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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夫郎有喜[种田]

    第61章 村中闲话


    程仲离开,洪桐推开怀里的大狗头,一步一挪走到他娘身边。


    他往昏黑的门外看着,低声问:“娘啊,要、要不要出去看看?”


    他是亲眼见着程仲一脚踩下去,然后程老五的腿就扭曲了。


    不愧是老二,这下脚也太狠了!


    也太太太太太威风了!


    程金容撑着小桌,有些疲惫地坐在凳子上。


    她弯下脊背,沉默了会儿,终究还是道:“跟你爹一起去看看吧。”


    程老五是家里最小一个,与前头的兄弟姊妹年龄差得大,自小爹娘宠着,他们让着,养成了他今天这幅样子。


    今儿程老五受了教训,但愿他长长记性。


    老二虽下了重手,但就凭她知晓他本性,那伤势势必只是吓人,看大夫就能看好。


    但若程老五本性难移,四处宣扬,弄坏了老二的名声……


    她眼神一冷,顿时唤住洪桐道:“让他别到处说今晚的事儿,否则我也不饶他。”


    “知晓了,娘。”


    洪桐跟洪大山出门,都走出了村,才看见往陶家沟村那条路挪动的程老五。


    汉子闷头往前,疼也只低声呼痛,像刚脱离狼口的羊。


    洪桐就没见过他这么老实。


    洪桐悄悄问他爹:“爹,你说程仲刚刚收拾完他就走,是不是想到咱们要出去找他的?”


    要是晚一点,程老五走远了,程仲肯定还担心他们夜里出门遇到事儿。


    洪大山道:“老二心思细。”


    *


    程仲走到家门口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隔着院墙,看杏叶屋里灯还亮着,程仲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虎头从院门拱出来,绕着程仲摇尾巴。大尾巴结实,打在程仲腿上,敲得梆梆作响。


    程仲弯腰,拍了下狗头。


    “今天做得好。”


    虎头跳起来,爪子搭在他手臂上,耳朵后撇,尾巴摇得更欢。


    程仲捏住虎头嘴筒子问:“杏叶睡着了没有?”


    虎头撅屁股往后,一边拯救嘴筒子,一边摇尾巴,依旧热情。


    程仲看着圆亮的狗眼睛,忽的自嘲笑笑。


    是他犯蠢了。


    深更半夜站在自家院墙外,跟自家狗打听屋里的情况。


    程仲狠狠揉了两下狗头,才推开门进去。


    他走到杏叶屋外。


    敲门里面无声,程仲轻轻推门,门也没栓。


    他站在屋外,一眼望进去,心便沉静下来。


    哥儿睡熟了。


    床上被子微微隆起,被杏叶完全裹在身上。毛绒绒的头露出一点,半张脸依旧喜欢藏在被子里。


    油灯被门口的风吹得晃动,程仲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踏入屋中。


    正想吹灭,杏叶忽然坐起来。


    哥儿连外衫都没脱。


    “杏叶。”程仲怕扰了他的睡意,声音放轻。


    “你回来了!”


    杏叶掀开被子下床,意识还没清醒,就跑几步到他跟前,一把握住他的手。


    程仲轻轻回握,扶着哥儿坐下。


    他手背贴了下桌上的茶壶,给哥儿倒了一杯水。


    “回来晚了,不用等我。”


    杏叶接过茶杯,抿着润了下唇,才小口小口喝完。


    “我不放心,哪知道等着等着睡着了。”


    哥儿刚醒,身上还有点暖气。脸上红润,喝了水的唇也晶莹。


    油灯下,程仲目光落在那绒绒的脸上。


    “没做噩梦?”


    “没有,睡得还很香。”


    杏叶也奇怪,他仰面,身子往程仲那边微斜。直到靠在程仲腿上,才卸了力气,当他是个靠枕。


    程仲揉了揉哥儿乱糟糟的头发,手指挂在发带上,轻轻就带了下来。


    杏叶头发散开,蓬松干燥,像那晒干的玉米须。


    程仲失笑,揉得更乱了些。


    “睡得香就继续睡,明早没事,不用早起。”


    杏叶想问今晚的事儿。


    程仲道:“明早说,先去睡觉。”


    杏叶:“为什么不现在说?”


    程仲:“怕说完你就睡不着了。”


    杏叶点头,觉得有道理。


    他看着程仲出去,这才关门,吹了油灯躺下。


    程仲回来了,杏叶放下心,入睡很快。


    程仲收拾一番,回到自个儿屋,躺在床上脑中却是哥儿刚醒时娇憨样子。


    又想起今日程老五的事,不用自主的,心中涌起一股戾气。


    程仲不是个易怒之人。


    他与村里人相交不多,小时候只与同龄人玩耍,大了去了一趟战场,回来也与村里人没什么交集。


    村人怕他,只畏惧他的气势与长相,他未与村里人发过脾气。


    可一想到哥儿独自在家,要不是虎头跟栩哥儿在……


    程仲就难以自控,一股一股的杀意往外冒。


    程仲闭眼,眉间深深压下褶子。


    他自问,以前没谁能这么动摇自己的心神,但现在显然多了个例外。


    程仲并没有觉得这个例外不好。


    他只是惊讶自己随便捡回来个哥儿,就能牵动自己心神到这个地步。


    但转念一想,是杏叶本来就很好。


    哥儿初见怯弱,但其实很坚强,也聪明。


    他教的东西,杏叶看几遍就会。跟姨母学做包子,回来做过几次就味道大差不差了。


    再远点的东西,程仲就不想探究了。


    他说把杏叶当家人,就说到做到。


    杏叶以后是走是留,他依旧不会干涉,那一直是他的自由。旁的,都不重要。


    *


    鸡鸣声起,笼罩在山村的夜幕撤下。


    清晨的村路上,最是热闹。


    大家扛着锄头,或背着背篓,经过各家各户门口放出来的鸭群鸡群,向着自家田地去。


    茂金花也在其中。


    昨日傍晚,她在村口说了好一阵程仲家那事儿,但今早起来,各个都好像哑巴了。


    茂金花看路上有熟识的冯柴那口子潘云娘,她也是个嘴巴不停的妇人。


    两人臭味相投,常能说到一块儿去。


    茂金花笑着过去,想与她说上几句。结果潘云娘急着偷人一样,腿迈得飞快。


    茂金花还以为她没见着自己,忙喊:“冯柴他媳妇!等等我。”


    话音一落,潘云娘紧着背篓,就差跑了。


    分明是个干瘦妇人,愣是让茂金花没追上。


    呸!


    怂货!


    就因着昨晚程仲那作为,她傍晚那阵算是白费唇舌,想想都气。


    有什么好怕的,他们又没往他家去,难不成程仲还能真不讲理就动手?


    茂金花嘀嘀咕咕,没个消停。


    走着快到地里了,又看那嫁出去的冯年又往娘家跑。


    茂金花当即跟了上去。


    冯年就是那当初没看上程仲的哥儿,要他答应,现在都该叫程夫郎了。


    ……


    “娘,昨晚真有这事儿?”


    杜氏:“可不,全村都瞧见了。凶得哟!活像山里野狼一样!”


    冯年心惊胆战。


    “还好还好,当初没答应嫁给他。”


    杜氏看哥儿今早一早赶回来,一脸不高兴。她哄着说了会儿话,才跟他开口言明在夫家受的委屈。


    这两边一比较,杜氏心里就不像以往那么想了。


    那程仲因着家里小哥儿受了惊,才有昨晚那般作为。


    村里汉子少有他这样的。


    仔细想想,虽没父母帮衬,又是个猎户,但好似赚得不少。


    对夫郎也好,那家里的哥儿都带着上县里几次了,回回拿那么些药,忒舍得花钱。


    再加上还有一把子力气,是个好壮力。


    小两口用心一点,完全能好好经营家里,其实……也不算差。


    杜氏看自己儿子避之不及的样子,有些沉默。


    村里人对程仲畏惧,对他也只是粗浅印象。有了那哥儿,众人口中才经常出现程仲这个名字。


    杜氏想到当初拒绝了程金容说亲,一时间不知后悔还是不后悔。


    要是他哥儿嫁去,什么婆婆给的委屈,那是不会受一点。


    那程仲只他姨母程金容一家亲戚来往。


    程金容又是村里出了名的有主意的妇人,虽凶悍,但护犊子。


    她当初送小小年纪的大郎上县里学厨,谁家不说她饿昏了头,没钱没粮的还把银子送出去。


    可现在洪松学出头了,在县里挣银子,谁又不羡慕得不行。


    最重要的是丈夫明事理,有能力,对自个儿爱护有加。


    这样的日子能难过到哪儿去?


    杜氏看向自家一脸庆幸的哥儿,轻轻一叹。


    各有缘法,罢了。


    茂金花跟了会儿,听明白了就拐弯往自家地里去。


    她边走边自个儿嘀咕:“真当是什么香饽饽,人又不是非你不可了。还幸好没嫁,眼瞎的!”


    那程仲凶是凶,对那丑哥儿多好。


    要她有个哥儿……


    茂金花赶紧甩头。


    “呸呸呸!怎还看上那煞神了,跟程金容一个粪坑里出来的,一样的烂东西!”


    *


    杏叶今日起得早,醒来就去灶房做饭。


    等做好了去叫程仲,却看他已经起来了,不知什么时候坐到屋檐下,正摆弄着一块木头。


    杏叶走到程仲身边看。


    那木头上用木炭画了东西,瞧着像狗又像猫。


    杏叶一喜,道:“仲哥,给我的吗?”


    程仲看哥儿:“不给你的。”


    杏叶转头就往屋里在。


    程仲抓着哥儿往回一带,笑道:“小脾气挺大,开个玩笑都不行。”


    杏叶站定,再问一遍:“给我的吗?”


    程仲无奈:“是,给你的。”


    哥儿顿时笑逐言开,像沾满了糖霜的糯米糕点。


    “谢谢仲哥,仲哥真好。”


    “仲哥,吃饭了。”


    程仲闷声笑了下,放好东西,随哥儿进屋。


    早饭杏叶做了包子,配着粥吃。一筐的包子,程仲干了一半,杏叶最多吃两个。


    吃饱,程仲去洗碗。


    杏叶背上背篓,要出门去。


    程仲手一勾,抓着背篓道:“上哪儿去?说都不说一声了?”


    杏叶后退几步,回头道:“去扯草喂小鸡。”


    程仲这才放开。


    “别走远了。”


    “我知道,就在前头的菜地里。”


    程仲放哥儿出门,自个儿把家里收拾好,又继续去雕木头。


    距离下次上山还有几日,程仲打算过了姨母生辰那天再走。这次就不带哥儿去了,他多待些时日。


    这般想着,手上也更快。


    家里好的木料少,杏叶喜欢这些木头玩意儿,上山也可以顺带找些好木头。


    第62章 姨母生辰


    春日草木疯长,地里的杂草才除了没几天,转眼又是一片青绿。


    尤其是那鹅肠草,一蓬一蓬地长,随手就能薅下来一大半。鸡鸭鹅最是爱吃。


    只一会儿,杏叶扯完。目光不由自主落到隔壁万婶子家的菜地里。


    一样的菜,但万婶子家的瞧着是要好些。


    菜叶子翠绿,个头也比他们的大。


    那菜畦格外齐整,茄子一行,辣椒两行,还有各式各样的豆角。


    地只那么大,万婶子用到了极致。沿着坡坎边缘还点了丝瓜、胡瓜,也都搭了好了架子。


    现在万婶子身子还没恢复,地里是栩哥儿照顾的。


    看菜下泥土湿润,刚浇完粪水,显然是今早弄的。


    母子俩都是勤快人。


    杏叶想着这事儿,回去跟程仲说了。


    程仲手一划,看着多了道痕迹的木头,道:“差点忘了。”


    如今是种了地,田间地头怎能不管。


    不止前头菜地,还有后头土地以及秧田里都要去看看。


    那这次上山之前,手里这块木头应该刻不完了。


    ……


    接下来,就是忙地里的事儿。


    除草、施肥交替着来,有些地方还需要补苗补种。


    秧田里则是要看水,多了放出去,少了水也不成。反正是一点是闲不下来。


    连杏叶都跟着程仲下地干活,忙了好一段时间。


    程婶子送的鸡苗一天一个样,抓回来十日,开始翘尾了。小翅膀上也慢慢长出硬羽,已经能放出来在院子里走走。


    虎头白日里在家看着,杏叶费不了多少神。


    只跟着程仲忙了一段时间,身体似乎好了些,胃口都大了一点。


    二月二十五,已入黄昏。


    红日悬在西边,轮廓尤为清晰,杏叶瞧着像个红鸡蛋,只不过圆一些。


    他跟程仲在半坡的土地里忙完,捞起拔出来的草抖干净泥,再装背篓里带回去。


    能吃的给小鸡吃,不能吃的扔粪坑里沤肥。


    穿过平整的水田,各家田里都划出一小块育秧。


    秧苗嫩绿,细弱的苗子经不起风吹雨打,农人每日都会来看。


    杏叶跟在程仲身后,两三步一个哈欠。


    程仲背着大背篓,放慢脚步。


    “杏叶困了?”


