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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夫郎有喜[种田]》 第51章 剪发
野猪小,才一百多斤。
刨除自家留下的跟送出去的那些,再有给乡亲们饶下的一两文,搭送的碎肉,这里一共有二两银子多一点。
两千多个铜板堆在一起,他们数了许久。
数到后头,杏叶是在困得不行,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程仲将串起来的铜板收好,抱了哥儿去他屋里。
哥儿脑袋搭在他肩膀,颈间呼吸轻轻的。身子也软,怎么摆弄都不醒。
程仲将他放在床上,又脱了鞋,拉过被子给哥儿盖上。
杏叶翻身,团着被子抱在一起,脸使劲儿往里面埋。
程仲帮他拉下一点。
杏叶追着低头,脖子弯得不正常。
程仲只好将被子往上拉些,正了正哥儿脑袋,这才关了门离开。
夜风透着凉意,茅草屋里熄了灯。
村子深处,只有几声狗吠。更远的深山里,则是狼嚎阵阵。
“嗷呜——”
“嗷呜呜——”
茅草屋又亮了灯,程仲走到后院,看小狼蹲在虎头身边,扯着脖子狼嚎。
程仲一把捏住小狼嘴巴。
狼崽容易把狼招来。村里人要是听到狼嚎也会吓醒。
“虎头。”
虎头歪着脑袋,使劲儿啃着它那大骨棒子。
今晚家里杀猪,它也吃了肉,就没带着小狼出去林子里找食。
程仲直接收了虎头的骨头,让它带小狼出去玩儿。
虎头被赶出家门,他站在门口摇尾巴,试图让程仲放它进去。
但他主人无情。
将小狼往他身边一扔,直接关了门。
虎头扒拉几下,没见门开。
圆圆的狗眼斜睨过一旁围着它蹦跳的小狼,虎头疲惫地耷拉下尾巴,沉沉叹了口气。
狗带崽久了,那也累啊。
无奈,它只得带小狼上山,教它捕猎去。
*
翌日。
天微亮,村子里各家各户都起来了。
晨间朝露重,村里人踏过田间小路,带走一腿的露水已经开始干活儿了。
程家隔壁,万芳娘一早起来,就去前头收拾她那块菜地。
她夫家申家,原不是冯家坪村本村人,是几代之前从外地逃难来的。
申家在这里就只有几家亲戚,都是同一个祖宗,本都是亲近的。
不过自从万芳娘丈夫去了,亲戚就个个变了脸。
说她一个妇人带着个哥儿,一个是外姓人,一个以后要嫁人,凭什么占了他们申家的田地。
那时候闹得,万芳娘整日以泪洗面。
丈夫攒下的良田跟土地都被抢了去,就留前头这块斜坡地,他们看不上眼才没要走。
房子也差点没了,要不是当时看不过的几家人站出来,她跟哥儿真就没了活路。
最难的那几年,万芳娘都是靠着程仲他娘接济才活下来。
后来,她才把这地拾掇出来,种些菜维持生计。
好在她种的菜好,一次十几文、几十文地攒,也把哥儿养大了。
万芳娘看着这地,悉心地将菜苗周围的草一点点给除了。
就连她家隔壁那块,那是程仲家的,她也一并给收拾了干净。
程仲出来打水时,就看万芳娘已经拔了完了。
“婶子,不用你来。”
万芳娘抬头,看他担着两个桶,笑得和蔼:“顺手的事儿,不累。”
程仲走到岸边,两个桶左右往水里一沉,便担起来往上走。
看万芳娘抱着青草上坡,腿打滑,还伸出手扶着一把。
“我要去县里,婶子有没有什么要捎带一起卖的?”
“有、有。”
早在程仲回来打猎时,他就开始帮她捎带着卖些菜了。十几年邻居,也是互相帮了不少忙。
县里菜价贵个一两文,一次带过去摆在摊子边,能卖多少卖多少,程仲不用费神。
万芳娘也想的是赚一文是一文。
万芳娘是专门种菜卖的,旁的人家最近地里已经没有别的菜,但她秋日里种下的土豆,春日里正好卖。
再有后院儿里坛子盖着的韭菜也能割下两把。
后院的地余下大半种的是香葱跟蒜苗,葱已经被她卖过许多,蒜苗这会儿正嫩。不过这些她就留着自个儿在镇上慢慢卖了。
“几时走,我现在去弄。”
“不着急,明早才去,你今日送来就成。”
“诶!”万芳娘急忙搂着青草往院儿里走,“我就挖些土豆,韭菜明早割才新鲜。你走前跟我说一声,就一会儿的事。”
程仲点头,也担着水进屋。
刚进院子,就看杏叶起了。
哥儿站在门边,手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程仲:“没睡够就再睡会儿。”
杏叶摇头,追着程仲身后走。
程仲:“头没梳。”
他单手拎着桶往水缸里倒,两桶倒完,又去河边。
杏叶跟了他几步,又慢悠悠回屋梳头。
他发质太差,每日梳头都是个麻烦事儿。杏叶嫌耽搁时间,晚上都绑着睡。
即便这样,每次都得梳得他胳膊酸。
杏叶看着自个儿满是分叉的发尾,都想剪了。
想着,就愈发忍不住。
从前他没心思管这一头乱发,梳头的机会都少,现在却看不过眼了。
杏叶拿着剪刀出去找程仲。
他已经打完水,开始劈柴。
程仲抡起斧头一劈,柴破成两半。余光见杏叶过来,程仲停下,道:“现在还没太阳,洗不了头。”
“现在不洗。”杏叶把剪子递过去,“我想剪头发,太长了,也不好看。”
杏叶说着,看了眼程仲的头发。比起他的来,自己这个就是枯草。
程仲拿过剪刀,“真要剪?”
“剪。”
杏叶转身,背对着他。
“剪多少?”
“到脖子?”
“那就扎不起来了。”
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老百姓虽没这么看重,但到底头发太短,太显眼也不成。
“肩膀行不?”程仲给哥儿拿主意。
“嗯。”
程仲只给虎头剃过毛,没给人剪过。他端了两根凳子在院中,自己坐在杏叶后头。
见杏叶发尾都垂在地上了,程仲顺了一下,道:“剪了就不能后悔了。”
“我才不后悔。”
程仲拢着哥儿的发丝,细软干枯。他仔细用着剪刀,长发渐渐落下来,搭在他手中。
杏叶顿觉脑袋都轻松了不少。
他晃了晃头,程仲忙将哥儿抵住。
“别动,衣服上全是碎发。”
程仲起身,找了块布,给哥儿衣服上拍了拍,这才让他起来。
杏叶:“这个怎么办?”
程仲:“随你。”
杏叶想想,道:“烧了吧。”他拿过来,就往灶房里去拿火折子。
程仲不管他,继续劈柴。
早饭杏叶做的,直接煎了几个野菜饼子跟玉米饼子,就着清粥吃过。
之后,杏叶就在院儿里洗衣裳。
程仲把该晒的端出来晒,又拿了草药来慢慢清理。
杏叶搓着自个儿衣裳,忽然感觉有人看着自己。
他望去,见院墙边,于桃飞快缩了头去。
杏叶望向程仲。
程仲只当刚刚没看见于桃。
杏叶擦干手走到围墙边,只见哥儿拐过墙角,不见了身影。
“吓跑了。”杏叶回身,对程仲道。
程仲慢条斯理摘草药,“是他胆子小,我又没做什么。”
杏叶:“我去看看。”
他出了院子,走到房子后头。早不见了于桃的身影。
杏叶回去,程仲往他身后看了眼,“没见到?”
“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程仲:“想出去玩儿就去。”
杏叶摇头,重新在盆边坐下。
他其实没那么想出去玩儿。就像这样在家中,他跟程仲各自坐着各自的事情,安安静静的他都觉得不无聊。
洗完衣服,程仲草药也清理干净了。
阳光更盛,杏叶用剩下的热水洗了个头。
洗完后就坐在太阳底下晒,他头发薄,几下就干了。
程仲将哥儿愈发突出的小碎发,绒绒的像戴了个帽子。他不住笑了声,杏叶心里奇怪。
“你笑什么?”
“你摸摸头上,轻轻摸。”
杏叶手虚虚放上去,惊讶得直接站起来。他四处找水,脑袋凑在水盆前一看,惊喜道:“我长头发了!”
程仲笑出声,肩膀都在颤。
“嗯,杏叶长头发了。”
杏叶高兴得围着程仲转。
程仲看哥儿晒得脸红,又拨弄下他头发,见都干完了,道:“进屋里坐着,晒久了也不好。”
杏叶拽住程仲手,笑得傻。
“仲哥,我长头发了。”
程仲看着哥儿发亮的双眼,想起他昨晚发现自己长肉时的傻样子,一时间心软下来,也不笑话他了。
哥儿身子好了,是值得高兴。
他看哥儿被阳光晃了眼,手挡着他额头,问:“要不要吃鸡?”
“嗯?”
“庆祝一下我们杏叶长肉又长头发。”
杏叶看他这么重视,又不好意思了。
“不用。”
程仲道:“再补一补,没准能长高。”
杏叶当即抓着他的手道:“要吃!”
程仲失笑。
杏叶脸羞红。
“我、我说笑的,不吃。”
程仲:“能长高。”
“那、那还是吃吧,只吃一点点。”杏叶还是忍不住长高的诱惑。
程仲:“家里没养鸡,去万婶子家买一个。”
“是不是很贵?”杏叶追着他,小跑两步。
“不贵,昨天赚了钱不是?赚了就要花。”
杏叶看着程仲那长腿,一步顶他两三步。
他走快了,杏叶得跑着跟上。
长高好,长高就能更快爬山,找更多野菜挣钱。
他也想买好吃的给程仲。
第52章 卖菜
当晚,程家小院儿里就飘出香喷喷的鸡汤香味儿。
杏叶喝了两碗汤,饭才吃一点。
不为别的,就指着要长高。
万芳娘在家闻到那味道,本想送土豆过去,也没急着去了。
鸡肉不便宜,程仲在她这儿买也按照镇上那卖价。那老母鸡现在没下蛋,有五六斤重,一斤三十文,一只也是一百多文。
等了一会儿,听见那边在洗碗了,万芳娘才提着篮子过去。
她能种的地不多,前头菜地都是新种的春菜,还是菜苗。
土豆是她另开荒种的,也不多,只种了两行。
余下的都要种红薯跟玉米,不然养鸡没东西喂。
她去时,杏叶在院子里收衣裳。
瞧见灶前忙着洗碗的是程仲,她笑了笑,敲门进去。
“杏叶,在收衣服呢。”
杏叶抱着满满当当的衣服,提前看到万芳娘从院墙外冒个头,倒没有被吓到。
他紧了紧衣裳,道:“婶子,屋里坐。”
“婶子不坐,就是来送东西。”
程仲听到声儿,自灶房门口探个头道:“婶子,你放在板车上就成。”
程仲已经把驴车借来了,只等明早就走。
“欸!”万芳娘笑着回。
杏叶搂着衣裳放回屋里,出来万芳娘对他笑道:“杏叶,我走了。有空来婶子家坐坐。”
杏叶点头,走了几步,将人送到门口。
等万芳娘回屋了,他才凑到那板车边看上两眼。
满满一篮子的土豆,大的就鸡蛋大小,小的居多。
知是要帮着万芳娘卖土豆,杏叶去灶房,问程仲:“小土豆好卖吗?”
“应该挺好卖。这季节菜少,这种小的红烧焖肉好吃。”
杏叶看着程仲:“没吃过。”
程仲看哥儿眼巴巴的,就知道他想什么。
“婶子卖不完的咱们也买点儿,回来烧一顿试试?”
“好。”杏叶高兴离开。
“吃药了没有?”
