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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夫郎有喜[种田]》 第61章 村中闲话
程仲离开,洪桐推开怀里的大狗头,一步一挪走到他娘身边。
他往昏黑的门外看着,低声问:“娘啊,要、要不要出去看看?”
他是亲眼见着程仲一脚踩下去,然后程老五的腿就扭曲了。
不愧是老二,这下脚也太狠了!
也太太太太太威风了!
程金容撑着小桌,有些疲惫地坐在凳子上。
她弯下脊背,沉默了会儿,终究还是道:“跟你爹一起去看看吧。”
程老五是家里最小一个,与前头的兄弟姊妹年龄差得大,自小爹娘宠着,他们让着,养成了他今天这幅样子。
今儿程老五受了教训,但愿他长长记性。
老二虽下了重手,但就凭她知晓他本性,那伤势势必只是吓人,看大夫就能看好。
但若程老五本性难移,四处宣扬,弄坏了老二的名声……
她眼神一冷,顿时唤住洪桐道:“让他别到处说今晚的事儿,否则我也不饶他。”
“知晓了,娘。”
洪桐跟洪大山出门,都走出了村,才看见往陶家沟村那条路挪动的程老五。
汉子闷头往前,疼也只低声呼痛,像刚脱离狼口的羊。
洪桐就没见过他这么老实。
洪桐悄悄问他爹:“爹,你说程仲刚刚收拾完他就走,是不是想到咱们要出去找他的?”
要是晚一点,程老五走远了,程仲肯定还担心他们夜里出门遇到事儿。
洪大山道:“老二心思细。”
*
程仲走到家门口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隔着院墙,看杏叶屋里灯还亮着,程仲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虎头从院门拱出来,绕着程仲摇尾巴。大尾巴结实,打在程仲腿上,敲得梆梆作响。
程仲弯腰,拍了下狗头。
“今天做得好。”
虎头跳起来,爪子搭在他手臂上,耳朵后撇,尾巴摇得更欢。
程仲捏住虎头嘴筒子问:“杏叶睡着了没有?”
虎头撅屁股往后,一边拯救嘴筒子,一边摇尾巴,依旧热情。
程仲看着圆亮的狗眼睛,忽的自嘲笑笑。
是他犯蠢了。
深更半夜站在自家院墙外,跟自家狗打听屋里的情况。
程仲狠狠揉了两下狗头,才推开门进去。
他走到杏叶屋外。
敲门里面无声,程仲轻轻推门,门也没栓。
他站在屋外,一眼望进去,心便沉静下来。
哥儿睡熟了。
床上被子微微隆起,被杏叶完全裹在身上。毛绒绒的头露出一点,半张脸依旧喜欢藏在被子里。
油灯被门口的风吹得晃动,程仲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踏入屋中。
正想吹灭,杏叶忽然坐起来。
哥儿连外衫都没脱。
“杏叶。”程仲怕扰了他的睡意,声音放轻。
“你回来了!”
杏叶掀开被子下床,意识还没清醒,就跑几步到他跟前,一把握住他的手。
程仲轻轻回握,扶着哥儿坐下。
他手背贴了下桌上的茶壶,给哥儿倒了一杯水。
“回来晚了,不用等我。”
杏叶接过茶杯,抿着润了下唇,才小口小口喝完。
“我不放心,哪知道等着等着睡着了。”
哥儿刚醒,身上还有点暖气。脸上红润,喝了水的唇也晶莹。
油灯下,程仲目光落在那绒绒的脸上。
“没做噩梦?”
“没有,睡得还很香。”
杏叶也奇怪,他仰面,身子往程仲那边微斜。直到靠在程仲腿上,才卸了力气,当他是个靠枕。
程仲揉了揉哥儿乱糟糟的头发,手指挂在发带上,轻轻就带了下来。
杏叶头发散开,蓬松干燥,像那晒干的玉米须。
程仲失笑,揉得更乱了些。
“睡得香就继续睡,明早没事,不用早起。”
杏叶想问今晚的事儿。
程仲道:“明早说,先去睡觉。”
杏叶:“为什么不现在说?”
程仲:“怕说完你就睡不着了。”
杏叶点头,觉得有道理。
他看着程仲出去,这才关门,吹了油灯躺下。
程仲回来了,杏叶放下心,入睡很快。
程仲收拾一番,回到自个儿屋,躺在床上脑中却是哥儿刚醒时娇憨样子。
又想起今日程老五的事,不用自主的,心中涌起一股戾气。
程仲不是个易怒之人。
他与村里人相交不多,小时候只与同龄人玩耍,大了去了一趟战场,回来也与村里人没什么交集。
村人怕他,只畏惧他的气势与长相,他未与村里人发过脾气。
可一想到哥儿独自在家,要不是虎头跟栩哥儿在……
程仲就难以自控,一股一股的杀意往外冒。
程仲闭眼,眉间深深压下褶子。
他自问,以前没谁能这么动摇自己的心神,但现在显然多了个例外。
程仲并没有觉得这个例外不好。
他只是惊讶自己随便捡回来个哥儿,就能牵动自己心神到这个地步。
但转念一想,是杏叶本来就很好。
哥儿初见怯弱,但其实很坚强,也聪明。
他教的东西,杏叶看几遍就会。跟姨母学做包子,回来做过几次就味道大差不差了。
再远点的东西,程仲就不想探究了。
他说把杏叶当家人,就说到做到。
杏叶以后是走是留,他依旧不会干涉,那一直是他的自由。旁的,都不重要。
*
鸡鸣声起,笼罩在山村的夜幕撤下。
清晨的村路上,最是热闹。
大家扛着锄头,或背着背篓,经过各家各户门口放出来的鸭群鸡群,向着自家田地去。
茂金花也在其中。
昨日傍晚,她在村口说了好一阵程仲家那事儿,但今早起来,各个都好像哑巴了。
茂金花看路上有熟识的冯柴那口子潘云娘,她也是个嘴巴不停的妇人。
两人臭味相投,常能说到一块儿去。
茂金花笑着过去,想与她说上几句。结果潘云娘急着偷人一样,腿迈得飞快。
茂金花还以为她没见着自己,忙喊:“冯柴他媳妇!等等我。”
话音一落,潘云娘紧着背篓,就差跑了。
分明是个干瘦妇人,愣是让茂金花没追上。
呸!
怂货!
就因着昨晚程仲那作为,她傍晚那阵算是白费唇舌,想想都气。
有什么好怕的,他们又没往他家去,难不成程仲还能真不讲理就动手?
茂金花嘀嘀咕咕,没个消停。
走着快到地里了,又看那嫁出去的冯年又往娘家跑。
茂金花当即跟了上去。
冯年就是那当初没看上程仲的哥儿,要他答应,现在都该叫程夫郎了。
……
“娘,昨晚真有这事儿?”
杜氏:“可不,全村都瞧见了。凶得哟!活像山里野狼一样!”
冯年心惊胆战。
“还好还好,当初没答应嫁给他。”
杜氏看哥儿今早一早赶回来,一脸不高兴。她哄着说了会儿话,才跟他开口言明在夫家受的委屈。
这两边一比较,杜氏心里就不像以往那么想了。
那程仲因着家里小哥儿受了惊,才有昨晚那般作为。
村里汉子少有他这样的。
仔细想想,虽没父母帮衬,又是个猎户,但好似赚得不少。
对夫郎也好,那家里的哥儿都带着上县里几次了,回回拿那么些药,忒舍得花钱。
再加上还有一把子力气,是个好壮力。
小两口用心一点,完全能好好经营家里,其实……也不算差。
杜氏看自己儿子避之不及的样子,有些沉默。
村里人对程仲畏惧,对他也只是粗浅印象。有了那哥儿,众人口中才经常出现程仲这个名字。
杜氏想到当初拒绝了程金容说亲,一时间不知后悔还是不后悔。
要是他哥儿嫁去,什么婆婆给的委屈,那是不会受一点。
那程仲只他姨母程金容一家亲戚来往。
程金容又是村里出了名的有主意的妇人,虽凶悍,但护犊子。
她当初送小小年纪的大郎上县里学厨,谁家不说她饿昏了头,没钱没粮的还把银子送出去。
可现在洪松学出头了,在县里挣银子,谁又不羡慕得不行。
最重要的是丈夫明事理,有能力,对自个儿爱护有加。
这样的日子能难过到哪儿去?
杜氏看向自家一脸庆幸的哥儿,轻轻一叹。
各有缘法,罢了。
茂金花跟了会儿,听明白了就拐弯往自家地里去。
她边走边自个儿嘀咕:“真当是什么香饽饽,人又不是非你不可了。还幸好没嫁,眼瞎的!”
那程仲凶是凶,对那丑哥儿多好。
要她有个哥儿……
茂金花赶紧甩头。
“呸呸呸!怎还看上那煞神了,跟程金容一个粪坑里出来的,一样的烂东西!”
*
杏叶今日起得早,醒来就去灶房做饭。
等做好了去叫程仲,却看他已经起来了,不知什么时候坐到屋檐下,正摆弄着一块木头。
杏叶走到程仲身边看。
那木头上用木炭画了东西,瞧着像狗又像猫。
杏叶一喜,道:“仲哥,给我的吗?”
程仲看哥儿:“不给你的。”
杏叶转头就往屋里在。
程仲抓着哥儿往回一带,笑道:“小脾气挺大,开个玩笑都不行。”
杏叶站定,再问一遍:“给我的吗?”
程仲无奈:“是,给你的。”
哥儿顿时笑逐言开,像沾满了糖霜的糯米糕点。
“谢谢仲哥,仲哥真好。”
“仲哥,吃饭了。”
程仲闷声笑了下,放好东西,随哥儿进屋。
早饭杏叶做了包子,配着粥吃。一筐的包子,程仲干了一半,杏叶最多吃两个。
吃饱,程仲去洗碗。
杏叶背上背篓,要出门去。
程仲手一勾,抓着背篓道:“上哪儿去?说都不说一声了?”
杏叶后退几步,回头道:“去扯草喂小鸡。”
程仲这才放开。
“别走远了。”
“我知道,就在前头的菜地里。”
程仲放哥儿出门,自个儿把家里收拾好,又继续去雕木头。
距离下次上山还有几日,程仲打算过了姨母生辰那天再走。这次就不带哥儿去了,他多待些时日。
这般想着,手上也更快。
家里好的木料少,杏叶喜欢这些木头玩意儿,上山也可以顺带找些好木头。
第62章 姨母生辰
春日草木疯长,地里的杂草才除了没几天,转眼又是一片青绿。
尤其是那鹅肠草,一蓬一蓬地长,随手就能薅下来一大半。鸡鸭鹅最是爱吃。
只一会儿,杏叶扯完。目光不由自主落到隔壁万婶子家的菜地里。
一样的菜,但万婶子家的瞧着是要好些。
菜叶子翠绿,个头也比他们的大。
那菜畦格外齐整,茄子一行,辣椒两行,还有各式各样的豆角。
地只那么大,万婶子用到了极致。沿着坡坎边缘还点了丝瓜、胡瓜,也都搭了好了架子。
现在万婶子身子还没恢复,地里是栩哥儿照顾的。
看菜下泥土湿润,刚浇完粪水,显然是今早弄的。
母子俩都是勤快人。
杏叶想着这事儿,回去跟程仲说了。
程仲手一划,看着多了道痕迹的木头,道:“差点忘了。”
如今是种了地,田间地头怎能不管。
不止前头菜地,还有后头土地以及秧田里都要去看看。
那这次上山之前,手里这块木头应该刻不完了。
……
接下来,就是忙地里的事儿。
除草、施肥交替着来,有些地方还需要补苗补种。
秧田里则是要看水,多了放出去,少了水也不成。反正是一点是闲不下来。
连杏叶都跟着程仲下地干活,忙了好一段时间。
程婶子送的鸡苗一天一个样,抓回来十日,开始翘尾了。小翅膀上也慢慢长出硬羽,已经能放出来在院子里走走。
虎头白日里在家看着,杏叶费不了多少神。
只跟着程仲忙了一段时间,身体似乎好了些,胃口都大了一点。
二月二十五,已入黄昏。
红日悬在西边,轮廓尤为清晰,杏叶瞧着像个红鸡蛋,只不过圆一些。
他跟程仲在半坡的土地里忙完,捞起拔出来的草抖干净泥,再装背篓里带回去。
能吃的给小鸡吃,不能吃的扔粪坑里沤肥。
穿过平整的水田,各家田里都划出一小块育秧。
秧苗嫩绿,细弱的苗子经不起风吹雨打,农人每日都会来看。
杏叶跟在程仲身后,两三步一个哈欠。
程仲背着大背篓,放慢脚步。
“杏叶困了?”
