头往哥儿那边去。


    杏叶趁着他不在,两脚鞋袜全脱了,已经一只脚站在了水里。


    这小哥儿!


    程仲将蚂蟥往他跟前一怼。


    杏叶直愣愣瞧着,没反应过来。


    待看那蚂蟥如蛇一般收缩身体,尖端在空中探来探去——


    杏叶吓得魂飞,叫都叫不出来。


    脚底下一滑,两手臂摆动,顿时跟扑棱蛾子似的往田里倒。


    程仲赶紧将蚂蟥扔下面田里,接住哥儿。


    他两手都是泥,只手臂圈住哥儿腰,手没挨着人。哥儿腰太细,两手臂交错得极紧,才将人稳住没滑下去。


    程仲站在湿滑的田里,被哥儿冲得脚步往后一退,才稳立在水中。


    杏叶趴在他胸口,两脚悬空,使劲儿躲着田里的水。


    趴在程仲怀里稳当极了,不过眼前还是那蚂蟥蠕动的样子。


    “还下不下来?”


    “程仲!”


    杏叶气急,一口咬住程仲肩膀。


    程仲闷笑,不得不捏住他脸,让他脸上也沾了泥。


    “小狗一样,牙给你咬掉。”


    远处,于桃正在田里插秧。


    冷不丁听到杏叶的声音,下意识直起身寻找。


    他心里慌张,还以为杏叶挨欺负了,可往下一看,哥儿像被汉子接住。


    那凶煞的汉子在笑。


    于桃心中一惊,直勾勾地看着。


    程仲不是个煞神吗?


    为什么会对哥儿笑得那般灿烂。


    杏叶不是跟自己一样的处境,为什么还敢在程仲身上撒野……


    于桃紧紧盯着,生怕自己看错了。


    怎么会呢?


    兴许是他的视线太直白,程仲敏锐地侧头看去。


    于桃吓了一跳,脚底下打滑,一屁股坐在水中。


    混着污泥的水花四溅,刚刚插下的秧苗被坐得没入水中。枝叶折断。


    旁边文氏见状,气得张嘴就骂道:“你到底干活的还是来捣乱的的!不想种给老娘滚!插秧都站不稳,少了你吃还是怎的!”


    于桃衣裳被田水浸透。


    心也如水一般泛凉。


    他低下头,匆匆爬起来,手足无措地把秧苗扶好。


    文氏走来,一把将他别开。


    “滚远些,回去把衣服换了。别出来了,在家把饭菜做好。真是没用的东西!”


    于桃被文氏推了一把,踉跄着稳住。


    身上水如瀑,一滴滴砸在田里。


    于桃闭了闭被水沾湿的眼睛,下意识往下面的田里望去。


    杏叶听到文氏的谩骂声,探究地看来。


    于桃下意识佝偻身子,躲在田坎上的桑树后头。


    耳边文氏依旧没放过他,扶着秧苗,骂得更难听。


    于桃眼里闪过恨,一身郁气,浑身湿漉漉爬上岸。


    走上回去的小路,于桃忍不住回头望去。


    杏叶被程仲放在了田坎上坐下,汉子还拍了两下哥儿的脑袋,冷脸上挂着他从未见过的笑。


    于桃压下睫。


    原来自己在杏叶面前一直跟个傻子一样,他真以为哥儿在程家过得日子不好。


    听着远远传来的骂声,于桃低下头,不言不语地走。


    是他犯蠢。


    杏叶的日子不知道比他好过多少。


    *


    杏叶不想回去,被程仲安排坐在树下。


    田坎并不宽,谷梁县有养蚕的习惯,各家各户早年间在犄角旮旯种了不少桑树。


    田坎上也有。


    杏叶坐在树下,头顶阳光被树叶分割,只零星碎片散落在他身上。


    他被程仲吓了,现在不敢下田。


    以前在陶家沟村,陶家的地都租出去的,杏叶也不用下田。


    只家里几块土,偶尔被王彩兰叫去干活儿。


    杏叶圈着膝盖坐在树下,脑袋上被程仲戴了个杂草混着小野花编的草环。


    哥儿养得肤色白润,双眼晶亮,戴好那花环就跟山里小妖精似的。有几分漂亮,格外可爱。


    程仲:“早些回去,等会儿太阳晒。”


    杏叶还气着,想帮忙可又不敢。抓了块儿干了的小泥巴块儿往程仲身边扔。


    “都怪你,你不给我看我就能下来了!”


    程仲一边插秧,一边笑。


    “就怕你下来。”


    “别人都能干活儿,我为什么不能?”


    “倔死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


    杏叶哼哼,揪着杂草,看着那黑黢黢的大蚂蚁从身旁路过。


    杏叶不是没见过虫,独独怵那软体的。


    他看蚂蚁爬到手上,还能将手贴地,让它自个儿下去。


    杏叶郁闷,帮不了忙。


    远远的听到那远处的田里似乎还有骂声,寻着看去,桑树交错,也瞧不清楚。


    但那田好像是于家的田。


    听那尖锐的骂声,杏叶揉了揉脸,摸到一块干掉的泥点子。他瞪程仲一眼,压着胸口往后退了退。


    等骂声没了再回去吧,他听着不舒服。


    第72章 长高了


    程家的田不小,仅靠程仲一人得种两天。


    程仲不让杏叶下田,杏叶便每天送饭送水来。


    正中午,日头有些晒了。


    杏叶戴着草帽,拎着吃食往后头走。刚绕过自家院墙,就看于桃从田里回来。


    这个时候穿的衣裳愈发单薄,哥儿身量比他高些,腰上腰带一勒,瘦得只有一把骨头。


    其实村里人大多如此,没几个胖的。


    杏叶停下,想起昨儿文氏骂人那一遭。


    又见于桃捂着个肚子,杏叶连忙打开盖子,从里头拿了两个包子出来。


    “于桃,给。”


    于桃滞住,看着眼前的白面包子。浸着油,散发着喷鼻的香。


    于桃吃过,很好吃。


    但此时,他看着哥儿含笑的眼,心中不免被刺了下。


    他勉强笑着,接了过来。


    下意识想说程仲知道了会不会对哥儿不好,可脑中蹦出昨日见过的那一幕,发觉自己跟个蠢货一样。


    看哥儿轻松就能给出的白面大包子,才知道他家伙食多好。


    于桃说:“谢谢。”


    杏叶点头,回以一笑。


    “我还要给仲哥送去,先走了啊。”


    于桃点头,目送哥儿往下田走。


    于桃咬了一大口的包子,里面肉馅儿放得极多,吃着顿时解了馋虫。短短一月,他家都吃了三四次包子了。


    于桃知道自己该替杏叶高兴,但心里莫名的不舒服。


    他目光开始不自觉落在哥儿身上,静静打量。


    杏叶穿的衣裳用的最好的细棉布,色染得好,一看就是新的。上头也没一个补丁。


    头上的发带有精美的刺绣,虽是一枝竹叶,但也是他买不了的。


    阳光刺目,哥儿后颈好似牛乳般,格外白皙。


    于桃回忆着自己初见哥儿的时候,这才惊觉,他到程家之后的巨变。


    他对杏叶的印象竟一直停留在初见那个黑瘦黑瘦,胆怯瑟缩的哥儿身上。


    于桃低下头,几下吃完一个包子,默默转身回于家。


    或许他只是不习惯,等过几天他就能接受现在这个杏叶了。


    *


    秧苗入水,沾一夜露水,第二日就挺拔了。


    再往里撒些豆粕粪肥,秧苗就一天一个样。从稀疏分离,到密密丛丛,清澈的水田里蝌蚪摆尾,青蛙鸣叫。


    晒阳光,淋甘露,六月便抽穗,后头一片稻田绿油油如草毯。


    此时,瓜果飘香。


    暑气升腾,这天儿一日比一日晒人。


    杏叶坐在堂屋里,用劈叉的毛笔沾着水,在桌上一笔一画练着程仲教他的字。


    院门吱呀——


    程仲戴着草帽从外头回来,两条裤腿挽起,露出一双大脚丫子跟肌肉扎实的小腿。


    杏叶闻声,只看了眼,又专注捏着那毛笔,写得格外用心。


    程仲进去,站在哥儿身旁看了看,笑道:“不是给你买了新的,还用这一只?”


    杏叶:“反正能用。”


    杏叶反手推他,道:“你远些,挡住光了。”


    程仲没好气捏了把哥儿的脸,嫩呼呼的,细腻柔软。分明没用什么劲儿,但却落下红痕。


    养了半年,可算养回来了。


    杏叶无暇顾及,只鼓了鼓腮帮子表示抗议,手上不停。


    程仲见状,只好让哥儿先忙着,自己去屋里收拾收拾。


    等到杏叶练完大字出来,程仲已经洗完澡,顺带把衣裳洗了晾上。


    汉子站在阳光底下,身子高出晾衣绳半截。


    杏叶弯腰,擦过衣角钻他身前。


    程仲手搭在晾衣绳上,看着像是将哥儿圈在怀里。


    他低头,看着哥儿笑盈盈的眼。


    “有事?”


    杏叶摇一下站得笔直,手从自个儿脑袋比到他肩膀。


    程仲扬眉,也跟着比划了下。


    “长高了。”


    杏叶学着他一挑眉,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模样娇憨,诱得程仲闷笑出声。


    杏叶:“可以不用吃药膳了吧。”


    杏叶觉得自己仿佛被药材浸入味儿了,身上都有药气。


    程仲:“这个得大夫说。”


    杏叶:“我觉得我好了。”


    “那什么时候再上一趟县里看看?”


    “不去。”


    杏叶矮身钻出程仲怀里,一溜烟跑后院去了。


    那医馆去一次用一次银子,杏叶仔细算过,这半年来,他都快用了程仲二十两银子。


    换做在村里,都可以起一座砖瓦房了。


    “真不去?”程仲追上去问。


    “不去!”杏叶蹲在鸡窝前摸鸡蛋,半个身子往里钻。


    程仲抱臂依在鸡棚的柱子上道:“后山李子慢慢熟了,我本来打算摘些去县里看看能不能卖,既然杏叶不去,那我就一个人去吧。”


    “卖李子?”杏叶抓着刚从母鸡肚子下掏出来的鸡蛋回头。


    程仲:“嗯。”


    说着,他从怀里掏了两个出来,递给哥儿。


    杏叶捧着热乎乎的鸡蛋,站起来,张嘴就叼过。


    唇瓣不小心触碰到程仲的手,微微粗糙,刮了他一下。


    程仲手一僵,淡声道:“没洗。”


    杏叶舔了下唇,一口咬破,酸酸甜甜的。


    他将李子抵到腮帮子下,微微鼓着脸,道:“确实可以吃了。今天摘,明早去?”


    “嗯。”程仲垂下手,不免捻了下指腹。


    哥儿唇软,也不注意。


    下午天阴之后,杏叶便跟着程仲去后山。


    家里的果林一直是程仲在打理,杏叶鲜少去后山。


    路过那抽穗的稻田,风吹得的稻叶沙沙作响,清香弥漫鼻尖。


    杏叶深吸一口气,眉眼弯起来。


    他脚步轻快,背着比程仲小些的背篓,从他身后跑到他身前。


    程仲只静静看着。


    哥儿活泼不少,一蹦一跳的跟山林里闲逛的兔子。那开春时剪短的头发本来长长了一截,但又被哥儿要求着剪了。


    现在脑袋上没那炸毛般的碎发,发丝虽没有乌黑油亮,但也比他从前枯草似的好上不少。


    哥儿衣袂翩跹,兴致勃勃。


    程仲放慢步调,不疾不徐,始终保持着三两步的距离,跟在哥儿身后。


    黑雾山外围树木不算多,有些属于别人家的私产。


    不是私产的,都被村民们砍柴砍得稀疏。


    程仲家这一片果林近各家田地,上个坡就是了,李子熟了后,来光顾的人也不少。


    打眼一瞧,反正外围的李子树上,那青皮脆李就剩下零星。


    剩的大多是挂在枝头顶上,人家摘不到的。


    杏叶兴致冲冲来,却在爬坡时就见那好大一个枝丫直接被折断了挂在树上,顿时停下。


    他回头,拧紧了眉问:“仲哥,你来摘了的?”


    程仲摇头。


    “多半村里人摘的。”


    家家户户都养着不少孩子,收了庄稼,交了税,剩下的最多也就让一家几口不饿肚子。能攒下银钱给家里小孩儿大人买瓜果点心解馋的,那极少。


    所以大多人家都贪这一口。


    这后山他也不常来,人家路过摘上点,又或者偷偷来摘,他也不知晓。


    杏叶忿忿:“这不就是偷吗?”


    “嗯。”程仲看哥儿白皙灵动的脸,显然是难受坏了。


    他笑着戳了下他眉间,“行了,吃也吃了,明年我多来看看。”


    看哥儿还一副护食样,程仲失笑。


    “那让虎头来守山?”