“吃了吃了。”
“蜜饯要是没有,明天……”
“还有,不准买!”杏叶倏地站定在门口,回头盯着程仲,凶倒是不凶,就是以前哪敢这样说话。
程仲失笑。
“行,不买。”
杏叶回去,叠了衣裳放柜子里。把明儿要穿的找出来,泡过脚就睡了。
程仲检查完要带的东西,才回去睡觉。
没睡几个时辰,程仲就起来了。
他把东西装车,驴喂饱,又去灶房做点简单能吃的。
杏叶也起来,帮着烧火。
程仲道:“杏叶,去叫一下万婶子,可以割韭菜了。”
杏叶应了声,赶紧去开门。
才走几步,就见隔壁亮起灯。
杏叶走到万芳娘家院墙,低声道:“婶子,可以割菜了。”
“诶!”万芳娘应了声,赶紧去后院。
没一会儿,程仲拿上饼子跟水,万芳娘把韭菜送来一并装车。
程仲再把杏叶扶上车,就踏着夜色出发了。
过了村子,走上大路,程仲把饼子拿出来。
“先吃点儿,凉了不好吃。”
杏叶拿过来,分了个给程仲,自己拿了一个。余下装在油纸里,再用布包好,免得凉了。
程仲把饼子烙得大。
杏叶比划了下,比他脸都大了。
他吃不完,撕了一半又给程仲,余下就慢慢啃。
饼子是简单的面饼,里面没放什么东西,杏叶吃几口喝点水,半个饼子没吃完,就饱了。
他看着剩下巴掌大的饼子,放回去又不好,吃又吃不完,干脆拿在手上慢慢磨。
过了刚醒来的兴奋劲儿,这会儿又困了。
杏叶随着驴车摇晃,一头撞在程仲的背上。
饼子也啪嗒落下,程仲给哥儿盖衣裳时摸到,拿过来看了看。
隐约见上面细密的牙痕,他笑了下,给哥儿放布包里。
去县里卖菜得赶早。
程仲赶着驴车又快了些,等到县门开时,刚好入城。
杏叶醒了,迷迷瞪瞪随着程仲进去。
他们一路走到菜市,这会儿卖菜的贩子都摆起摊了。
程仲占了一个摊位,扶着哥儿下来,开始摆摊。
菜市这会儿人也不少,有些菜贩子摊子还没摆好,面前就有客人来看。
杏叶低头,赶紧帮忙。
他们把驴子送去县里可以放驴的地方,交上几文钱。板车就留在摊位后头。
前头就用麻袋垫底,再放一块布。
之后蕨菜弄一点出来摆上,木耳也倒出来一些,让客人们选。
还有婶子的土豆、韭菜……
弄完了,再整理整理,有个卖相就差不多了。
程仲撑开小马扎让杏叶坐。
杏叶将小马扎往他腿边挪了挪,几乎贴着他坐下,手搁在膝上,谨慎又小心地左右看。
他们来得不算晚,但占的摊位依旧靠里面。
菜市就这一条街,从头走到尾,先是卖菜的,然后卖熟食的。再往里卖肉,最后才卖活物。
杏叶看那些菜农的菜都新鲜,不少还带着露水,翠绿翠绿的。
不过卖的都大差不差,有莴苣、土豆、笋子……卖野菜的也不少。
他们隔壁就卖野菜,一把一把的香椿用稻草缠起来,微红,一看就嫩。
杏叶皱了皱鼻子,往程仲腿后挪了挪。
程仲低头,只看得见哥儿发旋。
“躲什么?”
又见杏叶盯着人家卖香椿的,问:“想吃?”
香椿卖得不比蕨菜便宜,那么巴掌大的一小把,没几两就要十文。
那卖菜的是个老伯,他们到这一会儿,都卖出不少了。
杏叶顺手就拽着程仲裤腿,吓得程仲一把捏住裤腰。
好在哥儿没用力,程仲狠狠揉他脑袋,哭笑不得。
杏叶小声:“你蹲下。”
程仲便就蹲下,平视哥儿。
杏叶凑过去,在他耳边道:“香椿值钱,我们下次也采。”
“就说这个?”
“就说这个啊。”
他满脑子赚钱,对香椿不馋。
以往王彩兰让他做过香椿炒蛋,但他闻不来味儿。当然,香椿不好找,他们也没给杏叶剩,他也没尝过。
程仲抬眼,便见客人来了。
他刚要招呼,客人一对上他视线,脚步停滞,转头就走。
杏叶还紧张地抓袖子呢,没明白怎么一下人就走了。
杏叶疑惑,看向程仲。
程仲淡定道:“没事,再等等。”
又等了一会儿,别的摊子陆陆续续都卖出去了些。他们这边明明有人来,可还没到跟前就急急忙忙走了。
杏叶后知后觉,看向程仲。
汉子魁梧健硕,往摊位前一杵,不像卖菜的,像讨债的。
客人不跑才怪呢!
杏叶:“仲哥,你把客人吓跑了。”
程仲:哥儿的嘴真不留情。
“那怎么办?”程仲盯着他家养得胖了些的杏叶看,“要不杏叶上前头来?”
哥儿乖,一双眼睛清澈圆润,亮晶晶地看着人很是讨喜。
不过胆儿小,躲在他腿后不敢出来。
杏叶一听他说的话,顿时紧张,身子往后缩。
“我、我不行。”
程仲默默道:“我以往摆摊卖猎物,能来买的都是些汉子。大半天才能卖出去,回家都天黑了。”
可纵观一条街,来买菜的汉子屈指可数。
不然是县里富贵人家的管家,不然是厨子。买菜的大都是妇人、夫郎。
杏叶拧死了眉头纠结。
他们回去路远,走夜路本就不怎么安全。能早回还是早回。
可让他卖菜……
杏叶看着他那一麻袋的菜干,总不能带这么多来,又原封不动带回去。
要挣钱……
要攒钱!
杏叶心一狠,猛地拽紧了程仲裤腿。
程仲飞速提着裤腰,无奈:“杏叶……”
“我、我试试。”杏叶站起来,从他身后走到前头,“你教我怎么卖?”
程仲诧异,他还以为哥儿不会答应。
“简单,你就坐到前头去,就盯着那些买菜的妇人夫郎看,眼睛亮一点。”
头一次干这事儿,不求杏叶能想旁边人那样能吆喝。
杏叶顿时将凳子往前挪了挪。
就那么往前一坐,视死如归一般。
程仲坐在板车上,看着哥儿绷紧的背,轻轻拍了拍。
“蕨菜干按两卖,一两按七文卖。”
十五斤蕨菜才得一斤菜干,按照鲜蕨菜价一样卖。菜干不占重量,一两也不少。
“干木耳一两十文,螺三十文一斤。”
“万婶子的土豆四文一斤,韭菜黄十文一把。”
杏叶眼睫颤啊颤,他回头,“这、这么贵?”
“能卖出去吗?”
程仲:“不贵,本就值这个价。”
放在镇上也就少个两三文。
杏叶呐呐点头,又颤颤巍巍转回去。
要不过连程金容都夸哥儿乖,往前头一坐,杏叶拧着衣角巴巴看着那些上了年纪的妇人夫郎。
那些本就有意买的,好歹十个里面有一个敢上前了。
可算开了张。
王荷花就是县里人,一早出来,本想看看春菜,也买些回去给家里刚回娘家的哥儿尝尝。
这不从头走到里,菜篮子差不多也满了。
正打算买点肉就回,就觉好像有人看着自个儿。
王荷花对上那哥儿眼,哥儿嗖的一下移开。然后又不知是怕还是怎的,湿漉漉的一双眼又看来。
王荷花瞥见他后头的汉子,心里一怵。
怕不是被那汉子威胁,强拉着来的。
她本就是个热心肠,县里也是出了名的。这会儿看哥儿乖乖小小一个,没忍住对那汉子皱了皱眉。
看其他人都躲开那摊子走,他们怕,她王荷花可不怕。
她家哥婿可以衙门当场的人!
她抓紧篮子,脚步一转,就走到杏叶跟前蹲下。
她问:“这菜怎么卖?”
杏叶:“……七文一两。”
杏叶声音颤啊缠,头一次在陌生人前,一来还是做生意,控制不住。
王荷花就更是笃定。
她故意挑着那蕨菜干,看那汉子没瞧着这边,压低声音道:“小哥儿,那汉子可是欺负你了?”
第53章 杏叶,你没错
杏叶看王荷花一脸心疼,就跟见到程婶子似的。
他心里一暖,抿唇露出个笑来。声音也不颤了,也学着那王荷花的声音低低道:“婶子,他没欺负我。”
“那他个大男人,怎的让你在这儿跟前坐着?”
王荷花看杏叶跟他家哥儿像是一般大,不过瞧着瘦小,跟受了虐待一样。
“他没……”杏叶这会儿嘴巴笨,不知怎么说,转头求助程仲。
程仲这才上前,道:“婶子,我家哥儿胆子小,只让他练练。”
“我们是好人家。”
王荷花:“你说好人就好人。”
“真的。”杏叶急切道,“仲哥对我很好,昨晚还买了鸡炖给我吃。”
王荷花这下正眼看哥儿身边的程仲。
这般体格的人少见,气势也与常人不一样。
她忽然道:“你是军中人吧?”
程仲点头:“以前打过几年仗。”
“怪说,一股血气。”王荷花看哥儿对汉子依赖,就知道是自己误会了。
她笑了声,道:“别说,你这气势唬人,也该哥儿来吆喝才好卖。”
杏叶双眼发亮地看着妇人,忐忑道:“婶、婶子,那你买点吗?”
王荷花一顿,“可惜蕨菜我在前头买了。”
“这季节人家都是采鲜菜直接来卖,你们可倒好,直接卖菜干。”
说着,王荷花仔细看着手中的蕨菜干。
“哟,掐得可嫩!”
杏叶捏紧手心,实诚道:“是在黑雾山上找的。我们上山久,新鲜的放不住。”
“木耳也是?”
“是。”
程仲道:“都是哥儿采的。我是个猎户,他偏要跟着上山,闲不住。”
王荷花唏嘘:“黑雾山可不是那么好去的。”
她手一挥,乐呵呵道:“都给我来点儿。”
反正都做成菜干了,她能放到冬日里吃,还省了做菜干的事儿。
“好!”杏叶高兴,声音都雀跃。
王荷花看他偷偷欢喜,想到自家哥儿。
她看哥儿还挺有眼缘。
说话间,又来了客人。
原先大伙儿不敢上来,就怕程仲。但摊位上的木耳着实惹眼,想看看又不敢。
现在人凑起来了,便一个接一个来问价。
哥儿起先还结结巴巴,紧张得不行。
后头忙起来,程仲称重,他收钱。有时候收到银子,还要费脑子想想给人家退多少。即便害怕,那也没时间害怕。
客人呼啦啦来,又慢慢散去,摊位上的四样菜都卖得可好了。
那七八斤溪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程仲给卖完了。
杏叶忙昏了头,鼻尖冒着细汗。头发也汗湿了,碎发沾在脖颈,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程仲拿了帕子,让哥儿擦擦。
杏叶这才停下,他坐在小马扎上,恍惚看着眼前只剩下一点点的菜。
“这么快就卖完了……”
程仲用草帽给哥儿扇风,道:“你看看都几时了。”
杏叶抬头看太阳,被阳光刺得眯眼。
“都快正午了!”
“是啊。”程仲笑道。
他看哥儿脸薄红,跟那熟桃似的,面皮儿瞧着好看。掌心一扣,将草帽戴在他头上。
“再卖一会儿,要是卖不出去就不卖了。”
程仲担心哥儿累,待会儿还打算带他去一趟宝春堂。
杏叶点头,推了推草帽,继续搜寻着客人。
有了头一遭,就不那么畏惧人了。不过也不好意思开口,只观望着来来往往的人。
这会儿菜市人少了许多,熙熙攘攘的。
别人看他家摊子上剩下的一点,没多少上前来。
最后,程仲索性降了价,被个熟人一并给包圆了。
程仲将钱袋子往杏叶怀里一塞,推着板车,带上杏叶就走。
“我们回去了吗?”
杏叶坐在板车上,小心捧着钱袋子。怕人摸去,还抓了附近的背篓、麻袋过来遮一遮。
程仲:“不着急。饿不饿?”
他不说杏叶还没感觉。一说,顿时饥肠辘辘,只觉胃里烧灼,饿得慌。
杏叶顿时没了劲儿,蔫巴道:“好饿……”
程仲道:“想吃什么?”
这个点儿,菜市上除了摊贩,已经没多少人。有的摊位也空了,有的还守着,拿着自己带来的干粮在吃。
杏叶咽了咽口水,看着人家干饼子都觉得香。
“吃什么都行。”
“那就下馆子,点几个菜。”
“不行!”哥儿顿时坐起来,拽着他的衣裳,“不点菜,我要吃米粉。”
“成,吃米粉。”程仲笑意不减,知哥儿心疼银子。
他就逗逗,吃也成,不吃也成。
走出菜市,杏叶就闻到各个食肆、面摊、包子铺传来的香气。
肚子咕咕响,杏叶按着,一时间饿得不行。
程仲找了个去过的,让哥儿下来,当即点了两碗羊肉粉。
一碗二十文,吃得杏叶肉疼。
粉丝烫,但味道很好。上面有一点点的辣椒油,铺着羊肉片,很是香。
他慢慢吃着,一小口一小口,一手虚虚护着碗,看着对食物格外虔诚。
程仲吸溜一大口。
哗啦啦的,跟龙吸水似的。
杏叶瞪圆了眼睛,程仲又忍不住笑。
“看我干什么?”