杏叶随手勾住背篓后头的绳子,懒洋洋道:“中午没睡觉。”
“回去先睡一会儿,我做好饭菜叫你。”
“我烧火。”
“我怕你一头栽到灶孔里去。”
杏叶忍不住笑,又来个哈欠,眼里泪花往外冒。
摇摇晃晃走到家门侧边,杏叶困意愈发浓重,正迫不及待想回屋往床上躺下歇息会儿,腿边嗖的一下跑过一只小东西。
“汪汪汪,汪汪——”虎头吠叫着跑出来,见程仲二人,尾巴摇了两下就追着去了。
小狼紧随其后。
杏叶瞌睡吓醒了。
他两眼瞪得圆圆的,问:“刚刚那是什么?”
程仲开门道:“黄鼠狼。”
杏叶:“!!!”
这不是专门吃小鸡的!
杏叶精神一振,赶紧跑进院子里清点自家小鸡。
隔壁,万芳娘被栩哥儿扶着在院子里坐着。
这会儿太阳落坡,外面吹着一点点风,比屋里舒服。
她看杏叶两人回了,笑道:“杏叶也去干活了?”
杏叶刚清点完小鸡,发现一个没少。听到万芳娘的话,就跑院墙边踮脚往她家院子里看。
栩哥儿也拿着薄被,轻轻搭在万芳娘腿上。
杏叶道:“万婶子,栩哥哥。刚刚才忙完地里回来呢。”
母子俩同时笑起来,模样有五六分像。
杏叶看万芳娘面色依旧,恢复得很慢。他不免轻问:“婶子身体可好些了?”
万芳娘笑着点头,眼角皱纹愈发深。
申栩栩道:“才好一点我娘就想赶我走,她能耐着呢。”
杏叶也笑起来,只不过有些腼腆。
哥儿双手抓着墙面,下巴搭在手背,看起来乖巧可人。
申栩栩看了会儿,才问:“刚刚虎头叫得凶,瞧着追着什么出去了。”
杏叶忙道:“对!是黄鼠狼,你们看看鸡鸭少没少?”
这一听,万芳娘急了。
她赶紧让哥儿去看,又对杏叶道:“我说呢,先前家里隔三差五就少个鸡,我还当谁偷了去。”
杏叶点点头,就不知说什么了。
万芳娘看着哥儿亲近,想起程仲他舅舅的事,忍不住问:“先前家里来人,杏叶是不是吓到了?”
杏叶:“有一点点。”
万芳娘温和笑着道:“以后遇到这事儿,喊一声我这边就听得到。婶子要不是身子不行,抄起扫帚就能打。”
杏叶也笑,目光清润柔和。
他静静看着妇人。
也才几天没见到,万婶子苍老许多。
她头发快白完了,面上虽然笑着,但杏叶能从她眼里看到深深的愧意。
杏叶一想,就知她不想让栩哥哥有负担。
杏叶又陪着她说了一会儿话,直到申栩栩出来,要送他娘回去,杏叶才离开院墙边。
转过头,看自家灶房的烟囱里已经冒出炊烟。
仲哥在做饭了。
杏叶跺了几下站得僵硬的脚,跑进屋,往灶前一坐,开始烧火。
程仲被他挤到靠墙,险些滑下凳子。
他无奈看着哥儿,往旁边让了让。
“不去睡一会儿?”
杏叶:“不困了。”
程仲起身,给哥儿让位。
程仲往锅里下米,再用锅铲搅拌搅拌。
杏叶小声算着时间,发现二月二十七近在眼前。
程婶子生辰,杏叶必定也去。
但仲哥外祖那边肯定也有人来,杏叶怕有遇到什么二舅三舅是程老五那样的,便问程仲打听。
程仲道:“我与那边不熟,见了绕道走。”
杏叶:“万一他们不让我绕呢?”
程仲笑了两声,杏叶顿时挺直了背,一下有了底气。
就是,怕什么!
仲哥可是很凶的。
程仲看哥儿那小模样,神情缓和,还是跟他说了说。
“苦杏村程家那边,二老皆在。老头重利益,老太太没主意。两人生得多,活下来的一共五个……”
老大是他姨母,当姑娘时没少被使唤。
老二程文重、老三程文华,一个肖父,把面子看得什么都重。一个肖母,也是个没主意的。
他们早年分家出去,也都有孙子。
两人性子虽不如程老五招人厌,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老四就是他娘,老五杏叶见过。
至于他们下头的子子孙孙,那又是一只手数不过来。
反正日子越难越生,就指着“卖儿卖女”挣个银子。要是歹竹出根好笋,或者有能飞上枝头的,那绝对不亏。
像他娘那种模样好的,就差点被老头子卖了个好价钱。
杏叶听完,对程仲外祖家有个大概认知。
他想着到了那里避开点他们走,程仲却道:“见着了也不怕,他们要说了什么,尽管告诉我。”
杏叶:“我知道了。”
*
转眼就是二月二十七。
程金容也没想生辰大办,只请些个关系亲近的聚一聚,吃一顿饭就成。
来人虽说不多,但也能坐个两三桌。
客人来了,总不能随便吃点,所以一大早,程仲就去给程金容家帮忙。
他与洪桐驾着牛车,赶早去镇上采买食材。
菜蔬、猪肉都买些,自家再杀两只鸡炖了,有肉席面就不会差。
杏叶去洪家去得晚一点,不过也是刚刚吃完饭,才辰时初。
这会儿客还没来,但一家子已经准备起来了。
洪大山在一旁杀鱼,宋芙备菜,程金容也忙着炖鸡。
杏叶过来时,唯有洪狗儿跟大黄闲着没事儿干。小孩在啃酥肉,大狗在舔地上的酥肉渣。
杏叶叫了人,程金容招呼道:“不着急,先坐下歇会儿。”
杏叶对洪家已经不陌生,也不像以往那般扭捏。知道要忙,进屋就坐在灶前帮忙烧火。
程金容见了就笑,宽额饱满,圆脸透红,满身的喜气。
“婶子炖鸡肉,特意加了些滋补药材,待会儿多喝一些。”
杏叶乖乖点头。
在这一坐,杏叶一边烧火一边仔细观察起来。
在陶家时,家里没做过这样的事。就算有客人上门,那也是王彩兰的娘家人。
那时候杏叶只需要多做几道菜就成。
既是生辰,又要宴客,虽是农家,但席面也得拿出手来。
不仅是当天天不亮就起来忙,头天晚上,该准备都得准备齐全。
比方说提前炸了酥肉,煮好了腊肉腊肠。宴客的碗筷也得洗干净,桌椅凳子家里不够用,还得往邻居家借来。
第二天赶早,先派人买菜。
就像仲哥跟洪桐这样,一来一往,回来也早。
菜买回来,又是一阵忙。
首先得洗菜切菜,宋阿姐跟县里回来的大松哥做了这事儿,一上午就没停下过。
再来,腊肉腊肠该切的切好,昨晚煮的肥肉也得切完。这个程仲来。
像洪桐跟洪狗儿,就一起剥蒜理葱,帮着干些杂活儿。
做到一半,客人上门了。
来的都是亲近的,先到的是洪大山这边的亲戚。他的兄弟姊妹,弟媳妹夫,还有侄子侄女。
大家大多都住一个村,这些个妯娌来了,直奔灶房帮忙。
她们都是灶上好手,一帮忙,顿时大伙儿就轻松了许多。
她们一边闲聊,手上也不空着,摘菜、切菜,打个下手,这灶房里就成了她们的天下。
程仲、洪桐被赶了出去。
凑热闹的洪狗儿却被拦下,你抱我摸,胖脸蛋都捏红了。
不过小娃娃依旧乐乐呵呵,因着小兜里揣满了叔婆叔娘们给的小零嘴。
“杏叶,不用烧了,你也出去玩儿。”
程金容开口,一瞬间,好几双眼睛看来。
杏叶坐在灶前,拘谨起来。
第63章 程家一大家子
程金容的妯娌们一来就看见杏叶了,不过程金容提前打了招呼,说哥儿胆小,就一直没往哥儿身上看。
这会儿听程金容提,好一阵打量。
“这就是老二的夫郎吧?”
开口的是洪大山的亲妹妹,洪小花。她嫁的外村人,也没见过杏叶,这会儿实在忍不住好奇。
杏叶顿时坐得笔直,身板挺得跟小翠竹似的,眼睫压下,颤个不停。
程金容见状笑开,道:“好了,让哥儿去歇歇,别逗他了。”
老二也是,哥儿带回了家里养了这么久,大伙儿都知道是他买来的。
现在嘴巴上说什么当弟弟养,旁人就跟洪小花一样,只会当哥儿是他夫郎。
她今儿真说出口是什么弟弟,明儿就有人看杏叶笑话。
弟弟?
谁信!
一个单身汉子,一个买来的哥儿。既不认是夫郎,说个弟弟,别人只会想你买回来的就是个暖床的,连夫郎都算不上!
这不是让杏叶难堪吗!
程金容打个哈哈,让哥儿远离这些个妇人夫郎。
杏叶依言出去,刚到院儿里就撞见往灶房门口跑的程元宝。
就是程老五家那小子。
杏叶往侧边让开,小孩儿却嬉笑着追来,撞过他身侧就跑。
十岁的小子壮得跟牛犊似的,杏叶肋骨一疼,身子往旁边晃了晃才站定。
杏叶绷紧唇角,默默压下心里的不舒服。
今儿是程婶子生辰,不好惹事。
哪曾想,小的跑了,大的又来。
程老五瘸着腿往里挪,看杏叶杵着不动,眼里恶意快要化为实质,喝道:“眼瞎了不是,不知道端根凳子来?”
程仲自院外进来,手上拿着倒了鸡毛的空盆子。
闻言,他走到程老五身后将人往旁边一拨。
程老五踉跄,要不拐棍使得快,得一屁股坐地上,在亲戚面前闹出个大笑话。
他正要发作,一看是程仲,当即怒不敢怒,笑得难看。
程仲没等他说话,带着杏叶去一旁。
洪桐偷笑,拿走他手上的盆。
又听门口热闹,跟着去迎。
见外面是他外祖家其他两个舅舅,还有二老,当即喊道:“娘,外公外婆来了!”
程家、洪家都是大家族。
程金容娘家那边人一来,院子里跟那关满了鸡鸭的鸡圈似的,热闹得有些吵闹。
程家二舅三舅都生得多,一家六七个子女。最小的也都十来岁了,最大的二十多快三十。
单算孙辈,加起来都有六七个。
加上二老,一伙二十五六个人,全到齐了。
杏叶哪里见过这么多人。
他控制不住往程仲身后躲。
汉子肩宽背阔,一下给他挡个严实。
杏叶极小声道:“不是说来几个,怎么这么多人?”
程仲见那二老跟两个舅舅看来,冷着脸看回去,跟哥儿说话却依旧温和。
“姨母应该也没料到。”
正是春耕农忙时,谁家老老少少连带壮年全出来走亲戚。
杏叶默默将目光挪到出来的洪家人身上,不出意料,见到快挤满院子的人也都愣怔一瞬。
但仔细想想,也都该来。
就是程家人的德行他们也都知道,不免往歪处想——
这拖家带口的,生怕少了他们一口肉。
不过洪家这边的亲戚再如何想,程家人来齐全了,程金容笑得不见眼睛,也不算白来。
人一多,院子里摆放的三张桌子全给程家人坐满了。
幸好屋里还备有两张,不然都怕不够。
程金容招呼了下娘家人,就进灶房,差不多可以炒菜了。
院子外头,洪松跟洪桐还有宋芙都出来招待客人。
桌上摆些花生瓜子,放点果子跟糖。
随后也坐下来,跟大伙儿聊天。
洪大山话不多,他家那些个兄弟性子都与他差不多,沉闷着在一旁帮洪大山的忙。
程家这边兄弟,则坐在凳子上,先一把将桌上的糖给拿完了,装自家小孙身上。
余下瓜子花生使劲儿往怀里掏,嘴上急着吃,手上也不停地抓。
洪松跟洪桐两兄弟早知舅舅们什么样子,那是来一次恨不能将他们家的米缸都搬了去。
不过今日娘生辰,盘子里抓完了又添上就是。
不好让她不开心。
院里人多,杏叶一直站在程仲身后,纠结着要不要出去。
程仲就低声问:“要不要去外面待会儿?”
杏叶道:“这……行吗?”
程仲感觉到程家人落在自个儿身上的视线,浑身不舒服。往常姨母生辰,他也是避着程家人,在角落里帮忙。
不是怕他们,是不想说废话。
尤其现在,当猴儿似的被人打量,很是不爽。
程仲:“出不出去?不出去我走了?”
“出去!”腰带一重,程仲腹部收紧。他反手往后,抓着哥儿手腕,带他出去。
路过那桌旁,老头子一拍桌面,气得吹胡子。
“人都不会叫了,你姨母就是这么教你!”