    杏叶随手勾住背篓后头的绳子,懒洋洋道:“中午没睡觉。”


    “回去先睡一会儿,我做好饭菜叫你。”


    “我烧火。”


    “我怕你一头栽到灶孔里去。”


    杏叶忍不住笑,又来个哈欠,眼里泪花往外冒。


    摇摇晃晃走到家门侧边,杏叶困意愈发浓重,正迫不及待想回屋往床上躺下歇息会儿,腿边嗖的一下跑过一只小东西。


    “汪汪汪,汪汪——”虎头吠叫着跑出来,见程仲二人,尾巴摇了两下就追着去了。


    小狼紧随其后。


    杏叶瞌睡吓醒了。


    他两眼瞪得圆圆的,问:“刚刚那是什么?”


    程仲开门道:“黄鼠狼。”


    杏叶:“!!!”


    这不是专门吃小鸡的!


    杏叶精神一振,赶紧跑进院子里清点自家小鸡。


    隔壁,万芳娘被栩哥儿扶着在院子里坐着。


    这会儿太阳落坡,外面吹着一点点风,比屋里舒服。


    她看杏叶两人回了,笑道:“杏叶也去干活了?”


    杏叶刚清点完小鸡,发现一个没少。听到万芳娘的话,就跑院墙边踮脚往她家院子里看。


    栩哥儿也拿着薄被,轻轻搭在万芳娘腿上。


    杏叶道:“万婶子,栩哥哥。刚刚才忙完地里回来呢。”


    母子俩同时笑起来,模样有五六分像。


    杏叶看万芳娘面色依旧,恢复得很慢。他不免轻问:“婶子身体可好些了?”


    万芳娘笑着点头,眼角皱纹愈发深。


    申栩栩道:“才好一点我娘就想赶我走,她能耐着呢。”


    杏叶也笑起来,只不过有些腼腆。


    哥儿双手抓着墙面,下巴搭在手背,看起来乖巧可人。


    申栩栩看了会儿,才问:“刚刚虎头叫得凶,瞧着追着什么出去了。”


    杏叶忙道:“对!是黄鼠狼,你们看看鸡鸭少没少?”


    这一听,万芳娘急了。


    她赶紧让哥儿去看,又对杏叶道:“我说呢,先前家里隔三差五就少个鸡,我还当谁偷了去。”


    杏叶点点头,就不知说什么了。


    万芳娘看着哥儿亲近,想起程仲他舅舅的事,忍不住问:“先前家里来人,杏叶是不是吓到了?”


    杏叶:“有一点点。”


    万芳娘温和笑着道:“以后遇到这事儿,喊一声我这边就听得到。婶子要不是身子不行,抄起扫帚就能打。”


    杏叶也笑,目光清润柔和。


    他静静看着妇人。


    也才几天没见到,万婶子苍老许多。


    她头发快白完了,面上虽然笑着,但杏叶能从她眼里看到深深的愧意。


    杏叶一想,就知她不想让栩哥哥有负担。


    杏叶又陪着她说了一会儿话,直到申栩栩出来,要送他娘回去,杏叶才离开院墙边。


    转过头,看自家灶房的烟囱里已经冒出炊烟。


    仲哥在做饭了。


    杏叶跺了几下站得僵硬的脚,跑进屋,往灶前一坐,开始烧火。


    程仲被他挤到靠墙,险些滑下凳子。


    他无奈看着哥儿,往旁边让了让。


    “不去睡一会儿?”


    杏叶:“不困了。”


    程仲起身,给哥儿让位。


    程仲往锅里下米,再用锅铲搅拌搅拌。


    杏叶小声算着时间,发现二月二十七近在眼前。


    程婶子生辰,杏叶必定也去。


    但仲哥外祖那边肯定也有人来,杏叶怕有遇到什么二舅三舅是程老五那样的,便问程仲打听。


    程仲道:“我与那边不熟,见了绕道走。”


    杏叶:“万一他们不让我绕呢?”


    程仲笑了两声,杏叶顿时挺直了背,一下有了底气。


    就是,怕什么!


    仲哥可是很凶的。


    程仲看哥儿那小模样,神情缓和,还是跟他说了说。


    “苦杏村程家那边,二老皆在。老头重利益,老太太没主意。两人生得多,活下来的一共五个……”


    老大是他姨母,当姑娘时没少被使唤。


    老二程文重、老三程文华,一个肖父,把面子看得什么都重。一个肖母,也是个没主意的。


    他们早年分家出去,也都有孙子。


    两人性子虽不如程老五招人厌,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老四就是他娘,老五杏叶见过。


    至于他们下头的子子孙孙,那又是一只手数不过来。


    反正日子越难越生,就指着“卖儿卖女”挣个银子。要是歹竹出根好笋,或者有能飞上枝头的,那绝对不亏。


    像他娘那种模样好的,就差点被老头子卖了个好价钱。


    杏叶听完,对程仲外祖家有个大概认知。


    他想着到了那里避开点他们走,程仲却道:“见着了也不怕,他们要说了什么,尽管告诉我。”


    杏叶:“我知道了。”


    *


    转眼就是二月二十七。


    程金容也没想生辰大办,只请些个关系亲近的聚一聚,吃一顿饭就成。


    来人虽说不多,但也能坐个两三桌。


    客人来了,总不能随便吃点,所以一大早,程仲就去给程金容家帮忙。


    他与洪桐驾着牛车,赶早去镇上采买食材。


    菜蔬、猪肉都买些,自家再杀两只鸡炖了,有肉席面就不会差。


    杏叶去洪家去得晚一点,不过也是刚刚吃完饭,才辰时初。


    这会儿客还没来,但一家子已经准备起来了。


    洪大山在一旁杀鱼,宋芙备菜,程金容也忙着炖鸡。


    杏叶过来时,唯有洪狗儿跟大黄闲着没事儿干。小孩在啃酥肉,大狗在舔地上的酥肉渣。


    杏叶叫了人,程金容招呼道:“不着急,先坐下歇会儿。”


    杏叶对洪家已经不陌生,也不像以往那般扭捏。知道要忙,进屋就坐在灶前帮忙烧火。


    程金容见了就笑,宽额饱满,圆脸透红,满身的喜气。


    “婶子炖鸡肉,特意加了些滋补药材,待会儿多喝一些。”


    杏叶乖乖点头。


    在这一坐,杏叶一边烧火一边仔细观察起来。


    在陶家时,家里没做过这样的事。就算有客人上门,那也是王彩兰的娘家人。


    那时候杏叶只需要多做几道菜就成。


    既是生辰,又要宴客,虽是农家,但席面也得拿出手来。


    不仅是当天天不亮就起来忙,头天晚上,该准备都得准备齐全。


    比方说提前炸了酥肉,煮好了腊肉腊肠。宴客的碗筷也得洗干净,桌椅凳子家里不够用,还得往邻居家借来。


    第二天赶早,先派人买菜。


    就像仲哥跟洪桐这样,一来一往,回来也早。


    菜买回来,又是一阵忙。


    首先得洗菜切菜,宋阿姐跟县里回来的大松哥做了这事儿,一上午就没停下过。


    再来,腊肉腊肠该切的切好,昨晚煮的肥肉也得切完。这个程仲来。


    像洪桐跟洪狗儿,就一起剥蒜理葱,帮着干些杂活儿。


    做到一半,客人上门了。


    来的都是亲近的,先到的是洪大山这边的亲戚。他的兄弟姊妹,弟媳妹夫,还有侄子侄女。


    大家大多都住一个村,这些个妯娌来了,直奔灶房帮忙。


    她们都是灶上好手,一帮忙,顿时大伙儿就轻松了许多。


    她们一边闲聊,手上也不空着,摘菜、切菜,打个下手,这灶房里就成了她们的天下。


    程仲、洪桐被赶了出去。


    凑热闹的洪狗儿却被拦下,你抱我摸,胖脸蛋都捏红了。


    不过小娃娃依旧乐乐呵呵,因着小兜里揣满了叔婆叔娘们给的小零嘴。


    “杏叶,不用烧了,你也出去玩儿。”


    程金容开口,一瞬间,好几双眼睛看来。


    杏叶坐在灶前,拘谨起来。


    第63章 程家一大家子


    程金容的妯娌们一来就看见杏叶了,不过程金容提前打了招呼,说哥儿胆小,就一直没往哥儿身上看。


    这会儿听程金容提,好一阵打量。


    “这就是老二的夫郎吧?”


    开口的是洪大山的亲妹妹,洪小花。她嫁的外村人,也没见过杏叶,这会儿实在忍不住好奇。


    杏叶顿时坐得笔直,身板挺得跟小翠竹似的,眼睫压下,颤个不停。


    程金容见状笑开,道:“好了,让哥儿去歇歇,别逗他了。”


    老二也是,哥儿带回了家里养了这么久,大伙儿都知道是他买来的。


    现在嘴巴上说什么当弟弟养,旁人就跟洪小花一样,只会当哥儿是他夫郎。


    她今儿真说出口是什么弟弟,明儿就有人看杏叶笑话。


    弟弟?


    谁信!


    一个单身汉子,一个买来的哥儿。既不认是夫郎,说个弟弟,别人只会想你买回来的就是个暖床的,连夫郎都算不上!


    这不是让杏叶难堪吗!


    程金容打个哈哈,让哥儿远离这些个妇人夫郎。


    杏叶依言出去,刚到院儿里就撞见往灶房门口跑的程元宝。


    就是程老五家那小子。


    杏叶往侧边让开,小孩儿却嬉笑着追来,撞过他身侧就跑。


    十岁的小子壮得跟牛犊似的,杏叶肋骨一疼,身子往旁边晃了晃才站定。


    杏叶绷紧唇角,默默压下心里的不舒服。


    今儿是程婶子生辰,不好惹事。


    哪曾想,小的跑了,大的又来。


    程老五瘸着腿往里挪,看杏叶杵着不动,眼里恶意快要化为实质,喝道:“眼瞎了不是,不知道端根凳子来?”


    程仲自院外进来,手上拿着倒了鸡毛的空盆子。


    闻言,他走到程老五身后将人往旁边一拨。


    程老五踉跄,要不拐棍使得快,得一屁股坐地上,在亲戚面前闹出个大笑话。


    他正要发作,一看是程仲,当即怒不敢怒,笑得难看。


    程仲没等他说话,带着杏叶去一旁。


    洪桐偷笑,拿走他手上的盆。


    又听门口热闹,跟着去迎。


    见外面是他外祖家其他两个舅舅,还有二老,当即喊道:“娘,外公外婆来了!”


    程家、洪家都是大家族。


    程金容娘家那边人一来,院子里跟那关满了鸡鸭的鸡圈似的,热闹得有些吵闹。


    程家二舅三舅都生得多,一家六七个子女。最小的也都十来岁了,最大的二十多快三十。


    单算孙辈,加起来都有六七个。


    加上二老,一伙二十五六个人,全到齐了。


    杏叶哪里见过这么多人。


    他控制不住往程仲身后躲。


    汉子肩宽背阔,一下给他挡个严实。


    杏叶极小声道:“不是说来几个,怎么这么多人?”


    程仲见那二老跟两个舅舅看来,冷着脸看回去,跟哥儿说话却依旧温和。


    “姨母应该也没料到。”


    正是春耕农忙时,谁家老老少少连带壮年全出来走亲戚。


    杏叶默默将目光挪到出来的洪家人身上,不出意料,见到快挤满院子的人也都愣怔一瞬。


    但仔细想想,也都该来。


    就是程家人的德行他们也都知道,不免往歪处想——


    这拖家带口的,生怕少了他们一口肉。


    不过洪家这边的亲戚再如何想,程家人来齐全了,程金容笑得不见眼睛,也不算白来。


    人一多,院子里摆放的三张桌子全给程家人坐满了。


    幸好屋里还备有两张,不然都怕不够。


    程金容招呼了下娘家人,就进灶房,差不多可以炒菜了。


    院子外头,洪松跟洪桐还有宋芙都出来招待客人。


    桌上摆些花生瓜子,放点果子跟糖。


    随后也坐下来,跟大伙儿聊天。


    洪大山话不多,他家那些个兄弟性子都与他差不多,沉闷着在一旁帮洪大山的忙。


    程家这边兄弟,则坐在凳子上,先一把将桌上的糖给拿完了,装自家小孙身上。


    余下瓜子花生使劲儿往怀里掏,嘴上急着吃,手上也不停地抓。


    洪松跟洪桐两兄弟早知舅舅们什么样子,那是来一次恨不能将他们家的米缸都搬了去。


    不过今日娘生辰,盘子里抓完了又添上就是。


    不好让她不开心。


    院里人多,杏叶一直站在程仲身后,纠结着要不要出去。


    程仲就低声问:“要不要去外面待会儿?”


    杏叶道:“这……行吗?”


    程仲感觉到程家人落在自个儿身上的视线,浑身不舒服。往常姨母生辰,他也是避着程家人,在角落里帮忙。


    不是怕他们,是不想说废话。


    尤其现在,当猴儿似的被人打量,很是不爽。


    程仲:“出不出去?不出去我走了?”


    “出去!”腰带一重,程仲腹部收紧。他反手往后,抓着哥儿手腕,带他出去。


    路过那桌旁,老头子一拍桌面,气得吹胡子。


    “人都不会叫了,你姨母就是这么教你!”