杏叶盯着他嘴皮子。
那么烫,都不怕吗?
程仲:“不是饿了,快吃。”
杏叶看一眼程仲,再挑起一点点米粉吹了吹,轻轻咬住。试着像程仲那样吸溜一下,烫得他抿嘴。
程仲赶忙拿帕子给哥儿擦擦。
“我皮糙肉厚的,你学我做什么?”
“吃着香。”杏叶道。
是真香,那么一大海碗,程仲三两口吃一半。
呼呼啦啦的,看得杏叶胃口都大了。最后竟然也把二两的粉吃了个干干净净。
最后喝几口汤,身上冒汗,但舒畅不已。
杏叶吃饱了,懒洋洋窝在凳子上。
程仲让哥儿歇了歇,才带着他离开。
路过茶棚,又花了两三文叫人家帮忙把水壶灌满水,之后带哥儿去宝春堂。
这时候大夫都在用饭,程仲没找邹大夫,而是让轮值的大夫看了看哥儿的腿。
见没什么事,又取了些去疤痕的药。
见差不多了,才取了驴子,带着杏叶回去。
……
到镇上时,已经黄昏。
坐了两个时辰驴车,杏叶浑身酸疼。后面路不远,便干脆下来走。
程仲将水壶给哥儿,让他解解渴。
行了一刻钟,就路过那观音庙下的大路。
这会儿庙里卖香烛的摊贩也收拾东西相继离去,杏叶看见他们上次买香烛的那对夫妻。
男人一脸苦涩,垂头丧气的。
两边错身,他听那妇人在吵:“你给我摆什么脸子,生意不好,你找那姓陶的去!不就是救了两三个人,要不要脸,人全都去他那摊子上了还不够!还想赶我们下山扩他那摊位!”
“就一个后来的跛子,你还比不过他!真把老娘生意抢没了,老娘让他另一条腿也跛了!”
那妇人也是气急,半点没隐藏的意思。
程仲二人听见了也就听见了,那又如何。
“以前他生意难时,你还给他介绍。你瞧瞧他今儿那得意样子!什么客人站不下,什么庙子香火盛,在下面卖跟上面卖是一样的!”
“还有那女人,尾巴快翘到天上去了!当着他家男人跟庙祝的关系好,故意引了我们家老客去她摊位,我呸!老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你也是,他说让你搬走你跟孙子一样不吭声,这时候知道开口了……”
夫妻俩骂着走远,一身怨气,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
杏叶一听就知道他们说的哪个,他回头看了眼,程仲托着哥儿肩膀往前。
“看路。”
杏叶:“庙子上这会生意也好?”
程仲:“正是没那么好了,才抢客。”
杏叶点头,对陶传义的事儿也不好奇。
管他生意好坏,与自己是无关的。
程仲看哥儿没其他反应,才道:“不止是陶家沟村,现在咱们村也在传,说陶老二是个善人。传得多了,去庙子的人就认他家。”
杏叶:“再好也跟我没关系。他觉得我不讨喜,又不待见我。”
程仲看哥儿眼里厌弃,轻轻拍了拍哥儿肩膀,“又不是杏叶的错。”
“就是。”
程仲皱眉:“不要这么说自己。”
杏叶看一眼程仲,勾住他衣袖,喃喃道:“他讨厌我,因为他的那条腿是因为我受伤的。”
“跟杏叶无关。”
“有关!”
天阴下来,风微动,路旁的林子里垂下一弯竹枝,鸟雀停在枝头梳理羽毛。
杏叶声大了些,惊飞两只鸟。
程仲软下声来,道:“杏叶……不是你的错。”
“就是。”杏叶执拗,“要不是我小时候闹着要吃糖葫芦,我娘就不会被马车撞,他就不会伤了腿。”
“他恨我是应该的。”
“不对。”程仲停下,弯腰看着哥儿。
他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杏叶包裹在里面。
杏叶有些偏激地看着他,红着眼眶。
凶巴巴的,实际可怜得很。
“不是杏叶的错。那时候你小,馋嘴是寻常。他们因此受伤,责任在那架马车的人。”据程仲所知,那是县里的纨绔子弟,祸害人的事情干了不少。
“但你爹跛脚之后,无视你,因此而责怪你,这反倒是他当爹的错。”
程仲看着哥儿:“杏叶,你没错。”
第54章 出事
从来没有人跟杏叶说过,在这件事上他并没有错。
他只听到他们说,他是个丧门星,就是因为他馋嘴,才导致他家破人亡。
是他活该,也是他娘活该。
杏叶垂眸,指甲紧扣掌心道:“可是,都是因为我。”
如果他不开那个口,就没有这样的事情。
程仲看哥儿迈步艰难,提着人放在驴车上。他坐上车,背对着哥儿赶着驴子走。
程仲脸上沉得发黑,怕吓到哥儿。
“错不在你。”
这是杏叶心里最难受的事情,他闷在心里,无人开解。
程仲后背微重,哥儿额头贴了上来。
驴车慢慢走着,夕阳坠落,杏叶在渐渐昏黑的暮色中,抓紧了身前的程仲。
那件事已经成了哥儿的心病,只三言两语不能让他改变。
程仲想,来日方长。
*
回到家中,程仲扶着杏叶下了驴车。
见哥儿脸色如常,没再提之前的事情,只道:“晚上想吃什么?”
杏叶望着程仲:“土豆烧肉。”
程仲:“行,等着。”
程仲去还了驴车,回来就进灶房。刚跨过门槛,想起万婶子家卖菜的钱还没送过去。
程仲道:“杏叶。”
“欸!”杏叶刚收拾了麻袋跟背篓,跑到门口。
程仲:“给万婶子卖菜的钱数出来,给她送去。”
“我会数错。”
“数完给我看一眼。”
“好。”
杏叶提着分量不轻的钱袋子,没往自个儿屋里钻,而是拿了篮子倒进去,去灶房挨着程仲数。
“万婶子家的土豆二十斤,韭菜八把。土豆卖四文,韭菜一把十文。”
程仲说完,就由着哥儿琢磨。
婶子家的土豆卖完了,因着杏叶想吃,程仲提前留了两斤,也给了银子。
杏叶坐在灶前,低着头嘴上轻声念着。
念了会儿,发现不成,又蹲下来拿着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
最后得出个数,杏叶不确定,又琢磨了一遍。然后才开始数银子。
晚风吹得哥儿毛绒绒的碎发晃动。
天上乌云起了,今晚多半要下雨。
杏叶将铜板数好,放万芳娘家的篮子里,拿过来给程仲看。
程仲忙着切肉,只问:“一并多少钱?”
“一百六十文。”
“对着,那杏叶帮忙把银子送过去?”
杏叶没多迟疑,提着篮子往外面走。
最近时常在院中看到万婶子,婶子每回见了他都面上带笑,一会儿给他把花生,一会儿给他一把红枣,杏叶自是不怕她了。
风大了些,吹在身上有些泛凉。杏叶缩了缩脖子,立即往万婶子家去。
他敲了几下门,不见人应。
又踮脚往院子里看,见门里没锁,杏叶以为是里边的人没听见,声音又大了些:“婶子!”
程仲听着不对,刀一放,匆匆走到院中。
“杏叶,怎么了?”
杏叶道:“婶子家门没锁,但喊人没应。”
程仲立即出了院门,跟哥儿道:“你进去瞧瞧,看婶子在不在家。”
“可我怎么进……”
程仲提着杏叶的腰,一下将他送过围墙。
杏叶慌乱,双手把着程仲手臂,心扑通扑通跳。
“快去。”
杏叶往屋里跑。
刚推开堂屋门,就见妇人躺在地上。
双目紧闭,脸色发青。
杏叶吓得腿软,好歹撑住了桌角才没摔下去。他伸手探了探妇人鼻息,忙道:“仲、仲哥!婶子晕倒了!”
程仲顿时翻身进去。
“去开门!”
杏叶立即打开院门,脑子空白,只跟在程仲后头跑。
程仲快速交代道:“我送婶子去陶家沟村大夫家。杏叶,你把家里银子放好,门锁上。然后去姨母家,让洪桐去叫栩哥儿来!”
“好,好!”杏叶快速想了一遍程仲的交代,然后快速提了篮子回去,将家中所有的银钱藏好。
之后,杏叶锁上门,叫上虎头往村西跑。
杏叶顾不得路上什么人看,闷头一口气跑到洪家。
他快速拍着院门,手心泛红,道:“婶子,婶子!”
“在家!”
里面人跑过来开门,杏叶看程金容伸过来的手,一把抓住,赶紧道:“婶子,万婶子晕倒了。仲哥说让去叫栩哥儿去陶家沟村!”
程金容脸色一变,道:“洪桐!”
“娘,我去了!”少年一下跑出门,嘴里菜都没咀嚼完。
洪狗儿跟着跑,被程金容一把逮了回来。
“你掺和什么!”
程金容顺着杏叶的气儿,又摸着他手冰凉。
他赶紧扶着人坐下道:“怎么回事儿,快给婶子说说。”
杏叶急喘了几口气,才道:“我们卖了菜从县里回来,要给婶子银子。我去敲门,可她家里没人应,我看门没锁,仲哥就叫我进去看看。”
“结果……结果婶子就倒在堂屋,脸都青了。”
程金容起身:“不成,我得去看看。”
洪大山:“天都黑了,我跟你一起。”
“成。杏叶就先留在我们家,待会儿程仲回来再过去。”程金容来不及交代多的,急急忙忙就往陶家沟村去。
程仲安排的事儿做完,杏叶坐在凳子上,狠狠松了一口气。
宋芙一手抓着自家狗儿,又给杏叶倒了一碗水。
“喝点,瞧着嘴巴都干了。”
杏叶:“谢谢阿姐。”
宋芙摇头。
“吃过饭没,没吃先吃一点儿。”
杏叶哪里好意思,又不擅长撒谎,便闷声不吭,不知道说什么。
宋芙怎么看不出来,拉着哥儿道:“一家人,你不计较粗茶淡饭就好。吃顿饭而已。”
洪狗儿也去拉杏叶另一只手。
“小叔叔,吃饭。”
杏叶被带着走,又看了眼门外。
宋芙道:“别担心,能做的都做了。老二今晚上肯定回来。”
杏叶点点头,这才依着他们坐在桌旁。
苦杏村挨得离冯家坪村不远,跑刚出去也就一两刻钟的事儿。
洪桐一进村,村里狗叫此起彼伏。
他找到郑家,门拍得哐哐响。
此时天已经黑尽,申栩栩一家熄灯打算睡觉。
急促的拍门声乍然响起,如惊魂一般,吓得申栩栩翻身坐起。
他一把掀开被子,鞋都没穿好急匆匆往外跑。
他今日一整日心神不宁的,怕是出什么事儿了!
“夫郎!”郑长海抓了衣服,忙追着出去。
“栩哥!快,你娘在家晕倒了,我哥送陶家沟村去了!”
申栩栩只觉当头一棒,脑中发懵。
他腿一软,郑长海吓得将人接住,蹲身半托着哥儿才没让他摔下去。
郑长海把衣服给自家夫郎披上,道:“你跟洪桐慢慢来,我先去瞧瞧。”
申栩栩强撑着,一把攥住男人胳膊,掐得死紧。
“不成,我跟你一起。”申栩栩压制住自己的惶恐,哑声道,“老三,帮我看着小子。”
“行。”
夫夫俩赶着夜路往陶家沟村走。
洪桐就抱了睡眼朦胧的郑多多往家里赶。
黑雾山附近野兽多,晚上在外面走夜路不是什么好事儿。
夜里各家乱了一通。
雨又下来了。
直至半夜,杏叶在洪家等得昏昏欲睡,程仲终于回来了。
一同回的还有程金容跟洪大山。
宋芙起身道:“爹娘,万婶子怎么样了?”