老头子突然发作,惊得院子里乱跑的小孩都停下,纷纷躲到自个儿爹娘后头。
程仲压着眉,很是不耐。
杏叶心肝颤了颤,有些害怕。
今日姨母生辰,他不想计较。
“外公,外婆。”
老头子闻言,唇动了动,脸色稍微缓和。不过依旧绷着姿态,摆着当长辈的谱。
旁边坐着的老妇人周氏则满脸慈笑,应了一声。
程仲点头,抓着杏叶就要走。
坐在旁边嗑瓜子儿的程文重咳了声,看向两人。
“好歹也是二十多的人了,还当是程元宝一样,叫个人都要教。”
程文重也是宽额圆脸的长相,看人先打量。说话带威势,似故意压着人。
杏叶感觉自己被程仲抓着的手被盯着,手指蜷缩,悄悄往下撤。
程仲松开哥儿,直视说话的程文重。
“别给脸不要脸。”
“你!”程文重猛地站起,凳子被他带倒。
小孩都吓得跑了出去,在门口忙着砍鱼的洪大山不得不直起身,往院里来。
门口,洪家三兄弟眼里闪过厌烦。
老二洪大海道:“咱不进去?”
老三洪大江拿过洪大山放下的刀,砍鱼砍得砰砰响,跟敲锣似的。
老四洪大河道:“得大嫂去,老大制不住。”
另外两兄弟默默点头,再默默将鱼砍得更响。
老大制不住,他们就更制不住了。
院儿里,程仲不想扰他姨母。
他没急着走,轻轻推了推哥儿后背,让宋芙带他到一边去。
他目光泛冷,看着想拿长辈姿态压他的程文重。
杏叶被宋芙带到门后。
正无措呢,就看门后已经站了洪桐跟洪狗儿。一大一小趴在门缝,撅着屁股挤着往外看。
宋芙笑道:“别怕,隔几年就有这一遭。”
院中汉子站立如松,目光含威,一人面对着程家一众。
他虽不怯,但杏叶见他身后空无一人,不免心里有些酸胀不安。
杏叶低低道:“不是断了关系,怎么他们又这么对仲哥?”
宋芙不好开口。
洪桐没个忌讳,道:“嗐,不就是脸皮厚呗!”
“他们一直想让老二低头,最好把他们当祖宗一样供上,要是供的是银子就更好了。”
宋芙警告:“小心娘听到。”
洪桐大大咧咧,嘴巴一撇。
“娘又不瞎。肯定看清他们什么意图了。”
杏叶预想的难堪没有,等程婶子出来,程文重已经被程仲压得憋屈坐下。
程金容笑问:“怎么了这是?”
程仲:“他坐不住凳子,腿上长疮了。”
程文重敢怒不敢言。
程仲见姨母没被影响心情,虎目淡淡扫过程家一大家子,暗含威胁。
今日敢闹起来,他们就别想安生。
洪大山站在一旁,毫无用武之地。
他乐乐呵呵笑了两声,又出门去。
离吃饭还有一阵,程仲嫌院儿里全是程家人,让杏叶出来,带他出去闲逛。
这会儿该忙的都忙完了,其他的轮不到他们小辈。
杏叶自然跟了程仲走。
在河边玩儿了一会儿,屋里就叫吃饭了。
外头才晴一会儿,又下起了雨。
豆大的雨滴来得突然,刚刚上桌的菜可不能白做。
程家人慌慌张张,比其他人更积极地将桌子往屋里搬。
小孩儿们鞋都不知道玩儿哪儿去了,光脚跟着跑,不停用衣袖擦脸上。
好在灶房宽敞,能放一张桌。
堂屋挤一挤,放下四张桌。
大伙儿自找位置坐下,主家说上一声,就各自开吃。
程仲与杏叶一桌,避开了程家人。
每桌菜色一样,荤素肥瘦皆有。
掌勺的都是程金容,杏叶早知程婶子手艺好,但吃到这一桌大菜,还是不免赞叹。
婶子是个能耐人!
桌上也没几个不认识的,洪桐、洪松、洪狗儿、宋芙就占了四个位置,除去他俩,余下两个位置也是洪家的人。
杏叶吃得自在,程仲挡在外侧,他安心得很。
农家人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饭桌上热热闹闹的。
洪松跟洪大山偶尔起来,帮着添一添各桌要吃完的菜,满上一碗酒。
吃到后头,一桌菜几乎没有剩的。
小孩儿最先下桌,再是年轻人。
这会儿雨还在下,杏叶吃饱了,坐在程仲旁也没急着离席。
大家坐得挤,隔壁桌上,洪家的妯娌们开始说些闲话。
杏叶当趣事儿一样听着。
“里正家的姑娘到岁数了,咱几个村不少人看上,想跟他家做亲家嘞!”
“跟他家做亲家有什么好,家底儿都得送过去。”
“再是这样,人也是里正。我可瞧见了,都好几家请媒人去了。他家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都是哪几家?”程金容打听。
“咱村村口冯家,陶家沟村陶传礼家、陶井水家,还有镇上那卖酱的……”
陶传礼?
大伯家肯定就是给陶磊说的了。
杏叶忍不住往后桌看,想听得更清。
第64章 仲哥真好
“小叔叔。”
膝盖上一重。
洪狗儿趴在杏叶腿上,包子脸一鼓一鼓还嚼着酥肉。
他双眼期待地看着杏叶,油汪汪的小手冲着杏叶手抓去,半路被程仲拦截。
“小叔叔,我们去抓飞虫吧!”
杏叶用手护住桌角,看了眼外面。
雨势小了,跟蛛网似的,淋不湿衣裳。
杏叶点点头。
洪狗儿眼睛泛光,挣脱程仲,抓着杏叶就跑。
宋芙见了,温柔笑着道:“杏叶太纵着他。”
程仲没吭声。
出去玩儿比坐在屋里听着一群酒鬼侃天说地的好。
天气暖和,虫子也多。
一到下雨,土里钻出来的飞蚁漫天飞舞。
那虫子胖乎乎的,翅膀细长,雨停后墙脚、沟壑到处都能见到他,它们的断翅。
小孩儿不怕,就喜欢拿着个竹筒子往里面装,装得越多越好。
玩儿腻了,就扔鸡圈里,鸡鸭也爱吃。
不过洪哥儿想一出是一出,抓了几只,拆了翅膀就扔了。然后又让杏叶陪他躲猫猫。
洪家门口侧边,靠河的位置堆了个草垛。
杏叶看洪狗儿藏在墙角,衣角都露出来了。他当没看见人,假装往草垛边走。
忽的,见大黄叼着骨头,鬼鬼祟祟往草垛后跑。
杏叶绕个弯儿,没去打扰它藏骨头。
草垛后头,稻草被掏出一个窝来。
一身金黄毛的大黄脑袋往里一拱,忽的夹着尾巴,往后退了两步。
棕色的狗眼紧盯草垛里,耳朵嗖的一下盖在头上。
表面遮掩的草垛中,躺着一条灰色的“大狗”。后腿断了,腿上带血的毛干涸结块。
它奄奄一息,挣扎几次也没站起来。
大黄动了动鼻子,嗅到了虎头身上一样的气息。
它摇摇尾巴,叼起骨头试探往前。
里面一声低呜,“大狗”张嘴威胁,犬牙泛着利光,似要咬断它的脖子。
大黄立马趴下,尾巴摇得更欢。
圆溜溜的狗眼清澈无害,还用鼻头将骨头往它身边推了推。
*
杏叶领着洪狗儿玩了一会儿,带着人进了屋。
他头上沾了些雨珠,程仲将他拉到身前来,给他擦了擦。
顿时,新长出来的碎发服帖了不少。
洪狗儿则闹着还要玩儿,被洪桐一把拎着抗在肩上,又溜达出去了。
这会儿屋里除了喝酒的那桌,余下的人都吃完了。
洪家那些妯娌帮着收拾碗筷,杏叶也去帮忙,被程金容挡开。
“上午忙了一上午,就几个碗,用不着你来。”
杏叶被拒绝,一时间也不知道做什么。
程仲冲着哥儿招了招手。
杏叶走到他跟前,不解地看他。
“跟姨母说一声,我们回去。”
“还没忙完。”
“你药还没喝。”
杏叶腮帮子一鼓,蔫头耷脑地去找程金容告辞。
堂屋里,程老头程富贵一直看着程仲。见他对个买回来的哥儿如此照顾,实在是看不过眼。
找谁不好,偏偏找这么个干巴瘦弱的哥儿。
他给还在喝酒的两个儿子使眼色。
程文重不情不愿道:“爹,你刚刚不是看见了。”
他好歹是程仲的长辈,可方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这样他还能跟程家亲近得了?
“快去!”程富贵沉着脸道。
这孩子小时候不怎么跟他们来往,对他们不亲也正常。以后多走动走动就好了。
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还真能一个人关起门来过一辈子。
以后出了事,还不得靠亲戚。
程富贵琢磨着,看向忙碌着收拾碗筷的大女儿。
程仲最听她的,实在不行,就让她去说说。
*
杏叶与程仲刚出洪家院门,见对门缩进去个脑袋。
杏叶拽了拽程仲衣袖,询问似的看他。
程仲带哥儿走远了一截,才道:“那妇人嘴碎,姨母跟她不对付。”
杏叶点点头。
就跟王彩兰和大伯娘一样,两个见面就吵,互相看不顺眼。
走着走着,眼看快到家门口,杏叶感觉到身后好像有人跟着。
他回头看,被程仲大手抵住后脑勺,继续往前走。
杏叶小声道:“有人。”
程仲:“嗯,程家人。”
快要进家门时,躲在墙角的两人磨蹭着走了出来。
程文重见程仲已经看见他了,摆正姿态等他打招呼,但直接被无视。
程仲当着他面径直将门关上。
“……看看!看看!这是他对长辈的态度!”
程文重气得跳脚,像那田坎上被人追着往水里跳的青蛙。
程文华肖母,个头矮小些。
他一下抵住要关上的门,顺势挤了进去。
杏叶连忙抓住放在墙角的扫帚,紧紧握在手中。
程文华:“程仲,我是你三舅舅。”
程仲随意接过哥儿手中的扫帚,扫了眼他硌出印记的手心,抬眸看了眼门边。
“你们自己出去,还是我送你们出去。”
外头的程文重听完,气得吹胡子瞪眼,推攘着进来。
他正要骂,一眼却看见院里的房子。
这房子虽是茅草房,但看着崭新。房子多,院子又大有宽敞。
程文重看完,冷静下来。
他示意程仲道:“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程文华忿忿:“二哥!”
程文重拽上程文华往门外走。
程仲对杏叶道:“回去熬药,我去一会儿就回。”
不把程家的事儿解决了,他们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上门。
程仲不喜欢外人打扰自己的生活。何况之后他要上山,他们常来,杏叶日子过不安生。
杏叶拽住他,眸子里藏着担忧。
程仲笑了下,弯腰平视哥儿。
“没事,很好解决。”
杏叶点点头,慢慢松开手。
“别冲动。”
程仲:“放心,有分寸。”
屋外,程文重越看这房子越满意,他心里盘算着,对程仲那点不礼貌就不计较了。
等程仲出来,他清了清嗓子道:“是你外公让我们来的。”
程仲不语。
程文重肃着脸,皱起眉头,忍下心中不满。
“你娘的事,本来就是你娘不知廉耻让我们全家没了脸。你外公也是为了后头的子孙不被连累,才将你娘逐出家门。”
“现在你娘没了,你外公就不计较那些了。”
程仲:“计较哪些?”
“当然是你娘……”
程仲:“计较他卖女儿给个可以当她爹的老男人换银子?”
“那是你外公!”程文华气得指着程仲鼻子,唾沫星子乱溅。
程仲挡开他的手,后退一步。
力道大了,弄得程文华差点就摔在地上。他手忙脚乱撑着墙稳住自己,一时间从脸脖子红到脸上。
“没规矩!”
“一点都没规矩!”
程仲:“我娘跟我说,他爹早死了,更没什么兄弟。要攀关系到别家去。”
程文重胸口起伏,气得破口大骂。
“老子好歹是你舅舅,是你娘的亲哥哥!你姨母是一点没把你教好,让你不敬长辈!”
程仲笑了声,说的话却让两人后背一凉。
“程老五那样,你们也想试试?”
“老五什么样!”两人反应过来,惊骇得结巴,“你、你你你你……”
两个气得手都哆嗦,你了个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他们眼睁睁看着程仲离开,脑子一热,冲上去就道:“程仲!你有本事永远都求不到老子头上来!”