    老头子突然发作,惊得院子里乱跑的小孩都停下,纷纷躲到自个儿爹娘后头。


    程仲压着眉,很是不耐。


    杏叶心肝颤了颤,有些害怕。


    今日姨母生辰,他不想计较。


    “外公,外婆。”


    老头子闻言,唇动了动,脸色稍微缓和。不过依旧绷着姿态,摆着当长辈的谱。


    旁边坐着的老妇人周氏则满脸慈笑,应了一声。


    程仲点头,抓着杏叶就要走。


    坐在旁边嗑瓜子儿的程文重咳了声,看向两人。


    “好歹也是二十多的人了,还当是程元宝一样,叫个人都要教。”


    程文重也是宽额圆脸的长相,看人先打量。说话带威势,似故意压着人。


    杏叶感觉自己被程仲抓着的手被盯着,手指蜷缩,悄悄往下撤。


    程仲松开哥儿,直视说话的程文重。


    “别给脸不要脸。”


    “你!”程文重猛地站起,凳子被他带倒。


    小孩都吓得跑了出去,在门口忙着砍鱼的洪大山不得不直起身,往院里来。


    门口,洪家三兄弟眼里闪过厌烦。


    老二洪大海道:“咱不进去?”


    老三洪大江拿过洪大山放下的刀,砍鱼砍得砰砰响,跟敲锣似的。


    老四洪大河道:“得大嫂去,老大制不住。”


    另外两兄弟默默点头,再默默将鱼砍得更响。


    老大制不住,他们就更制不住了。


    院儿里,程仲不想扰他姨母。


    他没急着走,轻轻推了推哥儿后背,让宋芙带他到一边去。


    他目光泛冷,看着想拿长辈姿态压他的程文重。


    杏叶被宋芙带到门后。


    正无措呢,就看门后已经站了洪桐跟洪狗儿。一大一小趴在门缝,撅着屁股挤着往外看。


    宋芙笑道:“别怕,隔几年就有这一遭。”


    院中汉子站立如松,目光含威,一人面对着程家一众。


    他虽不怯,但杏叶见他身后空无一人,不免心里有些酸胀不安。


    杏叶低低道:“不是断了关系,怎么他们又这么对仲哥?”


    宋芙不好开口。


    洪桐没个忌讳,道:“嗐,不就是脸皮厚呗!”


    “他们一直想让老二低头,最好把他们当祖宗一样供上,要是供的是银子就更好了。”


    宋芙警告:“小心娘听到。”


    洪桐大大咧咧,嘴巴一撇。


    “娘又不瞎。肯定看清他们什么意图了。”


    杏叶预想的难堪没有,等程婶子出来,程文重已经被程仲压得憋屈坐下。


    程金容笑问:“怎么了这是?”


    程仲:“他坐不住凳子,腿上长疮了。”


    程文重敢怒不敢言。


    程仲见姨母没被影响心情,虎目淡淡扫过程家一大家子,暗含威胁。


    今日敢闹起来,他们就别想安生。


    洪大山站在一旁,毫无用武之地。


    他乐乐呵呵笑了两声,又出门去。


    离吃饭还有一阵,程仲嫌院儿里全是程家人,让杏叶出来,带他出去闲逛。


    这会儿该忙的都忙完了,其他的轮不到他们小辈。


    杏叶自然跟了程仲走。


    在河边玩儿了一会儿,屋里就叫吃饭了。


    外头才晴一会儿,又下起了雨。


    豆大的雨滴来得突然,刚刚上桌的菜可不能白做。


    程家人慌慌张张,比其他人更积极地将桌子往屋里搬。


    小孩儿们鞋都不知道玩儿哪儿去了,光脚跟着跑,不停用衣袖擦脸上。


    好在灶房宽敞,能放一张桌。


    堂屋挤一挤,放下四张桌。


    大伙儿自找位置坐下,主家说上一声,就各自开吃。


    程仲与杏叶一桌,避开了程家人。


    每桌菜色一样,荤素肥瘦皆有。


    掌勺的都是程金容,杏叶早知程婶子手艺好,但吃到这一桌大菜,还是不免赞叹。


    婶子是个能耐人!


    桌上也没几个不认识的,洪桐、洪松、洪狗儿、宋芙就占了四个位置,除去他俩,余下两个位置也是洪家的人。


    杏叶吃得自在,程仲挡在外侧,他安心得很。


    农家人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饭桌上热热闹闹的。


    洪松跟洪大山偶尔起来,帮着添一添各桌要吃完的菜,满上一碗酒。


    吃到后头,一桌菜几乎没有剩的。


    小孩儿最先下桌,再是年轻人。


    这会儿雨还在下,杏叶吃饱了,坐在程仲旁也没急着离席。


    大家坐得挤,隔壁桌上,洪家的妯娌们开始说些闲话。


    杏叶当趣事儿一样听着。


    “里正家的姑娘到岁数了,咱几个村不少人看上,想跟他家做亲家嘞!”


    “跟他家做亲家有什么好,家底儿都得送过去。”


    “再是这样,人也是里正。我可瞧见了,都好几家请媒人去了。他家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都是哪几家?”程金容打听。


    “咱村村口冯家,陶家沟村陶传礼家、陶井水家,还有镇上那卖酱的……”


    陶传礼?


    大伯家肯定就是给陶磊说的了。


    杏叶忍不住往后桌看,想听得更清。


    第64章 仲哥真好


    “小叔叔。”


    膝盖上一重。


    洪狗儿趴在杏叶腿上,包子脸一鼓一鼓还嚼着酥肉。


    他双眼期待地看着杏叶,油汪汪的小手冲着杏叶手抓去,半路被程仲拦截。


    “小叔叔,我们去抓飞虫吧!”


    杏叶用手护住桌角,看了眼外面。


    雨势小了,跟蛛网似的,淋不湿衣裳。


    杏叶点点头。


    洪狗儿眼睛泛光,挣脱程仲,抓着杏叶就跑。


    宋芙见了,温柔笑着道:“杏叶太纵着他。”


    程仲没吭声。


    出去玩儿比坐在屋里听着一群酒鬼侃天说地的好。


    天气暖和,虫子也多。


    一到下雨,土里钻出来的飞蚁漫天飞舞。


    那虫子胖乎乎的,翅膀细长,雨停后墙脚、沟壑到处都能见到他,它们的断翅。


    小孩儿不怕,就喜欢拿着个竹筒子往里面装,装得越多越好。


    玩儿腻了,就扔鸡圈里,鸡鸭也爱吃。


    不过洪哥儿想一出是一出,抓了几只,拆了翅膀就扔了。然后又让杏叶陪他躲猫猫。


    洪家门口侧边,靠河的位置堆了个草垛。


    杏叶看洪狗儿藏在墙角,衣角都露出来了。他当没看见人,假装往草垛边走。


    忽的,见大黄叼着骨头,鬼鬼祟祟往草垛后跑。


    杏叶绕个弯儿,没去打扰它藏骨头。


    草垛后头,稻草被掏出一个窝来。


    一身金黄毛的大黄脑袋往里一拱,忽的夹着尾巴,往后退了两步。


    棕色的狗眼紧盯草垛里,耳朵嗖的一下盖在头上。


    表面遮掩的草垛中,躺着一条灰色的“大狗”。后腿断了,腿上带血的毛干涸结块。


    它奄奄一息,挣扎几次也没站起来。


    大黄动了动鼻子,嗅到了虎头身上一样的气息。


    它摇摇尾巴,叼起骨头试探往前。


    里面一声低呜,“大狗”张嘴威胁,犬牙泛着利光,似要咬断它的脖子。


    大黄立马趴下,尾巴摇得更欢。


    圆溜溜的狗眼清澈无害,还用鼻头将骨头往它身边推了推。


    *


    杏叶领着洪狗儿玩了一会儿,带着人进了屋。


    他头上沾了些雨珠,程仲将他拉到身前来,给他擦了擦。


    顿时,新长出来的碎发服帖了不少。


    洪狗儿则闹着还要玩儿,被洪桐一把拎着抗在肩上,又溜达出去了。


    这会儿屋里除了喝酒的那桌,余下的人都吃完了。


    洪家那些妯娌帮着收拾碗筷,杏叶也去帮忙,被程金容挡开。


    “上午忙了一上午,就几个碗,用不着你来。”


    杏叶被拒绝,一时间也不知道做什么。


    程仲冲着哥儿招了招手。


    杏叶走到他跟前,不解地看他。


    “跟姨母说一声,我们回去。”


    “还没忙完。”


    “你药还没喝。”


    杏叶腮帮子一鼓,蔫头耷脑地去找程金容告辞。


    堂屋里,程老头程富贵一直看着程仲。见他对个买回来的哥儿如此照顾,实在是看不过眼。


    找谁不好,偏偏找这么个干巴瘦弱的哥儿。


    他给还在喝酒的两个儿子使眼色。


    程文重不情不愿道:“爹,你刚刚不是看见了。”


    他好歹是程仲的长辈,可方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这样他还能跟程家亲近得了?


    “快去!”程富贵沉着脸道。


    这孩子小时候不怎么跟他们来往,对他们不亲也正常。以后多走动走动就好了。


    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还真能一个人关起门来过一辈子。


    以后出了事,还不得靠亲戚。


    程富贵琢磨着,看向忙碌着收拾碗筷的大女儿。


    程仲最听她的,实在不行,就让她去说说。


    *


    杏叶与程仲刚出洪家院门,见对门缩进去个脑袋。


    杏叶拽了拽程仲衣袖,询问似的看他。


    程仲带哥儿走远了一截,才道:“那妇人嘴碎,姨母跟她不对付。”


    杏叶点点头。


    就跟王彩兰和大伯娘一样,两个见面就吵,互相看不顺眼。


    走着走着,眼看快到家门口,杏叶感觉到身后好像有人跟着。


    他回头看,被程仲大手抵住后脑勺,继续往前走。


    杏叶小声道:“有人。”


    程仲:“嗯,程家人。”


    快要进家门时,躲在墙角的两人磨蹭着走了出来。


    程文重见程仲已经看见他了,摆正姿态等他打招呼,但直接被无视。


    程仲当着他面径直将门关上。


    “……看看!看看!这是他对长辈的态度!”


    程文重气得跳脚,像那田坎上被人追着往水里跳的青蛙。


    程文华肖母,个头矮小些。


    他一下抵住要关上的门,顺势挤了进去。


    杏叶连忙抓住放在墙角的扫帚,紧紧握在手中。


    程文华:“程仲,我是你三舅舅。”


    程仲随意接过哥儿手中的扫帚,扫了眼他硌出印记的手心,抬眸看了眼门边。


    “你们自己出去,还是我送你们出去。”


    外头的程文重听完,气得吹胡子瞪眼,推攘着进来。


    他正要骂,一眼却看见院里的房子。


    这房子虽是茅草房,但看着崭新。房子多,院子又大有宽敞。


    程文重看完,冷静下来。


    他示意程仲道:“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程文华忿忿:“二哥!”


    程文重拽上程文华往门外走。


    程仲对杏叶道:“回去熬药,我去一会儿就回。”


    不把程家的事儿解决了,他们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上门。


    程仲不喜欢外人打扰自己的生活。何况之后他要上山,他们常来,杏叶日子过不安生。


    杏叶拽住他,眸子里藏着担忧。


    程仲笑了下,弯腰平视哥儿。


    “没事,很好解决。”


    杏叶点点头,慢慢松开手。


    “别冲动。”


    程仲:“放心,有分寸。”


    屋外,程文重越看这房子越满意,他心里盘算着,对程仲那点不礼貌就不计较了。


    等程仲出来,他清了清嗓子道:“是你外公让我们来的。”


    程仲不语。


    程文重肃着脸,皱起眉头,忍下心中不满。


    “你娘的事,本来就是你娘不知廉耻让我们全家没了脸。你外公也是为了后头的子孙不被连累,才将你娘逐出家门。”


    “现在你娘没了,你外公就不计较那些了。”


    程仲:“计较哪些?”


    “当然是你娘……”


    程仲:“计较他卖女儿给个可以当她爹的老男人换银子?”


    “那是你外公!”程文华气得指着程仲鼻子,唾沫星子乱溅。


    程仲挡开他的手,后退一步。


    力道大了,弄得程文华差点就摔在地上。他手忙脚乱撑着墙稳住自己,一时间从脸脖子红到脸上。


    “没规矩!”


    “一点都没规矩!”


    程仲:“我娘跟我说,他爹早死了,更没什么兄弟。要攀关系到别家去。”


    程文重胸口起伏,气得破口大骂。


    “老子好歹是你舅舅,是你娘的亲哥哥!你姨母是一点没把你教好,让你不敬长辈!”


    程仲笑了声,说的话却让两人后背一凉。


    “程老五那样,你们也想试试?”


    “老五什么样!”两人反应过来,惊骇得结巴,“你、你你你你……”


    两个气得手都哆嗦,你了个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他们眼睁睁看着程仲离开,脑子一热,冲上去就道:“程仲!你有本事永远都求不到老子头上来!”