程金容放下陶大夫借来的伞,疲惫地进屋,叹口气道:“有惊无险,就是身子太虚弱了。”
宋芙点点头。
没事就好。
她道:“饭菜都凉了,老二也还没吃吧,我去热一热。将就着一起。”
程仲:“麻烦嫂子。”
他走到杏叶身边。
哥儿困得厉害,眼皮打架。坐在油灯旁边,头发都快被火燎了。
程仲将油灯移远些,声音微低:“要不要先回去睡觉?”
杏叶:“我等你一起。”
他晃了晃脑袋,也随着宋芙走,打算帮忙烧个火。
这边热了菜出来,就听程婶子在说话。
“她那身子就是年轻时候伤了,底子虚。加上春日里顾着忙,一时间受了寒所致。好在是没事,我看栩哥儿想哭不敢哭,强撑着的样子,我都心疼。”
程金容见大媳妇跟哥儿端着饭菜进来,不免叮嘱:
“咱们家不说富裕,但吃食是够的。该省的地方才省,不该省的别省。”
“像你万婶子那样,省得恨不能饭都少吃一口。遇到个风寒就跟要了半条命似的,划不来。”
“娘,我都知道。”
杏叶也默默点头,只还犯困,眼睛看着程仲发直。
程仲将他拉过来,按在身边坐下。
又跟姨母两个赶紧吃了饭,然后带着哥儿回去了。
这会儿风吹着冷,雨丝斜飞,伞都挡不住。
程仲怕哥儿着凉,护着他脑袋走得快些。
他看杏叶困得厉害,烧了热水让杏叶洗一洗,赶着人睡去了。
但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了。
他翻来覆去滚着,看向门口。
今日万婶子的事让杏叶后怕。
今早走时,人还是好好的,回来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也不知道躺了多久……
杏叶想到自己。
他以前觉得,自己日子无望,要是哪天来个意外也那般死了就好了。
但若他真是这样,仲哥看到了,会不会急得不行?
杏叶心里有答案。
他肯定会的。
这么一想,好像就不敢再有那念头了。
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他也有爱护自己的家人。家人是像程婶子对宋阿姐那样,互相体贴着。
杏叶不想让他也难过。
第55章 鸡苗
这一晚,杏叶一直在做梦。
梦里意识清晰,像没睡着一样。醒来后更是浑身疲惫,骨头里犹如灌了水,身子发沉。
他仰躺在床上,雨打茅屋的声音抚平了他紧皱的眉头,脑子放空了一会儿。
想睡又睡不着了,杏叶翻身坐起,干脆穿好衣裳出去。
刚打开门,程仲曲指落在他额上。
杏叶保持着拉开门的姿势,呆呆看着程仲。
程仲:“是你自个儿凑上的。”
敲得也不重,杏叶没恼,反而冲着程仲傻傻地笑了笑。
哥儿刚醒,眼神朦胧,瞧着没什么精神。
程仲看他眼下发黑,问道:“昨晚没睡好?”
杏叶:“做了梦。”
程仲:“为着万婶子的事儿?”
杏叶觉得说话有些累,只点了点头。
程仲道:“万婶子昨晚回来了,栩哥儿一家都在。要不要随我去看看?”
“好。”
春雨还在下,飘进屋檐,靠外面的一边湿润一片。
虎头不知从哪里回来,毛上沾了水。路过两人抖了抖毛,飘过来一股狗毛臭味儿。
程仲道:“先吃饭吧。”
“嗯。”
杏叶早饭用得少了,喝了药更觉肚子撑得慌。
缓了许久,才跟程仲带上万婶子卖菜的钱,拿上点红枣红糖,一起去隔壁看望。
走到他家院门口,就见栩哥儿丈夫郑长海撑伞急匆匆出来。
程仲问:“郑兄弟去哪儿?”
郑长海这才注意到他俩,忙停下,老老实实道:“来时走得急,夫郎让我回去看看鸡鸭。”
“那快去吧。”
汉子点头,没说其他便跑出院子。
屋里有脚步声,向着院外来的。
栩哥儿听到他们说话,这会儿迎出来。
杏叶看他眼微肿着,鼻尖也红,料想是哭过。哥儿不像他上次见的那样爽利,衣裳灰扑扑的,眼里也无光。
“就知你们会来,进屋里来吧。”
程仲颔首,领着哥儿进去。
万婶子住在堂屋左边的侧房里,屋子门紧闭,里面昏暗。
推开门进去,迎面一股药味儿。
杏叶还听到微微沉重的呼吸声。
栩哥儿走在前,领着他俩,边低低道:“我娘的事多亏了你们,还没来得及说声谢。”
程仲:“别生分了。”
栩哥儿低头,声音哑了几分:“该谢谢的,哥。”
杏叶看他这样子,嘴唇翕动。又不知说什么,走到栩哥儿身边就抓住他的手。
申栩栩看着哥儿。
杏叶微僵,也呆呆的。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时,就把人哥儿的手抓住了。
杏叶只好磕磕绊绊道:“栩哥哥,别、别哭了。”
“我可没哭,那是汗。”申栩栩故作坚强,只浓重的鼻音透出些情绪。
杏叶:汗就汗吧。
他默默收手,试图回到程仲身边。
但手上一紧,申栩栩反过来抓住他。
“既然来了,中午就留在这边吃饭吧。正好我下厨,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不、不用。”杏叶忙道。
程仲道:“等婶子好全了再吃也不迟。”
申栩栩点头,也未强求。
说着,已是到了万芳娘跟前。
昨晚那一遭伤了她极大元气,整个人更显衰老。
她头发银丝占据大半,瘦弱身子靠在床边,只剩骨架带着皮似的,勉力睁着眼。
也是刚醒,略带笑看着他们。
“杏叶……”
杏叶上前,双手摊开,小心接住她伸来的手。
“婶子。”
万芳娘看哥儿捧着她手,像捧着易碎的瓷似的,觉得好笑。
她轻轻拍了拍哥儿手,道:“婶子谢谢你……要不是你们,婶子怕是没命了。”
“娘!”
申栩栩鼻子泛酸,眼泪都在打转。恶声恶气地不许她这么说。
宋芳娘安抚地对自家哥儿一笑。
她倒是无所谓有命没命,只怕唯一的哥儿伤心。
她的栩哥儿是个要强的性子,长大了就没见他掉过眼泪。昨晚在她跟前强忍着,也是她早上醒来,才见哥儿眼睛红肿。
他那哥婿肩膀那处布料都被哥儿哭皱了。
偏偏在他这个亲娘面前,装作一副坚强样子。
她看了自责,更是心痛得滴血。
万芳娘垂下眼皮,遮住眼中的苦意。
她年纪大了,年轻时伤过的身体也慢慢显出病来。非但不能让哥儿依靠自己,反倒要拖累他一家。
杏叶感受到万方娘的情绪,叫了声“婶子”。
等万芳娘看来,才万分真挚道:“我们碰巧遇到……是婶子福大命大。”
杏叶没说过吉祥话,但眼里赤诚,干净明亮。
看得万芳娘心头散了些阴霾。
她无力多说什么,只对哥儿道:“以后来婶子家坐坐,婶子要好好谢谢你。”
万婶子还病着,说一会儿话就眼皮往下掉。
杏叶跟程仲把那卖菜的银子直接交给了栩哥儿,便离去了。
出了她家院子,杏叶鼻尖的药味儿似乎没散去。
他看着自己手心。
万婶子的手很粗糙,一点不像妇人的手。
程仲见哥儿走路又在出神,过门槛时托了他一把。
他道:“要不要补觉?”
杏叶:“不想睡。”
程仲道:“那就坐会儿。我过几日要去陶家沟村劁猪,杏叶要不要跟着?”
杏叶:“回村了吗?”
“嗯。不过不回你家。”
程仲不会把养得好些的哥儿还回去,他没那么大度。
只是看哥儿情绪不高,想着天天待在家里也无趣,不如带他出去走走。
杏叶仰头:“那不是我家。”
程仲揉了揉哥儿脑袋,道:“对不起,我忘了。这里才是你家。”
杏叶点头:“我跟着你。”
“成。”
下雨天又不好出门,杏叶想了想,干脆把家里需要缝补的东西都找出来。
他就坐在门槛内,借着天光缝补。
雨丝随风飘到檐下,冰凉的水汽扑面。杏叶嗅了嗅,好似闻到了青草的香气,还有别人家炒菜炖肉的香味。
“杏叶。”
杏叶正分辨炖的什么肉炒的什么菜,就听到有人在叫他。
杏叶往院子里看了一圈,见院墙边露出个脑袋来。
于桃只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盯着他,见他看过去,忽的弯起来。
杏叶也翘了翘唇角。
他放下衣裳,拿了屋檐下晾着的油纸伞,往院墙边走。
程仲听到,也没出来。
“桃哥儿,你怎么来了?”杏叶开门出去,就见哥儿鬼鬼祟祟绕着墙根儿过来。
于桃满头的水珠,杏叶忙将伞打在他头上。
“给,我刚采的野菜。”于桃摸了摸头,感受到头上没雨了,对杏叶笑得更灿烂。
篮子里头野菜正新鲜,还滴着水,泥点子也少。看着是在河里淘洗过一遍。
他道:“这么好,你自己拿回去吃。”
于桃往他手上塞,哼声道:“我可不想便宜我那继母,宁愿给你吃。”
杏叶:“不给她,你吃也成。”
于桃看哥儿跟他客气,故作生气道:“你是不是不当我是朋友了?”
“没有。”
“没有就好,我俩什么关系,叫你收着你就收着。”于桃怕程仲发现,又抓着哥儿猫低了身子。
“咱下次再一起出去玩儿。我先走了,你也快回去。”
哥儿说罢就跑,杏叶连伞都没来得及塞在他手上。
站原地站了会儿,杏叶只好带着篮子回去。
灶房门口,程仲杵在那里,看着哥儿进来。
程仲道:“我对杏叶很凶吗?”
杏叶疑惑:“没有啊。”
“那杏叶怎么不为我正名,那哥儿总以为我欺负你。”
杏叶提着篮子绕过他进去。
“我说过的,可是他还是这样。”
程仲:“那兴许是我太吓人。”
“才不是!”杏叶放下篮子,看着程仲道,“你一点都不凶。”
“哦,杏叶这么想我的?”程仲忍住上扬的唇角,故作镇定。
杏叶脸微微泛红。
“本来就是。”
当面夸人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杏叶也不跟他说话了,径直出了门。
拾起刚刚放下的衣裳,杏叶出神了会儿。
仲哥总说他凶,杏叶其实没多大感觉。唯一觉得他吓人的时候,是他生起气来,黑着脸的样子。
但那又不是对自己,是对别人。
杏叶觉得他仲哥可好,反正对自己温柔。
想着,又觉得脸上发烫。
分明没干什么,就是觉得有点害臊。
……
缝缝补补快到中午,风中各家炒菜的味道更浓了。时不时的,还能听到那刺啦一声菜下油锅的呛响。
“杏叶,忙着呢!”
程金容看过万芳娘,又出门拐到程家来。
杏叶赶紧放下东西,起身迎出去。
“婶子。”
“别出来!下着雨呢,别把鞋打湿了。”程金容走到屋檐下,看了眼屋里。
见程仲做着饭,她笑着跟杏叶道:“汉子就得找这样的,甭管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说什么汉子不进灶房,屁!日子哪能这么过。”
杏叶不好意思笑。
他没想过找汉子的事儿,婶子的话进了耳朵又跑了出去。
忽的,杏叶听到脆嫩的鸡叫。
他眼神追着寻去,落在程金容后头被布蒙着的背篓。
“婶子,是小鸡?”
“看我,忘了!”程金容转过身,让杏叶帮着把背篓放下来。
她道:“家里小鸡孵出来了,我前头听老二说你想养鸡,又看你们没买,就送来了。”
“走走走,进屋里去,这鸡苗娇气,沾了风雨就不容易活。”
杏叶一听,忙护在背篓外边,那小心样子看得程金容忍俊不禁。
第56章 再不来了
进了灶房,程金容揭开布。
里头五只小黄鸡,拳头那么大,背着小翅膀,一身暖融融的黄色或浅棕色绒毛。
杏叶一时看入了迷去。
程金容由着哥儿看,对灶头上忙活的程仲道:“你这后头又没种菜,收拾出来刚好养鸡。”
程仲道:“天晴了我就搭个棚子。”
程金容点头,又看那已经蹲在背篓前,就差把脑袋探进去的哥儿。她道:“杏叶知道怎么养不?”