    杏叶真想了下,道:“不行。万一人家下药怎么办?”


    村子里不是没吃狗的。


    管它什么肉,反正就馋那一口肉。


    程仲:“好,那我明年就在这儿搭个棚子住下。”


    杏叶点头:“这个可以。”


    程仲:“……”


    “小没良心的。”


    好在今年挂果也不多,大伙儿也惧他,还算有些分寸没给他搜罗一空,否则就该程仲找村里人算账了。


    “上面的多些,咱们去上面。”


    杏叶只好跟着他往上走。


    这些李子树都是前头那包山的人家一起种的,专门找了能卖得上价的李树品种。


    加上程仲近几年慢慢开始管理,树上虽然结得不多,但个大饱满,酸甜多汁。


    这会儿太阳西沉,山中蚊子出来了。


    杏叶捂得严严实实,脑袋上还罩了摘蜂蜜的网帽,也不可避免被吸了几次血。


    李子树修理过,树还算低矮。程仲摘高处的,杏叶就摘低处的。


    边摘边吃,越吃滋味越好。


    程仲提醒:“一次少吃些,吃多了涨气。”


    杏叶点头,又往嘴里塞了一个。


    他不是为了吃,他尝一尝熟没有。


    头一次卖,程仲没敢摘多。两个背篓装满,差不多就踩着夜色下山。


    程仲先给洪家送去些,本打算借牛车用用,就见他们家门口停着一辆驴车。


    “大松哥。”程仲跟下来的人打招呼。


    程松一袭长衫,儒雅文气。


    他笑道:“老二。”


    程仲跟他往屋里走,又把李子给他姨母。程金容洗了些出来,让一大家子尝尝。


    程松咬了口,脚别了下蹲在腿边的大黄。


    许久没回,大黄难不成也苦夏,怎还瘦了?


    “还不错,再过两天会更甜。”


    程金容看出程仲意图,道:“打算又去卖?”


    程仲点头。


    “想借姨母家牛车使使。”


    “也别牛车,外面那驴车借你。”程松道。


    那是他在县里租回来的,酒楼放假,他也回来看看。县里给洪狗儿的私塾找好了,顺带来接媳妇孩子一起上县里。


    程仲:“你不急用?”


    “不急,在家歇过两三日再走。反正放这儿也要给租金。”


    程仲点头,便不跟他客气。


    程金容瞧着他小孙子手里的李子,他手小,李子个头也大,放他手里一手只能握住两个。


    她不免想起前几日见过村里那鬼鬼祟祟背着背篓,从程仲那后山下来的妇人。


    她道:“这年头瓜果都贵,你那后山既然能产出些,就好生看着。我前儿才见那冯柴那口子去摘了,定是摘满了一背篓。她上头蒙着草,当老娘瞧不出来那沉甸甸的样子。”


    宋芙也道:“我也瞧见了,村里去摘的人不少。”


    往年程仲不怎么管,村里人当自家似的,熟了就去摘。程仲不说,人家现在更是得寸进尺。


    程仲点头:“我晓得了。”


    以后要养哥儿呢,那果林他自然也比从前更加放在心上。


    第73章 卖李子


    在洪家坐了会儿,又带了两根洪松拿回来的大棒骨头,程仲这才回去。


    杏叶见他牵着驴子,迎上来,伸手摸了摸驴子耳朵。瞧着不是从前那个,问他:“哪儿来的驴?”


    程仲:“大松哥回来了,他租的。”


    杏叶:“是不是要带狗儿上县里了?”


    闲暇时,程婶子跟他提过这事儿。


    “嗯。”程仲道,“大松哥这些年攒了些银子,在县里租了房子住,娘儿俩接过去,以后就是过好日子。”


    杏叶道:“县里才是过好日子?我觉得村子里的日子也不差。”


    程仲拍了下哥儿脑袋。


    “就你觉着不差,人家有点钱财的巴不得住县里去。”


    杏叶蹦起来,巴掌落在程仲脑门上。


    “我反正觉得好。”


    拍完他就跑,嘿嘿傻笑着,家里都热闹不少。


    程仲目光温柔,摇了摇头。


    胆子愈发大了。


    次日赶着早,两人摸着黑出发。


    在城门开门时,排着队进去,之后直奔侧街摆摊的地方。


    县里做生意的多,好位置都要抢。


    杏叶看人群往侧边涌,急得不行,抓着程仲的胳膊催促他快点,再快一点。


    程仲无奈,看着哥儿跟他们挤。


    换做以前,他哪敢这般。


    眼看杏叶差点被人推攘着摔倒,程仲一把抓过哥儿拉到身旁。他盯着那老爷们,唬得人灰溜溜隐入人群。


    来得早,便找到个不算靠里的好位置。


    程仲拎着两个背篓放下,蒙在上头的布揭开,这便可以开张了。


    这半年,杏叶跟随程仲来卖过几次野菜或者小的猎物,早已是熟门熟路。


    他端着小马扎往背篓后头一坐,守着客人上门。


    李子新鲜,个头又大,这是精心伺候着种出来的。


    杏叶观察一整条街,卖李子的也有几家,但跟自家的还是不一样。他们的更青些,个头也稍小。


    县里人家富贵的不少,也舍得吃。


    程仲探过别人家的,他们卖五文一斤。自家的好些,他便卖八文。


    杏叶听了,眼睛瞪圆了,拉着他悄悄道:“差这么多,能卖得出去?”


    程仲:“我还觉少了。”


    “要是卖不出……”杏叶话说一半忽然闭嘴,这么好的李子,才开始卖呢,怎么能说丧气话。


    他回身,继续守着。


    程仲看着哥儿侧脸,腮帮子微鼓,长睫密密丛丛。眼睫下眸子水润,浸着期待望着街上行人。


    又看其他摊子,多是妇人老者,汉子夫郎,少见这般漂亮的。


    程仲见有打量目光落在哥儿身上,不怀好意。程仲直直盯过去,又坐在哥儿身边离得近些。


    他面上凶煞,没人敢靠近。


    胳膊忽然被戳了下,程仲低头,哥儿细长的手指抠着他衣袖。


    “怎的?”


    “你别那么凶,客人都避着我们走。”


    程仲冷眼瞪回去个不要脸的,笑了声:“我哪里凶?”


    杏叶抿嘴,想扯他脸皮。


    分明是皮笑肉不笑,看着像在霍霍磨刀,不凶才怪。


    杏叶:“你坐后头去。”


    程仲:“我不。”


    杏叶惊讶,随即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不好意思推他胳膊。


    “你别学我。”


    “什么时候学你了?”


    杏叶急着道:“你到底还做不做生意呢?后头去。”


    程仲看向哥儿,默默叹息。


    以前不这样的。


    哥儿开始嫌弃他了。


    他往后挪,不过依旧对着那些个老流氓虎视眈眈。


    因着常来县里摆摊,也积累一批熟客。


    没多久,摊子就开张了。


    ……


    许和风上半年才成了亲,丈夫是赘婿,夫夫俩人也是情投意合,琴瑟和鸣。


    家里多了个壮汉,自家那小面摊有人帮衬,许和风闲暇时间便多了些。


    如今已梳着夫郎发髻的许和风挎着篮子,面容温和。


    走在这侧街上,一路采买了不少东西。


    见那青皮李子嘴里发馋,一想到那酸味儿,许久不好的胃口一下子上来了。


    他咽了咽口水,活像没吃过似的。


    随便找了家摊子问了下价,五文一斤。县里这个价格还算实诚。


    他问摊主:“可能尝尝?”


    摊主是个黑脸大汉,见他指盯着那李子,摆手道:“随便尝。”


    许和风就拿了个,擦了擦,一咬——


    “嘶……”


    酸透了。


    “来上一斤。”


    黑脸大汉顿时笑道:“好嘞!”


    前头几个尝过的,没一个买的。这夫郎尝了说酸,他以为卖不出去呢。


    这李子本就没太熟,但他家皮小子不懂事儿,家里就那么一棵李子树,带着一伙子小孩儿给他摘完了。


    回来之后还讨夸呢,说他自个儿干了不少活儿。


    可把他气得,差点就上棍子打了。


    还是被媳妇拦住,说上县里试试,这才没动手。


    李子怎么也是果子,每年熟了他们拿来卖,也能挣个买肉的银子。


    可摆摊许久,都没卖出去多少。


    就这哥儿喜欢,给他包好了放篮子,又见他拿了一个塞嘴里。


    瞧他那喜爱模样,黑脸大汉觉着不愧是县里,口味都跟他们不同。


    想罢,又抓起一个一咬——


    “呸呸呸!他娘的,回去指定收拾那混小子!”


    旁边有妇人本想过来看看,一看他那样儿,立马走开。


    定是不好吃。


    黑雾山下谷梁县中,家家户户都爱在屋前屋后种点果树。


    李子不算少见,但种下了各家也就随它自个儿长,没什么管理的意识。这结出来的李子好坏看运气。


    像这家的,就不好吃。


    妇人又随着许和风后头,挤着人群慢慢往里走。


    又看了几家,尝了尝,倒还能入口。就是酸了些,吃一口嘴里全是口水。


    看前头那都快吃完一把李子的哥儿,妇人心思一转,顿时明了。


    多半是怀了。


    许和风东西采买得差不多,正打算回家,转个头的功夫瞧见对面那卖李子的摊子。


    他一眼见那哥儿捧着给客人装的李子,个头大,皮儿青中泛黄。瞧着比自个儿刚买那小小一个的品相好多了。


    不知怎么,就走不动脚。


    许和风想着就看看,挤过人群,就到了哥儿跟前。


    杏叶小脸上笑容灿烂,“昨晚才摘的李子,酸甜多汁。”


    许和风看着哥儿眼睛,并没商人的市侩,干净清澈。


    看得他下意识扬起笑。


    目光落在他侧边的程仲身上,眉梢一扬。


    竟是他。


    程仲忙着称重,也没往这边看。


    许和风收回神,见哥儿白净手心将那李子衬托得更是水灵,忍不住又泛起馋。


    他问:“可能尝尝?”


    “能尝。”


    杏叶卖东西已经熟练,程仲在,心中虽还有些紧张,但已经面上能不露怯。


    何况面前的夫郎瞧着跟他年岁相差不大,很有亲切感。


    许和风想着照顾一下熟人生意,不好吃也买上些。哪知入了口,他顿时抿了下唇留住快要溢出的汁水。


    酸甜,果肉细腻,那酸一点不像刚刚吃那李子,里头还夹杂些涩味儿。


    李子一咬脱骨,满口的清香。


    他当即道:“给我来两斤。”


    李子能放,多点不多。


    杏叶看他价都不问,怕是像刚才有几个客人那样,一听价钱就不要了。


    他道:“八文一斤哦。”


    许和风道:“值。”


    杏叶笑容粲然,立马拉程仲给他称。


    程仲见了人,认出来,便颔首当做打招呼。


    许和风看他的眼神很奇特。


    他去年才相看人时,第一个看的就是程仲。


    汉子一来,冷脸煞人。


    程仲相貌他没仔细看,只看清他眼中的凶意。他那会儿也是紧张,吓得头也不回就跑了。


    事后想起,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可再看如今汉子这般,眉目温和,像打磨过的珍珠一般。


    一点没那时候见到的时候,只感觉他看来,背脊发凉,身上就仿佛罩了寒意。


    他收回目光,含笑看着眼前忙碌的哥儿。


    许是遇到合心意的人,才会这般变化。


    许和风微弯腰,帮哥儿捡起个落地上的李子。见杏叶笑着说谢谢的模样,便问:“哥儿怎么称呼?”


    “杏叶。”


    “我唤许和风,是前街面摊子家的。哥儿家的李子好吃,下次再来是什么时候?”


    杏叶看向程仲。


    程仲:“过两日。”


    杏叶点头:“过两日。”


    许和风笑了笑,付了铜板,便带上李子走了。


    半个上午,除了留下的二十来斤,余下的李子售罄。


    最后那些被选完的小的,也降了两文钱卖了。


    程仲收拾了摊子,杏叶便坐在小马扎上,看着少了些人的街道上出神。


    他们斜对面,那黑脸壮汉的生意可不好,李子还剩下大半筐呢。


    杏叶琢磨了下他们这一遭卖的银钱,带过来有两百斤不到,一斤八文……


    杏叶眼睫轻颤,一下睁大了眼。


    居然有一两多银子了!


    这么值钱!


    那被人摘完的山脚那些,岂不是……


    杏叶心疼得抽颤。


    那是什么李子,那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离开这条街时,杏叶抓着程仲的手念着:“不成,不成,后山的李子得让人看着。”


    程仲看得好笑。


    “没多少了,咱回去就摘完。”


    这是李子树开始挂果的头两年,果子不多。县里好卖,这几日就可以先忙着这事儿。


    “那剩下这二十斤,用来干嘛?”