这是什么威胁。
程仲继续往家里走,两人气急败坏,顿时拿起家里那一套想要动手。
杏叶生了火出来,就看外面三个人似乎吵起来了。
看着像要动手。
杏叶吓得转头回去,端了一盆水就跑出来。
不管不顾的,闭眼就往外一泼。
程仲眼皮一跳,顿时让开。
后头两人被结结实实泼了一身。
程仲眼里笑意一闪,当即关门,抓了哥儿就挡在后头。
杏叶心脏扑通扑通跳,眼睛还闭着。
门外两人破口大骂,踹着门骂天骂地骂祖宗。程仲栓上门,回头看哥儿。
还呆呆的,显然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干了什么。
程仲扬唇,勾了勾哥儿的脸颊。
软乎乎的。
“杏叶啊……”
杏叶眼睫抖了下,睁开眼,扔了盆,忙抓住程仲的手。
“我刚刚……”
程仲:“你刚刚做得很好。”
杏叶一下就不紧张了,他不好意思冲着程仲笑。
“程仲!你给老子出来!你娘不教你怎么当人,老子今儿个好好教教你……”
外面骂得狠,门板都被踢得哐哐响。
程仲道:“回屋去,我让他们滚远点。”
杏叶点头,知道他能应付。
程仲出去没多久,谩骂声停了。
杏叶往外看了眼,门打开,进来的只有程仲。
“他们人呢?”杏叶问。
“跑了。”
刚刚不是跟疯狗一样,怎么就跑了?
程仲看哥儿求知的眼睛,笑了声。
“下次泼水用脏一点的,更能恶心人。”
杏叶脸染了红晕,小声道:“我没想那么多。”
程仲:“嗯,不过杏叶做得很好。”
他大马金刀坐下,手撑在膝盖,肩膀离哥儿有一巴掌远。
药炉子里冒出泡泡,药味儿顷刻弥漫在灶房里。杏叶喝多了药,身上都沾染了些草药味道。
程仲道:“我打算明日上山,插秧之前回来。再带你去县里。”
杏叶一听,顿时想说跟他去。可犹豫着,还是没开口。
程仲奇异道:“这次不想跟我去了?”
杏叶低头,耳朵尖有些红。
“家里有小鸡,离不开人。”
程仲:“叫栩哥儿帮忙看着。”
“我、我要看着家里菜地。”
“去不了多久,菜地没事。”
杏叶瘪嘴,有些委屈看向程仲。为什么非要刨根问底?
一看程仲眼里带笑,显然是逗他,杏叶微恼别过头,不理他了。
程仲:“生气了?”
“没有。”杏叶气鼓鼓。
程仲笑道:“不是故意的,杏叶原谅我。”
杏叶回头看他一眼,见他态度真诚,点了点头。
“好吧,原谅你了。”
可真好哄。
程仲语重心长道:“不是逗弄你,是想告诉杏叶,想做什么直接跟我说,我又不阻止。没准儿还能帮你。”
话落,哥儿眼睛发亮。
“我想……想跟程婶子学厨。”他像是没拿定主意,又往程仲身边挨近了点,肩膀抵着他,“我跟婶子学厨,可以吗?”
程仲与哥儿对视。
杏叶满心满眼看着自己的时候,程仲心里酸涨,似能挤出蜜糖来。
他忍不住想向哥儿靠近,想捏捏他的脸,摸一摸哥儿紧张得直颤的长睫。
可一切都被他克制下来。
程仲道:“杏叶想就可以。”
杏叶笑开,歪头往他肩上蹭。
“仲哥真好。”
程仲:“不过这次杏叶不坦诚,杏叶自己去说。”
杏叶顿时直起身,小脸绷得紧紧的。
“仲哥一点都不好。”
第65章 分开
当程文重跟程文华分别捂着一只胳膊,惊恐跑到村西时,洪家屋内吃酒那桌饭菜已经撤了,大伙儿坐在一起说话。
程文重躲在门外往里张望,没瞧见程老五。
被程文华一提醒,才见洪家后门口鬼鬼祟祟的人。
程文华一把揪着人,掀翻在草垛上。
程老五抱着腿,躲闪着,还是被两人踹了几脚。触及脚上的上,疼得他“哎哟”直叫。
大黄坐在草垛侧边,尾巴放平,紧盯他们。
草垛深处干草窸窣,一双狼眼幽幽盯着外面。
程文重沉声道:“你那腿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老五:“那不早就跟你们说了,摔的!”
“放你娘的屁!”程文华一巴掌打在程老五脑门上,“那小子会动手,你怎么不早说?”
程老五委屈,忿忿道:“我说了的!”
“你什么时候说的!”
“我说他心黑手狠,你们自己没听。”
程文重捂着胳膊,清清楚楚记得程仲开门出来,拽着他的手咔嚓一卸,再咔嚓一下装上。
他险些以为手都被掰断了。
当亲眼看到旁边程文华经历了他这一遭,他吓得魂都在半空飘。
听到程文华痛叫,程文重扔下人就跑。
还摆什么长辈姿态,手都要被废了!
程文重将气撒在程老五身上,拽着他衣服细问他那腿伤。
程老五被程仲警告过,起先看他俩找上门等着看热闹,现在被威胁,只能哆哆嗦嗦交代清楚。
他眼里恐惧,捂着腿似乎又有了那钻心的疼。
他的腿是直接被程仲一脚踩断了。
不是像脱臼一样弄一下就成了,大夫说他得一直固定几个月才能长好。
程文重跟程文华听完,心里一阵后怕。
这小子,根本就不认人!
程文众沉思默念:“老爷子异想天开,还等着他外孙上门认祖宗。”
程文华没个注意,问他:“那这事儿怎么说?”
程文重道:“我反正不管了。”
他算是明白了,程仲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惹急了,就像刚刚那样一点没顾忌,直接动手。
老头子愿意折腾就让他折腾去吧,他不掺和了。
洪家屋里。
等了许久的程富贵等来了程文重两兄弟。
老头子坐在桌旁,一手搭在桌子上,皱巴巴的老脸严肃惯了,纹路极深,似一根一根凿刻上去的。
“他怎么说?”
两人在亲爹面前,有几分老实。
程文重见儿子孙子都在这儿,又一脚勾过来凳子,沉着脸坐下。
“还能怎么说,他不认!”
程富贵没得到预料结果,气性上来,斥道:“没跟他好好说!”
程文重不耐:“还怎么算好好说!”
“爹,你自己说去吧,我不管了。”
程文华赶紧道:“我反正也不管。”
程富贵气得往桌上一拍,闲聊的人齐刷刷看来。屋里一时安静,程老头故作镇定收回手,狠狠瞪着自己两个儿子。
他气得脸皮上的褶子都在抽搐。
老头低不下头去,心里对这个外孙更加不喜。
好好好,他架子大,非得让他这个当外公的低下头。
跟他娘程玉钗一个样!
程富贵的想法程仲并不关心,去山里之前,他要先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好。
田里跟地里先去看看,确认没事,就开始准备上山的东西。
杏叶这次不去,但也没歇着。
他赶着夜给程仲烙了不少干饼子。
饼子没做馅儿,能放得久些。有时候来不及做饭用热水泡了泡就能垫肚子。
灶房油灯闪烁,晕黄透出窗,倾泄一地。
程仲从柴房里拿了麻绳,站在院子里,被窗里忙碌的杏叶吸引了神去。
油灯只照亮了灶台一角,哥儿周身笼罩在雾纱一般的光晕中。
穿的是那件青色衣裳,发带有些松了,搭在出了汗的颈间。
哥儿动作利落,不觉累似的。
从前家里就他一个人,程仲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可此时此刻,他想,他还是更喜欢有杏叶的日子。
这次上山要去十天半月,前两次哥儿都跟着,程仲虽担心他在山上不适应,但人在身边,不会想念。
这次走得久,看着杏叶没多少失落,他反倒先不习惯。
程仲自嘲一笑。
他还当哥儿离不开他,往深处想想,该是他离不开……
程仲一滞。
有些事,不能深想。
他悄然转身,隐入黑暗中。
杏叶感觉有人看他,等捏完一张饼子看去,窗外也没人。
杏叶吓得跑过去将窗关上。
程仲收拾完东西,时辰已经不早。
杏叶还在灶台上忙,煎好的干饼子放在篮子里,堆了高高一篮子。
程仲道:“是不是把家里面粉全用完了?”
杏叶擦了把汗,脸颊透着薄红。
他道:“没有,还剩呢。”
程仲:“够了,多了放坏了浪费。”
程仲将哥儿拉到一边,自己把后头的事儿收尾,让哥儿去洗脸刷牙。
杏叶这会儿才觉得手酸,累得坐在凳子上不想动。
他看着程仲,汉子高大,油灯的光都被他挡了大半。
自己藏在他的影子里。
杏叶道:“仲哥,你明早几时走?”
程仲笑道:“怎么,还想送我一程?”
杏叶本就不舍,他坦诚道:“我怕我起来就看不见你了。”
程仲心软,顷刻改了天一亮就走的主意。
“我走的时候跟你说一声。”
杏叶点了下头。
程仲笑意藏不住,忍不住手指勾了勾哥儿凌乱的碎发,道:“我还当杏叶巴不得我走。”
杏叶拿下他的手,两手收拢,紧紧拽住。
他手小,但拽着有劲儿。
“才没有。”
程仲看着手心,忍不住勾了下手指。
哥儿手似乎白了些,那些旧的疤痕都清晰了。
“去疤痕的膏药用完了吗?”
杏叶看着自己手背,嗖的收回来,藏在身后。
“没有。”
“不够用再买。”
“够、够了。”杏叶按捏着食指指腹,那是切菜时划的,几乎把指腹破成了两半。
即便好了很多年了,也能看得清楚。
手背上的疤痕就更多了,烫伤、冻伤、烧伤……
很丑。
程仲缓下声音:“药膏不然放久了失了药效,杏叶不快点用完只能再买。”
“我用着呢。”
杏叶有些心虚。
他只是用得少,一次用那么一点点。买回来都看半月了,才用了那么一指甲盖。
程仲不戳穿哥儿,只加快收拾完灶台。
看哥儿累着了,坐着不动。程仲又打了热水来,拧干帕子,递给杏叶。
杏叶看着蹲在面前的汉子,自己坐着都比他似乎矮上一点。
他接住帕子,轻轻擦干净脸。
“你要多久下来啊?”
程仲:“最多十日。”
本想说半月,但第一次离哥儿那么久,怕再多些时日,他不适应。
杏叶:“那要好久。”
杏叶不好意思将帕子递过去,自己蹲下来搓揉。
程仲看着哥儿头上炸开的碎发,伸手顺了顺。
杏叶忍不住轻蹭了下。
程仲:“小狗一样。”
杏叶:“你才小狗。东西都收好了吗?”
“嗯。”
“菜种子呢?”
“带了。”程仲心说这会儿怕是山里那快地全是草了,但不想辜负哥儿好意,便也带上了。
……
油灯的微光从灶房移动到卧房,程仲等着杏叶睡了,才拿着油灯从门前离开。
躺在床上,程仲翻来覆去。
另一边,杏叶同样也许久才睡着。
次日,是个晴天。
程仲起来时,东边天空云层里霞光滚动,如红色的绸带,又似凤凰露出的一抹火红尾羽。
他才开门,杏叶就听到动静,一下睁开了眼。
杏叶还以为程仲要走了,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探出个脑袋迷迷瞪瞪四处往院子里看。
程仲见状,笑道:“哪家小哥儿,头发也不梳就往外跑。”
杏叶循声看他,露出个笑来。
“你家小哥儿。”
程仲朗笑,心情颇好。
“不着急,我等会儿才走。回去收拾收拾。”
杏叶点头,又缩回去,赶紧穿衣梳头。
等他收拾完,灶房里已经弥漫香喷喷的米粥味道。
杏叶跑进去,差点撞在程仲身上。
汉子后头似乎长着眼睛似的,随手横过来,挡住杏叶。
“慢点走,我又不跑。”
杏叶:“我就怕你跑。”
杏叶一想到他用完饭就要走,眼巴巴地瞧着他,一下子舍不得了。
程仲:“又不是不回来。”
杏叶抿唇。
他不习惯……
吃完饭,就不得不走了。
程仲带上东西,看哥儿快要送到山坡下了,无奈招呼他回去。
杏叶定在原地看着,程仲一头钻进林子里。
就上个山而已,以后要是走更远的地方,哥儿怕是得哭。
程仲走了,杏叶在山脚下望了许久,才低着头离开。
回到院子,里头空荡荡的。
虎头也跟着程仲走了,小狼更是上次追黄鼠狼后再也没回来过。
仲哥说小狼回山里安家了。
杏叶本来还有些失落,忽然听到后院里的鸡叫,赶紧带上背篓出去。
鸡食还忘了!
忙起来,就不会想着程仲不在。
喂了鸡,杏叶又把屋里收拾了一遍。该洗的衣裳洗了,晾在院子里,随后就去洪家。
他是真的想跟程婶子学一下东西。不仅仅是厨艺,还有如何操持家中。
在杏叶看来,这也不比汉子在外做活儿轻省。
杏叶以前没人教,上次洪家摆宴席观察了许久,觉得里头学问可多了。
他已经跟程婶子熟悉了,也不怕开这个口。
路过万婶子家,看万芳娘撑着墙壁慢慢走着。杏叶停下,打了声招呼。
万芳娘闻言笑起来,银发映着朝霞,精神好了些。
她问哥儿:“这是去哪儿?”
杏叶道:“去程婶子家。”
“我瞧着程小子是不是上山了?”