杏叶顿时回头,双眼晶亮。
“婶子,我养过的。”
“养过就好,婶子就不用费心。不过你头一次养,五只差不多了。老二忙起来帮不上多少忙,先慢慢来。”
“诶。”
哥儿乖得不像话,程金容是越看越合眼。
她又坐了会儿,让哥儿把小鸡抓出来。
等哥儿出去找干草,程金容道:“苦杏村那边你小舅家那小子满十岁,叫你过去,你去不去?”
“不去。”
程金容半点没意外。
“不去也成。”
她动了动嘴,长叹一口气。
“你娘的事,是你外公不对。但他也年纪大了,常望着你去,我看他是真想缓和一下关系……”
程仲:“姨母,他自己早就跟我娘断亲了,还有什么关系。”
程金容见程仲眸子平静,仿佛说什么陌生人。
他这外甥心硬,又上了几年战场,血缘关系什么的,不看在眼里。
也罢,本就只见过几面,跟陌生人也差不多。
她拍了拍衣裳,起身道:“算了,你看着办吧。”
她也不想说多,倒惹得外甥与她也生分了。
*
家里忽然添了鸡,杏叶一下不闲了。
他拿了个旧箩筐,底下垫着干草,随后将小鸡放进去。
鸡苗现在受不得凉,杏叶就把它们放在灶房。
安顿好了,杏叶追着程仲身边道:“仲哥,我能喂米吗?”
“你看着办,家里东西想用什么用什么。”
杏叶应了声,当即抛弃了程仲,就守着他那些鸡苗去了。
养小鸡一般用碎了的米或者玉米碜,小鸡吃不了多少,但一天最少喂四次。
杏叶有经验,养起来是得心应手。
兴许是头一次养属于自己的牲畜,杏叶一天要去看五六次。
以前刚睡醒是去找程仲,现在找鸡苗。
程仲感受到这个落差,心里不是滋味。
没想到有一天,他还能在哥儿身上感受到“失宠”这俩字儿。
当杏叶又一阵风似的从自己身旁掠过,程仲抓住哥儿胳膊,无奈道:“杏叶,还去不去陶家沟村了。”
“去啊。”哥儿像旱鸭子第一次下水那般胡乱扑腾,“仲哥你松开,我还要喂鸡。”
程仲劁猪的家伙都拿好了,松了手,等在门边道:“快些,得走了。”
“马上马上,你别催我嘛。”
杏叶头也不回,跑得更快。
安顿好了家里五只鸡,杏叶才跟上程仲,往小路去陶家沟村。
几个月没回,看到山下熟悉的一景一物,杏叶没半点怀念,甚至害怕。
他抓着程仲袖子,半路上想反悔。
程仲:“不想去了?”
杏叶摇摇头,跨过脚下的野草,看着蹦起的飞虫道:“我们去的是哪一家?”
程仲:“好几家,都姓陶。现在想回去还来得及,我送你。”
“不,快走吧。”杏叶不想耽搁他的事儿。
哥儿主动走到前头去,程仲怕他踩到个什么,拽着他落后自己一步。
到了陶家沟村,程仲直奔要劁猪的人家。
陶家沟村大,地势低平,良田又多。还有大地主专门在这边买地建庄子。
村里做买卖的人也不少,有几户都是专门养了母猪生崽,做卖猪仔的生意。
正好这一批猪仔到月龄了,所以托人带了口信,请了程仲来。
村里原也有惯用的劁猪匠,不过人家猪得太远,请过来一次一头猪要价也比程仲多两三文,划不来。
程仲做这事儿都熟门熟路了,先带杏叶去陶井水家。
上次他家杀年猪,也是请的程仲去的。
劁猪快,程仲用刀比谁都利落,十三头一下就弄好了。
一头猪算三文,程仲干活,就让杏叶收钱。
一上午辗转三家,最后快中午时,到了第四家门口。
杏叶一瞧,正好是他大伯陶传礼家。
程仲看杏叶踟蹰,想明白过来。
他道:“要不去陶大夫家坐坐,我弄完了来?”
杏叶绷着,挨他近了几分。
“不用。”
大伯家而已,他多少年没来了,不怕。
不过此时,院子里还有争吵声,杏叶细听,是大堂哥陶磊跟陶皎皎在互骂。
程仲敲了两下门,里面没应。
吵闹声反倒更大了。
他家门半掩着,杏叶透过门缝看到陶皎皎那哥儿手叉腰,指着陶磊骂道:
“凭什么活儿都是我跟老幺干,你就跟死猪一样躺在床上动都不动,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懒的汉子!”
“还想娶媳妇!呸,你当谁看得上你!”
“陶皎皎!”陶磊不甘示弱,凶神恶煞,“你好得到哪里去,好吃懒做,什么都推给老幺。我不打你,你今儿别给脸不要脸!”
“怎么着,你敢打我吗?你打啊!”
陶皎皎扬起白净的脸,吵得面红耳赤,却像染了烟霞,更加好看了些。
陶磊不敢动手,但看过来拦他俩的陶渺渺,一手将人推开,进了自己屋,砰的一声关了门。
陶渺渺摔在地上,半晌不动。
最后是大伯娘看见,将人拉起来,拍拍灰。又瞪一眼自家哥儿。
“要不是我弄的!”
陶皎皎哼一声,也回了屋去。
陶大伯听到敲门声,过来开门时,杏叶正好听到大伯娘对陶渺渺急骂:“你掺和个什么劲儿!”
陶渺渺眼红,慢慢爬起来,一瘸一拐看着严重。
大伯娘又凶巴巴问:“有没有什么事儿?”
陶渺渺一听,委屈散了几分,摇了摇头。
正听到开门声,宋琴猜是劁猪匠来了。回头一看,见个高大汉子身后跟着个哥儿。
那身子把人挡得严严实实。
她回头,又扶着小女儿进屋去。
杏叶站在程仲身后,见大伯看来,小声叫了句:“大伯。”
陶传礼看人眼熟,一下没把人认出来。
缓了好久,才道:“是杏叶啊……”
杏叶点点头。
陶传礼看着程仲,没曾想哥儿被他买去,竟变化这么大。他都险些不认识了。
“里边来,我叫你大伯娘。”
“不用!”杏叶拽了拽程仲衣裳。
程仲立即道:“先劁猪吧,我们赶着回。”
陶传礼听他说话,下意识点头,然后带着人去猪圈。
院子里一下就剩杏叶,他无措地走了几步,正想要不要跟程仲一起,就看他奶端着一盆子衣服出来。
杏叶低头。
张氏没看脸,看畏缩的气质,一下认出这是杏叶。
“怎么上你大伯娘家来了?!”张氏抱着木盆往前走了几步,眼看要靠近杏叶了,忙拉开距离。
“跑出来的?”
“那也别来你大伯娘家啊!快走快走,别让她瞧见了。”
张氏驱赶着哥儿,杏叶往后退几步,才讷讷出声:“我跟仲哥一起来的,他……他在劁猪。”
张氏皱眉,将木盆往院子的井边一放。
“跟买你那人来的?”
杏叶听到熟悉的声音,忍不住缩颈佝背,默默点头。
张氏看不过他这样,哼了声,眼珠动了动,落到那满满当当一盆衣服上。
“既然来了,那就帮忙干点活儿吧。”
“去,衣服洗了。”
杏叶不敢反驳,顺着张氏手指着的方向去。
他熟练打水,搓洗,闷声不响地干着。仿佛又回到了陶家院子的时候。
这里本来也是陶家,只不过是大伯家而已。
张氏看他听话,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儿往那没太阳的屋檐下一坐,嗑着瓜子儿躲懒。
屋内,宋琴找了药酒去陶渺渺房里。
看小女儿坐在凳子上,掀开裤腿,对着青了地方龇牙咧嘴。
她火气一上来,骂道:“他两个从小闹到大,你瞎凑合干什么!老大脾气大,老二又犟得跟头牛一样,你去了也是挨收拾的份儿!”
“反倒自己弄伤,浪费老娘药酒!”
陶渺渺跟陶传礼长得像,不像大哥占了长,也不像二哥十里八乡的漂亮。
她普普通通,老老实实,在家不像老大老二那么得到爹娘的偏爱。
她有时候看娘无条件护着他俩,也难受。
可看娘操持着家中苦累,又心疼,忍不住帮忙。
这会儿被她娘骂,一下就委屈了。
宋琴看她闷葫芦似的不吭声,只一味掉眼泪,没好气道:“老娘打你了还是怎么着了,哭哭哭,就知道哭!”
“我看看!”
她把姑娘掰过来,见那大腿一片青紫,咬了咬牙。
“老大是越来越不像样!”
她倒了药酒在手里,嘴上吝啬,手上却倒得多多的。搓热了往陶渺渺腿上摁,疼得她抽气直躲。
宋琴一把将人摁住,急道:“动个什么劲儿!没擦完呢!”
陶渺渺不敢再多,看着她娘面上着急,一下没了委屈。
将姑娘的腿揉完,宋琴也一身药酒味儿。
她要去洗手,陶渺渺一下躺过来,抱住她的腰撒娇:“娘……你真好。”
宋琴拍了下她,嫌弃:“现在知道老娘好了。”
“娘,我那是想帮你嘛。”
宋琴狠狠戳了一下自家姑娘的脑门,道:“帮我把自己弄一身伤!陶渺渺老娘可告诉你,再有下次,自己擦!”
“娘……”
“别娘啊娘的,你要吃奶吗?”
陶渺渺埋在宋琴怀里笑,她鼻子嗅一嗅,是娘的味道。
她娘虽然对大哥纵容,二哥偏爱些,但对她其实也不算差。
第57章 程老五
屋外,井水靠墙边,正好离陶渺渺的房间近。
杏叶把里面母女俩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娘……
杏叶压下睫,唇角绷直了,手搓得衣裳起了皱。
他早就没娘了。
转眼两刻钟,杏叶衣裳已经全部揉搓完,就差过水。
程仲也骟了猪出来,正接了陶传礼递过来的银子,抬头一看,竟见杏叶坐在太阳底下,满头大汗地洗衣裳。
他眉头紧紧皱起。
叫了声杏叶,大步过去。
宋琴正开门出来,听到声杏叶,看个眼熟哥儿手里抓着他家的衣裳,而那该洗衣裳的人坐在屋檐下。
宋琴一瞬就想明白过来。
她低骂:“死老太婆……”
宋琴扬起笑,匆匆出去。
忙抓了帕子给哥儿擦汗,边道:“怎么来了不跟大伯娘说一声,你奶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听她的作甚!”
陶传礼也擦了擦额头的汗。
看程仲的脸色,吓得腿都发软。
这一身冷煞,活阎王似的,刚刚杀猪那利落手法都看得他被唬了几分。
这会儿活像拿到架在他脖子上一样,后背嗖嗖冒着冷气。
他娘也是,杏叶都被人买走了,怎么还敢支使人。
这边夫妻俩一个安抚杏叶,一个对程仲赔笑。
张氏眼睛轱辘转,悄悄就摸了出去。
她怎么了!
不就叫自家孙子洗个衣裳!怎的,还不行了?
她一把年纪了,也就老大跟老大媳妇两个不孝的,还让她洗全家的衣裳,也不怕折了寿!
程仲压着眉头,拉下哥儿袖子,也不说话,牵着哥儿就走了。
杏叶踉跄跟着他,也不回头,只心中安定下来,还能对程仲露出个笑来。
“我没事,你别生气。”
程仲抹了把哥儿湿了的头发,气息压抑。
“为什么不告诉我?”
杏叶:“我奶叫我洗,一点衣裳而已。”
程仲哑口无言。
“下次不想洗就拒绝,我帮你撑腰,你怕什么?”
杏叶弯眼,整个抱住程仲的胳膊,一点没有刚刚的怯弱与害怕。
“我知道你会帮我撑腰。”
他只是顺从惯了,尤其是对陶家人。
程仲带哥儿出来散散心,没曾想让哥儿受了委屈,自己还憋了一肚子火。
他也是没料到,陶家人这般奇葩,不要脸到这种程度。
连个叔伯家都一个样子。
“以后不来了。”
“嗯,不来了!”杏叶脑袋狠点几下。
他巴不得不来呢。
走过村中,杏叶想到自家没几个菜了,又拉住程仲。
“不买点菜回去?”
程仲:“想吃什么?”