    程仲:“县里一些熟识的也要送些去,维系以下关系,以后好办事儿。”


    杏叶点头,受教了。


    “是那个云得酒楼的掌柜,还有药铺的掌柜?”


    “不止,县里还有我两个兄弟。再有给你看病的邹大夫,也得给些。不过这次留的不多,他们下次再送来。”


    杏叶了然,亦步亦趋跟着程仲,牵着驴儿,给人家送李子。


    路过那医馆门口,杏叶想避,还是被程仲拎了进去。


    出来时,杏叶鼓着腮帮子。


    “怎还不能停药膳?”


    瞧着程仲手上那药包,心想,才卖李子挣的,又去了几百文。


    药材忒贵!


    第74章 醋劲儿


    “大夫说了,要慢慢温养。药膳总比汤药好。”


    程仲扶着杏叶上驴车,自个儿走在旁边,牵着驴子慢慢出城。


    杏叶皱着鼻子,想到汤药的苦味就犯恶心。


    他借着程仲的身子挡住阳光,脑袋往他手上撞了下,道:“可我都快被药材浸出味儿来了。”


    程仲:“瞧瞧,都有劲儿往我身上使了,大有效果。”


    杏叶揪着他衣摆乱扯,哼哼唧唧咕哝一通。


    他就是心疼银子。


    出了城门,程仲坐上驴车,稍微跑得快了些。


    午时末,天气正热时,程仲停下来,牵着驴歇在树下阴凉处。


    “先休息休息,过会儿再走。”程仲将县里买的包子拿出来,就着水壶里的热茶,两人随意解决一顿饭。


    杏叶填饱肚子,百无聊赖地望着山峦之上的蓝天白云。


    云如棉花,朵朵分离,云的阴影投射在山峦上,一会儿阴一会儿晴。


    风一吹,云又如飘荡的流苏,成了风的模样。


    杏叶看得出神,打着哈欠有些犯困。


    他盘坐在粗布上,看了眼旁边静坐的程仲,挪了挪,往他肩膀上一靠。


    眼睛半阖,昏昏欲睡。


    “困了?”程仲问。


    杏叶:“一点点。”


    杏叶盘算着刚才卖李子的事儿,脑子里蹦出许和风的模样。当时好像程仲主动对他点头,似相识模样,他便开口问了问。


    声音含糊,尾音软绵。


    程仲:“之前姨母让相看过。”


    杏叶:“相看过……”


    杏叶一下坐直了,起身太快,脑门还撞到了程仲的下巴。


    他哪里还有瞌睡,眼神清亮直勾勾看着程仲,绷着唇角,一看就不高兴了。


    “那……怎么没成?”


    程仲:“他那时候怕我,一见面他就被吓跑了。”


    “他要是不怕,岂不是现在就是你夫郎了?”杏叶这话没过脑子就说了出来。


    说罢,低下头,只觉得心中翻滚着郁气。


    他不舒服。


    不高兴!


    不喜欢!


    但他想不明白。


    杏叶看了程仲一眼,还是那平静样子。


    他忽然就不想看见这张脸,慢慢地背过身去,身子伏在背篓上,目光直直看着粗布压倒的小草。


    程仲只当哥儿换个姿势睡觉,又回他刚刚那话道:“人家已经成亲了,杏叶这话不会实现。”


    杏叶闷闷地闭上眼。


    那要是没成亲,三番五次在县里遇见,难保哥儿不会像今日这样,慢慢就不怕了。


    程仲要是成亲,那自己……


    杏叶眼尾逼出绯红,浸着水润,唇被他咬得发白。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一可能性,心里难受得快要窒息。这比打在身上的伤口都要疼,疼得他心绞痛。


    程仲没再听见哥儿声音,偏着身子去看。


    杏叶默默将脑袋往臂弯藏。


    程仲:“真困了?”


    杏叶“嗯”了声,声音低低的。


    程仲便不在说话。


    日影偏斜,半个时辰后。


    后半程还有挺久,再耽搁,怕得摸黑赶路了。


    程仲轻轻拍了下杏叶肩膀,道:“杏叶,回了。”


    杏叶一直没有睡着,脑子里已经想到程仲跟人家哥儿成亲生孩子了。


    他怕抬起头,程仲看到他难过的模样,所以装睡,一动不动。


    程仲只好小心翼翼将人抱起,放在车上。


    他去前头驾车,顺带让杏叶靠着他背上。


    杏叶额头挨着他,感受到与自己不同的体温,心里堵得慌。


    紧赶慢赶,可算在天黑之前回到家。


    这会儿程仲是饥肠辘辘,到家之后赶紧去做饭。


    杏叶也不好装睡,低着头,喂完驴又去看自己的鸡。


    在外面转了一圈,又收了已经晒干的衣裳,这才发现找不到事情做。


    又不想进屋面对程仲,便趴在围墙边发呆。


    隔壁,万芳娘从地里回来,手上还拎着水桶。


    杏叶眼神聚焦,落在妇人身上。


    他忙开门出去,帮着万芳娘提着水桶进屋。看她脚上泥泞,杏叶蹙眉,温声道:


    “婶子,你怎么下地了?”


    万芳娘笑着,与杏叶一同将桶里的水倒进水缸。


    她道:“都好了,待在家里都快生根了。”


    “栩哥哥呢?”


    “该收稻子了,我叫他回去了。”


    杏叶看她水缸没满,又拿着桶往河边走。


    万芳娘跟着他,道:“瞧着你刚刚在墙根站着,一脸不高兴,想什么呢?”


    杏叶脸红到脖子。


    自己胡思乱想,怎么还被长辈看到了。


    “没、没想什么。”


    万芳娘慢慢踩着石板路下到河边,随着哥儿一起将沉入水中的木桶拎起来。


    两人一人抬着一边往上走。


    万芳娘道:“婶子是过来人,是不是跟程小子闹矛盾了?”


    万芳娘大病一场,衰老不少,但眼里仿佛有让人安定的力量。


    杏叶心念一动,话就说出了口。


    “我怕仲哥成亲。”


    万芳娘惊讶,随即像水波拂过的湖面,漾起慈祥的笑意。


    原是这样。


    哥儿与程小子朝夕相处,生出情意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这事儿,她不好说得太清。


    “程小子年纪不小了,早几年他姨母就帮他张罗,但那些个哥儿一见他就躲。现如今,我听说啊,慢慢有人打听他呢。”


    杏叶顿时如惊飞的鹤,眼里满是惊讶,转而又变成几分委屈。


    万芳娘瞧着心疼,放下水桶后,赶忙道:“杏叶自己想着难受,不如去问问他,也好有个打算。”


    本想说是两人成亲的打算。


    但哥儿似乎理解岔了,瞧着快要哭出来。


    万芳娘忍俊不禁。


    还是年纪小啊。


    杏叶帮万芳娘打完水,也不发呆了,赶紧回去找程仲。


    他急急忙忙闯入灶房,笔直往程仲跟前一站。


    程仲看他鼻尖跟眼睛绯红,心中一跳,拉过人问:“谁欺负杏叶了?”


    杏叶闻言,立即撤回手。


    还能是谁,不就在眼前。


    他不想这么好的仲哥成了别人的相公。


    杏叶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抓住程仲,往前一步,额头抵着他肩膀。


    程仲真起了怒意,他盯着屋外,试图看看是不是陶家人又来了这里。


    可杏叶揪着他腰带抓得紧,肩膀微微发颤。


    程仲只好先安抚人,问:“杏叶,怎么了?”


    杏叶眼皮压着程仲衣裳,看着程仲抓着他肩膀将他推出怀中。


    杏叶一呆,仰头看着他。


    汉子脸上的担忧不似作假,隐隐有些急切。俊朗的脸绷着,眉头紧压,肩宽背阔,身形高大如小山一般。


    似一拳能打死一头熊瞎子。


    可在杏叶眼里一点都不凶。


    杏叶心念一动,道:“仲哥,我给你当夫郎好不好?”


    程仲下意识就道:“不是说了,等杏叶想明白……”


    看哥儿眼中溢出的泪几欲滴下来,程仲住嘴,改了口:“杏叶想明白了吗?”


    他指腹碾过哥儿眼角,泪水烫得他心头酸胀。


    让一个哥儿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出这话,是他这个当汉子的不应该。


    程仲早已经确认,自己对杏叶……


    但他始终觉得杏叶还小,怕他不够成熟,更怕他以后后悔。


    杏叶怔愣地看着他。


    仲哥答应了?


    “你答应了!”杏叶急切抓住程仲手指,身子都往前倾了倾。


    程仲稳了稳神,让自己翻涌的心湖冷静下来。


    他还是问:“杏叶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杏叶紧拽他的手。


    程仲呼吸微窒。


    他伸手接住哥儿眨落的泪珠,抚了抚他凌乱的额发。手没个停顿,慌乱被他掩掩饰下来。


    “想明白什么了?”


    杏叶道:“我要当你夫郎,我不想你娶别的哥儿。”


    程仲心里的期待慢慢平息。


    他微弯腰,与哥儿平视。似要看出他心中真正的想法。


    “只是这样?”


    杏叶摸不准,但他肯定,他不想让程仲娶别人。所以杏叶坚定点头。


    程仲低低一笑。


    笑声闷闷的,一下一下撞在杏叶耳膜。很好听,若不是急切想知道程仲回应,杏叶都忍不住揉了揉耳朵。


    可杏叶期待落了空。


    程仲手掌托了下哥儿后脑勺,道:“不着急,杏叶想明白了再来。”


    “我想明白了呀。”杏叶看他去灶台前,急着围着他转。


    程仲:“我觉得杏叶没懂。”


    杏叶看着他始终背对自己,心里生出一股委屈。


    他想明白来呀!想得清清楚楚。


    他不喜欢程仲娶别的哥儿,不想他对另外的哥儿好,他……


    杏叶手抵着自己胸口,像无头苍蝇,找不准方向。


    明明那种感觉就在眼前,可被蒙着一层东西,他看不清。


    他直觉,程仲要的答案藏在这后头。


    程仲瞧了眼,心中叹息。


    这事儿哪里是随便说说就能决定的事儿。


    事关后半辈子,若是杏叶想不明白,他就恪守底线,好好养着哥儿。等他以后真正遇到喜欢的那个人,便将他嫁出去。


    若想明白……


    程仲自嘲一笑。


    他自然希望哥儿想明白。


    虽说现在多是盲婚哑嫁,但哥儿前半生受了不少苦,他希望他能找个心悦之人安稳幸福过日子。


    而不是因为自己救了他,将依赖当成了喜欢。


    头一次,哥儿如此,程仲没有急着安慰他。


    或许还需要时间……


    晚上吃饭时,杏叶胃口不好。


    只吃了小半碗,他放下筷子,转身离去。


    气氛一下变冷,程仲独自坐在桌上,看着哥儿孤零零的背影。


    程仲看着自己的碗里,叹息一声,也放了筷子。


    他也吃不下。


    一想到以后杏叶可能被其他汉子拐了去,他恨不得将人宰了。


    第75章 还敢不要?!


    一连几日,杏叶都在试图想明白程仲到底要他懂什么。


    过分沉浸在思绪中,也就不小心冷落了家里另一个人。杏叶没瞧见,程仲那身上的冷气儿是嗖嗖往外冒。


    出去县里卖李子时,老客都悄悄拉着杏叶问他,是不是两人吵架了。


    自然是没吵。


    但杏叶也正一心想要想出答案,恨不得立即让程仲点头答应,也没多注意。


    如此三日后,程松要带着妻儿上县里了,程婶子叫他们过去吃饭。


    杏叶这几天都想得脑仁抽疼,看到程仲更是直接恼了。


    非要个什么合心意的回答,夫郎送上门都不要,怎么有这样的汉子!


    杏叶开始把气儿撒他身上。


    到洪家时,杏叶急急走在前头,离程仲远远的。程仲在后头牵着驴,看着哥儿躲他如洪水似的,更是脸黑。


    走到洪家,杏叶先一步进门。


    程松讶异,这两个从来都是形影不离,今儿怎么恨不得中间隔着一条河。


    等着程仲走上前,程松接过驴子,才低声问:“稀奇啊,吵架了?”


    程仲盯着哥儿后脑勺,平静道:“大松哥哪只眼睛瞧见的?”


    洪松短促地笑了声,闭上嘴。


    得,反正是闹矛盾了。


    “杏叶,屋里来坐。”大门门口,宋芙将哥儿迎进去。


    堂屋这会儿已经摆好饭菜了,坐等开席了。


    程金容端着最后一盘菜过来,看哥儿脸颊肉鼓鼓的,与自个儿大儿媳妇对视一眼。


    瞧瞧,今儿个怎么还生气了?