“嗯。”杏叶眼里闪过失落,忍不住往山上看。
万芳娘察觉,笑得柔和。
两人关系好呢。
第66章 好手艺
杏叶跟万芳娘说了几句话,便往村西去。
自程家过去,要经过村中主路。杏叶见路上有人,埋头走得极快。
等到了洪家门口,才悄悄呼出口气,又理了理衣裳,敲门进去。
“杏叶。”宋芙笑着将人迎进来。
洪狗儿蹲在墙角玩儿泥巴,闻言抬起头,举着爪子就跑来。
“小叔叔!”
宋芙赶紧拦了他一下,赶他一边玩儿去。
宋芙:“老二上山了?”
杏叶点头,跟在宋芙后头。
杏叶问:“婶子不在家吗?”
“刚出去,估摸着午饭前回来。”
杏叶紧张,但看着宋芙又是倒茶又是端瓜子儿花生的,心里暖了暖,没忍住就道:“阿姐,我来是想跟你们学学灶头上的事儿。”
宋芙细眉微弯。
“这有什么难。”
哥儿支支吾吾,她还当什么难事儿呢。
杏叶握紧的拳悄悄松开,露出个腼腆的笑来。他耳垂泛红,不怎么好意思道:“谢谢阿姐。”
宋芙:“一家人,不说这些。”
一个村里,当家妇人夫郎灶头上的活儿也有好赖。
像那做饭好吃的,整个村里也都知道。有时候家里办个席面还不用请人,自家也能做,就比如说程婶子。
手艺好,旁人家办事儿也愿意请过去帮忙。
有时候能从主家端点菜,拿点肉,再好点的会给几十文银子,也能给家里挣点零用。
杏叶不求手艺能到这个地步,他只是想多学学。
以后万一家里有个事儿,他希望自己能撑起来,不那么无用就好。
当然,也不只是学做饭的手艺。
经营家里多的是学问。
当天中午,杏叶就跟着婆媳俩一起忙活。
程家的灶房修得宽敞,里头两口大铁锅。一口用来煮猪食,一口用来炒菜。灶孔开在两头,用哪边就在哪边烧火。
杏叶既是来学东西的,烧火的活儿宋芙就不让他来。
灶上,杏叶跟着程金容切菜,一边听她讲。
杏叶做菜全靠自己摸索,切手切得多了,才知道怎么使刀。
这做不同菜,刀法不同。
像菜板上的茄子,程金容用滚刀。那镇上买回来的土豆,则切细丝,需粗细均匀……
杏叶有底子,上手极快。
中午一家人三个菜,杏叶来了,就多添了一个豆腐汤。
那汤用鲫鱼炖煮的,汤色奶白,一点腥味儿都没有。
杏叶闻着,反正比程仲煮得好不少。
想到人,杏叶情绪低落。
程金容看出来,赶人去院里散散身上的油烟味儿。又喊:“狗儿!回来洗手吃饭了!”
“来了!”
小娃娃蹲坐在墙角,短粗的小身子团起来,像个小罐罐。
他背对着杏叶,应了声,屁股依旧跟沾在地上似的,不挪动分毫。
杏叶来时他就蹲在院里玩泥巴,现在还没玩腻。
杏叶走近,正要叫人,目光落在小娃娃身前。
那一排泥巴点心捏得栩栩如生,堪比他在县里看到的那些个点心样子。
那泥巴做的狗守在点心旁,一眼就能看出是大黄,简直活灵活现。
杏叶忍不住蹲下细看。
洪狗儿捏着最后一块黏土,圆眼专注,一点没察觉。
杏叶:“做得真好。”
他发自内心赞叹。
洪狗儿嘻嘻笑着,小心翼翼将最后一个“梅花糕”捧在手心,送到杏叶面前。
“小叔叔,吃点心!”小娃娃脆生生道。
杏叶伸手接过,轻声道:“谢谢。”
洪狗儿站起来,小脏手往短粗的腰上擦了擦。杏叶来不及阻止,小崽子就被拧住了耳朵。
“娘才给你换的衣裳。”宋芙轻轻柔柔道。
她冲着杏叶温柔一笑,“杏叶快去吃饭。”
杏叶点头,小崽子就被拎走了。
没喊没闹,被亲娘捏着小耳朵,乖得不行。
远远的,杏叶还听见洪狗儿问:“娘,你爱吃的梅花糕我做得多哦。”
宋芙:“留着,你爹爱吃。”
“娘也吃。”
“娘没空,狗儿衣裳脏了,娘又要洗。”
“狗儿自己洗……”
程金容站在堂屋,见杏叶立在院子里不进来,招呼道:“杏叶,快来吃了。”
杏叶回神,走近道:“狗儿才这么点大,就能做那些了。”
“他从小喜欢。”
回忆起洪狗儿更小的时候,程金容圆脸舒展,笑容慈爱。
“他刚会走就喜欢霍霍面粉,学他爹的。再大些,他爹就带着他做点点心,哪料到几下就上手了。”
“就是小了些,揉面团还没那个力道,面粉也没那么多给他折腾,他娘才给他玩儿泥巴。”
杏叶:“这样很好。”
程金容道:“是,有这个天分。”
“我原本打算送他念书,他爹说打算带去县里念,他也慢慢教着学他那手艺。”
“狗儿六岁了吧。”
“是,他爹已经在给他看私塾了,今年就要去。”
杏叶中午在洪家吃的,又跟程金容约定,每日中午过来学一会儿,晚上就不来了。
适应了几日,杏叶天天上洪家门,忙起来也只有在家会想着程仲。
春三月,地里播种的玉米长出猫耳一般的新芽,点的各种瓜也都尽数冒芽。
村中路上,不知谁家橘子树指出花苞,白如米粒。
盛放时,想必是一路的清爽香气。
一大早,杏叶侍弄完地里,又自个儿抬了粪水来浇。
忙得一头大汗,又换了衣裳,才去洪家。
已经三月初六,程仲七八日没回来了。
杏叶掰着手指数日子,估摸着这两天能见着人。
他心里高兴,脚步都轻快了些。
今日中午在洪家学的是做包子。
因着洪松是白案师傅,洪家做包子的花样也多。大的巴掌大,小的比鸡蛋还小。肉包子,菜包子,汤包子……
每一样滋味都好。
杏叶一边学,一边吃,短短几日,人都增了几斤重。
蒸包子要一会儿,杏叶站在灶房门口擦汗,就见大黄叼着自己的狗盆往外走。
瞧见杏叶,大黄尾巴一僵。
杏叶似乎能从狗眼睛里看出大黄的尴尬。
他转过头,当没看见,余光就见那皮毛油亮的大狗飞快跑出门。
洪狗儿走到杏叶身边,小人才到他腿高。
他拉着杏叶衣角,偷摸道:“大黄又出去了。”
杏叶:“要不要告诉你阿奶?”
洪狗儿摇头,抓着杏叶往外走。
“我们偷偷跟着。”
杏叶也好奇,不过面上当配合小孩,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大黄走得不远,在草垛边就停下了。
杏叶见洪狗儿要凑上去,拉着他绕远了,在河边看。
草垛堆得高,大黄到了后头就放下盆。
它四条腿趴在地上,屁股撅高,尾巴直摇。长长的嘴筒子似要往草垛里,被一个爪子压在地上。
过了会儿,草堆里探出个头来。
洪狗儿激动:“大黄媳妇!”
杏叶只远远见那灰色的脑袋,瞧着比大黄瘦些。
因为早见过大黄带狗骨头遛狗,所以拿自己的饭养个狗对象也不是那么难接受的事。
这狗实在是聪明。
看小娃娃还想靠近细看,杏叶赶紧拉着他,将人带回去。
“狗有凶性,不认识的人靠近会咬人。”
洪狗儿点点头。
“我就看看它长什么样?”
“什么长什么样?”程金容在院儿里问。
杏叶正要说,洪狗儿立马摇头。
那是大黄的秘密,不能说!
杏叶垂眸,看明白小孩的意思。他笑了笑,也摇头。
“搞什么花样呢,快洗手去,吃饭了。”
杏叶吃过些包子,程金容还让他带回去几个当晚饭吃。
杏叶每顿中午在这边,吃久了也不好意思。过来也会带上些家里有的野菜,或是拿点自己做的饼子来,总归是个心意。
回去路上,没瞧见什么人。
杏叶紧赶慢赶,推开自家门时,额角出了一层细汗。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过村子那条路时,有人在盯着他。
看隔壁万婶子家紧闭大门,落了锁,该是出门去了。杏叶赶紧将自家院门关紧,拎着包子放回灶房。
家里药已经吃完了,杏叶不用再熬药。
他坐下歇了会儿,院前空空荡荡,院后也就只有几声小鸡叫声。
程仲不在。
杏叶脑袋靠在门框,长睫缓缓地眨动。
今日是第八日了……
他目光越过院墙,落在那绵延的青山之上。山峦叠嶂,更远的深山如隐在墨团之中,轮廓都有些瞧不真切。
山中危险,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回来。
天光映照,阳光偏斜落在脚背。
杏叶泛起困来,打个哈欠,眼里溢出泪花,视线也变得朦胧。
杏叶扶着门框起身,打算进屋里睡一会儿。
不经意瞥见院墙冒出的头顶,杏叶精神一振,定睛瞧去,又失落地敛眸。
“杏叶!”
杏叶调整心情,擦了下眼角,将院门打开。
于桃在门口探头,往里左看右看,笑得灿烂。
“他还没回来?”
杏叶点头。
于桃拍手站直,大摇大摆进来。
杏叶学着宋芙那样,端了茶水来招待朋友。
于桃:“下午出去摸泥鳅,去不?”
杏叶正想说不去,于桃眼睛晶亮,抓着他手激动道:“泥鳅能卖钱,我听我继母跟隔壁家婶子说话,她家哥儿靠着这个挣了不少。”
杏叶小脸一绷,顿时点头。
“去。”
于桃高兴了,抓着杏叶叽叽喳喳,像是把之前在家攒着没说出口的话尽数吐露。
说得最多的,就是他家那恶毒继母。
杏叶话不多,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他坐了听了会儿,发现哥儿频繁往肚子里灌水,知他情况,默默进家里拿了两个包子出来。
“吃吧。”
于桃说话声戛然而止。
好半晌,他垂下头,高挑的身子佝偻下来。哥儿瘦,脊背绷着,像压弯的竹。
第67章 让你看笑话了
杏叶将包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绞尽脑汁想着安慰人的话。几次开口,最后还是干巴巴道:“我做的,你尝尝。”
于桃:“我不能吃。”
杏叶也是寄人篱下,这么好的白面包子要是给了他,让程仲知道了还不得……
杏叶哪里知道他怎么想。
哥儿浑身散发着郁气。他皮肤晒成了麦色,一双手搁在腿上,掌心粗糙,茧子发黄。
杏叶低声道:“吃两个,没事。”
“程仲知道了会说你的。”于桃捂着肚子,看着那白面做的肉包子,悄悄咽了咽口水。
油滋滋的味道勾起了馋虫,他都好久没吃肉了。
杏叶见状,又将碗往他身边推了推。
“你都给我那么多吃的,他不会说的。”
尽管杏叶跟于桃说过程仲对他好,但哥儿好像就认定了程仲对他非打即骂,他在程家日子不好过。
劝了几句,哥儿好歹愿意伸手了。
于桃拿上包子,软乎乎的,却有些压手。
家里也做了包子,但那女人背着他做的,就是不想给他吃。
于桃咬牙,泛着水光的眼中,恨意浓烈得翻滚。
他见杏叶期待望着他,心里被捏了下,又涌出泪来。
只有杏叶对他好。
他要与杏叶做一辈子的朋友。
于桃本想克制,但咬开那柔软的包子皮儿,渗透着肉馅儿的面皮诱得他忍不住。
狼吞虎咽吃下一个,意犹未尽。
可刚摸到另一个,于桃停下。
他舍不得吃了。
杏叶起身,又拿了两个出来。
“你吃完,这两个带回去。”
“这不行……”于桃推开杏叶的手。
杏叶不着痕迹往后缩了缩手指头,虽是朋友,但他不习惯与人挨着这么近。
“我还有。”杏叶道。
于桃说什么都不要,最后只把没吃完的那个揣好,打算饿了再吃。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约好了明日再见面。
杏叶送他出门,看隔壁万婶子家还没人回来,杏叶赶紧回来栓好门。
他进屋躺在被子上,捏着被角一滚,将自己裹起来。
不知多久,杏叶熟睡过去。
残阳隐入远山,天空灰暗。
杏叶只觉自己睡了许久,可眼睛怎么也睁不开。
隐隐的,耳边捕捉到一阵吵闹声。
杏叶皱了皱眉头,手紧紧抓着被子,这才睁开了眼。
杏叶疲惫,侧靠着枕上,静静听着。
“我好生待你……偷鸡摸狗的品行随了你那个爹……”
杏叶听不真切,他挣了挣被子,才发现自己还裹在被卷里。
怪不得睡觉时动弹不得。
睡得太久,骨缝都泛酸。杏叶后背出了一身细汗,好不容易爬出被窝,被惊天一声吼吓得差点摔下床。
“我没偷!”