    这是什么威胁。


    程仲继续往家里走,两人气急败坏,顿时拿起家里那一套想要动手。


    杏叶生了火出来,就看外面三个人似乎吵起来了。


    看着像要动手。


    杏叶吓得转头回去,端了一盆水就跑出来。


    不管不顾的,闭眼就往外一泼。


    程仲眼皮一跳,顿时让开。


    后头两人被结结实实泼了一身。


    程仲眼里笑意一闪,当即关门,抓了哥儿就挡在后头。


    杏叶心脏扑通扑通跳,眼睛还闭着。


    门外两人破口大骂,踹着门骂天骂地骂祖宗。程仲栓上门,回头看哥儿。


    还呆呆的,显然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干了什么。


    程仲扬唇,勾了勾哥儿的脸颊。


    软乎乎的。


    “杏叶啊……”


    杏叶眼睫抖了下,睁开眼,扔了盆,忙抓住程仲的手。


    “我刚刚……”


    程仲:“你刚刚做得很好。”


    杏叶一下就不紧张了,他不好意思冲着程仲笑。


    “程仲!你给老子出来!你娘不教你怎么当人,老子今儿个好好教教你……”


    外面骂得狠,门板都被踢得哐哐响。


    程仲道:“回屋去,我让他们滚远点。”


    杏叶点头,知道他能应付。


    程仲出去没多久,谩骂声停了。


    杏叶往外看了眼,门打开,进来的只有程仲。


    “他们人呢?”杏叶问。


    “跑了。”


    刚刚不是跟疯狗一样,怎么就跑了?


    程仲看哥儿求知的眼睛,笑了声。


    “下次泼水用脏一点的,更能恶心人。”


    杏叶脸染了红晕,小声道:“我没想那么多。”


    程仲:“嗯,不过杏叶做得很好。”


    他大马金刀坐下,手撑在膝盖,肩膀离哥儿有一巴掌远。


    药炉子里冒出泡泡,药味儿顷刻弥漫在灶房里。杏叶喝多了药,身上都沾染了些草药味道。


    程仲道:“我打算明日上山,插秧之前回来。再带你去县里。”


    杏叶一听,顿时想说跟他去。可犹豫着,还是没开口。


    程仲奇异道:“这次不想跟我去了?”


    杏叶低头,耳朵尖有些红。


    “家里有小鸡,离不开人。”


    程仲:“叫栩哥儿帮忙看着。”


    “我、我要看着家里菜地。”


    “去不了多久,菜地没事。”


    杏叶瘪嘴,有些委屈看向程仲。为什么非要刨根问底?


    一看程仲眼里带笑,显然是逗他,杏叶微恼别过头,不理他了。


    程仲:“生气了?”


    “没有。”杏叶气鼓鼓。


    程仲笑道:“不是故意的,杏叶原谅我。”


    杏叶回头看他一眼,见他态度真诚,点了点头。


    “好吧,原谅你了。”


    可真好哄。


    程仲语重心长道:“不是逗弄你,是想告诉杏叶,想做什么直接跟我说,我又不阻止。没准儿还能帮你。”


    话落,哥儿眼睛发亮。


    “我想……想跟程婶子学厨。”他像是没拿定主意,又往程仲身边挨近了点,肩膀抵着他,“我跟婶子学厨,可以吗?”


    程仲与哥儿对视。


    杏叶满心满眼看着自己的时候,程仲心里酸涨,似能挤出蜜糖来。


    他忍不住想向哥儿靠近,想捏捏他的脸,摸一摸哥儿紧张得直颤的长睫。


    可一切都被他克制下来。


    程仲道:“杏叶想就可以。”


    杏叶笑开,歪头往他肩上蹭。


    “仲哥真好。”


    程仲:“不过这次杏叶不坦诚,杏叶自己去说。”


    杏叶顿时直起身,小脸绷得紧紧的。


    “仲哥一点都不好。”


    第65章 分开


    当程文重跟程文华分别捂着一只胳膊,惊恐跑到村西时,洪家屋内吃酒那桌饭菜已经撤了,大伙儿坐在一起说话。


    程文重躲在门外往里张望,没瞧见程老五。


    被程文华一提醒,才见洪家后门口鬼鬼祟祟的人。


    程文华一把揪着人,掀翻在草垛上。


    程老五抱着腿,躲闪着,还是被两人踹了几脚。触及脚上的上,疼得他“哎哟”直叫。


    大黄坐在草垛侧边,尾巴放平,紧盯他们。


    草垛深处干草窸窣,一双狼眼幽幽盯着外面。


    程文重沉声道:“你那腿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老五:“那不早就跟你们说了,摔的!”


    “放你娘的屁!”程文华一巴掌打在程老五脑门上,“那小子会动手,你怎么不早说?”


    程老五委屈,忿忿道:“我说了的!”


    “你什么时候说的!”


    “我说他心黑手狠,你们自己没听。”


    程文重捂着胳膊,清清楚楚记得程仲开门出来,拽着他的手咔嚓一卸,再咔嚓一下装上。


    他险些以为手都被掰断了。


    当亲眼看到旁边程文华经历了他这一遭,他吓得魂都在半空飘。


    听到程文华痛叫,程文重扔下人就跑。


    还摆什么长辈姿态,手都要被废了!


    程文重将气撒在程老五身上,拽着他衣服细问他那腿伤。


    程老五被程仲警告过,起先看他俩找上门等着看热闹,现在被威胁,只能哆哆嗦嗦交代清楚。


    他眼里恐惧,捂着腿似乎又有了那钻心的疼。


    他的腿是直接被程仲一脚踩断了。


    不是像脱臼一样弄一下就成了,大夫说他得一直固定几个月才能长好。


    程文重跟程文华听完,心里一阵后怕。


    这小子,根本就不认人!


    程文众沉思默念:“老爷子异想天开,还等着他外孙上门认祖宗。”


    程文华没个注意,问他:“那这事儿怎么说?”


    程文重道:“我反正不管了。”


    他算是明白了,程仲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惹急了,就像刚刚那样一点没顾忌,直接动手。


    老头子愿意折腾就让他折腾去吧,他不掺和了。


    洪家屋里。


    等了许久的程富贵等来了程文重两兄弟。


    老头子坐在桌旁,一手搭在桌子上,皱巴巴的老脸严肃惯了,纹路极深,似一根一根凿刻上去的。


    “他怎么说?”


    两人在亲爹面前,有几分老实。


    程文重见儿子孙子都在这儿,又一脚勾过来凳子,沉着脸坐下。


    “还能怎么说,他不认!”


    程富贵没得到预料结果,气性上来,斥道:“没跟他好好说!”


    程文重不耐:“还怎么算好好说!”


    “爹,你自己说去吧,我不管了。”


    程文华赶紧道:“我反正也不管。”


    程富贵气得往桌上一拍,闲聊的人齐刷刷看来。屋里一时安静,程老头故作镇定收回手,狠狠瞪着自己两个儿子。


    他气得脸皮上的褶子都在抽搐。


    老头低不下头去,心里对这个外孙更加不喜。


    好好好,他架子大,非得让他这个当外公的低下头。


    跟他娘程玉钗一个样!


    程富贵的想法程仲并不关心,去山里之前,他要先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好。


    田里跟地里先去看看,确认没事,就开始准备上山的东西。


    杏叶这次不去,但也没歇着。


    他赶着夜给程仲烙了不少干饼子。


    饼子没做馅儿,能放得久些。有时候来不及做饭用热水泡了泡就能垫肚子。


    灶房油灯闪烁,晕黄透出窗,倾泄一地。


    程仲从柴房里拿了麻绳,站在院子里,被窗里忙碌的杏叶吸引了神去。


    油灯只照亮了灶台一角,哥儿周身笼罩在雾纱一般的光晕中。


    穿的是那件青色衣裳,发带有些松了,搭在出了汗的颈间。


    哥儿动作利落,不觉累似的。


    从前家里就他一个人,程仲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可此时此刻,他想,他还是更喜欢有杏叶的日子。


    这次上山要去十天半月,前两次哥儿都跟着,程仲虽担心他在山上不适应,但人在身边,不会想念。


    这次走得久,看着杏叶没多少失落,他反倒先不习惯。


    程仲自嘲一笑。


    他还当哥儿离不开他,往深处想想,该是他离不开……


    程仲一滞。


    有些事,不能深想。


    他悄然转身,隐入黑暗中。


    杏叶感觉有人看他,等捏完一张饼子看去,窗外也没人。


    杏叶吓得跑过去将窗关上。


    程仲收拾完东西,时辰已经不早。


    杏叶还在灶台上忙,煎好的干饼子放在篮子里,堆了高高一篮子。


    程仲道:“是不是把家里面粉全用完了?”


    杏叶擦了把汗,脸颊透着薄红。


    他道:“没有,还剩呢。”


    程仲:“够了,多了放坏了浪费。”


    程仲将哥儿拉到一边,自己把后头的事儿收尾,让哥儿去洗脸刷牙。


    杏叶这会儿才觉得手酸,累得坐在凳子上不想动。


    他看着程仲,汉子高大,油灯的光都被他挡了大半。


    自己藏在他的影子里。


    杏叶道:“仲哥,你明早几时走?”


    程仲笑道:“怎么,还想送我一程?”


    杏叶本就不舍,他坦诚道:“我怕我起来就看不见你了。”


    程仲心软,顷刻改了天一亮就走的主意。


    “我走的时候跟你说一声。”


    杏叶点了下头。


    程仲笑意藏不住,忍不住手指勾了勾哥儿凌乱的碎发,道:“我还当杏叶巴不得我走。”


    杏叶拿下他的手,两手收拢,紧紧拽住。


    他手小,但拽着有劲儿。


    “才没有。”


    程仲看着手心,忍不住勾了下手指。


    哥儿手似乎白了些,那些旧的疤痕都清晰了。


    “去疤痕的膏药用完了吗?”


    杏叶看着自己手背,嗖的收回来,藏在身后。


    “没有。”


    “不够用再买。”


    “够、够了。”杏叶按捏着食指指腹,那是切菜时划的,几乎把指腹破成了两半。


    即便好了很多年了,也能看得清楚。


    手背上的疤痕就更多了,烫伤、冻伤、烧伤……


    很丑。


    程仲缓下声音:“药膏不然放久了失了药效,杏叶不快点用完只能再买。”


    “我用着呢。”


    杏叶有些心虚。


    他只是用得少,一次用那么一点点。买回来都看半月了,才用了那么一指甲盖。


    程仲不戳穿哥儿,只加快收拾完灶台。


    看哥儿累着了,坐着不动。程仲又打了热水来,拧干帕子,递给杏叶。


    杏叶看着蹲在面前的汉子,自己坐着都比他似乎矮上一点。


    他接住帕子,轻轻擦干净脸。


    “你要多久下来啊?”


    程仲:“最多十日。”


    本想说半月,但第一次离哥儿那么久,怕再多些时日,他不适应。


    杏叶:“那要好久。”


    杏叶不好意思将帕子递过去,自己蹲下来搓揉。


    程仲看着哥儿头上炸开的碎发,伸手顺了顺。


    杏叶忍不住轻蹭了下。


    程仲:“小狗一样。”


    杏叶:“你才小狗。东西都收好了吗?”


    “嗯。”


    “菜种子呢?”


    “带了。”程仲心说这会儿怕是山里那快地全是草了,但不想辜负哥儿好意,便也带上了。


    ……


    油灯的微光从灶房移动到卧房,程仲等着杏叶睡了,才拿着油灯从门前离开。


    躺在床上,程仲翻来覆去。


    另一边,杏叶同样也许久才睡着。


    次日,是个晴天。


    程仲起来时,东边天空云层里霞光滚动,如红色的绸带,又似凤凰露出的一抹火红尾羽。


    他才开门,杏叶就听到动静,一下睁开了眼。


    杏叶还以为程仲要走了,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探出个脑袋迷迷瞪瞪四处往院子里看。


    程仲见状,笑道:“哪家小哥儿,头发也不梳就往外跑。”


    杏叶循声看他,露出个笑来。


    “你家小哥儿。”


    程仲朗笑,心情颇好。


    “不着急,我等会儿才走。回去收拾收拾。”


    杏叶点头,又缩回去,赶紧穿衣梳头。


    等他收拾完,灶房里已经弥漫香喷喷的米粥味道。


    杏叶跑进去,差点撞在程仲身上。


    汉子后头似乎长着眼睛似的,随手横过来,挡住杏叶。


    “慢点走,我又不跑。”


    杏叶:“我就怕你跑。”


    杏叶一想到他用完饭就要走,眼巴巴地瞧着他,一下子舍不得了。


    程仲:“又不是不回来。”


    杏叶抿唇。


    他不习惯……


    吃完饭,就不得不走了。


    程仲带上东西,看哥儿快要送到山坡下了,无奈招呼他回去。


    杏叶定在原地看着,程仲一头钻进林子里。


    就上个山而已,以后要是走更远的地方,哥儿怕是得哭。


    程仲走了,杏叶在山脚下望了许久,才低着头离开。


    回到院子,里头空荡荡的。


    虎头也跟着程仲走了,小狼更是上次追黄鼠狼后再也没回来过。


    仲哥说小狼回山里安家了。


    杏叶本来还有些失落,忽然听到后院里的鸡叫,赶紧带上背篓出去。


    鸡食还忘了!


    忙起来,就不会想着程仲不在。


    喂了鸡,杏叶又把屋里收拾了一遍。该洗的衣裳洗了,晾在院子里,随后就去洪家。


    他是真的想跟程婶子学一下东西。不仅仅是厨艺,还有如何操持家中。


    在杏叶看来,这也不比汉子在外做活儿轻省。


    杏叶以前没人教,上次洪家摆宴席观察了许久,觉得里头学问可多了。


    他已经跟程婶子熟悉了,也不怕开这个口。


    路过万婶子家,看万芳娘撑着墙壁慢慢走着。杏叶停下,打了声招呼。


    万芳娘闻言笑起来,银发映着朝霞,精神好了些。


    她问哥儿:“这是去哪儿?”


    杏叶道:“去程婶子家。”


    “我瞧着程小子是不是上山了?”