    宋芙默默看向后头进来的程仲。


    程金容瞪他一眼,道:“坐下,吃饭了。”


    程仲自动坐到杏叶那边,杏叶往旁边挪一挪,也不看他。


    这么好脾气的哥儿都能惹成这样,程金容顿时将缘由归结到自己外甥身上。


    好在饭桌上的菜好吃,杏叶心里一下装不了太多东西,吃着吃着就忘了恼程仲的事儿。


    六月地里的菜都长出来了,南瓜、丝瓜、茄子、豆角……轮着吃,反正是不缺菜的。


    但杏叶总觉得程婶子做的好吃。


    即便自己跟着她学了许多,有时候还是没有那种味道。


    好几天对着程仲那张脸,杏叶都没好好吃饭。今儿这一下,一不小心就吃多了。


    杏叶捂着肚子,悄摸摸地打了个嗝。


    他下了饭桌,跟在程金容后头。


    瞧着桌底下的大黄钻出来,叼着自己的饭盆儿跑来。


    毛尾巴一扫一扫的,很是欢快。


    程金容一边从锅里捞大骨头,一边对杏叶道:“是不是老二那小子欺负杏叶了,婶子教训教训他。”


    “没有。”杏叶急道。


    程金容笑着,将骨头扔狗盆里。眼瞅着大黄叼着骨头,屁颠屁颠往院子外走,也不阻拦。


    杏叶还愿意护着人,说明没什么大事儿。


    “既然没有,那怎么还气鼓鼓的?”


    “没有。”


    程金容笑着戳了下哥儿额角。


    “还没有,你自个儿去照照镜子看看,嘴角撇着都快掉地上去了。”


    杏叶感受妇人微微粗糙但干燥的手,乖乖地抿出个笑来。


    “真的没有,就是有个事儿我一直没想明白。”


    “什么事儿?说说,婶子没准有主意。”程金容又盛了点剩饭,给饭里倒了点专门煮来喂狗的杂鱼汤。


    鱼都是洪桐捞鱼顺带捞回来喂狗的。


    小鱼刺多,没什么肉,炸鱼又费油,家里就偶尔给洪狗儿做来吃吃。


    没一会儿,大黄又回来。


    看碗里满满的食物,尾巴摇动,又试图叼着往外。


    程金容一敲它脑门,又顺手摸了摸它柔顺的毛。


    “弄倒了!”


    杏叶被大黄一打岔,叹了声,帮忙端起它狗盆。


    程金容:“别走啊,跟婶子说说。”


    杏叶不好意思,小声道:“也没什么,就是……就是我想给仲哥当夫郎。”


    程金容眼皮一跳。


    “这老二怎的,还敢不要?!”


    哥儿也是虎,这话怎么能直说。


    杏叶端着狗盆,站在原地苦恼。


    大黄摇着尾巴看着他,时不时看向门外,也有些苦恼。


    杏叶道:“不是,仲哥说让我好好想想,要明白了什么是喜欢才成……”


    杏叶低头,又冒出几分委屈。


    “可我是喜欢啊,怎么喜欢还有区别?”


    程金容被哥儿这话吓得,连连抚着胸口顺气儿。


    他就说,老二分明对杏叶不同,怎又会不同意。原来是哥儿没开窍。


    “那杏叶可喜欢婶子?”


    杏叶毫不迟疑地点头。他当然喜欢,他觉得婶子就跟自己娘一样。


    “可喜欢你宋阿姐。”


    “也喜欢。”


    “大黄呢?”


    杏叶迷茫,看大黄端坐他跟前,仿佛怕他抢了它的饭不给他了。笑了下,也点点头。


    “喜欢程仲?”


    “嗯。”


    “可觉这几个喜欢有什么不一样?”程金容问。


    杏叶眼睛大,那眼里的迷茫是藏都藏不住。


    程金容笑着拍了下哥儿脑袋,指着大黄道:“这喜欢呢,确实有不同。”


    “说句不要脸的话,老二要的呢,就跟大黄似的。”


    “嗯?”


    “嗐!大黄有媳妇儿了知道吧。它一见到他媳妇儿,尾巴摇得都停不下来。有什么好的……喏,就刚刚那骨头,还有你手上的饭,它都得搬出去给他媳妇儿。”


    杏叶拧着眉。


    没错啊,他对仲哥不也这样。


    见到他高兴,没见到他想念。有什么好的都想留着跟他一起吃……


    杏叶还是不解,他渴求地看着程金容,希望她再多说一点儿。


    程金容笑着摇摇头。


    “不着急,杏叶也不用天天想着这事儿。慢慢的,缘分到了,自然而然就明白了。”


    杏叶:“婶子。”


    程金容和蔼地推了推哥儿后背,笑道:“好了,大黄都等急了。”


    “它媳妇儿肚子里怕是揣了崽,鱼汤补身子,你就放门外就好。大黄会拖过去。”


    杏叶只好点头。


    走到门口,他将狗盆放下。看着大黄摇尾巴,真就叼着一点慢慢往草垛那边移动。


    一个念头忽然从脑子里闪过。


    生崽。


    如果当仲哥的夫郎,是要给他生小娃娃的。


    几乎起了这个心思,杏叶脸上顿时红霞一片。


    越往深处想,他心脏砰砰跳。乱糟糟的,连带着他脑门也出了汗。


    “想什么呢?太阳晒。”


    程仲就站在他身后,声音近得杏叶无措。


    胸腔的震动似更激烈了。


    杏叶许久没在程仲跟前生出来的紧张,又来了。他头晕眼花,手好像被程仲轻轻碰了一下。


    杏叶没像前几日那样甩开,接着手被握紧,大掌扣住。


    杏叶听到程仲跟程婶子道别,他也干巴巴说了声,随后被他拉着离去。


    头顶阳光晒人,杏叶看了眼那金黄得跟蛋饼似的太阳,眼里冒星星。


    始终蒙在脑中的薄雾散去,杏叶看着汉子宽厚的肩膀,窄而有力的腰,默默咽了咽口水。


    怎、怎会口渴呢?不是才喝了汤。


    杏叶晕晕乎乎,到了家门口,一脑袋撞在程仲背上。又被汉子抓住,大掌盖在额头。


    杏叶看着他担忧的眼,往下,鼻梁高挺,唇薄削,喉结、喉结也……


    杏叶颤了下手指。


    猛地一闭眼。


    他、他到底在想什么!


    杏叶躲开程仲就往屋里跑,整个人像被火烤了似的,从头到脚红得发烫。


    程仲看自己被甩开的手。


    还当哥儿与他和好了呢,原来是错觉。


    他叹气。


    旁边虎头看着空荡荡的狗碗,也叹气。转身就跑去洪家要食去了。


    程仲怕杏叶生病,追到他门外。


    哪知杏叶见到他来,一下将门撞上了。


    程仲吃了个闭门羹,默默站在原地。


    他思考了会儿,确认自己这几日只有那次谈话没有如哥儿的愿,要不然……答应了?


    想想作罢。


    还是算了,这事儿不能心软。


    后山上的李子还有些,今儿还有时间,顺道去摘完了该送的送人,该卖的卖了。


    程仲拎着背篓,走到哥儿门外,敲了敲门。


    杏叶坐在凳子上,看门上映着的程仲的身影,胸口又开始不听话地砰砰乱跳。


    杏叶压了压,热气儿仿佛直冲天灵盖。


    一想到当夫郎是跟汉子一个被窝,杏叶就脸红。


    他回忆起程仲那双总映着他的眸子,口都有些发干。


    想到自己傻乎乎地跟他说了好几次要当他夫郎,杏叶心里有蚂蚁爬似的痒痒,又害臊得脸要烧起来。


    杏叶不知排解。


    只忍不住趴在桌上,脑袋埋下,低低地呜咽,嘴里全是凌乱的哼声。


    程仲:“杏叶,我去后山摘李子。”


    “我也要去!”


    杏叶忙打开门,一下撞入程仲眼中。


    四目相对,杏叶脸蛋红扑扑的,眼睛水色弥漫。


    看见程仲眼睛一刹那,杏叶下意识躲开,直愣愣地往外冲。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也不想看到仲哥。与前几天的“不想看到”不一样,不是生气,是会害羞。


    程仲目光追着哥儿背影,神情微顿。


    哥儿刚刚,好像有点不一样。


    程仲脑海里只有那双格外湿润的眼睛。


    怎么看着是要哭了?


    “杏叶。”


    杏叶埋头,两条腿儿捣腾得更快。


    “杏叶……”程仲腿长,想追人,几步就抓着哥儿手臂将人带过来。


    “杏叶,我错了成不。你都躲了我几天了,还没消气?”


    杏叶没敢抬头,眨巴着眼睛正好对着程仲被腰带勒住的腹部。他以前好像感受过,硬邦邦的,跟他自个儿软绵绵的肚子很不一样。


    越想,脸越羞红。


    怎、怎么能想这个!


    程仲将哥儿下巴抬起时,看他整个人都差点燃着了。


    “怎么烧了,我带你看大夫。”说着就要带人走。


    杏叶忙挣脱,道:“没生病!”


    这样子看大夫是要闹笑话的。


    而且他好着呢。


    “别闹,身体重要。”程仲咬着牙,绷着脸。看样子是真急了。


    杏叶也急得跺脚,可又挣不开手上的力道。


    “程仲!还摘不摘李子了?!”


    第76章 小偷


    程家墙边,杏叶与程仲对立,站在墙面的阴影中。


    程仲鲜少听到哥儿叫自己的名字,像猫崽冲着他龇牙。一点也不凶,外强中干,还很好欺负。


    虽然如此,但也不代表程仲喜欢哥儿凶巴巴对他。


    程仲知道自己是着急了,他观察着哥儿脸色。


    刚刚那一声吼中气十足,比平日里声音都大了三分。双眼明亮,没见人烧糊涂。


    程仲试探着,手又往哥儿额头上贴。


    杏叶见他这般小心,心中一刺,忍住害臊主动往他手心撞。闭着眼睛道:“说了没病就没病,你不要大惊小怪。”


    掌心柔软,皮肤细腻。


    程仲看着哥儿轻颤的长睫,手心轻蹭他额头。


    “小没良心,我这不是担心你。”


    “你才没良心。摸好了没有?我就是太阳晒的,身体康健着呢。”


    程仲撤下手,看哥儿嘴巴嘚吧嘚。


    也是活泼了,以前多说几句都没气儿。


    杏叶脸发烫,更不敢让程仲看,转个头就往后山跑。


    程仲跟了几步到阳光下,才发觉现在是太阳最盛的时候。也是糊涂了,让哥儿跟着这个时候出来。


    “杏叶……”


    “你快点儿啊!”


    程仲只好加快步子。


    山上树林下也凉快,带哥儿去小溪边抓几条鱼也能打发日子。


    这会儿正热,该没什么人出来闲逛。两人往后山上走,没走几步,就看那上头的李子树晃动得厉害。


    杏叶脚步骤停,冲着程仲示意。


    程仲领着哥儿往山上爬。


    没多久,山上有声音传下来。


    两边看来是离得近了。


    “娘,咱们摘得是不是有些多了,够吃了。”


    “够什么够!上头那大的不还没摘,你上去,娘在下面接着。”


    “不成。娘,咱快点回去吧。姥爷想说吃几个李子,也没说吃几十斤啊。”


    “你懂什么,这李子可值钱。”


    “娘!”


    “嚷嚷什么!快去!”


    “我不去,娘不走,我可走了!”


    树林窸窸窣窣,有人急匆匆下来。


    那妇人只能追在哥儿身后,一边道:“小兔崽子,你哪里知道这李子就是银子,放在外面卖得比鸡蛋都贵!”


    “我可瞧见了,那程家的每次摘李子出去卖,回回都卖空了回来。”


    杏叶盯着那树丛缝隙,拳头都握紧了。


    半山腰上,两边正正好对上。


    李子树交错,一上一下就隔着十几米。


    程仲远远看着冯柴那口子潘云娘,还有他家哥儿冯小荣,脸上没什么表情道:“潘婶子,走哪儿去?”


    潘云娘正要躲,被叫了名儿,只得干巴巴笑着。


    她一把抓着自己哥儿,边疾步穿梭林子,试图绕开他们,边笑呵呵道:


    “来摘李子啊?那不是瞧着你们地里长了些菌子,我来找找看。”


    “我们就先走了啊,你慢慢摘。”


    冯小荣站在前头,直面杏叶两人。


    偏生他娘被抓了现成还有脸皮胡诌,他羞得快钻地里去。


    后背坠着,背篓里李子装了得有大半。


    他娘那个更是满满当当,都冒了尖儿了,谁瞧不见?


    娘儿俩往旁边走,程仲只瞧着。


    潘云娘觉得背后有刀子在刮。


    今日是她倒霉,偏生被撞见了。不过这李子摘了就是摘了,要她还回去,她还得要点工钱呢!


    潘云娘脚步凌乱,不停扒拉眼前遮挡的树枝,心里把程仲骂了好几遍。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会儿来!