杏叶立马撑着床沿稳住,直愣愣地看着窗外。
是于桃的声音。
声音从后头传来,就是那几家挨着的房子。
杏叶忙不迭穿好衣裳,推门去院中。
后头的声音更加清晰。
“我没偷,包子是别人给我的!”
“没偷怎会少了两个,我不在家,你弟弟也跟着我在外面干活儿!家里除了你还有谁!”
“……”
程家与后头那几家本就挨得近,杏叶听完,手不停地抓着衣角。
他唇抿得发白。
犹豫着,最后还是闷头推开门,往于家跑。
是他给了于桃包子,不能让于桃平白无故挨了责骂。
杏叶这般想着,跑得更快。脚下一个没注意,绊着杂草,半个身子歪在田里,好在手及时撑住,只打湿了袖子。
转眼间,骂声变成了哭声。
山峦沉寂,阴云压低。晚风徐徐拂过脖颈,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杏叶瞳孔收缩,软着腿开始害怕。
他想到了王彩兰。
他看着小路尽头的几座茅草屋,哭声夹杂着怨气,宣泄开来。
“不是我,不是我!你就是认定是我拿的,你就想败坏我的名声!我说了,是别人给我的!”
杏叶垂眸,爬起来洗掉手上淤泥,紧攥袖子闷头往前冲。
事从他起,包子的事儿必须解释清楚。
杏叶跑到于家后门,又发现门从里面栓着。他不得不绕到前头去,试图往大门进。
才过了篱笆,猛地撞入一群围观的村人眼中。
杏叶呼吸一窒,僵立在原地。
于家前头的篱笆修得矮,才人腰高。前门贴着村子主路,院子里一闹,外面看得清清楚楚。
杏叶尽量无视投来身上的视线,僵硬转头,只看着院中。
于家的院子小他们家一半,屋檐下堆着柴,院前还种了两棵石榴树。
于桃跪在里头,瘦长的身子挺得笔直,害怕但又执拗地看着拿着竹条的妇人。
那人就是于桃的继母文氏。
妇人身形同样单薄,像万婶子一样满面风霜,都是受了劳累的人。她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不苟言笑,看着很是严肃。
与杏叶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文氏已经打了于桃一顿,村里人也是过来看热闹。
见她下手有分寸,又是教孩子,便没阻止。
文氏日子苦,家里一年没准只做一两顿包子。
农忙时节,她一个妇人费大力气种田养家,包子都要掰成两半吃。一下没了两个,换他们自个儿也难受。
“桃哥儿啊,是你拿了就是你拿了,吃一两个包子什么的,你娘不会怪你。”
“是,你也不小了,该明白你娘气的不是你吃一两个包子,气的是你不诚实。”
“可不……做人呐,还是不要偷鸡摸狗,像你爹那样不成。况你还是个哥儿。”
“说起这,那小桥村不是有个典型?”
“就是!那周家的小儿子小时候多机灵的一个,后头学会偷东西,他娘还帮忙遮掩。这大了,就被关牢里去了。”
已经晚饭时候,妇人夫郎们做完晚饭正是难得的闲散时间。三三两两就是找个地儿聚在一起,说上几句闲话。
文氏在外忙了一日,早累得站不住。
她撑着腰,人如破开的树枝一样八字站着。
她气短,呼吸了两口才继续道:“于桃,娘再问你最后一遍,是不是你拿的?”
文氏不耐村里人看她教子,但于桃声音格外大,多半是吃了包子才中气十足。
哭着嚎着就把人引来了。
于桃低头抹泪,怎么都不认。
“不是我!我说了不是我!”
杏叶如梦初醒,双手抓着篱笆,紧张得有些磕磕绊绊道:“婶、婶子,我今儿给了于桃两个包子。不是他……”
杏叶声音太小,但他独自站在篱笆一侧又太过显眼。
他一来,文氏就注意到他。
闻言,文氏皱眉。
杏叶怕她不信,将今日去程家学做包子的事儿说了一通,文氏却冷嗤一声,锐利的眼看着杏叶。
杏叶瑟缩,强忍着怯意,小心收回放在篱笆上的手,默默站直。
“你给他的?”
杏叶紧张地点头。
文氏收回眼神,看着于桃,眯了眯眼。
能跟于桃玩儿在一起,是什么好东西。保不准,两人商量好的……
村里人这时候又道:“兴许是真弄错了。”
“我说文娘子,你那包子没准野猫叼了去。”
“哎哟,那桃哥儿可白挨了一顿!还不赶紧起来,可怜见的。”
有人劝说文氏:“哥儿年纪不小,已经是可以议亲的时候了。以后还是不要这般……”
“是啊,是啊!”
于桃听着,敛下睫来,眼里闪过讽刺。
他依旧跪得笔直,像不服输似的。
文氏看着他,依旧带着怀疑道:“桃哥儿,真不是你?”
于桃:“不是。”
杏叶小声帮腔道:“婶子,真的不是。”
文氏看向杏叶,忽的扔下竹棍。一语不发,转头进了屋中。
村里人见状,笑一笑也就散了。
于家小院恢复宁静,于桃抹了把眼睛,心里痛快。
今日让文氏在村里面前丢了脸,那就是他于桃的乐事。他见文氏屋子紧闭的门,赶紧爬起来。
跪得太久,不免踉跄了下。
杏叶跑过去扶着他,也被于桃也带得歪歪扭扭。
“杏叶!你怎么跑来了!”于桃很开心,欢喜抱紧了杏叶。
杏叶不自在地往后仰头,脸上同样带上笑,他小声道:“我听到你的声音了。”
于桃笑容僵了下,拉开哥儿,不好意思道:“让你看笑话了。”
杏叶摇头,清澈的眸子里满是真诚。
“是我的错,你该叫我的。”
于桃眼神闪烁,拉着杏叶的手腕,跟他往于家院外走。
到了后头小路上,于桃才松开杏叶,狠踹了下田边的杂草。
他愤恨道:“我就是要让大家看看,我在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看看她蛇蝎心肠,怎么对待我的。”
杏叶看到哥儿手腕上的红痕,心里有些难过。
“可你也受了伤。”
于桃笑笑,捂着手道:“这点伤而已,我心里痛快。”
杏叶:“你这样……她不让你回家怎么办?”
于桃看着一脸担忧的杏叶,心中欢喜,他也终于有一个处处为他考虑的朋友。
“要不杏叶收留我吧。”
杏叶微微睁大眼。
“什么……”
于桃停了下来,期待看他。
杏叶皱着眉头,视线落在田里。秧苗迎风晃动叶片,挤挤挨挨聚在一起,根连着根,紧密难分。
他跟于桃是朋友,理应帮忙。
他倒是可以,但是房子是仲哥的。没有他的允许,要是随便将人带进去,他知道了怕是不高兴。
杏叶纠结又犯愁,最后看着于桃眼睛道:“我、我得问一问仲哥。”
第68章 杏叶勿怪
“噗嗤——”
耳边传来笑声,紧接着,杏叶的脸被捏住。
于桃笑盈盈道:“我逗你呢。”
“我要真去,你日子怕是难过。”
杏叶呆愣。
于桃收手,面对着蔓延到山脚的大片水田,颇有底气地开口:“那房子是我爹的,你放心,她不会赶我走。”
杏叶嘴唇动了动。
原来开玩笑,他都已经想好怎么跟仲哥说了……
杏叶听他还是那般想程仲,不免又解释道:“你说的也不对。仲哥不会让我日子难过,他很好的。”
于桃面对杏叶,拧眉严肃起来。
杏叶见他不信,忙道:“我到程家后,他不仅花钱给我看病,还给我买衣服,买点心。他对我很好……”
于桃冷笑,看杏叶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懵懂幼童。
“别想了,世间怎么会白来的好处,他一定有所图谋。”
他虚着眼睛打量杏叶,过了会儿,压低声音靠近杏叶耳边道:“我知道了。”
杏叶:“什么?”
于桃:“他只是为了让你生孩子。”
“他给你吃给你穿,将你养好了,才会让你心甘情愿。你别信他。”
……
杏叶回到院子时,依旧在出神。
连什么时候围在腿边摇尾巴的虎头都没看到。
仲哥想让他生孩子?
怎么会呢,他说让自己当他夫郎他都不愿意……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低沉的声音从后头传来,杏叶眼睛睁大,猛地转身。
高大汉子就站在他身后,眼中含笑。
只一身衣裳破破烂烂,挂着树叶,有好多树枝挂出来的线头跟破洞。
“仲哥!你回来了!”
杏叶惊喜,人直直地扑过去。
程仲单手扛着麻袋,另一只手张开。
哥儿冲过来,顺势将他一拎,直接抱坐在了手臂上。
柔软的身子贴过来,闻到熟悉的馨香,程仲才觉快一旬的思念化作满足,忍不住将哥儿收紧了。
程仲一手猎物,一手小哥儿,依旧走得轻松。
杏叶抱住他脖子,分明是高兴,可挨着了人又委屈地抵着他肩膀。
他许久不说话,程仲偏头轻轻撞了下他。
“回来还不高兴了?”
杏叶紧紧揪着他的衣裳,就靠着不吭声。
程仲心弦被拨动,微微发颤。
他忽略心里那份过于浓烈的情愫,故作寻常地走到屋檐下,将哥儿放下来。
他拉开距离,转身去放麻袋,边道:“不是说好十天,没到十天我就回来了,还不行?”
杏叶跟上他,拎着他衣角。
撕拉一声,那衣服上的口子破得更大。
程仲无奈勾着哥儿手腕让他松开。
杏叶顺势捏住他手指,微微上前,似要钻进他怀里。
程仲默不作声,看着哥儿脑袋抵着他胸口。
“杏叶……”他将哥儿拉开些。
杏叶一怔,不知为什么,心里难过极了。
程仲看不得他这样子,可上山这段日子,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都是哥儿。
他就是再迟钝,也明白自己对他有了不一般的情感。
这不应该。
哥儿是他带回来的,对他自然依赖。他不应该趁人之危,让哥儿产生错觉。
程仲抬手,本欲拂过哥儿眉眼,最后却只轻拍过他脑袋。
“在家有没有好好吃饭?药吃完了吗?”
杏叶不言不语,只试探往前。
他攥住程仲的手,水润的眼睛看紧盯着他,缓缓将身子倚进他的怀里。
程仲知道不能再后退。
照着哥儿性子,得胡思乱想一整夜。
杏叶闷闷地用额头撞了他一下,似责怪他刚刚推开自己。力道跟小猫挠似的,又轻又痒。
程仲心里涨涨的。
杏叶挨了他一会儿,那股失落才淡了下去。他主动退出来,去给程仲倒水。
又问他晚上想吃什么,赶紧准备饭菜。
程仲看着哥儿活泼起来,眼神温柔,嘴角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他看了会儿,才将麻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这次在山上待得久,抓的猎物多些。不过没有值钱的大货,都是些山鸡野兔,或是蛇之类的。
除开这些,还有几截木头。
杏叶这头把火生起来,又挨着坐到程仲身边去。
他翻着那几截木头,又拿到鼻子跟前嗅一嗅。鼻尖耸动,长睫垂着,脸上绒毛都看着柔软可爱。
程仲忍不住放轻声音:“闻出什么不一样了没有?”
杏叶摇头,眼里迷茫。
程仲笑着,从怀里掏了掏,拿出个巴掌大的荷包来。
“瞧瞧。”
杏叶接过,狐疑地将袋子打开,里头尽是栩栩如生的小木偶。
杏叶屏住呼吸,惊喜地看向程仲。
哥儿双眼亮如繁星,唇角高高扬起。
程仲:“喜欢就好。”
杏叶狠狠点头:“喜欢!”
他迫不及待起身蹲下,让出凳子,一一把木偶拿出来放在凳子上。
玩偶不多,一共五个。
有小狗小猫还有……杏叶。
杏叶单手抱膝,轻轻戳了下那个盘腿坐着,眼睛又大又圆的自己。
仲哥跟他一样,在山上也念着他的。
想到这,杏叶犹如泡在蜜罐里,又咕噜咕噜冒出甜滋滋的泡泡。
程仲转身将麻袋里的蛇拎到一旁去,免得吓到哥儿。
收拾完山上带下来的东西,程仲进屋,哥儿已经将木偶全部收起来了。
程仲揭开锅盖,瞧着里头的水热了,打算淘米下锅。
杏叶坐在灶前道:“烧的洗澡水,仲哥你先泡个澡。泡完饭就好了。”
哥儿声音雀跃,显然还沉浸在得了新玩意儿的喜悦中。
程仲:“嗯。”
他坐回凳子,想起哥儿刚刚从门外回来,问道:“刚刚从哪里回来,叫你也没听见。”
“从于桃家。”
脑海中浮现出文氏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友善的态度,相反,有些冷漠与厌烦。
杏叶只要一想,就如被浸在冰水里,万般难受。
他落下声来,低低道:“我今日去姨母那里学做了包子,拿了几个回来,给了于桃两个。但是他回去之后,他娘说他偷了包子。”
“我听到他挨打,去帮他作证。可是……他娘好像没信。”
哥儿脑袋越来越低,快钻灶孔里去了。
程仲将他拉回来,看哥儿丧眉搭眼的,蹙眉道:“因为这个,心里不高兴?”