    “嗯。”杏叶眼里闪过失落,忍不住往山上看。


    万芳娘察觉,笑得柔和。


    两人关系好呢。


    第66章 好手艺


    杏叶跟万芳娘说了几句话,便往村西去。


    自程家过去,要经过村中主路。杏叶见路上有人,埋头走得极快。


    等到了洪家门口,才悄悄呼出口气,又理了理衣裳,敲门进去。


    “杏叶。”宋芙笑着将人迎进来。


    洪狗儿蹲在墙角玩儿泥巴,闻言抬起头,举着爪子就跑来。


    “小叔叔!”


    宋芙赶紧拦了他一下,赶他一边玩儿去。


    宋芙:“老二上山了?”


    杏叶点头,跟在宋芙后头。


    杏叶问:“婶子不在家吗?”


    “刚出去,估摸着午饭前回来。”


    杏叶紧张,但看着宋芙又是倒茶又是端瓜子儿花生的,心里暖了暖,没忍住就道:“阿姐,我来是想跟你们学学灶头上的事儿。”


    宋芙细眉微弯。


    “这有什么难。”


    哥儿支支吾吾,她还当什么难事儿呢。


    杏叶握紧的拳悄悄松开,露出个腼腆的笑来。他耳垂泛红,不怎么好意思道:“谢谢阿姐。”


    宋芙:“一家人,不说这些。”


    一个村里,当家妇人夫郎灶头上的活儿也有好赖。


    像那做饭好吃的,整个村里也都知道。有时候家里办个席面还不用请人,自家也能做,就比如说程婶子。


    手艺好,旁人家办事儿也愿意请过去帮忙。


    有时候能从主家端点菜,拿点肉,再好点的会给几十文银子,也能给家里挣点零用。


    杏叶不求手艺能到这个地步,他只是想多学学。


    以后万一家里有个事儿,他希望自己能撑起来,不那么无用就好。


    当然,也不只是学做饭的手艺。


    经营家里多的是学问。


    当天中午,杏叶就跟着婆媳俩一起忙活。


    程家的灶房修得宽敞,里头两口大铁锅。一口用来煮猪食,一口用来炒菜。灶孔开在两头,用哪边就在哪边烧火。


    杏叶既是来学东西的,烧火的活儿宋芙就不让他来。


    灶上,杏叶跟着程金容切菜,一边听她讲。


    杏叶做菜全靠自己摸索,切手切得多了,才知道怎么使刀。


    这做不同菜,刀法不同。


    像菜板上的茄子,程金容用滚刀。那镇上买回来的土豆,则切细丝,需粗细均匀……


    杏叶有底子,上手极快。


    中午一家人三个菜,杏叶来了,就多添了一个豆腐汤。


    那汤用鲫鱼炖煮的,汤色奶白,一点腥味儿都没有。


    杏叶闻着,反正比程仲煮得好不少。


    想到人,杏叶情绪低落。


    程金容看出来,赶人去院里散散身上的油烟味儿。又喊:“狗儿!回来洗手吃饭了!”


    “来了!”


    小娃娃蹲坐在墙角,短粗的小身子团起来,像个小罐罐。


    他背对着杏叶,应了声,屁股依旧跟沾在地上似的,不挪动分毫。


    杏叶来时他就蹲在院里玩泥巴,现在还没玩腻。


    杏叶走近,正要叫人,目光落在小娃娃身前。


    那一排泥巴点心捏得栩栩如生,堪比他在县里看到的那些个点心样子。


    那泥巴做的狗守在点心旁,一眼就能看出是大黄,简直活灵活现。


    杏叶忍不住蹲下细看。


    洪狗儿捏着最后一块黏土,圆眼专注,一点没察觉。


    杏叶:“做得真好。”


    他发自内心赞叹。


    洪狗儿嘻嘻笑着,小心翼翼将最后一个“梅花糕”捧在手心,送到杏叶面前。


    “小叔叔,吃点心!”小娃娃脆生生道。


    杏叶伸手接过,轻声道:“谢谢。”


    洪狗儿站起来,小脏手往短粗的腰上擦了擦。杏叶来不及阻止,小崽子就被拧住了耳朵。


    “娘才给你换的衣裳。”宋芙轻轻柔柔道。


    她冲着杏叶温柔一笑,“杏叶快去吃饭。”


    杏叶点头,小崽子就被拎走了。


    没喊没闹,被亲娘捏着小耳朵,乖得不行。


    远远的,杏叶还听见洪狗儿问:“娘,你爱吃的梅花糕我做得多哦。”


    宋芙:“留着,你爹爱吃。”


    “娘也吃。”


    “娘没空,狗儿衣裳脏了,娘又要洗。”


    “狗儿自己洗……”


    程金容站在堂屋,见杏叶立在院子里不进来,招呼道:“杏叶,快来吃了。”


    杏叶回神,走近道:“狗儿才这么点大,就能做那些了。”


    “他从小喜欢。”


    回忆起洪狗儿更小的时候,程金容圆脸舒展,笑容慈爱。


    “他刚会走就喜欢霍霍面粉,学他爹的。再大些,他爹就带着他做点点心,哪料到几下就上手了。”


    “就是小了些,揉面团还没那个力道,面粉也没那么多给他折腾,他娘才给他玩儿泥巴。”


    杏叶:“这样很好。”


    程金容道:“是,有这个天分。”


    “我原本打算送他念书,他爹说打算带去县里念,他也慢慢教着学他那手艺。”


    “狗儿六岁了吧。”


    “是,他爹已经在给他看私塾了,今年就要去。”


    杏叶中午在洪家吃的,又跟程金容约定,每日中午过来学一会儿,晚上就不来了。


    适应了几日,杏叶天天上洪家门,忙起来也只有在家会想着程仲。


    春三月,地里播种的玉米长出猫耳一般的新芽,点的各种瓜也都尽数冒芽。


    村中路上,不知谁家橘子树指出花苞,白如米粒。


    盛放时,想必是一路的清爽香气。


    一大早,杏叶侍弄完地里,又自个儿抬了粪水来浇。


    忙得一头大汗,又换了衣裳,才去洪家。


    已经三月初六,程仲七八日没回来了。


    杏叶掰着手指数日子,估摸着这两天能见着人。


    他心里高兴,脚步都轻快了些。


    今日中午在洪家学的是做包子。


    因着洪松是白案师傅,洪家做包子的花样也多。大的巴掌大,小的比鸡蛋还小。肉包子,菜包子,汤包子……


    每一样滋味都好。


    杏叶一边学,一边吃,短短几日,人都增了几斤重。


    蒸包子要一会儿,杏叶站在灶房门口擦汗,就见大黄叼着自己的狗盆往外走。


    瞧见杏叶,大黄尾巴一僵。


    杏叶似乎能从狗眼睛里看出大黄的尴尬。


    他转过头,当没看见,余光就见那皮毛油亮的大狗飞快跑出门。


    洪狗儿走到杏叶身边,小人才到他腿高。


    他拉着杏叶衣角,偷摸道:“大黄又出去了。”


    杏叶:“要不要告诉你阿奶?”


    洪狗儿摇头,抓着杏叶往外走。


    “我们偷偷跟着。”


    杏叶也好奇,不过面上当配合小孩,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大黄走得不远,在草垛边就停下了。


    杏叶见洪狗儿要凑上去,拉着他绕远了,在河边看。


    草垛堆得高,大黄到了后头就放下盆。


    它四条腿趴在地上,屁股撅高,尾巴直摇。长长的嘴筒子似要往草垛里,被一个爪子压在地上。


    过了会儿,草堆里探出个头来。


    洪狗儿激动:“大黄媳妇!”


    杏叶只远远见那灰色的脑袋,瞧着比大黄瘦些。


    因为早见过大黄带狗骨头遛狗,所以拿自己的饭养个狗对象也不是那么难接受的事。


    这狗实在是聪明。


    看小娃娃还想靠近细看,杏叶赶紧拉着他,将人带回去。


    “狗有凶性,不认识的人靠近会咬人。”


    洪狗儿点点头。


    “我就看看它长什么样?”


    “什么长什么样?”程金容在院儿里问。


    杏叶正要说,洪狗儿立马摇头。


    那是大黄的秘密,不能说!


    杏叶垂眸,看明白小孩的意思。他笑了笑,也摇头。


    “搞什么花样呢,快洗手去,吃饭了。”


    杏叶吃过些包子,程金容还让他带回去几个当晚饭吃。


    杏叶每顿中午在这边,吃久了也不好意思。过来也会带上些家里有的野菜,或是拿点自己做的饼子来,总归是个心意。


    回去路上,没瞧见什么人。


    杏叶紧赶慢赶,推开自家门时,额角出了一层细汗。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过村子那条路时,有人在盯着他。


    看隔壁万婶子家紧闭大门,落了锁,该是出门去了。杏叶赶紧将自家院门关紧,拎着包子放回灶房。


    家里药已经吃完了,杏叶不用再熬药。


    他坐下歇了会儿,院前空空荡荡,院后也就只有几声小鸡叫声。


    程仲不在。


    杏叶脑袋靠在门框,长睫缓缓地眨动。


    今日是第八日了……


    他目光越过院墙,落在那绵延的青山之上。山峦叠嶂,更远的深山如隐在墨团之中,轮廓都有些瞧不真切。


    山中危险,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回来。


    天光映照,阳光偏斜落在脚背。


    杏叶泛起困来,打个哈欠,眼里溢出泪花,视线也变得朦胧。


    杏叶扶着门框起身,打算进屋里睡一会儿。


    不经意瞥见院墙冒出的头顶,杏叶精神一振,定睛瞧去,又失落地敛眸。


    “杏叶!”


    杏叶调整心情,擦了下眼角,将院门打开。


    于桃在门口探头,往里左看右看,笑得灿烂。


    “他还没回来?”


    杏叶点头。


    于桃拍手站直,大摇大摆进来。


    杏叶学着宋芙那样,端了茶水来招待朋友。


    于桃:“下午出去摸泥鳅,去不?”


    杏叶正想说不去,于桃眼睛晶亮,抓着他手激动道:“泥鳅能卖钱,我听我继母跟隔壁家婶子说话,她家哥儿靠着这个挣了不少。”


    杏叶小脸一绷,顿时点头。


    “去。”


    于桃高兴了,抓着杏叶叽叽喳喳,像是把之前在家攒着没说出口的话尽数吐露。


    说得最多的,就是他家那恶毒继母。


    杏叶话不多,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他坐了听了会儿,发现哥儿频繁往肚子里灌水,知他情况,默默进家里拿了两个包子出来。


    “吃吧。”


    于桃说话声戛然而止。


    好半晌,他垂下头,高挑的身子佝偻下来。哥儿瘦,脊背绷着,像压弯的竹。


    第67章 让你看笑话了


    杏叶将包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绞尽脑汁想着安慰人的话。几次开口,最后还是干巴巴道:“我做的,你尝尝。”


    于桃:“我不能吃。”


    杏叶也是寄人篱下,这么好的白面包子要是给了他,让程仲知道了还不得……


    杏叶哪里知道他怎么想。


    哥儿浑身散发着郁气。他皮肤晒成了麦色,一双手搁在腿上,掌心粗糙,茧子发黄。


    杏叶低声道:“吃两个,没事。”


    “程仲知道了会说你的。”于桃捂着肚子,看着那白面做的肉包子,悄悄咽了咽口水。


    油滋滋的味道勾起了馋虫,他都好久没吃肉了。


    杏叶见状,又将碗往他身边推了推。


    “你都给我那么多吃的,他不会说的。”


    尽管杏叶跟于桃说过程仲对他好,但哥儿好像就认定了程仲对他非打即骂,他在程家日子不好过。


    劝了几句,哥儿好歹愿意伸手了。


    于桃拿上包子,软乎乎的,却有些压手。


    家里也做了包子,但那女人背着他做的,就是不想给他吃。


    于桃咬牙,泛着水光的眼中,恨意浓烈得翻滚。


    他见杏叶期待望着他,心里被捏了下,又涌出泪来。


    只有杏叶对他好。


    他要与杏叶做一辈子的朋友。


    于桃本想克制,但咬开那柔软的包子皮儿,渗透着肉馅儿的面皮诱得他忍不住。


    狼吞虎咽吃下一个,意犹未尽。


    可刚摸到另一个,于桃停下。


    他舍不得吃了。


    杏叶起身,又拿了两个出来。


    “你吃完,这两个带回去。”


    “这不行……”于桃推开杏叶的手。


    杏叶不着痕迹往后缩了缩手指头,虽是朋友,但他不习惯与人挨着这么近。


    “我还有。”杏叶道。


    于桃说什么都不要,最后只把没吃完的那个揣好,打算饿了再吃。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约好了明日再见面。


    杏叶送他出门,看隔壁万婶子家还没人回来,杏叶赶紧回来栓好门。


    他进屋躺在被子上,捏着被角一滚,将自己裹起来。


    不知多久,杏叶熟睡过去。


    残阳隐入远山,天空灰暗。


    杏叶只觉自己睡了许久,可眼睛怎么也睁不开。


    隐隐的,耳边捕捉到一阵吵闹声。


    杏叶皱了皱眉头,手紧紧抓着被子,这才睁开了眼。


    杏叶疲惫,侧靠着枕上,静静听着。


    “我好生待你……偷鸡摸狗的品行随了你那个爹……”


    杏叶听不真切,他挣了挣被子,才发现自己还裹在被卷里。


    怪不得睡觉时动弹不得。


    睡得太久,骨缝都泛酸。杏叶后背出了一身细汗,好不容易爬出被窝,被惊天一声吼吓得差点摔下床。


    “我没偷!”