    她慌慌张张的,脸上又是被树枝勾了,脚下又踩着颠簸。


    一个没注意,连人带背篓摔下去。


    潘云娘惊叫,吓得杏叶赶紧拉着程仲往那边走了几步。


    好在后山坡不陡,有树挡着,人直接横在李子树下。


    但那圆滚滚的李子却藏不住,直接倒出来一大半。咕噜噜的往坡下滚。


    冯小荣对上杏叶一双润眼,顿时捂脸,羞得哭了。


    他就不该跟他娘来!


    他扔下自个儿背篓就往山下跑,一副没脸见人的样子。


    杏叶看了眼程仲。


    汉子还是那副淡然样子。


    又走到妇人身边,试图将被树枝卡住的人拉起来。


    好歹是自家的地,别在这里出了事儿。


    可潘云娘脸皮比他想象的厚多,忽然一巴掌拍过来,杏叶手背一疼,顷刻红了。


    妇人黝黑,身体干瘦。干惯了活儿,手上全是力气。


    她撇着嘴,冷笑道:“瞧也瞧见了,用不着你假好心!”


    程仲一时间没来得及将哥儿拉过来,这会儿看他手背浮起来的手指印,直接气笑了。


    “叫你一声婶子是看在柴叔的面儿上。”


    “我这李子在外一斤八文,今儿你娘儿俩摘了起码百斤,看在同村人的面儿上,我就收你五钱银子。”


    “五钱!你怎么不去抢!”


    潘云娘撑着树急急站起来,又疼得撑着后腰,叫唤了声。


    她吼完,忽然觉得脖子凉幽幽的。


    一看程仲,汉子面无表情,一边无意识揉着哥儿手背,一边像在打量冲她哪里下手。


    “我这李子种来卖钱的,你偷这么多,跟往我家里往外拿银子有什么区别。就是告了里正,我也有理。”


    “偷、偷……谁偷了!”


    “邻里邻居的,吃点你李子还这么小气!”潘云娘色厉内荏,顿时怕了,“……乡里乡亲的,不就是摘你点儿李子,你、你自个儿留着就是。”


    说着背篓都不敢拿,奔着就往山下跑。


    杏叶看着满地散落的李子,一脸可惜。


    都摔烂了好多。


    他蹲下去捡,程仲便松开哥儿,叮嘱道:“小心些。”


    两个背篓里剩的,全当是别人免费帮忙摘的了。


    李子本就剩下这点儿了,余下的搜罗搜罗,也最多搜出两背篓。


    程仲看哥儿没心情往小溪去,干脆抓紧些,将整个后山的李子全给清了。


    来回两趟运回去,连带着潘云娘家那两个背篓一起。


    明儿跟着大松哥再上一趟县里,今年的李子就卖完了。


    *


    冯柴是村里的樵夫,常常往山里打柴送到镇上或者县里去卖,赚些辛苦钱。


    汉子糊口不容易,那点柴也就冬日里能卖上价,但也挣不了几个钱。


    这厢,冯柴老丈人确实往家里来了。


    他这会儿去外头弄些嫩玉米回来煮了。


    刚拎着玉米杆子到门口,就看哥儿急匆匆回来。


    冯柴看人脸色不对,将玉米杆往院子里一扔,拉住哥儿。


    “怎么了这是?不是打猪草去了,你娘呢?!”


    冯小荣也是个十五六的哥儿,脸皮薄,此时哭得眼睛都肿了。


    他气道:“什么打猪草,分明、分明……”


    “你找娘去!”


    说自己偷人家李子的话,他是在说不出口。


    冯小荣直哭。


    这要是宣扬出去,他可怎么嫁人呢!


    家里两个小的闻声也出来,只看见他们的大哥哥捂着眼睛冲进自己屋,撞上了门。


    “爹……”十岁的冯小花牵着六岁的冯小秋出来,替他们大哥哥着急。


    冯柴几下将玉米掰下来,剥去一点点外皮,递给自家两个小的。


    “先送灶房去,叫你奶煮了,我去瞧瞧。”


    两小的一个抱上几根,乖巧进屋。


    冯柴敲了敲自家大哥儿的房门,不见开。转头看媳妇也空着手回来,连带去的两个背篓都没拿。


    冯柴皱眉。


    老丈人在这儿,他说话声低了低。


    “是不是遇着什么事儿了,哥儿一回来就哭。”


    潘云娘到了自家可没顾忌,大着嗓门道:“哭哭哭,一天天眼泪多得跟马尿一样!”


    冯柴瞪着自家媳妇。


    潘云娘:“瞪什么瞪!”


    冯柴好脾气道:“怎能这么说大哥儿。出什么事儿了?不说打猪草?”


    他一提,潘云娘心虚得眼神躲闪。身子与他一错,飞快往前走。


    “没什么事儿。就不小心踩到别人家的地,被、被说了几句。”


    “那背篓呢?”


    “背篓背篓,你话怎么这么多!”潘云娘推开他,急忙进了屋。


    冯柴老实,但不蠢,枕边人什么样子,都二十多年了还不了解?


    定是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媳妇儿问不出来,他就去问哥儿。


    连背篓都没带回来,买也是要十文钱的,换做平时他媳妇儿可舍不得扔了。


    “大哥儿,跟爹说说,受什么委屈了?”


    “你娘回来了,爹瞧着还气呢。”


    他敲门敲得久了,冯小荣气冲冲地一把拉开。红肿着眼睛道:“爹!你跟娘说说,让她别叫人家说了出去。”


    “到底咋了?”


    “她哪里是打猪草,分明带我去摘程家在后山的李子去了。”


    冯柴那黑得跟烧火棍似的眉头皱了皱,感觉不对劲儿。


    他试探道:“摘一两个没啥,爹还吃呢。”


    冯小荣急得又滴了两滴泪,含着哭腔道:“哪里是摘两个,两背篓!”


    “我都说了不摘了,娘还不依,下来正正好就撞见程家那两人……我、我都没脸见人了!”


    “嚷嚷什么!猪都没你能叫唤。”潘云娘从屋里出来,脸色漆黑。


    “老娘不也是想你们吃点好的,我做错了?又不是只有我去摘,那后头几家谁没悄悄去过,只不过运气好,没让人瞧见罢了!”


    冯柴明白过来,看自家媳妇这嘴脸,气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所以,背篓也被扣下了?”


    潘云娘一下闭了嘴。


    “你、你……真是!”


    “别人摘是别人的事儿,你做什么掺和!”


    想他跟程仲好歹说得上几句话,这……当场被抓住,背篓还在人家那儿,还不能就这么算了。


    冯柴搓着脸,看着凶瞪眼的媳妇,哭哭啼啼的哥儿,顿觉都是来讨债的。


    “行了,待会儿跟我走一趟程家。”


    “不去!”冯小荣将门一关,趴屋里哭去。


    潘云娘立马转身离开,嘴里道:“我不去,要去你自个儿去!”


    冯柴看着闻声出来的老丈人,没脸。


    *


    程家。


    天快黑尽,各家点了油灯,昏黄灯光如萤火,微微闪动。


    各家的人这会儿都进了屋,有的刚吃完饭,有的已经在洗碗了。


    路上没什么人,冯柴拎着篮子,装了些鸡蛋上门。


    这蛋还是从他媳妇儿手里抠出来的,要不是他强硬,连赔礼都拿不出来。


    程仲跟杏叶这会儿也还没睡,正在分果子。


    李子有大有小,滋味都差不多。不过品相好的能多卖出一文,两百斤就多出两百文。


    冯柴先在院外看了看。


    里头虎头叫嚷两声,程仲看去,汉子不好意思冲着他招招手。


    “程小子。”


    “冯叔。”程仲起身,虎头也停止叫唤。


    这边拉开了门,夜色遮住冯柴的脸,叫人看不出他脸上的红。


    也是没理,家里媳妇带着哥儿干出这事儿。


    “程小子啊,这、这是家里鸡蛋,拿去吃。”


    程仲知道他因什么上门,伸手接了,道:“冯叔,屋里坐会儿。”


    冯柴叹了声,不好意思苦笑。


    “也行,坐会儿。”


    将人迎进屋,杏叶起身,跟着程仲叫了一声叔。


    冯柴笑着摆手道:“不用客气。”


    两边坐下,程仲给冯柴洗了几个李子来。冯柴尝了尝,还是赞叹不已。


    “你这山头包得对,李子现在长成,比我吃过的都好。”


    程仲笑道:“还得谢谢冯叔,要不是你介绍,我也不知道人家卖山头的事儿。”


    杏叶微讶。


    原来还有这样的渊源。


    第77章 挺招人喜欢


    “哎!我当时就是随口一说,被你听见了,这事儿还是你自己有主意。”


    当时包山的这家人经营不善,要卖山头还债,价格要得不算高,但村里能拿出来的一个巴掌也数得过来。


    而且山头连着里面的树苗一起卖,当时树苗都没结果,没人看得上。


    程仲买时,谁家不说他是冤大头。


    现在人家好好管理,李子结果了,现在又知道好吃,偷摸去摘。


    一想到这儿,冯柴老脸就红。


    甭说别人,他媳妇儿不就这样。


    当时就数她背后嘲得多。


    “今天这事儿,是你婶子不对,我代她给你道个歉。”


    程仲与冯柴的关系,比与村中其他人的关系要好一些,见面了能打声招呼,说上几句话。


    程仲道:“冯叔,别说这话。”


    “是我瞧着李子挂果不多,也没多管,村里人摘几个吃吃也无妨。”


    冯柴搓手,知道这事儿算是揭过去。


    “你那果子苗可是前一家人从外面带回来的,怎能不好好看着。听说当时一株苗五钱银呢。”


    杏叶微微睁大眼,捧着手上的李子,擦掉上面的霜,一口咬下。


    一棵苗就这么贵!


    杏叶腮帮子微微鼓起。


    又晒了几日,这枝头上的李子没了一点酸味儿,吃进嘴里满口的甜。


    程仲与人又说了几句话,将背篓还回去,还给装了十来斤的李子。


    冯柴红着老脸来,回去脸上便是笑意。


    程仲这小子凶是凶,但明事理,是个大度的。


    不过他与人也不是深交,若再有下次,他怕是也没脸来了。


    还是回去好好跟媳妇儿说说。


    次日,程仲带上杏叶,随着洪松一家三口进县。


    他们天亮才走,到县里已经中午。


    程仲拒绝了随两人一起去县里租房的地儿吃饭,直接请了三人在面摊吃了些。


    吃过后,两边就此分开。


    杏叶跟程仲依旧先借着驴车,赶着去卖李子。


    这会儿县里人少了不少,阳光刺目,来往的人都往房前的阴凉地走。


    程仲叮嘱杏叶戴上草帽。帽檐宽大,只露出哥儿白皙的下巴尖。


    杏叶稳住草帽,四处看了看。


    “都这会儿了,能卖得出去吗?”


    “诶!卖李子的!”


    杏叶刚说完,就被人叫住。


    瞧着跑来的是个大户人家的家丁,衣裳都是好布料,不过这会儿裤腿上全是灰尘,面上都是汗。


    人几下跑到跟前,撑着腿直喘气儿,跟那晒了太阳的大狗似的。


    那嗓门儿嗡嗡的,听得杏叶都怕他厥过去。


    “可、可算来了!”


    程仲从驴车上拿下凳子,让那家丁坐。家丁却摆手,赶忙道:“搞快些,给我装上两筐。我家主子要吃。”


    程仲:“一筐五十斤。”


    “成,帮我送去?”


    “还请带路。”


    陈六来不及喘口气,赶紧带着他俩往东街走。


    县东边住的都是些富贵人家。


    寻常百姓不会往这边来,杏叶瞧着,连地面都要规整些。不会像西边,地踩得坑坑洼洼了,都还没人修补。


    驴车滚滚往前,杏叶抓着程仲衣摆,紧跟在他身旁。


    陈六这下喘够了,才道:“我家主子前头吃过你家李子,顿觉滋味儿好。这一连几日,你们都早早来,我们也不怕买不到。今儿怎么……”


    程仲:“我们村过来得两个时辰,往常都是天不亮就走,这才赶到。”


    “不过这驴车是我家兄长租来的,今日随他们一起进县,这才晚了。”


    “那后头几日什么时辰来?”


    免得他又像今日这样,找了半晌。


    找得到还好,找不到就得回去挨板子。


    程仲:“果林不大,今儿这些算最后一点了。”


    “什么!”