“豆花。”
豆腐坊卖老豆腐,嫩豆腐,豆皮,豆浆,豆花……一切豆子能做的,他们都卖。
杏叶喜欢一切豆制品,程仲自然依着,都给哥儿买了些。
也不怕吃不完,他胃口大。
一顿豆花豆浆让哥儿展颜,程仲心里不是滋味。
谁家哥儿受了委屈不得哭一哭,也就自家这个,以前分明也爱哭,现在却见得少了。
不哭就罢了,还笑着哄你。
让程仲愈发心里憋闷。
没在陶家沟村多逗留,程仲赶紧带着哥儿回去,打算做顿豆腐宴,让哥儿吃个够。
到了家,杏叶先去看小鸡。
一个不少,又喂了点米跟水,再让它们在干草上走一会儿。
程仲先去换身衣裳,将自己洗干净,随后出来做饭。
他厨艺不好,但养着哥儿,怕他吃不好,有意识地也会思考怎么做好吃。
虽然变化不大,但哥儿似乎喜欢。
他不挑,程仲就多做。
他多做些,哥儿就轻松一些。
虽说吃豆制品,但按照老大夫说的,可以做些药膳。鲫鱼豆腐汤里放点红枣,补补气血。
程仲围着灶台转,杏叶喂完鸡,又去帮忙烧火。
程仲看了眼哥儿,脑袋微垂着,腮帮子上能看到点儿肉了。
“杏叶,去疤的药用了是不是有点效了?”
他刚刚撸下来哥儿的袖子,看他手臂上的伤淡了些了。
哥儿跟破布娃娃一样,不止脚上那烫伤,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跟上过战场的他都差不多了,除了伤口没那么深。
杏叶仰起头:“有用。但是脚上的好像没效果。”
“再多试试,才用没多久。”
杏叶:“其实可以不用,你别买了。”
这去疤痕的药膏不便宜,衣服遮住,反正别人又看不见。只要不疼就好。
“不行。”
程仲一口否决。
杏叶心疼银子,可看着程仲得眼睛发亮。
“仲哥,小心我给你银子花完了,你讨不到媳妇了。”
程仲脱口而出:“那你给我当媳妇。”
两人一顿,程仲刚要解释,杏叶欣然点头道:“好啊。不过不是媳妇,是夫郎。”
程仲失笑:“怎么就这么想跟我当夫郎?”
杏叶道:“因为我想一直跟仲哥在一起。”
程仲想摸摸哥儿脑袋,无奈手上脏,他道:“一直在一起不一定当夫郎,兄弟也是一样的。”
“哦……”
但是兄弟迟早会分家的。
就像他爹跟他大伯一样。
杏叶想想,还是得给仲哥当夫郎。
当了夫郎才能一起过一辈子,就连死后都能埋在一个坟里呢。
就是仲哥不肯……
“我明天还要去别村,那边有点远,可能要晚上才能回来,杏叶还跟不跟着一起?”
杏叶摇头:“不去了,家里还有鸡呢,离不开这么久。”
“也行。在家有事儿就去找姨母,隔壁栩哥儿照顾着万婶子也没走,也可以找他。”
“我知道的。”
午饭很快做好,杏叶先喝一碗甜豆浆,没留下多少的肚子再装了半碗鲫鱼汤。随后连饭都没吃上一点,夹了点菜就吃饱了。
程仲每一份做得量少,哥儿吃完,剩下的全被他收拾了。
午饭后,哥儿消消食,再吃了药去午睡。
程仲拎着瞌睡的虎头,带到河边去好生搓了个澡。连带小狼一块儿,都弄得湿漉漉的。
搓完了,程仲回去又得换一身衣裳。
趁着有太阳,他把衣裳洗了晾干,接着也回屋里休息一会儿。
*
细雨潇潇,柳枝飘摇。
第二日,山村又下起了小雨。
程仲一早出门了,只有杏叶留在家中。
吃过早饭,杏叶把家里的鸡跟虎头小狼都喂了。
听到外头一阵狗叫,程婶子家的大黄又叼着大骨头带着一众狗从门前过,听声音像在呼唤虎头。
虎头只扬起毛绒绒的大脑看了眼,又困顿地趴回去睡觉。
杏叶正要把喂完的小鸡抓回箩筐里,就看一个个鸡仔找准了虎头,往它肚皮下挤。
虎头只掀开眼皮看了眼,又懒懒闭上。
杏叶见状蹲下,轻轻摸了摸虎头脑袋。
他就没见过这么乖,又通人性的狗。
不过到底怕万一,他还是将小鸡抓了回去。
将屋里收拾了,杏叶就坐在虎头身边,摸着他手感极好的耳朵,一边看着雨,一边将洪狗儿给他的木小狗拿出来,细细摸着发呆。
目光四处转着,忽落到院墙墙头。
一个陌生汉子从外面往里张望,鬼鬼祟祟的,看得杏叶顿时往门后一躲。
虎头也睁开眼,半趴着起身,直勾勾盯着院墙。
“汪!”
虎头叫了声。
声音低浑,震慑力十足。
杏叶隔着门缝往外看,那汉子被吓了一跳,但没有走的意思,还想推门进来。
杏叶抄起扫帚,往虎头身边靠。
忽的,虎头尾巴擦过杏叶的腿,一下跑了出去。
杏叶也鼓足了勇气跟了出去。
“家里有人啊。”
“开门。”
程老五看见了人,隔着门缝眯眼笑得亲和。虎头闷叫了几声,压下尾巴,站在门后虎视眈眈。
“开门!”又是个小孩儿的声音,拍门拍得哐哐响。
杏叶警惕,就出来一会儿,头上雨若糖霜,沾了他满头。
“你们是谁?”他低声问。
“我是程仲他舅程老五。你就是他买的那哥儿,他还没带你去他外公家,你自然不认识我们。”
杏叶心里没底。
仲哥跟那边不是没关系,怎么又找上门了?
“我说外甥夫郎,你这把我这个亲舅舅关在外面不好吧。让别人看见,说你两口子不懂事。”
“我就是过来看看,这不,我家小子要过十岁生辰,他外公叫我来跟他说一声。”
“你想必也知道他跟那边关系不好,但到底一家人,血脉相连,怎么能说断就能断呢。”
“他在不在?”程老五又往里探头,“不在也让我把东西放下啊。”
杏叶看虎头没叫了,只贴在他脚边挨着。
杏叶便去开了门,只落下门栓那一瞬,那小孩猛地推开门。
要不是杏叶退得快,门早就拍脸上了。
那小孩儿一看就是家里宠着养的,长得结实,眼里四处往院子里看,人都不招呼一声就往里面进。
程老五一把拉住小孩,拍了他一下。
“跑什么跑!没看到有狗!”
程老五又对杏叶笑了笑,但目光里的轻视跟打量,看得杏叶极为不舒服。
他拎着背篓,里边包袱裹着东西。
“这是他外公让带的菜,有点重,我给你拎进去吧。”
杏叶犹豫着点头。
程老五咧嘴一笑,刚往前走两步,虎头忽然一阵狂吠。
程元宝被吓得嗷嗷叫,一下窜到程老五腿上。
男人顷刻变了脸,恶狠狠对着虎头道:“叫什么叫,养这么胖,老子迟早给你抓来吃了!”
杏叶反射性瑟缩,又连忙挡在虎头前。
第58章 两个巴掌对称
“这是仲哥养的猎狗。”
程老五闻言,扯着脸皮笑了笑。
“我就吓唬吓唬,又不是真吃了。”
说着,就拎着背篓往里走。
虎头逼近,程老五一把抢过杏叶手中的扫帚就往它身上打。
杏叶手里的小木狗一下被甩出去,掉在地上。
他下意识护在虎头身前,就看那小孩盯着地上的木头小狗,一下抓在了手上。
杏叶抿唇,道:“还给我。”
“不还,就不还!”小孩冲着杏叶做鬼脸,吐舌头,跟着他爹进灶房。
杏叶后悔放他们进来了。
他看程老五捏着扫帚没有放下的意思,不敢松了虎头。
本以为程老五放了东西就走,谁知到了屋里,就跟在自家一样,又是开柜子,又是揭锅盖,翻翻找找一通。
杏叶看着心里憋闷,犹豫再三,忍不住道:“别动东西。”
程老五嗤了声,活像听了什么笑话。
他龇出一口黄牙,理直气壮道:“我是他舅,看看他日子过得好不好不行?”
程老五把背篓里的包袱拎出来,随手放在水缸的盖子上。紧接着,又径直取下灶台上挂着的腊肉,柜子里的红糖……见什么就往背篓里装。
不像是来走亲戚的,倒像是来进货的。
杏叶一看不对劲儿,忙松开虎头往灶房门口走。
“你、你在干什么?”
“啧。”程老五掩饰都不掩饰了,嫌弃地看过杏叶一眼。
“关你屁事!”
他像土匪一样,抬起米缸,就把大米往背篓里装。
“汪汪汪!汪!”
虎头急叫,爪子扒拉地面,带出一道道痕迹。
程老五被叫得烦,顿时抄起灶台上的菜刀,目光灼灼看着虎头。
杏叶吓得忙将虎头脖子抱住,赶紧带它去后院关上。
回来时,看自己那屋门也被打开了。
里面丁零当啷响,程元宝跑到他屋里去翻找。
杏叶气得浑身发抖。
他冲进屋去,一把揪住小孩衣裳,拽着他往外走。
“你出来!”
程元宝充耳不闻,还抓着杏叶的蜜饯儿,当着他的面急匆匆往嘴里塞。
一不小心噎着了,又抠着嗓子干呕,一下吐在地上。
杏叶顿时撒开手,恶心得够呛。
大的翻找厨房,小的翻卧房。
杏叶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又想起程仲说的话,转身就冲了出去。
……
申栩栩在家,起先听到狗叫,以为虎头就随便吼两声。
后来听着声音不对,赶紧出来看。
好家伙,他哥家都快被贼人搬空了!
申栩栩一把抄起家里锄头,转瞬跑进程家院子,差点就与出来的杏叶撞在一起。
“栩哥哥。”杏叶唇色白得吓人。
申栩栩道:“不怕,你快去叫程婶子来。”
“嗯!”杏叶跑得更快。
申栩栩照着锄头往门上一推,气势汹汹冲进去,抓着锄头就往男人背上敲。
程老五一个不察,被敲了个正着。
手上抱着的油罐子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摔了个稀巴烂。
申栩栩见他弱势,赶紧补了几下。
这时,虎头不知怎么从后头院子里跑出来,冲进屋里对着男人的腿就是一口。
咬住了不松口,龇牙低呜,飞快甩着脑袋。
程老五哀嚎,隔壁拼命往嘴里塞点心的程元宝听到,抱起东西就往外跑。
看到灶房门口,他爹一条腿被狗咬住,腿上血淋淋倒在地上。
程元宝忙捂住嘴,撒着脚丫子跑得更快。
申栩栩试图把虎头隔开,转个身的功夫,那小孩儿已经跑出了门。
杏叶一口气冲进洪家,头发凌乱,眼神惊慌,活像受欺负了。
他抓着程金容就道:“婶子,婶子!”
“怎么了?这个样子!”程金容忙给哥儿顺了顺头发。
杏叶急喘,忙道:“家里进贼了!那人说是仲哥舅舅,在翻找家里抢东西。还要、还要宰了虎头。”
程金容一听,当场变了脸色。
洪桐也在旁,当即先跑一步。
就怕真是那混不吝的小舅找上门。
程金容暗骂一声,抓着杏叶就往他家里跑。
对门茂金花一瞧,眼珠子滴溜溜转,立马悄悄跟了上去。
洪桐刚跑到程家门口,就见个小兔崽子坐在外头,边逮住掉到腿上的裤子,边往村路上跑。
他一瞧,这不就是小舅家的金元宝。
“你爹呢!”他抓住人就问。
“狗,大狗咬!”程元宝挣扎,跑不掉转头张嘴就来咬。
洪桐松开小孩儿,立即往程家屋里冲。
进去一瞧,栩哥拎着锄头,不停将虎头与男人隔开。那男人呼疼,嚎得不停,裤腿已经被鲜血打湿。
申栩栩一头汗,他看虎头眼睛对着男人脖子,惊得不敢放松半分。
“虎头!”洪桐喝道。
真咬咬下去这还得了。
他一下扑过去,虎头立马挣扎,只龇牙,不动口。
洪桐忙抚摸狗脑袋,搓得它头皮皱,揉得它看不清眼前。
杏叶跟程金容进屋时,只看到灶房里四处蹭出来的血迹,还有抱着腿满脸泪,嚎得难听不已的汉子。
洪桐死死抱着狗安抚,申栩栩在一旁撑着锄头,累得气喘吁吁。
杏叶心惊。
他不是把虎头关起来了,怎么还跑出来了。
程金容顾不得旁的,只一把扯开汉子的裤腿,看上面挂着的一大块肉,扬起一巴掌,狠狠扇在汉子脸上。
脆响震住在场所有人。
“程老五,偷东西都偷到你外甥家了!厉害啊你!”