    杏叶立马撑着床沿稳住,直愣愣地看着窗外。


    是于桃的声音。


    声音从后头传来,就是那几家挨着的房子。


    杏叶忙不迭穿好衣裳,推门去院中。


    后头的声音更加清晰。


    “我没偷,包子是别人给我的!”


    “没偷怎会少了两个,我不在家,你弟弟也跟着我在外面干活儿!家里除了你还有谁!”


    “……”


    程家与后头那几家本就挨得近,杏叶听完,手不停地抓着衣角。


    他唇抿得发白。


    犹豫着,最后还是闷头推开门,往于家跑。


    是他给了于桃包子,不能让于桃平白无故挨了责骂。


    杏叶这般想着,跑得更快。脚下一个没注意,绊着杂草,半个身子歪在田里,好在手及时撑住,只打湿了袖子。


    转眼间,骂声变成了哭声。


    山峦沉寂,阴云压低。晚风徐徐拂过脖颈,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杏叶瞳孔收缩,软着腿开始害怕。


    他想到了王彩兰。


    他看着小路尽头的几座茅草屋,哭声夹杂着怨气,宣泄开来。


    “不是我,不是我!你就是认定是我拿的,你就想败坏我的名声!我说了,是别人给我的!”


    杏叶垂眸,爬起来洗掉手上淤泥,紧攥袖子闷头往前冲。


    事从他起,包子的事儿必须解释清楚。


    杏叶跑到于家后门,又发现门从里面栓着。他不得不绕到前头去,试图往大门进。


    才过了篱笆,猛地撞入一群围观的村人眼中。


    杏叶呼吸一窒,僵立在原地。


    于家前头的篱笆修得矮,才人腰高。前门贴着村子主路,院子里一闹,外面看得清清楚楚。


    杏叶尽量无视投来身上的视线,僵硬转头,只看着院中。


    于家的院子小他们家一半,屋檐下堆着柴,院前还种了两棵石榴树。


    于桃跪在里头,瘦长的身子挺得笔直,害怕但又执拗地看着拿着竹条的妇人。


    那人就是于桃的继母文氏。


    妇人身形同样单薄,像万婶子一样满面风霜,都是受了劳累的人。她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不苟言笑,看着很是严肃。


    与杏叶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文氏已经打了于桃一顿,村里人也是过来看热闹。


    见她下手有分寸,又是教孩子,便没阻止。


    文氏日子苦,家里一年没准只做一两顿包子。


    农忙时节,她一个妇人费大力气种田养家,包子都要掰成两半吃。一下没了两个,换他们自个儿也难受。


    “桃哥儿啊,是你拿了就是你拿了,吃一两个包子什么的,你娘不会怪你。”


    “是,你也不小了,该明白你娘气的不是你吃一两个包子,气的是你不诚实。”


    “可不……做人呐,还是不要偷鸡摸狗,像你爹那样不成。况你还是个哥儿。”


    “说起这,那小桥村不是有个典型?”


    “就是!那周家的小儿子小时候多机灵的一个,后头学会偷东西,他娘还帮忙遮掩。这大了,就被关牢里去了。”


    已经晚饭时候,妇人夫郎们做完晚饭正是难得的闲散时间。三三两两就是找个地儿聚在一起,说上几句闲话。


    文氏在外忙了一日,早累得站不住。


    她撑着腰,人如破开的树枝一样八字站着。


    她气短,呼吸了两口才继续道:“于桃,娘再问你最后一遍,是不是你拿的?”


    文氏不耐村里人看她教子,但于桃声音格外大,多半是吃了包子才中气十足。


    哭着嚎着就把人引来了。


    于桃低头抹泪,怎么都不认。


    “不是我!我说了不是我!”


    杏叶如梦初醒,双手抓着篱笆,紧张得有些磕磕绊绊道:“婶、婶子,我今儿给了于桃两个包子。不是他……”


    杏叶声音太小,但他独自站在篱笆一侧又太过显眼。


    他一来,文氏就注意到他。


    闻言,文氏皱眉。


    杏叶怕她不信,将今日去程家学做包子的事儿说了一通,文氏却冷嗤一声,锐利的眼看着杏叶。


    杏叶瑟缩,强忍着怯意,小心收回放在篱笆上的手,默默站直。


    “你给他的?”


    杏叶紧张地点头。


    文氏收回眼神,看着于桃,眯了眯眼。


    能跟于桃玩儿在一起,是什么好东西。保不准,两人商量好的……


    村里人这时候又道:“兴许是真弄错了。”


    “我说文娘子,你那包子没准野猫叼了去。”


    “哎哟,那桃哥儿可白挨了一顿!还不赶紧起来,可怜见的。”


    有人劝说文氏:“哥儿年纪不小,已经是可以议亲的时候了。以后还是不要这般……”


    “是啊,是啊!”


    于桃听着,敛下睫来,眼里闪过讽刺。


    他依旧跪得笔直,像不服输似的。


    文氏看着他,依旧带着怀疑道:“桃哥儿,真不是你?”


    于桃:“不是。”


    杏叶小声帮腔道:“婶子,真的不是。”


    文氏看向杏叶,忽的扔下竹棍。一语不发,转头进了屋中。


    村里人见状,笑一笑也就散了。


    于家小院恢复宁静,于桃抹了把眼睛,心里痛快。


    今日让文氏在村里面前丢了脸,那就是他于桃的乐事。他见文氏屋子紧闭的门,赶紧爬起来。


    跪得太久,不免踉跄了下。


    杏叶跑过去扶着他,也被于桃也带得歪歪扭扭。


    “杏叶!你怎么跑来了!”于桃很开心,欢喜抱紧了杏叶。


    杏叶不自在地往后仰头,脸上同样带上笑,他小声道:“我听到你的声音了。”


    于桃笑容僵了下,拉开哥儿,不好意思道:“让你看笑话了。”


    杏叶摇头,清澈的眸子里满是真诚。


    “是我的错,你该叫我的。”


    于桃眼神闪烁,拉着杏叶的手腕,跟他往于家院外走。


    到了后头小路上,于桃才松开杏叶,狠踹了下田边的杂草。


    他愤恨道:“我就是要让大家看看,我在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看看她蛇蝎心肠,怎么对待我的。”


    杏叶看到哥儿手腕上的红痕,心里有些难过。


    “可你也受了伤。”


    于桃笑笑,捂着手道:“这点伤而已,我心里痛快。”


    杏叶:“你这样……她不让你回家怎么办?”


    于桃看着一脸担忧的杏叶,心中欢喜,他也终于有一个处处为他考虑的朋友。


    “要不杏叶收留我吧。”


    杏叶微微睁大眼。


    “什么……”


    于桃停了下来,期待看他。


    杏叶皱着眉头,视线落在田里。秧苗迎风晃动叶片,挤挤挨挨聚在一起,根连着根,紧密难分。


    他跟于桃是朋友,理应帮忙。


    他倒是可以,但是房子是仲哥的。没有他的允许,要是随便将人带进去,他知道了怕是不高兴。


    杏叶纠结又犯愁,最后看着于桃眼睛道:“我、我得问一问仲哥。”


    第68章 杏叶勿怪


    “噗嗤——”


    耳边传来笑声,紧接着,杏叶的脸被捏住。


    于桃笑盈盈道:“我逗你呢。”


    “我要真去,你日子怕是难过。”


    杏叶呆愣。


    于桃收手,面对着蔓延到山脚的大片水田,颇有底气地开口:“那房子是我爹的,你放心,她不会赶我走。”


    杏叶嘴唇动了动。


    原来开玩笑,他都已经想好怎么跟仲哥说了……


    杏叶听他还是那般想程仲,不免又解释道:“你说的也不对。仲哥不会让我日子难过,他很好的。”


    于桃面对杏叶,拧眉严肃起来。


    杏叶见他不信,忙道:“我到程家后,他不仅花钱给我看病,还给我买衣服,买点心。他对我很好……”


    于桃冷笑,看杏叶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懵懂幼童。


    “别想了,世间怎么会白来的好处,他一定有所图谋。”


    他虚着眼睛打量杏叶,过了会儿,压低声音靠近杏叶耳边道:“我知道了。”


    杏叶:“什么?”


    于桃:“他只是为了让你生孩子。”


    “他给你吃给你穿,将你养好了,才会让你心甘情愿。你别信他。”


    ……


    杏叶回到院子时,依旧在出神。


    连什么时候围在腿边摇尾巴的虎头都没看到。


    仲哥想让他生孩子?


    怎么会呢,他说让自己当他夫郎他都不愿意……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低沉的声音从后头传来,杏叶眼睛睁大,猛地转身。


    高大汉子就站在他身后,眼中含笑。


    只一身衣裳破破烂烂,挂着树叶,有好多树枝挂出来的线头跟破洞。


    “仲哥!你回来了!”


    杏叶惊喜,人直直地扑过去。


    程仲单手扛着麻袋,另一只手张开。


    哥儿冲过来,顺势将他一拎,直接抱坐在了手臂上。


    柔软的身子贴过来,闻到熟悉的馨香,程仲才觉快一旬的思念化作满足,忍不住将哥儿收紧了。


    程仲一手猎物,一手小哥儿,依旧走得轻松。


    杏叶抱住他脖子,分明是高兴,可挨着了人又委屈地抵着他肩膀。


    他许久不说话,程仲偏头轻轻撞了下他。


    “回来还不高兴了?”


    杏叶紧紧揪着他的衣裳,就靠着不吭声。


    程仲心弦被拨动,微微发颤。


    他忽略心里那份过于浓烈的情愫,故作寻常地走到屋檐下,将哥儿放下来。


    他拉开距离,转身去放麻袋,边道:“不是说好十天,没到十天我就回来了,还不行?”


    杏叶跟上他,拎着他衣角。


    撕拉一声,那衣服上的口子破得更大。


    程仲无奈勾着哥儿手腕让他松开。


    杏叶顺势捏住他手指,微微上前,似要钻进他怀里。


    程仲默不作声,看着哥儿脑袋抵着他胸口。


    “杏叶……”他将哥儿拉开些。


    杏叶一怔,不知为什么,心里难过极了。


    程仲看不得他这样子,可上山这段日子,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都是哥儿。


    他就是再迟钝,也明白自己对他有了不一般的情感。


    这不应该。


    哥儿是他带回来的,对他自然依赖。他不应该趁人之危,让哥儿产生错觉。


    程仲抬手,本欲拂过哥儿眉眼,最后却只轻拍过他脑袋。


    “在家有没有好好吃饭?药吃完了吗?”


    杏叶不言不语,只试探往前。


    他攥住程仲的手,水润的眼睛看紧盯着他,缓缓将身子倚进他的怀里。


    程仲知道不能再后退。


    照着哥儿性子,得胡思乱想一整夜。


    杏叶闷闷地用额头撞了他一下,似责怪他刚刚推开自己。力道跟小猫挠似的,又轻又痒。


    程仲心里涨涨的。


    杏叶挨了他一会儿,那股失落才淡了下去。他主动退出来,去给程仲倒水。


    又问他晚上想吃什么,赶紧准备饭菜。


    程仲看着哥儿活泼起来,眼神温柔,嘴角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他看了会儿,才将麻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这次在山上待得久,抓的猎物多些。不过没有值钱的大货,都是些山鸡野兔,或是蛇之类的。


    除开这些,还有几截木头。


    杏叶这头把火生起来,又挨着坐到程仲身边去。


    他翻着那几截木头,又拿到鼻子跟前嗅一嗅。鼻尖耸动,长睫垂着,脸上绒毛都看着柔软可爱。


    程仲忍不住放轻声音:“闻出什么不一样了没有?”


    杏叶摇头,眼里迷茫。


    程仲笑着,从怀里掏了掏,拿出个巴掌大的荷包来。


    “瞧瞧。”


    杏叶接过,狐疑地将袋子打开,里头尽是栩栩如生的小木偶。


    杏叶屏住呼吸,惊喜地看向程仲。


    哥儿双眼亮如繁星,唇角高高扬起。


    程仲:“喜欢就好。”


    杏叶狠狠点头:“喜欢!”


    他迫不及待起身蹲下,让出凳子,一一把木偶拿出来放在凳子上。


    玩偶不多,一共五个。


    有小狗小猫还有……杏叶。


    杏叶单手抱膝,轻轻戳了下那个盘腿坐着,眼睛又大又圆的自己。


    仲哥跟他一样,在山上也念着他的。


    想到这,杏叶犹如泡在蜜罐里,又咕噜咕噜冒出甜滋滋的泡泡。


    程仲转身将麻袋里的蛇拎到一旁去,免得吓到哥儿。


    收拾完山上带下来的东西,程仲进屋,哥儿已经将木偶全部收起来了。


    程仲揭开锅盖,瞧着里头的水热了,打算淘米下锅。


    杏叶坐在灶前道:“烧的洗澡水,仲哥你先泡个澡。泡完饭就好了。”


    哥儿声音雀跃,显然还沉浸在得了新玩意儿的喜悦中。


    程仲:“嗯。”


    他坐回凳子,想起哥儿刚刚从门外回来,问道:“刚刚从哪里回来,叫你也没听见。”


    “从于桃家。”


    脑海中浮现出文氏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友善的态度,相反,有些冷漠与厌烦。


    杏叶只要一想,就如被浸在冰水里,万般难受。


    他落下声来,低低道:“我今日去姨母那里学做了包子,拿了几个回来,给了于桃两个。但是他回去之后,他娘说他偷了包子。”


    “我听到他挨打,去帮他作证。可是……他娘好像没信。”


    哥儿脑袋越来越低,快钻灶孔里去了。


    程仲将他拉回来,看哥儿丧眉搭眼的,蹙眉道:“因为这个,心里不高兴?”