    “才开始产,树小,结果不多。”


    陈六惆怅,等带着人到了自家宅子后头,道:“那两筐先给我搬进来,余下两筐也先别卖与别人,我问问去。”


    陈六一溜烟跑了。


    杏叶不敢看人家这宅子。本想帮着程仲一起搬,但汉子随手就拎下来了。


    门房见了,也出来搬了另一筐。


    这家宅子的主人姓陈,刚刚经过大门时,那门上挂着匾额,杏叶认出来了。


    陈家也算县里有名的人家,主要经营丝绸生意,县里那最大的布坊就是他家的。


    陈家人丁繁荣,两筐看着多,拿进去一个院儿里也分不到几斤。


    不多时,那家丁出来,拎着个钱袋子往驴车上一放。


    “这些都要了,你瞧瞧银子可够?”


    程仲打开瞧了瞧,就都按照八文一斤,一共也才一两六钱银多点儿,但这里面怕是有二两。


    程仲:“多了。”


    陈六笑道:“我家主子喜欢,你收着就是。明年有了,叫人来知会一声。”


    “对了,我名唤陈六,你上门让他们叫我就成。”


    程仲应允。


    帮着搬完李子,程仲跟杏叶离开了这地儿。


    走了会儿,杏叶顿步。


    程仲:“累了?”


    杏叶:“你不是说要送你兄弟李子,这下全没了。”


    “早送了。”程仲笑道。


    亏得哥儿生了几天闷气还记得。


    “什么时候?”


    “你生气不愿意来的时候。”


    杏叶一下想起这事儿,看程仲揶揄的笑,顿时脸红。


    他绕到驴车另一边,同手同脚往前走。


    程仲瞥见哥儿红了的耳廓,心道:不该提的。


    “杏叶,去不去大松哥家?”


    “去。”


    程仲闷笑,他还当哥儿要使性子掉头走呢。


    杏叶听着低沉的笑声,心里痒痒。


    他余光看程仲,汉子生得高大俊朗,笑起来就像……像那十五六的圆月似的,明晃晃的,落进人心头。


    分明挺招人喜欢。


    杏叶一下对上程仲看来的眼,脑袋一转,故作平静。


    可心里喧扰,怎么都平静不了。


    自从听了程婶子那话,他现在偶尔看仲哥就会控制不住心跳。


    杏叶轻轻挠着裤腿,又想到当夫郎什么的,更是将头埋得更低。


    哥儿戴着草帽,这下程仲只看得见个草帽顶。


    *


    县里酒楼离县衙近,都是县中心那一片区域。


    洪松上工的酒楼不算县中顶级,但也算前头几个。


    他工钱一月都是五两银子,自然租的房子也不算差。


    房子位于主街后巷,里头住的不是衙门的人就是这几个酒楼里的主厨、掌柜。


    洪松这房子也是经由酒楼里的掌柜介绍,价格拿得低些。


    房子是一进院儿,正房三间,东厢西厢规整。


    一家三口住,妥妥够了。


    不过租得大些,也是方便以后爹娘跟弟弟过来,这边有个落脚的地方。


    程仲与杏叶上门时,洪松还在家。


    两人带了些点心跟枣子红糖上门,当是头一次登门的礼。


    洪松将他们迎进去,想是刚洗了澡,头发有些湿,身上也换了长衫。人也更儒雅了几分。


    “我先去把驴车还了,杏叶,你就当在家一般,也别客气。”


    程仲与洪松一起,两人聊着天,往车马行走。


    杏叶被洪狗儿抱着腿,往院子里拖。


    这一进院儿里五脏俱全,院角落荷花池里,粉白的荷花开了几朵。莲叶碧绿,上头还缀着珍珠似的水滴。


    池子里养了几位红鱼,看着便喜庆。


    宋芙拎了招待的茶水出来,招呼杏叶在那华盖般的海棠树下坐下。


    “好看是吧?”


    杏叶点头。


    “也叫程仲在县里租一个,两兄弟还能有个帮衬。”


    杏叶接过宋芙递过来的茶,抿了口,只觉得口齿留香。比家里吃过的粗茶好吃,但也分辨不出是什么茶叶。


    “我觉得村里也挺好。县里没营生,活不下去。”


    住在县里又没地,什么都要用银子买。


    大松哥有积蓄,也能挣钱,自然住在县里是好。


    他跟程仲住村子里,他也觉得挺好。


    宋芙笑了笑,面上泛起了愁道:“也对,县里什么得花银子。”


    相公跟自个儿都想着送狗儿去念书,只有见了这县里的读书人,才知道念书才是出路。


    可一旦开始,这银子就跟流水似的往外花。


    不仅如此,这吃穿住行哪点不用银子。


    宋芙甚至还想着,自己要不要也做个营生?


    可这事儿她还没想明白,得夫妻俩好好商量商量。


    两人闲聊,等两个汉子回来,程仲便带着杏叶告辞了。


    回去已经天黑,杏叶困乏,吃过晚饭就睡了。


    蝉鸣声声,虫吟唱了一整夜。时不时从田里或河边蹦出几声巨大的蛙鸣,也吵不醒熟睡的人。


    处处深草中,萤火虫打着灯笼徐徐绕着溪水沟边飞动,半夜值守的狗儿吠叫,又追着跃过院儿里的小蛙咬。


    夏日的山村,喧闹不少。


    自县里回来后,一连两日,疾风骤雨。


    墙角被浸得湿润,掉下些泥巴块。后院儿里溜达的鸡也湿了羽毛,瞧着秃了不少。


    第三日,雨停。


    一大早,山雾朦胧,站在院中都看不见前头的河。


    杏叶捡了鸡蛋,蒸了个蛋羹。再煨几个昨晚剩下的饼子,与程仲分吃。


    到上午,雾气才渐渐消退,露出雨水冲刷后明净蓝天。


    “杏叶,去不去后山?”


    太阳出来了。


    露水蒸腾,天上白云大朵大朵,自由散漫地漂浮着。


    杏叶晾好刚刚洗完的衣服,转头问已经带好背篓的程仲:“山上不是没李子了?”


    “有别的。”


    “别的什么?”


    “菌子。”


    杏叶当即道:“你等等我,马上!”


    第78章 疏远


    黑雾山物产丰饶,山菌便是其一。村民们靠山吃山,便有捡菌吃菌的习惯。


    六月雨水渐多,天热起来,菌子也就慢慢出了。


    村民们但凡是闲的,都得往山上走走。运气好的,捡到值钱的送去集市上。


    等到菌子出得多时,村里还专门有人来收。


    不过黑雾山野兽多,每年因着采菌失了性命的也不是新鲜事儿。


    程家后山那李子林里,会长鸡枞。一种白色长腿,灰白色伞盖的菌子。


    程仲每年都能找到些,拿回来不论是做汤,还是炸鸡枞油,都鲜到掉牙。


    程仲给杏叶拿了个小锹,多让他体验体验。


    杏叶也感兴趣,一上午满山找。


    午间程仲干脆也不回了,带着哥儿翻过山,去山下溪沟。直接捞了溪水里的鱼,做了烤鱼吃。


    鱼吃腻了,又摘些山果子。


    酸酸甜甜的,杏叶吃得颇有滋味儿。


    玩儿够了,杏叶泛困,两人便下山。


    回去路上,杏叶瞥见于家后门开着,于桃身影从中一晃而过。杏叶忙叫程仲等下,从背篓里拿了些菌子,送到于家后门去。


    于桃见他来,扬起笑迎接。


    目光越过哥儿往后,瞥见程仲远远站在路旁等着,又收回神来。


    “山上采的菌子,你拿着吃。”杏叶道。


    于桃笑着,将哥儿手推回去。


    “谢谢杏叶,我家也有。”


    杏叶举着手,心头往下坠了坠。双眸迷茫,有些无措地看着于桃。


    于桃笑容牵强了几分,强撑着道:“你拿着自个儿吃,多补补。快些走吧,我娘在前头呢,听到了怕是又得骂我。”


    杏叶看了他一眼,只好收回手,转头离开。


    于桃看着哥儿背影,笑容落下来。


    杏叶走远了。


    于桃猛地将门关上,后背抵着门板,压抑着呼吸。直闷得脸上发红,才脱了力蹲下来。


    他埋着头,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儿。


    自从他知道杏叶跟他不一样后,他始终调节不过来。


    是,他承认,他有些羡慕……还有一点点不舒服。


    程仲见着于家的门关上。


    哥儿又原封不动地将菌子拿回来。


    杏叶垂着个眼,失落尽数表现在脸上。


    “他说他家有,他不要。”


    程仲没说别的,只放低了背篓接过,随后托了哥儿一把肩膀,让他往家走。


    进了家门,杏叶瞧着虎头趴在屋檐下,直愣愣走过去,蹲下身抱住狗头。


    虎头尾巴摇了摇,吐着舌头舔杏叶的脸,被捏住嘴筒子。


    程仲放下菌子,拿了小刀跟木盆出来处理。


    杏叶下巴压着狗头,嗅着它身上残留的皂角味道,低低道:“我觉得于桃好像变了。”


    “哪里变了?”程仲问。


    “从很久以前……插秧那会儿。”杏叶声音缥缈,直直看着地面,回忆着道,“我给他包子,他就有一点不高兴了。”


    杏叶印象很深。


    哥儿当时是笑着的,但嘴角往下瞥。杏叶当时着急送饭没太注意,后来回想,心里便隐隐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没做好。


    程仲搁下手中菌子,探身看哥儿脸色。


    眉头拧得死紧,瘪着嘴,瞧着丧气。


    他粗糙的指腹按压哥儿眉心,只道:“能相处一辈子的朋友极少,多的是半道上分开的。”


    杏叶似有明悟。


    他转头,看着程仲。


    “我觉得……他好像在疏远我。”


    程仲:“那杏叶难受?”


    杏叶松开虎头,挪到程仲身边,脑袋抵着他膝上,蜷缩成一团。声音闷闷传来:


    “我不知道,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


    程仲多半能猜到几分。


    于家那哥儿,前头是看杏叶与他相同境遇,这才主动结交了杏叶。相处久了,看清杏叶日子过得好,杏叶又是他能说得上话的人,自然而然就生出了比较。


    人最怕就是比较。


    “顺心而为。”他告诉杏叶。


    杏叶捏着程仲裤腿,团在手里卷吧卷吧。


    程仲挪了挪脚,手背托着哥儿下巴。


    “脏。”


    他起身,把凳子让给哥儿坐。


    杏叶长叹一口气。


    程仲戳了下他脸颊,道:“小小年纪叹什么气,人都叹老了。”


    杏叶抓下他的手,忽的咬上一口。


    “你叹都行,我不行?”


    程仲瞧着那两个牙印,笑道:“牙尖嘴利。”


    “哼。”杏叶又挪虎头那边去。


    程仲:“可练字了?”


    杏叶顿时起身,拿了他劈叉的毛笔出来,断了一碗清水进堂屋,开始回忆程仲教的那些个字。


    下午,程仲出门去了。


    日头晒,杏叶无事可做,便又在堂屋里写大字。


    门被敲响,杏叶过了会儿才听见。


    他放下毛笔,看屋檐下趴着的虎头只是竖起耳朵,也不叫,就知道来的是熟人。


    打开门后,外面站的是于桃。


    “杏叶,我看你们只找了鸡枞,给你送一些别的菌子来。”


    杏叶看着哥儿脸上灿烂的笑,那篮子里同样是些胖嘟嘟的菌子。杏叶发愣,退后一步让开。


    “进来吧。”


    于桃目光往院里一扫,道:“你家那个不在家吧?”


    杏叶摇头。


    他瞧着于桃欢欣的笑,暗想:难道是自己感觉错了?


    “那我可就放心……”话声一顿,于桃苦笑。


    哪里用得着他来放心。


    他放下篮子,拉着哥儿主动坐下。


    杏叶看他有话说,只闲不住似的理了下衣摆,实则满心忐忑,等他开口。


    杏叶从前没交过朋友,也少见别的朋友之间如何相处。


    只与于桃这段关系中,前期多半是于桃主动,后头他慢慢学会了,也坦诚与哥儿相交。


    现在的情况,杏叶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杏叶胡思乱想时,于桃主动开口了。


    “我最近这段时间一直不对劲儿。”哥儿话一起头,就自嘲笑了笑。


    杏叶不知道该如何接,尤为耿直地点了点头。


    于桃见状,却像一下破了心中隔膜,颤着肩膀笑开了。


    笑得夸张,笑得眼红,便顺手抹去泪花。


    “是我胡思乱想,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心眼小,眼里只装得下那芝麻大点儿的事。我、我……对不起,杏叶。”


    杏叶终于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激动。


    他不知道于桃说的芝麻大点的事是什么事,但既然他说对不起,杏叶便暂且放下心里的疙瘩。


    “你没做错什么。”


    “有。”


    自从插秧时那一面,于桃便开始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朋友。他近乎刻薄地想着一切可能是假象,真实的应该是杏叶吃不饱穿不暖,日子凄苦,就该跟他一样。


    他知道这不对。


    但他不敢跟杏叶说,只能由着心思,一步步后退。


    直到今日这一遭拒绝,他猛地醒悟,这是将自己唯一的朋友往外推。


    于桃怕了。


    所以他等不及过来,想与杏叶重新和好。


    杏叶坐着矮凳,双手刚好圈住膝盖。他观察着哥儿一会儿皱紧一会儿舒展的眉头。


    于桃一番诉说后,直接抓住杏叶的手。


    杏叶轻轻往后缩了缩。


    于桃心里空落,委屈地看着杏叶。


    杏叶道:“我只是不习惯。”


    于桃目光希冀:“那我们还能是好朋友吗?”