杏叶点头又摇头。
他微微往程仲那边靠,眼睛直直看着程仲。
程仲不免劝慰道:“人生在世,旁人的眼光与看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自乐自得就行。”
“你与于桃他娘交集不多,以后见了直接避开。她一个长辈,想也不会为难你一个小辈。”
要是为难,程仲也不会坐视不理。
杏叶点头,听进去几分。
程仲:“那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杏叶:“于桃说,你对我好是为了让我生孩子。”
程仲呛咳,捏住哥儿脸。
“胡说。”
杏叶弯眼,笑得肩膀都在颤。身子自然朝着程仲歪斜,快落尽他怀里了。
程仲轻轻托着哥儿,让他坐好,黑着脸道:“自己都是个孩子,生什么生!”
虽然按照哥儿这个年纪,大多都已经嫁人或者说亲了。
但哥儿瘦,又没长多少个子,哪能生什么孩子。
一想到哥儿要嫁人,要生子,程仲眸色冷得结冰。
杏叶坐直了,嘴里嘟囔:“我十七,不小了。”
程仲不说话,只心口一股闷气。
他拉着哥儿站起来,默默比划了下哥儿身高。
看看,才到自己胸口。
杏叶满脸惊诧。
他瞪着程仲,一把抓下他的手甩开,气咻咻地将脑袋一偏。
程仲道:“还说不小,你瞧瞧,跟我差多少。”
杏叶坐下,后脑勺对着他。
居然嫌弃他矮!
杏叶毛绒绒的头发都竖起来了。
程仲:“生气了?”
杏叶:“哼!”
程仲浓眉舒展,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他还没意识到,哥儿这次的气性多大。兀自安抚哥儿道:“杏叶还小,矮也没事,多长几年就高了。”
说完,就被杏叶推着后背去洗澡。
晚间吃饭时,程仲跟杏叶说话,杏叶抱着碗埋头苦吃。一点没理他。
次日早上,程仲出门跟杏叶打招呼,哥儿看了他就躲。
程仲拉他,杏叶滑得跟泥鳅似的,转个弯儿就避开他的手。
程仲站在原地,头一次见哥儿这么躲他。
他缓了缓心情,怕哥儿气久了难受,追着进了灶房。
“杏叶……”
杏叶鼓着腮帮子在刷牙,看他进来,身子一转,气鼓鼓地背对着他。
程仲走到他身后,一动不动。
杏叶悄悄回头,看一眼又飞快转过去。
程仲忍住笑,诚恳道:“我错了,不该笑杏叶。”
杏叶嘴巴不好开口,只气沉丹田,重重一声:“哼!”
他转身踏出门,站在院墙边的水沟旁,把牙齿唰得沙沙响。
小模样挺招人稀罕。
程仲:全怪他口无遮拦。
他认命般又靠近哥儿,看他哗啦哗啦漱口,完了又绕过他往灶房里走。
程仲慢悠悠跟在哥儿身后,不停地唤:“杏叶。”
“杏叶?”
“杏叶……我错了,杏叶大人有大量,肚里能撑船,原谅我好不好?”
杏叶停步,斜眼看来。
圆润的眼清透,像阳光下的翠湖。
程仲低头:“真错了。”
杏叶轻哼,下巴微微抬起。
“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程仲绷着唇角才能忍住笑意,点了点头道:“没有下次。”
杏叶气儿散了,鼓了鼓腮帮子,很认真地看着程仲问:“我真的很矮吗?”
虎头哒哒跑进来:“汪!”
眼看杏叶瘪嘴,程仲敛了笑,心知一句玩笑触动哥儿敏感心思。
他微微自责,摸了摸哥儿脑袋道:“不矮,还能长。”
杏叶:“真的?”
程仲:“不骗你。”
杏叶自个儿比划了下,手从自己头顶移过去,只到程仲胸口往上一点点。
站得这般近,他看程仲得仰头。
而且他长得小个,在程仲面前真就跟小孩似的。
杏叶心里升起一股难受,他揉了揉胸口,分不清这是什么原因。
杏叶:“你不要笑话我。”
“没有笑话杏叶。”
程仲弯腰,看着哥儿垂下的眼,轻哄道:“是我失言,杏叶勿怪。”
第69章 护食
杏叶以前没人哄过,其实很好哄。
程仲做了保证,杏叶便与他和好了。
他太过轻易地答应,反倒让程仲更加心疼。程仲看着打算做早饭的哥儿,过去帮忙。
角落里发出一道声音,养在笼子里的兔子在蹦。
杏叶瞧上一眼,后知后觉今早程仲没去县里。
“猎物不卖吗?”杏叶问。
“先休息一日。明日杏叶跟我一起去,再看看大夫。”
“好。”杏叶小声应道。
又要花银子了……
杏叶惆怅,忍不住望了眼程仲。
汉子像是一点都不担心,主动拿走他手上的木盆,到一旁和面去。
“仲哥,家里还有银子吗?”
他去一次县里,就要花上几两银子。仲哥上山一次赚的兴许都不够他花。
养他是不是太累了?
杏叶盯着灶台出神,担忧溢在脸上,两条细眉快拧成结了。
程仲见状笑道:“要不然我把银子给杏叶保管,瞧瞧看病是够还是不够?”
杏叶:“不要!”
程婶子说了,管银子的事儿是当家夫郎的事儿。
他又不是仲哥夫郎,凭什么给他管银子。
想到这儿,杏叶瞪着程仲。
他就是愿意,可汉子不答应啊。杏叶低低哼声,坐灶前露出个毛绒脑袋,又不理会人了。
程仲纳闷:怎他出去一趟回来,哥儿脾气还怪了?
“杏叶?”
“干嘛?”
杏叶凶巴巴的,像举着爪子要挠人的猫。
程仲笑了声,哪有半点生气,眼里的纵容都快遮掩不住。
“揉面要做什么?”
“韭菜饼。”
“加几个鸡蛋?光吃菜怎么成。”
程仲说着便决定好了。
*
早饭过后,程仲出去转了转。
前边的菜地里,菜苗壮实,辣椒都在挂小白花了。里面瞧不见杂草,哥儿在家收拾得极好。
又往后头走了走,地里玉米有巴掌高,田里的秧苗也郁郁葱葱。
春日下了几场雨,今年田里的水足够。估摸着到三月末四月初,秧苗就可以移栽。
不过地里玉米苗有些细弱,还需要施肥。
家里粪水不够,得去姨母家挑几担。
看完回来,程仲就坐在堂屋门口收拾挖回来的草药。
杏叶给鸡喂了食,将程仲那破布衣服拿到堂屋来缝补。
捏在手上一看,是在山上补过的,那补丁一般的绣花瞧着格外丑陋。
杏叶面红,看了程仲一眼。
仲哥能穿就是不嫌弃,杏叶心情好了几分。
程仲在门口理草药,杏叶占据门口另一边,借着天光穿针引线。
不过他好几次起身,时不时走到门口往外看。
程仲问:“杏叶瞧什么?”
杏叶回身,绕过挡在门口檐下的虎头,坐回凳子上。
虎子尾巴敷衍地一扬,又落回去,继续闭目打盹儿。
杏叶道:“于桃昨日找我,说要跟我一起抓泥鳅……可他还没来。”
程仲:“照着昨日那情况,多半来不了了。”
杏叶有些忐忑。
“那他会不会……”杏叶声音艰涩,“会不会被打得走不动?”
程仲眼神一暗。
“不会。”
王彩兰那般对杏叶,是几个村都少见的。那是不把哥儿当人,也不顾及脸面。
文氏不会。
至少程仲没听说过村里哪家哥儿被打得起不来床。要真到了那个地步……他看于桃比杏叶机灵多了。
还知道引村里人责怪文氏,是个主意大的。
“真的?”
“杏叶与他来往有一段时间了,可见过他哪次瘸腿走不动路的?”
杏叶摇头。
没有。
除了最开始他不认识于桃时,哥儿怯了几分,后头才说了三两次话,他都主动得让杏叶不知怎么相处。
“可是他说,他娘对他不好。我昨儿还看见他跪着挨打呢。”
程仲放下草药,见哥儿抱膝蹲在跟前。
小小一个,眼里藏着畏惧,仿佛回到了刚见到他的时候。
程仲手脏,只用手背碰了碰哥儿额头。
“太阳晒过来了,别蹲在门口。”
“杏叶要是担心,不然我过去看看?”
他起身就要走,杏叶抓住他手,借了力气站起来。
“别去。”
程仲回眸。
杏叶摇摇头,只说:“不去。”
文氏本就厌恶他,去了反倒给于桃添乱。而且……而且看程仲这么关心一个哥儿,杏叶心里乱糟糟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但就是不想让程仲去。
程仲:“不担心了?”
杏叶执拗看着程仲,见他真放心上,心里不知怎的有些委屈。
他道:“不许去!”
程仲心惊,细细凝视着哥儿,想辨别他为何变了脸。不过嘴上依旧温和道:“好,不去。”
杏叶紧攥程仲的手。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里很焦躁。
他急得眼尾泛红,一边觉得自己不该这样,一边又不想程仲离开。
杏叶又后悔刚刚凶了人,泪眼汪汪,求助一般看向程仲。
他理不清思绪。
程仲见哥儿如困兽,依旧平静。
他将哥儿脸侧的碎发拂到耳后,墨眸注视着哥儿,安抚道:“不着急,慢慢说。”
“不、不知道。”
杏叶脑袋抵着程仲肩膀,侧脸又将眼角的泪花擦去。
程仲看了,轻点哥儿脑袋。
“这么大人了还哭鼻子。有什么话直接说,别再心里不难受?”
杏叶张了张嘴,又不知怎么开口。
程仲看着哥儿眼睛,凑近了故作夸张地左看右看,实则仔细观察。
杏叶被他逗笑,又自暴自弃脑袋一低。
“我不想你去,你还要去,我不舒服。”
程仲一怔。
“我这不是帮杏叶?”
“我去可以,但是我不想你去。”
还挺霸道。
他道哭什么呢,原来怕他对其他哥儿好。
程仲对杏叶一直的印象是乖巧柔软,有点小脾气。没想到还有这种独占的心思。
用通常的话来说,就是护食。
“不去就不去吧。”
杏叶放下心,又觉不自在地背对程仲坐下来。
程仲看哥儿通红的两个耳朵,识趣地没再提起这事儿。
只中午时,杏叶出去一趟。回来面上看着没什么,于桃也多半没事。
*
次日,程仲与杏叶起来得格外早。
他们要赶着医馆开门,先给杏叶看看身子。
入了医馆,银钱又去二两。
好在大夫诊治完,杏叶得了个喜讯。
之后不用再吃药,只需要吃点药膳就好。那二两银子,就花在药膳里的药材上。
出医馆时,杏叶拽着程仲走得飞快。
程仲笑他:“这么着急做什么,今日不去摊子上。”
杏叶:“医馆就是吞银子的貔貅,再不走怕又得花上一笔。”
话落,程仲停下脚步。
“差点忘了。”
他笑着拎着杏叶回去,又买了去疤痕的膏药。
杏叶心痛,拽着程仲衣裳小声说着不要。可耐不住汉子掌握家里的银子,杏叶说也没用。
果然,医馆停留不得。
婶子也说得对,汉子花钱没个数,大手大脚的,怪不得当家的夫郎得把银子保管着。
出了医馆,接着就是卖猎物跟草药。
两边都有固定的买家,程仲去了一趟云得酒楼,手里就剩下点药材。
杏叶悄悄算着,五只兔子六只野鸡,收的十文一斤。
仲哥说比冬日那一阵少了两文。
这个时节的兔子跟野鸡都不重,一共称起来,也不过二十斤出头。
也才二钱多银子。
草药卖了一百来文,杏叶正愁呢,就看程仲给了药铺掌柜一个麻袋。
掌柜的从里头掐出一条蛇,那扁头,长绳一般的身子,还有泛光的鳞片顿时吓得他汗毛耸立。
程仲一把捂住他眼睛。
好大的蛇!
有手腕粗,杏叶哆哆嗦嗦,差点跳起挂程仲身上。
接着,就听掌柜说了个价。
“二两银子。”
二两!
一条蛇二两?!
杏叶立马不哆嗦了。
走出医馆,杏叶甩了甩头,将那蛇的身影甩出脑袋。
他迷迷瞪瞪问:“怎么、怎么那么贵?”