    杏叶点头又摇头。


    他微微往程仲那边靠,眼睛直直看着程仲。


    程仲不免劝慰道:“人生在世,旁人的眼光与看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自乐自得就行。”


    “你与于桃他娘交集不多,以后见了直接避开。她一个长辈,想也不会为难你一个小辈。”


    要是为难,程仲也不会坐视不理。


    杏叶点头,听进去几分。


    程仲:“那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杏叶:“于桃说,你对我好是为了让我生孩子。”


    程仲呛咳,捏住哥儿脸。


    “胡说。”


    杏叶弯眼,笑得肩膀都在颤。身子自然朝着程仲歪斜,快落尽他怀里了。


    程仲轻轻托着哥儿,让他坐好,黑着脸道:“自己都是个孩子,生什么生!”


    虽然按照哥儿这个年纪,大多都已经嫁人或者说亲了。


    但哥儿瘦,又没长多少个子,哪能生什么孩子。


    一想到哥儿要嫁人,要生子,程仲眸色冷得结冰。


    杏叶坐直了,嘴里嘟囔:“我十七,不小了。”


    程仲不说话,只心口一股闷气。


    他拉着哥儿站起来,默默比划了下哥儿身高。


    看看,才到自己胸口。


    杏叶满脸惊诧。


    他瞪着程仲,一把抓下他的手甩开,气咻咻地将脑袋一偏。


    程仲道:“还说不小,你瞧瞧,跟我差多少。”


    杏叶坐下,后脑勺对着他。


    居然嫌弃他矮!


    杏叶毛绒绒的头发都竖起来了。


    程仲:“生气了?”


    杏叶:“哼!”


    程仲浓眉舒展,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他还没意识到,哥儿这次的气性多大。兀自安抚哥儿道:“杏叶还小,矮也没事,多长几年就高了。”


    说完,就被杏叶推着后背去洗澡。


    晚间吃饭时,程仲跟杏叶说话,杏叶抱着碗埋头苦吃。一点没理他。


    次日早上,程仲出门跟杏叶打招呼,哥儿看了他就躲。


    程仲拉他,杏叶滑得跟泥鳅似的,转个弯儿就避开他的手。


    程仲站在原地,头一次见哥儿这么躲他。


    他缓了缓心情,怕哥儿气久了难受,追着进了灶房。


    “杏叶……”


    杏叶鼓着腮帮子在刷牙,看他进来,身子一转,气鼓鼓地背对着他。


    程仲走到他身后,一动不动。


    杏叶悄悄回头,看一眼又飞快转过去。


    程仲忍住笑,诚恳道:“我错了,不该笑杏叶。”


    杏叶嘴巴不好开口,只气沉丹田,重重一声:“哼!”


    他转身踏出门,站在院墙边的水沟旁,把牙齿唰得沙沙响。


    小模样挺招人稀罕。


    程仲:全怪他口无遮拦。


    他认命般又靠近哥儿,看他哗啦哗啦漱口,完了又绕过他往灶房里走。


    程仲慢悠悠跟在哥儿身后,不停地唤:“杏叶。”


    “杏叶?”


    “杏叶……我错了,杏叶大人有大量,肚里能撑船,原谅我好不好?”


    杏叶停步,斜眼看来。


    圆润的眼清透,像阳光下的翠湖。


    程仲低头:“真错了。”


    杏叶轻哼,下巴微微抬起。


    “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程仲绷着唇角才能忍住笑意,点了点头道:“没有下次。”


    杏叶气儿散了,鼓了鼓腮帮子,很认真地看着程仲问:“我真的很矮吗?”


    虎头哒哒跑进来:“汪!”


    眼看杏叶瘪嘴,程仲敛了笑,心知一句玩笑触动哥儿敏感心思。


    他微微自责,摸了摸哥儿脑袋道:“不矮,还能长。”


    杏叶:“真的?”


    程仲:“不骗你。”


    杏叶自个儿比划了下,手从自己头顶移过去,只到程仲胸口往上一点点。


    站得这般近,他看程仲得仰头。


    而且他长得小个,在程仲面前真就跟小孩似的。


    杏叶心里升起一股难受,他揉了揉胸口,分不清这是什么原因。


    杏叶:“你不要笑话我。”


    “没有笑话杏叶。”


    程仲弯腰,看着哥儿垂下的眼,轻哄道:“是我失言,杏叶勿怪。”


    第69章 护食


    杏叶以前没人哄过,其实很好哄。


    程仲做了保证,杏叶便与他和好了。


    他太过轻易地答应,反倒让程仲更加心疼。程仲看着打算做早饭的哥儿,过去帮忙。


    角落里发出一道声音,养在笼子里的兔子在蹦。


    杏叶瞧上一眼,后知后觉今早程仲没去县里。


    “猎物不卖吗?”杏叶问。


    “先休息一日。明日杏叶跟我一起去,再看看大夫。”


    “好。”杏叶小声应道。


    又要花银子了……


    杏叶惆怅,忍不住望了眼程仲。


    汉子像是一点都不担心,主动拿走他手上的木盆,到一旁和面去。


    “仲哥,家里还有银子吗?”


    他去一次县里,就要花上几两银子。仲哥上山一次赚的兴许都不够他花。


    养他是不是太累了?


    杏叶盯着灶台出神,担忧溢在脸上,两条细眉快拧成结了。


    程仲见状笑道:“要不然我把银子给杏叶保管,瞧瞧看病是够还是不够?”


    杏叶:“不要!”


    程婶子说了,管银子的事儿是当家夫郎的事儿。


    他又不是仲哥夫郎,凭什么给他管银子。


    想到这儿,杏叶瞪着程仲。


    他就是愿意,可汉子不答应啊。杏叶低低哼声,坐灶前露出个毛绒脑袋,又不理会人了。


    程仲纳闷:怎他出去一趟回来,哥儿脾气还怪了?


    “杏叶?”


    “干嘛?”


    杏叶凶巴巴的,像举着爪子要挠人的猫。


    程仲笑了声,哪有半点生气,眼里的纵容都快遮掩不住。


    “揉面要做什么?”


    “韭菜饼。”


    “加几个鸡蛋?光吃菜怎么成。”


    程仲说着便决定好了。


    *


    早饭过后,程仲出去转了转。


    前边的菜地里,菜苗壮实,辣椒都在挂小白花了。里面瞧不见杂草,哥儿在家收拾得极好。


    又往后头走了走,地里玉米有巴掌高,田里的秧苗也郁郁葱葱。


    春日下了几场雨,今年田里的水足够。估摸着到三月末四月初,秧苗就可以移栽。


    不过地里玉米苗有些细弱,还需要施肥。


    家里粪水不够,得去姨母家挑几担。


    看完回来,程仲就坐在堂屋门口收拾挖回来的草药。


    杏叶给鸡喂了食,将程仲那破布衣服拿到堂屋来缝补。


    捏在手上一看,是在山上补过的,那补丁一般的绣花瞧着格外丑陋。


    杏叶面红,看了程仲一眼。


    仲哥能穿就是不嫌弃,杏叶心情好了几分。


    程仲在门口理草药,杏叶占据门口另一边,借着天光穿针引线。


    不过他好几次起身,时不时走到门口往外看。


    程仲问:“杏叶瞧什么?”


    杏叶回身,绕过挡在门口檐下的虎头,坐回凳子上。


    虎子尾巴敷衍地一扬,又落回去,继续闭目打盹儿。


    杏叶道:“于桃昨日找我,说要跟我一起抓泥鳅……可他还没来。”


    程仲:“照着昨日那情况,多半来不了了。”


    杏叶有些忐忑。


    “那他会不会……”杏叶声音艰涩,“会不会被打得走不动?”


    程仲眼神一暗。


    “不会。”


    王彩兰那般对杏叶,是几个村都少见的。那是不把哥儿当人,也不顾及脸面。


    文氏不会。


    至少程仲没听说过村里哪家哥儿被打得起不来床。要真到了那个地步……他看于桃比杏叶机灵多了。


    还知道引村里人责怪文氏,是个主意大的。


    “真的?”


    “杏叶与他来往有一段时间了,可见过他哪次瘸腿走不动路的?”


    杏叶摇头。


    没有。


    除了最开始他不认识于桃时,哥儿怯了几分,后头才说了三两次话,他都主动得让杏叶不知怎么相处。


    “可是他说,他娘对他不好。我昨儿还看见他跪着挨打呢。”


    程仲放下草药,见哥儿抱膝蹲在跟前。


    小小一个,眼里藏着畏惧,仿佛回到了刚见到他的时候。


    程仲手脏,只用手背碰了碰哥儿额头。


    “太阳晒过来了,别蹲在门口。”


    “杏叶要是担心,不然我过去看看?”


    他起身就要走,杏叶抓住他手,借了力气站起来。


    “别去。”


    程仲回眸。


    杏叶摇摇头,只说:“不去。”


    文氏本就厌恶他,去了反倒给于桃添乱。而且……而且看程仲这么关心一个哥儿,杏叶心里乱糟糟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但就是不想让程仲去。


    程仲:“不担心了?”


    杏叶执拗看着程仲,见他真放心上,心里不知怎的有些委屈。


    他道:“不许去!”


    程仲心惊,细细凝视着哥儿,想辨别他为何变了脸。不过嘴上依旧温和道:“好,不去。”


    杏叶紧攥程仲的手。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里很焦躁。


    他急得眼尾泛红,一边觉得自己不该这样,一边又不想程仲离开。


    杏叶又后悔刚刚凶了人,泪眼汪汪,求助一般看向程仲。


    他理不清思绪。


    程仲见哥儿如困兽,依旧平静。


    他将哥儿脸侧的碎发拂到耳后,墨眸注视着哥儿,安抚道:“不着急,慢慢说。”


    “不、不知道。”


    杏叶脑袋抵着程仲肩膀,侧脸又将眼角的泪花擦去。


    程仲看了,轻点哥儿脑袋。


    “这么大人了还哭鼻子。有什么话直接说,别再心里不难受?”


    杏叶张了张嘴,又不知怎么开口。


    程仲看着哥儿眼睛,凑近了故作夸张地左看右看,实则仔细观察。


    杏叶被他逗笑,又自暴自弃脑袋一低。


    “我不想你去,你还要去,我不舒服。”


    程仲一怔。


    “我这不是帮杏叶?”


    “我去可以,但是我不想你去。”


    还挺霸道。


    他道哭什么呢,原来怕他对其他哥儿好。


    程仲对杏叶一直的印象是乖巧柔软,有点小脾气。没想到还有这种独占的心思。


    用通常的话来说,就是护食。


    “不去就不去吧。”


    杏叶放下心,又觉不自在地背对程仲坐下来。


    程仲看哥儿通红的两个耳朵,识趣地没再提起这事儿。


    只中午时,杏叶出去一趟。回来面上看着没什么,于桃也多半没事。


    *


    次日,程仲与杏叶起来得格外早。


    他们要赶着医馆开门,先给杏叶看看身子。


    入了医馆,银钱又去二两。


    好在大夫诊治完,杏叶得了个喜讯。


    之后不用再吃药,只需要吃点药膳就好。那二两银子,就花在药膳里的药材上。


    出医馆时,杏叶拽着程仲走得飞快。


    程仲笑他:“这么着急做什么,今日不去摊子上。”


    杏叶:“医馆就是吞银子的貔貅,再不走怕又得花上一笔。”


    话落,程仲停下脚步。


    “差点忘了。”


    他笑着拎着杏叶回去,又买了去疤痕的膏药。


    杏叶心痛,拽着程仲衣裳小声说着不要。可耐不住汉子掌握家里的银子,杏叶说也没用。


    果然,医馆停留不得。


    婶子也说得对,汉子花钱没个数,大手大脚的,怪不得当家的夫郎得把银子保管着。


    出了医馆,接着就是卖猎物跟草药。


    两边都有固定的买家,程仲去了一趟云得酒楼,手里就剩下点药材。


    杏叶悄悄算着,五只兔子六只野鸡,收的十文一斤。


    仲哥说比冬日那一阵少了两文。


    这个时节的兔子跟野鸡都不重,一共称起来,也不过二十斤出头。


    也才二钱多银子。


    草药卖了一百来文,杏叶正愁呢,就看程仲给了药铺掌柜一个麻袋。


    掌柜的从里头掐出一条蛇,那扁头,长绳一般的身子,还有泛光的鳞片顿时吓得他汗毛耸立。


    程仲一把捂住他眼睛。


    好大的蛇!


    有手腕粗,杏叶哆哆嗦嗦,差点跳起挂程仲身上。


    接着,就听掌柜说了个价。


    “二两银子。”


    二两!


    一条蛇二两?!


    杏叶立马不哆嗦了。


    走出医馆,杏叶甩了甩头,将那蛇的身影甩出脑袋。


    他迷迷瞪瞪问:“怎么、怎么那么贵?”