一巴掌脆响,打得汉子脸都歪了。偏偏他只能抱着腿嚎,一点不敢反抗。
“大姐,大姐你救救我!”
“大姐,我的腿……腿……”程老五满脸惊恐,腿痛得他眼前发黑。
程金容闭了闭眼,看杏叶接替洪桐,把虎头安抚下来。她道:“老三,送程老五去看陶家沟村。”
“大姐,不成,我要去县里看!我要让他程仲赔钱,要那条狗的命!”
程金容看着汉子涕泗横流的样子,气得脑袋一阵一阵发晕。
她胸口起伏着,手握了又握,没忍住甩了汉子一巴掌。
左右脸刚好对称。
她咬着牙低咒道:“程老五,我可警告你,这事儿是你有错在先。再让我看见你来程家一步,我让你另一条腿也断了!”
“洪桐!”
“在。”
“带他去。”
洪桐不情不愿扶着男人起来。
听耳边刺耳的哎哟声,恨不能将人甩开。
要不是他娘,他们家都不愿意跟这个舅舅打交道。
程金容黑着脸,看着一屋子狼藉。那白生生的油一看就是好油,一罐摔在地上,溅得满屋都是。
血迹混着油,已经不能吃了。
她吸了口气,脑袋一抽一抽疼。
这可都是银子啊!
“杏叶,栩哥儿,这事儿等程仲回来说。”她不护着那程老五,她恨不能跟他没有关系。
杏叶点头,默默清扫屋子。
若不是他放人进来,就不会有这一遭。
申栩栩帮着忙,程金容看了眼灶房,又见杏叶那屋门口糕点撒得到处都是。
见被她从半路带回来,蹲在墙角嚎哭的小崽子,很想一巴掌扇去。
儿肖爹,一个烂德行!
“哭什么哭!”程金容拎着人往边上拉,让他别堵着门。
踏出院子门口,见那茂金花撅着个肥硕屁股,鬼鬼祟祟往院子里看。
还挺高兴呢,龇着牙花子笑得怎么这么让人厌恶!
程金容抄起石头往那边扔。
“哎哟!哪个杂种……”茂金花骂到一半,看程金容一脸凶意看来。
她吓得赶紧跑。
他娘的,跟疯子一样。那眼神仿佛又要将她扔粪坑!
院子里,小孩哭得还不消停。
鼻涕眼泪往袖子上擦,又沾在脸上,程金容嫌弃得不行。
他家洪狗儿才五岁,都比这个快十岁的爱干净。
“哭什么哭,老娘还没找你算账呢!”程金容拎着人到杏叶那门口,指着那地上的秽物,还有散落的糕点蜜饯,问:“是不是你翻的?”
“哇!!!”程元宝扯着嗓子,嚎得更大声。喉咙眼儿都看得见。
程金容:“闭嘴!”
程元宝挣脱程金容,转身就往院子外跑。
程金容抄起远离的细竹条,追着上去。
他们不教,今天就让他这个当姑的好好教一教!
老五夫夫俩,一个好吃懒做,一个招猫逗狗没脸没皮的痞子,养个儿子出来,也跟个祸害似的。
这样早晚出事儿!
程金容追出去,却看人已经往苦杏村跑了。
程金容只得跟上。
……
杏叶跟申栩栩把灶房收拾出来,担心他家里万婶子要帮忙,赶紧让申栩栩回去了。
他则把程老五装在背篓里的东西又拿出来,一一放回原处。
路过那放在水缸上的包袱,他打开一看,都是些生了虫子的菜干。
杏叶赶紧将包袱一裹,扔那堆要倒的垃圾里。
收拾完灶房,杏叶又去自己卧房。
走了几步,脚下微硌。
杏叶移开脚,见是木头狗儿,赶紧捡起来擦干净。
杏叶压着眉,放在怀里,又拿扫帚进屋。
下午,程仲回来时,屋里已经收拾好了。
他看不出屋中乱样子,但走到灶房,却闻到些血腥味儿。
又看虎头身上沾了血迹,便问哥儿:“是不是家里闯进来什么野兽?”
杏叶:“不是野兽,是你舅舅。”
第59章 赖账
程仲看哥儿蔫头耷脑的,不停地摩挲手中的木头玩意儿。
仔细一瞧,发现眼熟得很。
“这不是我送洪狗儿的?”
“他送给我了。”杏叶悄声道,还默默将东西往袖口里藏。
“喜欢?”
杏叶闷闷点头。
“喜欢怎么不告诉我,我多给杏叶做几个,猫儿狗儿兔子都行。”
杏叶:“就要这一个。”
程仲见他精神头不高,抬起杏叶愈发往下低的脑袋问:“怎么回事,出去一趟又不高兴了。那自称我舅舅的人来做什么?虎头咬他了?”
杏叶点点头。
他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看程仲脸越来越黑,轻轻抓住他的手道:“对不起,我不该放他进来。”
放进来家里弄得乱糟糟的不说,虎头还咬了人。
万一他腿跛了,家里是不是又要赔钱。
杏叶陷入深深的自责。
“杏叶,你有没有受伤?”
杏叶怔了一下,缓缓抬头,安静又专注地看着他。
程仲有些急,压着眉显得更凶。
他重复道:“你受伤没有?”
杏叶瘪嘴,一下扑到程仲身上,脑袋抵在他肩膀,委屈也流露出来。
“我没有受伤,但是我把他放进来的。”
“他说是你舅舅来送东西我就开门了。可是进来他就变了个人一样,又凶又恶,还说要吃了虎头……”
“对不起,我害怕……”
程仲抚着哥儿后背,眸色渐渐沉暗。
他跟哥儿道:“他不是我舅舅,也不是什么亲戚。我除了个姨母,没别的亲人。”
“别说对不起,不是杏叶的错,是那人太坏。”
杏叶吸了吸鼻子,额头抵着宽厚的肩,提起一天的心仿佛被一双大手轻轻托住,稳稳落下。
他揪住程仲的衣裳,低低数道:“家里油罐子碎了,你给我买的蜜饯跟点心也没了。他们还想拿柜子里的红糖,连米缸都打算搬走……”
杏叶一边回想,把程老五父子俩干的坏事儿全给程仲说了一遍。
程仲抚着哥儿后脑勺,眸光渐渐温和。
恐怕杏叶还不明白,他此时就跟个找到靠山似的,不停地告状。
幼稚却也乖得令人心疼。
换做以往,杏叶哪里这般。
程仲欣然于杏叶有这样的变化。
他等着哥儿说完,认真回应道:“少了多少东西,就叫他赔钱。不能吃亏。”
杏叶心情平复,脸蛋红扑扑地坐回来,双手乖巧搁在膝盖,一双水润眸子看着程仲。
他道:“可是……他的腿被虎头……”
程仲道:“他先闯入家宅拿东西,虎头护主,是他罪有应得。”
他撩过哥儿凌乱的碎发,露出脸蛋。
“换做以后,遇到有危险的事不要迎上去,要先跑。钱财丢失了不重要,别让自己受伤。”
“其他的,就像刚刚那么告诉我,剩下的我来处理。”
杏叶眼睫垂下,轻轻颤动。
他听到胸腔里心跳的声音又大又急,震得他脑袋都懵。
“听清楚了吗?”程仲问。
杏叶点头,很认真道:“听清楚了。”
……
上午时,程金容追着程元宝回苦杏村,半路上逮住小崽子收拾了一顿。
眼看离苦杏村近,便顺势拎着不敢犯浑的小崽子回到娘家。
她跟她爹娘好生数落了一通程老五的事儿,又直言他带孩子如何不好。
非但没得来认同,反倒被他爹指着鼻子说都是一家人,亲弟弟这般不也是为了家里。
程金容气了个倒仰!
她起先看老头子每每望着程仲来,觉得可怜。本来想去程仲那边说说,好歹让他过来看看。
现在看来,老头子还是以前那个老头子,一分没变过!
为什么要认程仲,她再不愿意往那一处想,但终究就是看中了老二现在能挣银子又是个壮力。
程金容气得留也不留,撒手就回。
回去后又去程仲家看了看,再去谢谢了栩哥儿,跟万芳娘说了会儿话,然后才回家。
本还叫杏叶过来吃饭的,但兴许是吓到了,人都窝在房里不出来。
等到已经快天黑,她听到程仲回来的消息,赶紧去了那边。
她家洪桐也不知道干什么了,现在都还没回来。
程老五也是,不见人。
这事儿不能这么了了,她想着跟程仲一起去看看程老五。也好让这事儿有个说法!
任要说她偏袒,那她必定是偏袒自己带大的这半个儿。
程金容匆匆往程仲那边去,她一走,对门茂金花乐乐呵呵端着碗,站在门口刨了一大口饭。
屋里,他儿冯罐子道:“娘,你别去程婶身边凑热闹了。”
“吃你的!”茂金花嘴里的饭喷出来几粒,“饭都堵不住你的嘴。老娘是去凑热闹吗?老娘看她程金容的笑话!”
茂金花几口刨完,拍拍衣裳,就往村口那人多的地方走了。
今儿程家的事儿她可是摸清楚了。
看他程金花一天天神气得跟那大公鸡似的,但娘家里的兄弟就是个烂糟污。在苦杏村又偷又抢不说,竟还跑到她们村里来。
还抢的是他自己的亲外甥家!
茂金容想想心里就舒坦哟,今晚饭都多吃了一碗。
这个时候正好,各家吃完饭都出来遛弯儿,她只需一说,明早全村都知道了。
想想就美啊!
她摇摇摆摆走了,家里冯罐子对着老婆孩子摇摇头。
“咱别掺和就是。”
他劝也劝了,别到时候又闹大了,娘三进粪坑,那可就真没脸过日子了!
*
程金容到了程仲家,见哥儿正在喝药。
程仲守在哥儿身边,抓着帕子给虎头擦嘴巴。帕子上的血痕鲜艳,还带下来一块块发黑的血痂。
程金容脸色一下难看。
“老二。”她疾步进去。
“姨母。”程仲起身,让出凳子给程金容坐。
程金容摆摆手,道:“你弟送程老五看腿,这会儿了都没回来。今儿这事儿还没完,你看要不要去陶家沟村走一趟?”
程仲:“去。”
“那行,杏叶守着屋,我们马上回。”
程金容看哥儿一口气喝完那药,她闻着就苦。
哥儿这病看了一月了,胆子又那么小,怕就怕受了惊,万一再惹出毛病……
两人出了门,拿了火把,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往陶家沟村去。
一路上,程金容念个不停。
“上午去的,这个时候了还没个人影。那腿上我看了,撕下一块肉来……”
程仲:“成了瘸子也无所谓。”
程金容瞪他。
“那到时候麻烦的是你们!”
别的不怕,就怕那老两口找上门来。但凡不要脸一点,天天守着程家门前,那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她爹也不是什么好人。
程仲:“我也不怕麻烦。”
程金容听他这般说,也不知怎么好。
还是等看看再说。
走到陶家沟村,天已经黑下来。
黑雾山如巨兽匍匐在村子附近,里面狼嚎声嘹亮,刺得人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
这个时候,按理说各家各户都应该紧闭大门,睡觉了才是。
但他们一到陶家沟村,就见外边热闹得很。
一村子里的人怕是出来大半,聚在一起看热闹。
“哎哟,哎哟!我疼疼疼疼疼!”
“好疼啊我……大夫,你再给我看看!有没有止疼的药啊!”
听这声儿,不是程老五是谁。
程金容赶紧挤进去。
陶大夫家点着灯笼,那程老五就坐在他家院中,耍赖似地坐着不走。
洪桐去拉他,他一把将人推开。
陶大夫的儿子拿欠条给他,他抓过来就一把撕碎。反正就捂着腿,赖在这儿了。
陶家沟村的人都围在外边看笑话,早扒拉出程老五的身份。
“不就是那苦杏村的吗?还闹到我们陶家沟村来了。”
“嘿,听说去自家外甥家偷东西,被狗咬了。”
“腿怎么没直接咬断呢!”王彩兰也在其中,嫌恶地呸了声。
这程老五耍赖不给钱就不给钱,偏生嗓门大,吵得她睡觉都不安生。
白日里忙着做生意,她累得不行,哪有多少心情在这儿看热闹!