    杏叶想了想,点头。


    于桃破涕为笑,紧紧抓住杏叶,紧得杏叶手有些疼。


    换做往常,于桃这会儿该走了。


    因为他怕程仲回来。


    但这次他不走,杏叶拿出些茶水跟蜜饯招待,便继续练字。


    他并没意识到这不应该。


    因为于桃在他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问上几句。


    “杏叶在学字吗?”


    “仲哥教我的。”


    “真好,像我们哥儿都不能上学堂。杏叶学多少个字了?”


    “不知道,没数过。”


    程仲教的他,学得快就教得多几个字。有事情耽搁,就可能连续几日也学不上。


    于桃在耳边说话不停。


    杏叶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于桃常拉着他倾诉,他也仔细听着,斟酌着应答。


    没多久,杏叶觉得差不多了,收了桌上的水跟毛笔。


    于桃站在一旁,忍不住往前一步,低声问:“杏叶,我、我能跟你学认字吗?”


    杏叶微微抬头,实事求是道:“我会的不多。”


    于桃屏住呼吸,满目诚挚:“我保证认真学!”


    杏叶:“那好,我教你。”


    百姓之中,认识字的极少。但凡识得几个,出去干活儿都好使些。


    于桃想学,杏叶没道理不教。


    这是朋友。


    杏叶教人没个章法,想到哪个字便教哪个。一下午,于桃学了五个,便欢天喜地回了。


    杏叶将他送到门口,看哥儿走路轻快,也扬起嘴角浅笑。


    程仲回来,便看到这一幕。


    他靠近哥儿,“这是和好了?”


    杏叶:“还行。”


    程仲看着哥儿明显舒展的眉,默了默。


    还真好哄。


    他慢悠悠跟上哥儿,摊开手心。里头一个小小的杏叶,抱着虎头沮丧个脸,活灵活现。


    杏叶欢喜抓过来,捧着仔细看。


    看完了往袖口一藏。


    “我哪有这样?”


    程仲:“就差掉眼泪了。”


    杏叶不理他,跑回屋里,将自个儿放木偶的小盒子从床头拖出来。打开之后,里头玩偶已经有七八个,都是程仲雕的。


    他将这个放进去,轻轻点了点木偶耷拉的嘴角。


    要是今日于桃真说与他不在来往,自己应该会伤心的。但也没事,仲哥都已经提前准备要哄他了。


    杏叶一想,轻轻蹭了蹭脸颊,耳垂透出浅浅的粉。


    第79章 小傻子


    晚间吃的是菌子。


    有做成汤的,有炒腊肉的。杏叶一入口便喜欢,连下了一大碗米饭。吃得个肚儿圆,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筷子。


    夏日炎热,晚间有风吹着才凉快些。


    杏叶跟程仲晚上都要洗澡。


    洗澡水当日放在阳光下晒好了,也不用费柴火。


    洗去一身汗,身上清爽。又嗅着床架上挂着的驱蚊草药,摇着扇,没一会儿就进入梦乡。


    月映青山,偶有几声狼嚎。


    杏叶睡得正熟,忽然腿上抽疼。起先只偶然一疼,像小虫咬了一下。后头却疼得他冷汗直冒,从梦里醒来。


    他捂着腿,忍过这一阵。


    这段时间,腿疼是常有的事儿。


    杏叶害怕身上又出了毛病,下意识想忍。又怕忍成大病,想着平日里没大问题,等确定了再告诉程仲。


    可这会儿一个人坐在黑暗中,胡思乱想,从腿里钻了虫子想到什么骨头腐烂的绝症……越想越害怕。


    他忍不住起身推开门,寻着程仲门口去。


    可缓过这会儿又不疼了。


    杏叶脑袋抵着门,蔫巴地出神。


    月辉如银,山村亮堂许多。树影绰绰,绵延起伏的青山似黑暗中窥视的巨兽。


    晚风有些微的凉意,拂过后背,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杏叶抠着程仲的门,有些害怕。


    他正想走,门被拉开。


    “吃菌子中毒了?”程仲玩笑说着,手却探向哥儿额头。


    他声音还有些哑,刚刚才被门外杵着的哥儿惊醒。


    杏叶乖乖站着,等他摸到额头,才沮丧地道:“不知道中毒没有,腿刚刚疼。”


    “疼醒了?”


    “嗯。”


    深更半夜,程家屋里重新亮起了灯。


    杏叶坐在凳子上,自个儿撩开裤腿检查一遍,才对门外的程仲道:“没有伤口。”


    “青紫也没有?”


    “没有。”


    程仲听哥儿一说腿疼,就往外处想。他灵光一闪,笑道:“杏叶,过来。”


    杏叶走到门口,看程仲抬手擦过他头顶。


    又要嫌他矮了。


    杏叶拿下他的手,又被程仲按住。


    “你瞧,又长高了一点。”


    哥儿接回来时,身高只到他胸口,后来养了几个月,才慢慢又开始长。现在比划一下,也最多一两个月,竟然已经到他肩膀上一点。


    一下蹿这么高,腿能不疼。


    杏叶踮了踮脚,将程仲的手往上顶。


    他虽然高兴,但还忧愁着。


    “可是我腿疼,会不会是什么毛病?”


    “哪来那么多毛病。是长得太快腿才疼。”


    “那你长高也会疼?”


    “嗯。”


    杏叶放心了。


    他软趴趴地往门上倚靠,后怕地冲着程仲瘪嘴。小模样委屈,双眼湿漉漉的。


    是真吓到了。


    说来本是好笑的事儿,但没人告诉过杏叶,想起又多了几分心酸。


    程仲拨弄下哥儿的乱发,温声道:“不是大事儿,多炖点骨头汤,喝了就没事儿了。”


    杏叶:“嗯。”


    他目光追着程仲的手,看他放下,下意识抬手抓过去。


    手指相触,两人同时愣住。


    程仲只当哥儿还怕,又拍着他肩膀安抚两下,才道:“快去睡吧,不早了。”


    杏叶收手,抓着门关上。


    门缝越来越小,杏叶注视着程仲的眼睛,忽然口干舌燥。他舔了下唇,目光不自觉落到程仲唇上。


    程仲觉得有几分不对劲儿。


    没等他细看,眼前砰的一声——


    门被重重撞上。


    声音大得引得别人家的狗都叫了几声。


    程仲:“小没良心的。”


    也不知道轻一点。


    他回头进自己屋,躺下睡觉。


    杏叶却站在门前,呼吸慢慢急促,频繁地抿着唇。


    油灯闪烁,朦胧灯光下,哥儿穿着薄薄的夏衣,透出修长却有几分单薄的身形。


    他有些眩晕。


    为着自己刚刚那一闪而过的想法。


    怎么、怎么想亲上去呢?


    杏叶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闭上眼睛脑海里都是程仲的模样。分明仲哥还是以前的仲哥,但就是哪里不一样了。


    杏叶羞赧,抱着被蹬在一边的薄被,捂住自己的脸。


    憋了许久,又气喘吁吁地松开,整个人软绵绵平摊在床上。


    为什么会这样……


    杏叶翻来覆去,想得脑仁抽疼。最后在羞臊与困惑着,听着凌晨的鸡鸣,这才半梦半醒地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杏叶跟幽魂似的踏出自己屋,摸到灶房,用冷水擦了下脸,整个人一激灵。


    程仲不在。


    锅里留着早饭,瞧着仲哥已经吃过了。


    杏叶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失眠一宿,脑子有些酸胀。杏叶揉了揉太阳穴,隐去那些胡思,免得见了程仲又不知该怎么好。


    本该是早饭,杏叶吃完快到午时了。


    时辰不早,程仲也从镇上回来。他背着背篓,里头装得快满了。


    虎头迎上去,湿润的黑鼻子耸动,似闻到了肉香。


    昨日杏叶说腿疼,他今早便早早去镇上卖些骨头回来。大棒骨炖汤,再放些哥儿药材,给哥儿补补。


    进门时,看杏叶头戴草帽,看着是要出去。


    程仲立在哥儿身前,挡住阳光。手指抬了下哥儿帽檐,问:“去哪儿?”


    杏叶心神微乱,傻兮兮地控制自己盯着程仲的手,很是坚定道:“割点野苋菜,回来喂鸡。”


    “不着急,家里还剩。”


    程仲进到灶房,将背篓放下。杏叶追过来,顺手接了一把道:“你早上出去割过?”


    “嗯。”


    “买的是什么,这么重?”杏叶瞧着冒尖儿的背篓,鼻子嗅了嗅,看得程仲发笑。


    跟虎头似的。


    “闻出什么来了没有?”


    “甜滋滋的,你又买蜜饯儿了?”


    程仲笑着,推着哥儿帽檐让他挪开些。


    “鼻子真灵。”


    他将东西一一往外拿,有杏叶说的蜜饯儿,是新出的梅子蜜饯,杏叶该是喜欢。除此之外,还有些米面,一点肉,几根骨头。


    “买这么多呢?”杏叶帮着接过去,分门别类,将东西放好。


    回过身,就听程仲道:“我明天打算上山。”


    杏叶笑容骤消,跟变脸似的。


    程仲瞧着哥儿鼓起的腮帮子,软乎乎的,透着粉。想捏一捏,不过现在不合适。


    “这些够你吃一段时间,要是吃完了,就跟姨母去镇上赶集买些。我应该要收玉米的时候才下来。”


    杏叶沮丧过后,便是习惯。


    这半年,程仲没少上山。他起先跟了几次,后头便不再上去。


    因为即便他再注意,上去了程仲也会分神。杏叶不想当拖累。


    “知道了,那你多加小心。”


    “嗯。”


    快中午,杏叶刚吃完不饿,但程仲怕是饿了。


    他也不打算出去,直接将灶上生了火,开始做饭。


    地里摘几根茄子,掐一把豆角。弄个鱼香茄子,豆角用来炒程仲刚刚买回来的新鲜瘦肉。


    再打个黄瓜皮蛋汤,焖个糙米饭就齐活儿了。


    杏叶不饿,只喝着小碗汤,看着程仲吃。


    两菜一汤,都是大分量的,程仲一人就能吃得干干净净。


    焖的米饭剩下一点,就着汤汤水水跟一点专门留出来的剩菜喂了虎头,这一顿就没剩的。


    杏叶洗碗时还在想,怪不得仲哥能长这么高呢,主要能吃。


    狗随主人,连带虎头也不差。


    吃完饭,程仲进屋打盹儿。


    杏叶不困,想着摘玉米还得七八天,程仲上山至少得五日。还得准备些吃食。


    山上种了些菜,但种类不多,只一些好打理的爬藤的瓜类。


    杏叶又戴了草帽,挎上篮子去前头菜地摘上一些。


    别看河边这块菜地小,但因照顾得好,产量颇丰。


    摘完一茬又一茬,杏叶原本都打算卖一些的,但无奈他们吃菜也多,没得剩。


    采了一篮子,杏叶拿回来放程仲要带去山上的背篓里。


    天气热,做好的吃食不易保存,杏叶就和面还是做几个没馅儿的干饼子。拿也方便,吃也方便。


    忙活一下午,给程仲的口粮准备齐全了。


    程仲的睡了一会儿,醒来时阳光晒进屋子,有些热了。


    看杏叶忙活,程仲只笑着看了眼,便收拾进山的东西。


    收拾不过一会儿,再看看屋前屋后,该修补的修补,该收拾的收拾。


    杏叶围着灶头出了一身汗,脸被热气儿熏烤得泛红。


    他寻着声找程仲,见他蹲在鸡棚前,推攘着木头柱子。


    杏叶道:“别推倒了。”


    程仲:“那我手艺是有多差?”


    杏叶噗嗤笑了声,走到他近前。见鸡棚底下五只躲阴凉的鸡,道:“仲哥。”


    “嗯?”


    “我想再抓些鸡苗回来,再养几只鸭子。等过年了刚好可以卖了换钱,自己吃也行。”


    程仲:“忙得过来?”


    杏叶点头。


    “之前家里没种地,没喂牲畜的粮食。等玉米收了,入秋又凉快起来了,鸡鸭好长肉,正好可以养。”


    “杏叶想好了就成。”


    杏叶弯眼,立马开始琢磨养几只鸡鸭。


    程仲见他跟小孩儿得了糖似的,也不摇柱子了,道:“这么开心?”