程仲看着脚下台阶,扶了哥儿一把,“那蛇少见,有剧毒,一口就能把人送走。他们收了也是送上府城去。”
“蛇毒,蛇胆,蛇身都是值钱的东西。”
“那你怎么抓的,万一被咬一口……”杏叶想想,惊得后背一阵凉。
程仲捏着哥儿肩膀,安抚地拍了拍。
“碰巧遇到。”
“下次见了躲远一点。”
程仲笑着,又忍不住逗弄人:“二两银子呢,不要了?”
“钱重要命重要?!反正不许抓了!”杏叶急了,圆眼盯着他,仿佛他一拒绝就要他好看。
还知道管人了。
程仲:“行,不抓了。”
杏叶一阵后怕。
他算了算程仲这次下山赚的钱,一共二两四百文。
相当于去了七八天山里忙活,回来全给添补到他药钱里面。没得剩的。
偏偏汉子还好心情道:“要不要买点点心?”
“不要。”
“难得来一趟县里,镇上想吃可是买不到这么好滋味的。”
“不吃!”
杏叶格外坚定,但汉子还是拉着他,走到那泛着蜜糖味道的回味斋里。
杏叶那点力气哪里比得过他。
他眼睁睁看着程仲叫人包了两包,又给出去大几十文。
杏叶心痛,急了没忍住,一下踩了程仲一脚。
程仲都惊了。
小脾气是真大了,凶人不成,都敢动脚了。他不在的这几天,到底在姨母那里学了什么?
杏叶瞧着他脚背上的灰印,梗着脖子,脸上却臊红一片。
他……他怎么就脚比脑子快一步。
不过杏叶还气呢。
他气咻咻地低声道:“能买两斤猪肉了。”
程仲失笑:“这是上灶台多了,只想着灶上那一口了?吃点又没事。”
“岂不是白上一趟山。”
“哪里白上?这不是都进嘴里了?”
程仲把点心放杏叶怀里,见哥儿小心翼翼抱着,下巴抵着油纸包。
他目光停驻,落在哥儿脸上。
杏叶见他伸手过来,只放在脸颊边不动。一会儿看看他脸,一会儿看自己手背。
杏叶身子配合地不动,两眼全是迷茫。
“看、看什么?”
脸颊忽的被轻轻一捏。
“几天不见,杏叶白了,还长了点肉。”
脸颊捏着都比往常软乎点。
杏叶哼声,有些小得意道:“我天天中午在婶子家吃的,婶子做的饭菜好吃。”
“哦……杏叶说我做的饭菜难吃。”
“没有!”
“就有!我说杏叶为何在家吃得少呢,原来是饭菜不合胃口。”
“没有没有,我在婶子家也吃那么多。”
“就有就有,没见你吃我做的饭吃得那么高兴。”
杏叶跺脚,急得就差捏住程仲得嘴了。
换做以前,让他说句话都难。
程仲心里高兴得不行,更是诱着他说。
高大汉子与小哥儿斗着嘴,你一言我一语走出回味斋。
旁人路过,先是畏惧汉子,可仔细一听两人的话,不免失笑。
瞧着唬人,原也是个疼夫郎的。
第70章 老童生
从回味斋出来,两人一直说到取了驴车,出了县里。
杏叶口干舌燥,见程仲贴心给他水壶,汉子坐在车前头满眼的笑,杏叶才明白过来他又让人给逗弄了。
杏叶气鼓鼓,抓过水壶抿了几口。
程仲拿了帕子,给哥儿沾了额头细汗。
把杏叶急得,面色都红润不少。
出了县,不远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村庄。路上两旁树林参差错落,或有块状的田地,农人躬身忙碌着。
杏叶喝够了水,抿了抿湿润的唇。
见程仲还笑,他给了他一爪子,被程仲接住,杏叶握住他的手指,往他身边靠了靠。
程仲收好水壶,驾着驴车。
看哥儿贴来,问:“不生气了?”
杏叶:“我才没那么小气。”
杏叶回想刚刚那一阵,在县里那么多人中穿梭,他全心全意与程仲斗着嘴,竟然一点害怕都没有。
甚至路过那条街,杏叶都没注意。
“仲哥。”
“嗯?”
杏叶正要开口,头上罩过来一顶草帽。
“饿了还是热了?”
杏叶拉高了帽檐,身子靠着程仲,犯懒地随着驴车摇晃。
说太多话,他都没力气了。
“不热,不饿。”杏叶道。
树林后退,他们向着黑雾山脚下去。春风拂面,阳光温暖得让人想睡觉。
杏叶在摇摇晃晃中眼睛半阖,干脆整个身子靠在程仲肩膀。
“仲哥……”他含着鼻音,似睡非睡。
“嗯。”
程仲放松身体,让哥儿靠得更舒服一点。
“这一次药吃完,是不是就不用再花银子了?”
“大夫说杏叶年轻,恢复得快。后头慢慢养养,吃点药膳就好。”
“那还花银子吗?”哥儿执拗。
程仲无奈:“不花。”
“唔。”
杏叶呼吸均匀,像得了满意的答案,不一会儿就打起了盹儿。
程仲让驴慢慢走,有太阳照着,也不怕哥儿着凉。
杏叶身体恢复得不错,药膳还需慢慢吃着。就算不看病了,后头也免不了上县里来。
以往他只一个人,来县里自个儿走就行。
但家里有杏叶,这么频繁借人家驴也不方便。
程仲盘算着花钱买一头驴。
家里银钱还有些,养了杏叶之后虽说这两月没攒到什么钱,但吃老本也吃得不多。存银还有一些。
不过买的话,要跟杏叶商量。
程仲看向枕在肩上的小哥儿。
现在吃个点心都舍不得了,买头驴不得心疼死。
他翘起嘴角,想着哥儿到时候皱巴巴的脸就乐。
杏叶一觉睡了半个时辰,醒了时,路也才走了一半不到。
他迷糊地坐直了,脖子上泛酸,忍不住用手捏一捏。
程仲看他脸上的汗,用草帽给他扇扇风。
“还远着呢,要不要下去走走?”
驴车颠簸,坐久了屁股疼。
杏叶点头,舒展了下僵硬的腿,程仲的手慢慢下去。
走了会儿,见前面路边石头上坐着个老人。瞧着熟悉,原是陶家沟村里的老童生。
“卫爷爷。”杏叶主动唤道。
老童生姓卫,已经七十高龄。老爷子须发全白,身体干瘦,但精神头还好。
从县里到这儿,他也能走过来。
卫承祖耳朵有些聋了,杏叶叫他没听见。
直到两人站到跟前,才像吓了一跳似的。
见是的熟人,他笑起来。长长的山羊胡子垂在胸口,随着他的动作晃动。整个人文气十足。
“程小子。”
“卫老爷这是要回村里?”
卫承祖偏了偏耳朵,听罢,点点头。
“上驴车,我们带你一程。”
路上捡个人,杏叶挨坐在程仲身边,拘谨了几分。
起先杏叶叫人,卫承祖没听到。这会儿跟程仲说着话,时不时将目光落到他身上。
杏叶紧张,揪住程仲衣角,不敢说话。
“程小子,你什么时候娶夫郎了?”
程仲回头道:“不是夫郎。”
杏叶手指隔着程仲衣角,压在掌心。
“哥儿瞧着面生,哪里人士?”老爷子被阳光刺得眯眼,温和问道。
杏叶:“我是杏叶啊,卫爷爷。”
“杏叶?”
卫承祖挪了挪身子,侧对着阳光。看了好一会儿,皱眉摇头。
“杏叶不长这样。”
程仲笑道:“老爷子,就是杏叶。”
卫承祖是见过杏叶的,怯弱怕人,阴郁沉默,哪里像程仲身边这个。
“怕不是骗我。”
“卫、卫爷爷,我真是杏叶。”杏叶声音大了些,卫承祖一听,声音倒是一样。
“杏叶变这样了?”老爷子道。
程仲:“在家好吃好喝,养出来的。像你们村那陶家,把哥儿不当人。”
卫承祖抓着车板子,稳住身子,有些感慨道:
“他大伯的名字还是我给取的呢,陶老二跟着取个传义,现在看他作为,也有几分和那名字。”
“他做什么了?”
“他现在是咱们十里八乡有名的善人呢。”卫承祖捋了把胡子,看着哥儿缓缓摇头,“不过,几分真几分假就不知道了。”
一路上,程仲与卫老爷子说着闲话,杏叶听到不少关于陶家沟村还有陶家的事。
他大伯家还忙着给陶磊说亲呢,里正家不成,还说了卫老爷子家的孙女。
不过也被拒了。
还有,陶老二现在的生意做得大了。
那观音庙前卖香烛的摊子现在是他一家独大,他三番两次救人,善人的名声也远传县中。
观音庙因着他一个,香客都多了不少。
他爹现在在村里有名望,有钱财,卫老爷子说都在看房子,打算上镇上买房了。
杏叶听着,像隔了一层纱,好不真切。
印象中那个陶家,已经成为过去了。
他果然是克亲吗?
他离了陶家,家里生意做大,爹名声变好,都能上县里买房了……
杏叶眼中光芒暗淡下来,一路上再不言语。
等程仲把卫老爷子送到陶家沟村村口,还了驴车,才发现哥儿的异样。
程家院中,杏叶进屋就杵在原地,目光呆愣。
程仲唤了好几声,哥儿才缓缓抬头。
“仲哥?”
“哪里不舒服?”
额上的大手干燥温暖,杏叶抵着,轻轻蹭了蹭,又摇头。
“想什么呢?叫那么几声都不答应。”
“想陶家。”
程仲看哥儿精神不足,以为是坐车坐累了。他故意逗人:“都是程家人了,想回陶家,门都没有。”
杏叶眨巴眼,纤长的睫毛扇了扇。
他抿唇,露出个乖软的笑来。
“不回陶家。”
见哥儿回魂,程仲拉着他进屋,拆开点心让哥儿吃着垫垫肚子。
他不急着做饭,在杏叶对面坐下,问道:“刚刚想陶家什么?”
杏叶不语。
程仲:“连我都不能说?”
杏叶抿掉唇上的点心渣子,摇了摇头。
程仲耐心等着,好半晌,杏叶才道:“我离开了,他们日子好。”
程仲立马明白哥儿的意思,他眼神沉下来。
“不是杏叶离开了他们日子好,他们好不好都跟杏叶无关。”
杏叶嘴里甜甜的,心里也没路上那么沉闷。
他轻轻道:“无关吗?”
程仲:“无关。”
“要说有关,也是与咱们家有关。杏叶来了,家里都热闹了。姨母喜欢杏叶,洪狗儿也乐意追着你玩儿,何曾有过不好?”
“可……我花了好多银子,让你操了好多心。”
“那也不是杏叶的问题,是陶家没把杏叶养好,怪就怪陶家不干人事儿。”
杏叶轻咬手上的糕点,渐渐凝聚眼神,落在程仲脸上。
汉子笃定看着他,满脸的不赞同。
杏叶冲着他露出个笑容来,跟那糕点一样,软糯香甜。
“知道啦。”
程仲心中松口气,捋了捋哥儿的碎发。
“以往陶家那些事儿都是为了让杏叶磨没了气性,好受他们驱使。坏人说的话怎么能往心里听。”
“况且,他们的话杏叶记在心里,我都说了这么多次,杏叶反倒一次没听进去。”
杏叶:“我……我控制不住嘛。”
像听到于桃他娘骂人时,杏叶会下意识想到王彩兰骂他,这阴影挥之不去。
程仲心口被扎了下,只道:“慢慢来。”
杏叶重重点了下头,又冲程仲笑。
嘴上还沾着糕点碎呢,脸颊微微有点肉。唇红齿白的,比起从前,确实像脱胎换骨,难怪老爷子没认出来。
程仲:“先吃着,我做饭。”
快傍晚了,群鸟入山,天空一片青色。
杏叶吃了两块桃花糕,又喝了两口水,就舍不得地包好收起来。
一天没回来,虎头这会儿不在。
杏叶去后院看小鸡。
见盘子里的玉米碴已经吃完了,杏叶又抓了些,再给换了清水。
小鸡听到动静就出来围着人打转,有了吃的,蜂拥散去,低头啄食。
后院被弄得有些脏,杏叶铲了些草木灰来覆上一层,再收拾干净。
忙了会儿,见高高竖起来的烟囱上炊烟腾起,杏叶放了扫帚,洗了手又进灶房。
没多久,天幕昏沉,彻底暗下。
虎头摇着尾巴,进了门里。
杏叶一瞧他后头跟着小狼,惊喜地想唤,小狼却只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程仲看哥儿耷拉眼尾,道:“狼有野性,它能回来看一眼就不错了。”
说着,又用脚别了下虎头。
“以后少带小狼回来,村里人看见了会把它杀了吃肉。”
虎头偏了偏脑袋,眼睛看着程仲。
似懂了,摇着尾巴趴到灶前。
“明日我要忙后头地里的事儿,杏叶还去姨母家吗?”
“我去拔草。”
“也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