王彩兰看里面的人,知是没办法。
她总不能也掺和着往人嘴里泼粪,到时候还惹得自己一身骚。
只能认倒霉。
她黑着脸拨开人群外走,程金容跟程仲往里走。
两边错身,王彩兰忽然停下,转头看着程仲背影。
“这不是……”
她立即掉头,紧跟上去。
“哎哟!我疼啊!!!哎哟哎哟……”
“哎哟……”
程金容先挤进去,盯着程老五,目不转睛。
她扯着嘴角笑了笑,微微挽起袖子。
程老五看清打来人,一下抓过洪桐,抓得他险些一个踉跄。
“快,快背我回去!”
“回去!”
洪桐见自己娘来了,撇开男人的手,往旁边挪了几步,走到程仲身边。
他早烦了。
程仲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这名义上的小舅舅唱戏。
洪桐胳膊肘撞他一下道:“我说老二,你打算怎么办?”
这人赖个药钱都能从上午赖到晚上,程仲家虎头实打实地动了口,这还得了。
程仲:“该怎么办怎么办。”
他睨一眼洪桐,道:“去把门关上,姨母该收拾人了。”
“哦。”洪桐屁颠屁颠去赶人,有些村民还不想走呢。
王彩兰还想往了挤,洪桐道:“怎么着,你想帮忙付钱呢?”
王彩兰:“我呸!”
她甩个脸子,走得比谁都快。
异想天开,还想掏她的钱!都是些破落户,连个治病钱都拿不出来。
有这样的亲戚,她看杏叶那哥儿日子多半过得也不怎么样。
门一关,院子里顿时安静了。
程老五刚刚还嚣张,现在在程金容面前嘴巴都不敢张开一点。
他眼神躲闪,一条腿绑着,想走也走不了。
程金容:“你继续嚎啊。”
程老五觍着脸笑。
“大姐……”
第60章 算账
“谁是你大姐!”程金容不想理会程老五,又往里走,看向被烦得不行的陶淳山一家。
她问:“陶大夫,他这腿如何?”
陶淳山吹胡子瞪眼道:“就咬下来一块肉,又没伤到筋骨。一个大男人,在我这儿跟野鸡一样嚎了一天。”
程金容脸上难看。
她再如何想撇清跟程老五的关系,可外人面前她就是程老五的亲姐姐。
这人这样做,是全然没考虑她的脸面。
程金容:“都闹了这么久,怎么不把人赶出去。不走就当偷贼打出去,不怕他不跑。”
“大姐……”
“你闭嘴!”程金容回头,恶狠狠的,眼里火气冲天。
程老五默默闭上嘴。
陶淳山不想多说,摆了摆手,示意她赶紧把人带走。
“看病钱还是要留下的。”
这人不是想赖账,他就不同意。
程金容问:“多少钱?”
“六十文。”
也就六十文,愣是从上午吵到晚上。要不是陶淳山是个心态好的,早气得晕床上了。
这下明事理的人来了,他倒能说两句话了。
也是想看热闹,尤其是那程小子往程老五跟前走,程老五一下没了那嚣张气焰,跟孙子似的,看得他心里舒坦。
程金容让洪桐去程老五身上搜罗银子,又看外甥大山似的站在程老五身边。
两人对峙,程老五先心虚,目光躲闪了去。
洪桐快速找钱袋子,真给他找到了。
正要拿,程老五一下抓住。
洪桐:“成,你不付,我们不管你了。你就在这院子里睡吧!”
程仲看着人,慢慢道:“这钱,本来该我付。”
一听这话,程老五当即揣好钱袋子,飞快点头:“对对对,就是你们家的狗给我咬的,就该你们给。”
程仲真就去付了钱,看得洪桐挠了挠头,万分不解。
不是,怎么还帮人?
程金容平静下来,站在一旁。
她养大的孩子他再清楚不过,程仲就不是个吃亏的性子。先承担自己认为该承担的,后头的才好一一算账。
跟小狼崽子似的,别人哪能轻易占到他的便宜。
程老五见他真付了,以为程仲有心与他外祖家恢复关系,笑呵呵地让洪桐赶紧来背他。
又嘴巴不停道:“我说大外甥啊,你家也是,养那么条凶狗做什么。我一个亲舅舅进门都被咬了一口。”
“咬了人的狗可不能要。要我说,干脆就卖了,还能挣一笔银子。”
“诶哟,还有你那买来的夫郎!也是个蠢……”
程老五忽觉身上被刺了下,悄悄去看程仲脸色,见没任何变化,却平静得令他后背发凉。
程老五嘴唇动了动,干笑了下,不敢再开口。
程仲看着程金容道:“姨母,先回吧。”
现在在外人家里,也闹了这么久了,别耽搁人家休息。
程金容点头,找了根棍子往程老五身上一扔。
“起来吧。”
说完,使一个眼神儿就让洪桐也一起走。
程仲自然往前。
三人留下个程老五没反应过来,抓着棍子直唤。
“我呢?”
“诶!我呢!”
眼看是真没人管他了,程老五急了。
他抓着棍子使得飞快,几步就出了陶大夫家门。
陶家大儿扶着他老爹,看陶淳山叹气,疑惑问:“爹,您是不是气着了?哪里不舒服?”
“你才不舒服!”
老爷子面色红润,七老八十了还跟五十出头一样,精神好着呢。
他遗憾望着门口道:“就是看不着热闹了,我还想看看那程小子怎么整那程老五呢。”
他大儿好笑,道:“要不我带您去一趟程家?”
老爷子哼声,甩开他,背着手就进屋了。
*
这头,四人一道回到了洪家。
洪大山这会儿也没睡。大儿媳妇带着孩子进屋了,屋里也还亮着灯。
门一响,洪大山立马开了门。
见自家媳妇回来,忙道:“怎么这么久?是不是残了?”
“我说大姐夫,我这不好好呢,你还咒我。”程老五探个头来,嬉皮笑脸地杵着棍子进屋。
跨过门槛时扯到伤口,龇牙咧嘴的,滑稽得不行。
程仲踏入院中。
洪桐极有眼力见儿地将门关上,程老五还在那大爷似地安排道:
“大姐夫,给我腾个屋子呗。我今晚在你们这儿睡。再弄点吃的来,我饿死了!”
说着,往院子里凳子上一坐。
瞥见程仲杵在那儿,半身没入暗处,吓得他一哆嗦。
“我说外甥,你吓到你舅舅我了!”
程金容见自家老头儿真要给他腾屋子,抓着他的手,拉着回了自己屋。
洪桐还精神着呢,专门端了跟凳子,坐得远些,一脸兴味。
院子空旷,就只有程仲站着,程老五坐着。
兴许是程仲气势太冷冽,像寻仇来的。程老五渐渐有些坐不住,屁股动来动去。
“外、外甥,你要不先回?明儿再来。”
程仲:“虎头咬人的事儿,我处理了。现在该算算你做的事儿了。”
“我做了什么事儿?”
“我不就去你家一趟,还专门给你送了点菜吗?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儿。”程老五笑呵呵说着,但嘴角提不起来,心里发紧。
他这个外甥就是个凶的,冷眼看着人,活像要从肚腹给你撕开一道口子。
分明是亲外甥,但他也犯怵。
程老五想找他大姐,口干也想喝点水……回头一瞧,几个屋里连灯都熄了。
就剩下院子里这一盏。
程仲一步步靠近,步子稳而压抑。
程老五再蠢笨,也明白程仲是要跟他算账了。
他根本没把自己当舅舅。
程老五站起来就要跑,可棍子刚支出去,程仲一脚别开,他整个人摔下去,被程仲一把拽住衣襟。
那手臂力道极大,拉着他一个成年男子都轻飘飘的,没费什么力气。
程老五看清程仲眼里的冷漠,一把抓着他的手腕,咽了咽口水,笑得脸皮抽搐。
“外、外甥,这是干什么?”
程仲:“谁是你外甥,小贼。”
程仲松了手,程老五直接跌坐地上。
他气急败坏道:“程仲,老子好歹是你亲舅舅。你敢这么对我!”
“亲舅舅?谁说的。”程仲嗤声,半分没将人放在眼里。
“程老五,你故意选我没在家的时候翻箱倒柜搬东西,惊了我家哥儿,吓到我家的狗,还毁坏了物件……你想怎么赔?”
“赔?”
程老五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小子当我好骗,你说赔就赔,我还说你家狗咬了我,吓到我家小子,我都没让你赔呢!”
他现出原形,吊儿郎当爬起来,往桌上一坐。
程仲打量着他完好的另一条腿,冷笑一声。
“啊!!!”
惊嚎震天,撕破冯家坪村的夜空。狗叫声此起彼伏,狂吠不止。
家家户户惊醒,接连亮起了灯。
看好戏的洪桐直接吓得从凳子上掉下来,屁股墩摔了个结实。
家里大黄慌张从后院门口出来,又被程仲一身气势吓回去,脑袋往洪桐怀里一埋。
程金容屋里重新亮起了油灯,家里人也都出来了。
程仲慢慢收回腿,看抱着脚在地上打滚的人。
他眼神漠然,如看死物一般。
杀气涌动,连旁边洪桐都白了脸,一分都不敢靠近。
出来的程金容夫妻还有宋芙也呆立在门口,一动不敢动。
这样的程仲,只有在他从战场上回来的时候,他们才见过。
那时候他满身戾气,屋里一点响动都能惊醒。狗儿去叫他,每每被那眼神吓得哭了好几次。
夜里更是噩梦连连。
最后程仲就搬了出去。
程仲似不觉自己做的事值得惊讶,他似遗憾道:“虎头下口太轻,可惜没把你一条腿废了。”
他说着可惜,又往程老五身边靠去。
程老五惊悚,像看索命的恶鬼似的,连滚带爬往后退。
一眼见到程金容,他抖着嗓子急切喊道:
“大姐、大姐!”
“救命……快救命!他要杀我,他要杀我!”
屋外,寻声而来的冯家坪村的冯氏族老,还有看热闹的村人纷纷停下。
隔着门缝看清里面是程仲收拾人,顿时一哄而散。
料想也是今日的事儿把程仲给惹急了,把凶性激出来。跟那疯狗似的,见人就咬。也就他刚回来的时候不知收敛,才这般。
村民们怕波及自己,跑得飞快。
至于冯氏族老,见他处理自家事,也赶紧走了。
程仲无父无母,这小子自小就跟狼崽子一样。大了去了战场,回来一身血气,吓得小儿能夜啼。
现在那程老五自己惹出来的,他们又不姓程,管什么。
众人急急忙忙来,又悄悄走了。
屋里唯有程仲注意到,其余人都怔愣于他刚刚下的手。
程仲压下睫,敛了戾气,才对门口妇人道:“姨母。”
程金容回神,一拍胸口,急急忙忙掠过程老五伸来的手,抓着程仲就打量。
又叫洪大山折了柚子叶来,在他身上拍了拍。
“今晚可别又做噩梦。”
自家老二刚回来那年,兴许是战场上杀人太多,夜里总噩梦连连。有时候睡不着,就跑去劈柴,劈得家里一年的柴都够用了。
有时候醒来眼里充斥着血丝,看谁谁都怕。
程金容嘴里默念着些佛经,给程仲上上下下拍了拍。
至于程老五,早痛得抱着腿,不敢言语。
他以前从未接触过程仲,占着这一层舅甥关系才敢打了那主意。
他哪里知道这就是个比他还浑的!
程仲动手时,程老五都没反应过来。
着实吓人!
程仲由着他姨母拍完,才道:“姨母,要不要送他去看大夫?我把他腿弄断了。”
程仲说得轻飘飘的,程老五吓得后背出了冷汗。
他慌慌张张道:“我没事,我没事!”
“大姐,我先走了。”
他拎着木棍,绕远了程仲,用被狗咬的那条腿支撑,疼得再厉害,也不敢慢下一步。
生怕他给自己脖子拧了。
程老五连滚带爬出了洪家的门。
程金容收回目光。
程仲低头道:“姨母,我回了。”
程金容点点头。
“去吧,杏叶该担心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