    程仲看着脚下台阶,扶了哥儿一把,“那蛇少见,有剧毒,一口就能把人送走。他们收了也是送上府城去。”


    “蛇毒,蛇胆,蛇身都是值钱的东西。”


    “那你怎么抓的,万一被咬一口……”杏叶想想,惊得后背一阵凉。


    程仲捏着哥儿肩膀,安抚地拍了拍。


    “碰巧遇到。”


    “下次见了躲远一点。”


    程仲笑着,又忍不住逗弄人:“二两银子呢,不要了?”


    “钱重要命重要?!反正不许抓了!”杏叶急了,圆眼盯着他,仿佛他一拒绝就要他好看。


    还知道管人了。


    程仲:“行,不抓了。”


    杏叶一阵后怕。


    他算了算程仲这次下山赚的钱,一共二两四百文。


    相当于去了七八天山里忙活,回来全给添补到他药钱里面。没得剩的。


    偏偏汉子还好心情道:“要不要买点点心?”


    “不要。”


    “难得来一趟县里,镇上想吃可是买不到这么好滋味的。”


    “不吃!”


    杏叶格外坚定,但汉子还是拉着他,走到那泛着蜜糖味道的回味斋里。


    杏叶那点力气哪里比得过他。


    他眼睁睁看着程仲叫人包了两包,又给出去大几十文。


    杏叶心痛,急了没忍住,一下踩了程仲一脚。


    程仲都惊了。


    小脾气是真大了,凶人不成,都敢动脚了。他不在的这几天,到底在姨母那里学了什么?


    杏叶瞧着他脚背上的灰印,梗着脖子,脸上却臊红一片。


    他……他怎么就脚比脑子快一步。


    不过杏叶还气呢。


    他气咻咻地低声道:“能买两斤猪肉了。”


    程仲失笑:“这是上灶台多了,只想着灶上那一口了?吃点又没事。”


    “岂不是白上一趟山。”


    “哪里白上?这不是都进嘴里了?”


    程仲把点心放杏叶怀里,见哥儿小心翼翼抱着,下巴抵着油纸包。


    他目光停驻,落在哥儿脸上。


    杏叶见他伸手过来,只放在脸颊边不动。一会儿看看他脸,一会儿看自己手背。


    杏叶身子配合地不动,两眼全是迷茫。


    “看、看什么?”


    脸颊忽的被轻轻一捏。


    “几天不见,杏叶白了,还长了点肉。”


    脸颊捏着都比往常软乎点。


    杏叶哼声,有些小得意道:“我天天中午在婶子家吃的,婶子做的饭菜好吃。”


    “哦……杏叶说我做的饭菜难吃。”


    “没有!”


    “就有!我说杏叶为何在家吃得少呢,原来是饭菜不合胃口。”


    “没有没有,我在婶子家也吃那么多。”


    “就有就有,没见你吃我做的饭吃得那么高兴。”


    杏叶跺脚,急得就差捏住程仲得嘴了。


    换做以前,让他说句话都难。


    程仲心里高兴得不行,更是诱着他说。


    高大汉子与小哥儿斗着嘴,你一言我一语走出回味斋。


    旁人路过,先是畏惧汉子,可仔细一听两人的话,不免失笑。


    瞧着唬人,原也是个疼夫郎的。


    第70章 老童生


    从回味斋出来,两人一直说到取了驴车,出了县里。


    杏叶口干舌燥,见程仲贴心给他水壶,汉子坐在车前头满眼的笑,杏叶才明白过来他又让人给逗弄了。


    杏叶气鼓鼓,抓过水壶抿了几口。


    程仲拿了帕子,给哥儿沾了额头细汗。


    把杏叶急得,面色都红润不少。


    出了县,不远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村庄。路上两旁树林参差错落,或有块状的田地,农人躬身忙碌着。


    杏叶喝够了水,抿了抿湿润的唇。


    见程仲还笑,他给了他一爪子,被程仲接住,杏叶握住他的手指,往他身边靠了靠。


    程仲收好水壶,驾着驴车。


    看哥儿贴来,问:“不生气了?”


    杏叶:“我才没那么小气。”


    杏叶回想刚刚那一阵,在县里那么多人中穿梭,他全心全意与程仲斗着嘴,竟然一点害怕都没有。


    甚至路过那条街,杏叶都没注意。


    “仲哥。”


    “嗯?”


    杏叶正要开口,头上罩过来一顶草帽。


    “饿了还是热了?”


    杏叶拉高了帽檐,身子靠着程仲,犯懒地随着驴车摇晃。


    说太多话,他都没力气了。


    “不热,不饿。”杏叶道。


    树林后退,他们向着黑雾山脚下去。春风拂面,阳光温暖得让人想睡觉。


    杏叶在摇摇晃晃中眼睛半阖,干脆整个身子靠在程仲肩膀。


    “仲哥……”他含着鼻音,似睡非睡。


    “嗯。”


    程仲放松身体,让哥儿靠得更舒服一点。


    “这一次药吃完,是不是就不用再花银子了?”


    “大夫说杏叶年轻,恢复得快。后头慢慢养养,吃点药膳就好。”


    “那还花银子吗?”哥儿执拗。


    程仲无奈:“不花。”


    “唔。”


    杏叶呼吸均匀,像得了满意的答案,不一会儿就打起了盹儿。


    程仲让驴慢慢走,有太阳照着,也不怕哥儿着凉。


    杏叶身体恢复得不错,药膳还需慢慢吃着。就算不看病了,后头也免不了上县里来。


    以往他只一个人,来县里自个儿走就行。


    但家里有杏叶,这么频繁借人家驴也不方便。


    程仲盘算着花钱买一头驴。


    家里银钱还有些,养了杏叶之后虽说这两月没攒到什么钱,但吃老本也吃得不多。存银还有一些。


    不过买的话,要跟杏叶商量。


    程仲看向枕在肩上的小哥儿。


    现在吃个点心都舍不得了,买头驴不得心疼死。


    他翘起嘴角,想着哥儿到时候皱巴巴的脸就乐。


    杏叶一觉睡了半个时辰,醒了时,路也才走了一半不到。


    他迷糊地坐直了,脖子上泛酸,忍不住用手捏一捏。


    程仲看他脸上的汗,用草帽给他扇扇风。


    “还远着呢,要不要下去走走?”


    驴车颠簸,坐久了屁股疼。


    杏叶点头,舒展了下僵硬的腿,程仲的手慢慢下去。


    走了会儿,见前面路边石头上坐着个老人。瞧着熟悉,原是陶家沟村里的老童生。


    “卫爷爷。”杏叶主动唤道。


    老童生姓卫,已经七十高龄。老爷子须发全白,身体干瘦,但精神头还好。


    从县里到这儿,他也能走过来。


    卫承祖耳朵有些聋了,杏叶叫他没听见。


    直到两人站到跟前,才像吓了一跳似的。


    见是的熟人,他笑起来。长长的山羊胡子垂在胸口,随着他的动作晃动。整个人文气十足。


    “程小子。”


    “卫老爷这是要回村里?”


    卫承祖偏了偏耳朵,听罢,点点头。


    “上驴车,我们带你一程。”


    路上捡个人,杏叶挨坐在程仲身边,拘谨了几分。


    起先杏叶叫人,卫承祖没听到。这会儿跟程仲说着话,时不时将目光落到他身上。


    杏叶紧张,揪住程仲衣角,不敢说话。


    “程小子,你什么时候娶夫郎了?”


    程仲回头道:“不是夫郎。”


    杏叶手指隔着程仲衣角,压在掌心。


    “哥儿瞧着面生,哪里人士?”老爷子被阳光刺得眯眼,温和问道。


    杏叶:“我是杏叶啊,卫爷爷。”


    “杏叶?”


    卫承祖挪了挪身子,侧对着阳光。看了好一会儿,皱眉摇头。


    “杏叶不长这样。”


    程仲笑道:“老爷子,就是杏叶。”


    卫承祖是见过杏叶的,怯弱怕人,阴郁沉默,哪里像程仲身边这个。


    “怕不是骗我。”


    “卫、卫爷爷,我真是杏叶。”杏叶声音大了些,卫承祖一听,声音倒是一样。


    “杏叶变这样了?”老爷子道。


    程仲:“在家好吃好喝,养出来的。像你们村那陶家,把哥儿不当人。”


    卫承祖抓着车板子,稳住身子,有些感慨道:


    “他大伯的名字还是我给取的呢,陶老二跟着取个传义,现在看他作为,也有几分和那名字。”


    “他做什么了?”


    “他现在是咱们十里八乡有名的善人呢。”卫承祖捋了把胡子,看着哥儿缓缓摇头,“不过,几分真几分假就不知道了。”


    一路上,程仲与卫老爷子说着闲话,杏叶听到不少关于陶家沟村还有陶家的事。


    他大伯家还忙着给陶磊说亲呢,里正家不成,还说了卫老爷子家的孙女。


    不过也被拒了。


    还有,陶老二现在的生意做得大了。


    那观音庙前卖香烛的摊子现在是他一家独大,他三番两次救人,善人的名声也远传县中。


    观音庙因着他一个,香客都多了不少。


    他爹现在在村里有名望,有钱财,卫老爷子说都在看房子,打算上镇上买房了。


    杏叶听着,像隔了一层纱,好不真切。


    印象中那个陶家,已经成为过去了。


    他果然是克亲吗?


    他离了陶家,家里生意做大,爹名声变好,都能上县里买房了……


    杏叶眼中光芒暗淡下来,一路上再不言语。


    等程仲把卫老爷子送到陶家沟村村口,还了驴车,才发现哥儿的异样。


    程家院中,杏叶进屋就杵在原地,目光呆愣。


    程仲唤了好几声,哥儿才缓缓抬头。


    “仲哥?”


    “哪里不舒服?”


    额上的大手干燥温暖,杏叶抵着,轻轻蹭了蹭,又摇头。


    “想什么呢?叫那么几声都不答应。”


    “想陶家。”


    程仲看哥儿精神不足,以为是坐车坐累了。他故意逗人:“都是程家人了,想回陶家,门都没有。”


    杏叶眨巴眼,纤长的睫毛扇了扇。


    他抿唇,露出个乖软的笑来。


    “不回陶家。”


    见哥儿回魂,程仲拉着他进屋,拆开点心让哥儿吃着垫垫肚子。


    他不急着做饭,在杏叶对面坐下,问道:“刚刚想陶家什么?”


    杏叶不语。


    程仲:“连我都不能说?”


    杏叶抿掉唇上的点心渣子,摇了摇头。


    程仲耐心等着,好半晌,杏叶才道:“我离开了,他们日子好。”


    程仲立马明白哥儿的意思,他眼神沉下来。


    “不是杏叶离开了他们日子好,他们好不好都跟杏叶无关。”


    杏叶嘴里甜甜的,心里也没路上那么沉闷。


    他轻轻道:“无关吗?”


    程仲:“无关。”


    “要说有关,也是与咱们家有关。杏叶来了,家里都热闹了。姨母喜欢杏叶,洪狗儿也乐意追着你玩儿,何曾有过不好?”


    “可……我花了好多银子,让你操了好多心。”


    “那也不是杏叶的问题,是陶家没把杏叶养好,怪就怪陶家不干人事儿。”


    杏叶轻咬手上的糕点,渐渐凝聚眼神,落在程仲脸上。


    汉子笃定看着他,满脸的不赞同。


    杏叶冲着他露出个笑容来,跟那糕点一样,软糯香甜。


    “知道啦。”


    程仲心中松口气,捋了捋哥儿的碎发。


    “以往陶家那些事儿都是为了让杏叶磨没了气性,好受他们驱使。坏人说的话怎么能往心里听。”


    “况且,他们的话杏叶记在心里,我都说了这么多次,杏叶反倒一次没听进去。”


    杏叶:“我……我控制不住嘛。”


    像听到于桃他娘骂人时,杏叶会下意识想到王彩兰骂他,这阴影挥之不去。


    程仲心口被扎了下,只道:“慢慢来。”


    杏叶重重点了下头,又冲程仲笑。


    嘴上还沾着糕点碎呢,脸颊微微有点肉。唇红齿白的,比起从前,确实像脱胎换骨,难怪老爷子没认出来。


    程仲:“先吃着,我做饭。”


    快傍晚了,群鸟入山,天空一片青色。


    杏叶吃了两块桃花糕,又喝了两口水,就舍不得地包好收起来。


    一天没回来,虎头这会儿不在。


    杏叶去后院看小鸡。


    见盘子里的玉米碴已经吃完了,杏叶又抓了些,再给换了清水。


    小鸡听到动静就出来围着人打转,有了吃的,蜂拥散去,低头啄食。


    后院被弄得有些脏,杏叶铲了些草木灰来覆上一层,再收拾干净。


    忙了会儿,见高高竖起来的烟囱上炊烟腾起,杏叶放了扫帚,洗了手又进灶房。


    没多久,天幕昏沉,彻底暗下。


    虎头摇着尾巴,进了门里。


    杏叶一瞧他后头跟着小狼,惊喜地想唤,小狼却只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程仲看哥儿耷拉眼尾,道:“狼有野性,它能回来看一眼就不错了。”


    说着,又用脚别了下虎头。


    “以后少带小狼回来,村里人看见了会把它杀了吃肉。”


    虎头偏了偏脑袋,眼睛看着程仲。


    似懂了,摇着尾巴趴到灶前。


    “明日我要忙后头地里的事儿,杏叶还去姨母家吗?”


    “我去拔草。”


    “也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