    杏叶傻笑。


    程仲:“瞧着不值钱的样子。”


    杏叶:“本来就值三两银子。”


    程仲笑容一敛,这是他将哥儿从陶家买回来的身价。


    程仲微恼,曲指敲了下哥儿额头。


    “我随口一说。是我失言,哥儿怎么自弃。”


    杏叶双眼晶亮,一点没觉得不好,还笑盈盈道:“要是王彩兰要得多了,我还心疼呢。”


    程仲:“可不止三两。”


    “嗯?”


    “就凭我养你大半年花费的精力,就是千金也难衡量。”


    杏叶乐得都快翘尾巴了,眼睛都笑得弯成柳叶似的。


    “那仲哥这双手可贵了!”


    “打趣我?”程仲做势要敲哥儿脑袋。


    杏叶笑哈哈地一下跑到前头去。都跑远了,还能听到他清脆的笑声。


    程仲收回手,闷笑出声。


    小傻子。


    第80章 急雨


    第二日一早,程仲吃完杏叶做的早饭,背着杏叶准备的干粮热水,踩着晨露,带着虎头上山。


    杏叶送人出门,回去时心里空落落的。


    每次送仲哥上山后,家里好像突然安静下来。杏叶不适应,往往要过许久才能习惯。


    时辰尚早,远山缭绕的雾气还在慢慢散开。


    杏叶坐在院子里看了会儿,起身忙活。


    要先打些青草,回来要煮鸡食。


    这几日每日都是大太阳,晒得路边野草枯黄,能打的猪草都少了。


    杏叶找了一会儿,才在河边找到些。


    回去后将草砍碎,加水煮一会儿后搅拌些米糠,鸡很爱吃。


    忙活一阵,院外传来轻轻的喊声。听着是于桃,杏叶就道:“没锁门!”


    于桃背着打了一半草的背篓进来,笑着直奔杏叶。


    “我早上瞧着你家那个……上山去了?”


    杏叶点头,示意他坐。


    于桃将背篓一搁,欢喜道:“那我可以每日过来跟你玩儿了。”


    “会不会被你娘说?”


    “怕什么,我悄悄的就好。”


    “我给你看看我练的字。”于桃掏了掏背篓里,拿出几张橙树叶来,瞧着刚摘的,还泛着一股清香。


    叶子上有划痕,是于桃学的那几个字。


    一笔一划,虽然歪歪扭扭,但一个没错。


    “你全会了?”杏叶喜道。


    “多写几遍就会了。”实则晚上闭眼睡觉,心里都在默写,写了起码百十遍。


    “那杏叶你再教教我其他的呗?我帮你烧火!”于桃迫不及待,上手就拉着杏叶起来。


    杏叶只好让开,又拿了根棍子,想了几个字,在地上给于桃写来看。


    他写得仔细,像程仲教他那般教于桃。


    于桃也跟着默念。


    杏叶写完,看哥儿已经在掌心重写。眼珠盯着掌心一动不动,脸上格外认真。


    他们都很珍惜学写字的机会。


    后头一连几日,于桃都会来。起先还跟杏叶玩儿会儿,后头一来便开始学。


    杏叶也挺喜欢这般相处。


    他复习着程仲教的字,也带着于桃认。


    一连快十日,都是晴日。天气愈发热,地上草都晒得一踩沙沙响,树叶也焦脆。


    鸡吃的草都不好打了,于桃背篓也难装满,便少了些时间学字。


    “我知道一个地儿,准有。要不咱去看看?”


    杏叶便与他约定好,次日一早去。


    他们沿着河边往山上的方向走,沿途慢慢被树遮挡,变得有些阴凉。


    走了快一刻钟,总算见着不少水边的猪草。


    “快割吧,这地儿人少,阴森森的瞧着怕。咱们快点回去。”于桃道。


    杏叶点头,加紧速度。


    没一会儿,背篓装个半满,两人原路返回。


    走了一会儿,刚到杏叶家前头那段小河边,迎面过来个人。


    于桃拉着杏叶往那野树丛后头躲,杏叶却与人对上视线,道:“认识的。”


    是冯小荣。


    冯小荣比村里其他哥儿白净些,长眉杏眼,是清秀的长相。


    冯小荣看到杏叶那一刹那,吓得顿时想找个地儿钻进去。


    他还记得,偷李子被发现那事儿。


    可都被看见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冯小荣僵立着,一时间他想起他阿爹的叮嘱。


    还有他爹带回来的那些李子,很好吃,他现在都还惦记。


    冯小荣看见哥儿背着的背篓,心念一动,当即从自己背篓里抱了大半猪草出来,急匆匆地走到杏叶跟前。


    他目光闪躲,人也不看,只将那一抱猪草往杏叶背篓里一放。


    趁杏叶一样愣神,拔腿就跑。


    “冯……”杏叶背篓一重,顿时变得沉甸甸的。


    冯家哥儿叫什么,他也不知。


    人跑远了,杏叶想追着还了,却被于桃拉住。


    脸上视线直白,杏叶转头,于桃一脸酸味儿地道:“杏叶什么时候跟他好了?”


    杏叶收回手,捏着被抓疼的手腕。


    “一句话都没说过。”


    “那他送你……”于桃盯着他背篓看。


    杏叶道:“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为了之前的事情道歉……但这事儿事关哥儿名誉,杏叶也不是爱嚼舌根的人,所以没跟于桃说。


    于桃看他不愿意说,心里却愈发惦记。


    想着明明自己才是第一个跟他交好的,哥儿却另外结识了别的哥儿。且冯小荣他娘还骂过自己!


    他赌气道:“不愿意说就不说。”


    于桃甩下一句,立马绕过程家院子,直接回了。


    杏叶放了背篓忙追上去。


    可哥儿越走越快,像要甩掉他似的。


    杏叶无措,缓缓揪着衣角,只好看着他离开。


    于桃气闷,觉得杏叶不把他当朋友,与别人交好了还瞒着他。


    他越想越难受,脚下踹着田坎上的草,又回头看杏叶没跟来,咬着牙更是不高兴。


    于家后院。


    于桃撞进门,也撞入后院喂鸡的妇人眼中。


    文氏严厉斥责:“冒冒失失的,像什么样子!”


    于桃顿时低下头,翻了个白眼。


    “娘。”


    “把猪草放下,过灶房来,我有事儿问你。”


    文氏从后院离开,像专门等着他回来似的。


    于桃扔了些草到鸡棚里,跟着去了前头。


    于家房子建得不算宽敞,就一间正屋,一间侧屋,然后一间灶房。柴都是堆在外面屋檐下的。


    灶房又小又昏暗,文氏坐在里面,像那庙里盖着布的泥菩萨,让人不自觉心中一紧。


    于桃立在门口,被她看得渐渐紧张,又愈发焦躁不耐。


    难不成看出他跟杏叶学字……


    看出又怎样,他又没干闲事儿。


    “今年十八了吧。”


    于桃一愣,抬头看着妇人。


    文氏道:“先前忙着播种,后头一桩事接着一桩不得闲。现在想想,你年纪也到了,该相看人家。”


    谁家哥儿没想过这事儿。


    于桃十五六七的时候也想象过,可是文氏没开过口。他一个继母手底下生活的哥儿,只能等她做主。


    文氏看哥儿眼珠子动来动去,就知道他脑子里没想自己好。


    一个丈夫前头那人生的,丈夫死了,她一个寡妇能在这世道将他养到这么大已经是待他不薄。


    如今也到年纪,找个人嫁了,她也算完了一桩事儿。


    “你有没有相中哪家汉子?”


    虽这么问一个没出嫁的哥儿不妥,但于桃什么性子她摸得清清楚楚,与其拐弯抹角,倒不如直说。


    于桃赶紧摇头。


    “那你有什么要求?”


    于桃从发愣中回神,耳朵微红。


    各种想法从脑子里过了一圈儿,于桃低下头道:“全听娘的。”


    文氏盯着他看了几息,见于桃真没打算说的意思,摆手道:“忙去吧。”


    听她的,她便让人好生选选。但这哥儿主意大,选不选得出来就不好说了。


    她是继母,又不是亲母,能帮他张罗已经仁至义尽。


    文氏看着屋外晃过的人影,终是有些气闷。


    养不熟的白眼狼!


    再怎么也是从小带到大,偏生跟她相克似的,总暗暗较劲儿。嘴里也听不见一句真心话。


    也不想想,没她在前头撑着,早死了。


    于桃离开灶房,阳光灼在皮肤上,烫得他有些晕眩。


    要是相看成了,就要嫁人了?


    他想过千百遍离开这个家,现在近在眼前。


    于桃忍不住笑起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明媚。


    *


    连晴许多日,田里干涸,草叶枯萎。


    庄稼人望着天下雨,求祖宗求菩萨,终于在六月过半的下午,盼来了。


    万里无云的天起先亮得有些过分,好似起风了。


    先是徐徐的微风,带着一点凉意。


    地里忙活的人起先没在意,低头刚把地里浇了水,风却越来越大。


    树枝渐渐轻颤,天上乌云席卷而来。不消片刻,头顶天幕分成两半,东边乌云滚滚,西边阳光刺眼。


    随着乌云倾轧,最后一丝晴空被吞没。


    风似停了,四周格外平静。


    忽的一声惊雷,像扎破这云幕。


    雨点毫无预兆,噼里啪啦,如油锅里急跳的水珠,迅疾而下。


    不消片刻,大雨如瀑。


    乌云伏低,狂风阵阵。


    雨水被吹进门中,仅仅片刻,半个屋子打湿一半。


    院子里水如洪涌,水沟都排不及。


    风愈吹愈烈,如千军万马,嘶吼咆哮。门窗被吹得激烈撞响,像应和这场热闹。


    杏叶被风拍着脸,这厢才推着门关好。


    远处的树木剧烈摇晃,每一片枝叶都往一个方向拉扯,好似要连根拔起。


    杏叶看得毛骨悚然。


    狂风夹杂雨点,一刻不停。院子被水淹没,屋里也像下雨一样,数不清的地方在漏雨。


    杏叶又急急忙忙跑去找盆、木桶……但凡能装的,全拿上。


    灶房漏水,堂屋漏水,卧房也漏水。


    杏叶急得汗都出来了,这边接了又跑那边,盆不够用桶,桶不够用罐。


    跑到程仲卧房,见他床铺上都漏水,他赶紧搬了被子放柜子里。


    正忙得头昏,听到好似吱吱呀呀的响。


    那声音一下又被呼啸的风声盖过去,杏叶只当风太大了。正放好了罐子转身出去,哗啦一声——


    眼前骤亮。


    闪电劈开乌云,一刹那,茅屋顶上的草被掀翻。


    杏叶躲闪不及,被灌进来的瓢泼大雨淋了个透心凉。


    雨水打湿头发,顺着脖子流到胸口,肚腹。杏叶一哆嗦,觉得脸上生疼。


    他被淋懵了。


    屋顶上盆口般大的窟窿!


    就这愣神片刻,底下刚搬走的东西全湿了。


    杏叶手足无措,急得泪都飙出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


    心里如蚂蚁乱爬,杏叶狠狠咬了下腮帮子肉,疼得自哥儿一激灵,立马冷静下来。


    他顶着雨,飞快将那窟窿底下的箱笼转移。


    脚下片刻浸了水,鞋子也跟着湿了。


    他顾不得身上湿,又跑去另外的屋子转移东西。屋里是泥地,沾了水湿滑,杏叶踩着好几次差点摔了。


    风狂雨横,短短一刻钟,田里的水重新蓄积。


    村路上雨如溪流,往低处急淌,没入干涸的土地中。


    那黑云下,雨幕成片成片往下落。云飘着,雨也飘着。远处的黑雾山隐在雨中,隐隐只见个轮廓了。


    好在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多时,风小了,雨势骤缓。


    杏叶转移完所有窟窿下的东西,湿发贴在脖子,两条裤腿滴着水,脚下走几步,鞋子里也是滋滋水声响。


    他站在少有不漏雨的地方,看着一片狼藉的家里,胸口剧烈起伏,喉间干得冒烟。


    爬山都没这么累过。


    风平息怒意,轻抚而过,贴身的湿衣浸得杏叶一激灵。


    雨还在往里飘,只是小了些。


    杏叶害怕生病花钱,踩着咯吱咯吱的鞋,赶紧去把衣裳换了。


    待从头到脚换完,乌云移去,天又明亮起来。


    雨势减缓,直至停下。


    杏叶站在屋檐下,看着四处散落的箱笼物件,破洞的屋顶,蓄积水院内,无从下手。


    湿发被他用帕子擦了擦,凌乱贴在脸上。润眼含着水光,迷茫又可怜。


    杏叶压下心中的无措,绷着嘴角,又立马一点点开始收拾。


    害怕晚上还要下雨,当务之急是把房顶补上。


    家里往年没种粮食,也没草垛,杏叶抓上个背篓就去找吹翻的草。


    捡回来晾一晾,先将就着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