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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夫郎有喜[种田]》 第41章 半个窝窝头
吃到一半,杏叶想起养鸡的事儿。
程仲看出哥儿的欲言又止,又不开口,等着哥儿主动。
杏叶看一眼程仲,悄悄紧了紧手中的碗。他犹豫着,就犹豫到饭都吃完了。
程仲叹气。
“杏叶……”
杏叶吓了一跳,圆溜溜的一双眸子盯着他。
“在家里,想说什么不要怕。拿不定主意的我们可以商量。”
杏叶嗫嚅:“我、我想养点鸡。”
他当什么大事儿。
程仲无奈,声音却更轻:“想养的话,后院收拾收拾搭个鸡棚就能养。”
杏叶:“可是我养了,就不能跟你去山上。”
山里有山货,上次去一趟就赚了四十六文。
“养几只不怕,不在家的时候可以请人喂一喂就行。不过现在没空,要等我把地里的活干完才能去镇上买苗。”
杏叶缓缓抬起头,双眼透着亮光,直勾勾看着程仲。
他苦恼许久的事情,没想到会这么简单。
杏叶忙不迭点头:“好。”
程仲花了两日的时间才慢慢将后头的一大块田犁出来,还了姨母家的牛。接着还要耙田,再重新修整田坎免得漏水。
杏叶看他实在是忙,就照着其他人家那样,将午饭给他送去。
二月的早春,阳光一出,躬身下地就有些晒了。
杏叶给程仲备了一壶水来,篮子里装着几张咸菜饼子,一大碗稀粥,还有一叠炒山药。
他依旧戴着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闷头直往前赶。田边休息的人看去,都认不清人是谁。
杏叶两手都拎着东西,走着走着,草帽歪到一侧,绳子从下巴滑到脖子上,很不舒服。
程仲放下铁耙,踩着稀泥走到哥儿身边。
他抬手帮哥儿帽子抚正,看他也一头汗水,就道:“不用天天送,我饿了自己回来。”
“不行。”杏叶小心放好了东西,“你都让我吃饭按时吃,你自己怎么不这样。”
“活儿没干完。”
“所以我给你送来。”杏叶抓着他手,将他往岸上拉了拉,“你快上来吃呀。”
程仲怕他摔到田里去,顺着哥儿的力道往田坎上走。
“你也回去。”
身上本就脏,程仲直接坐在田坎上,端着大海碗装的稀粥,一口气呼噜噜喝了大半。
杏叶:“不够我再送来。”
程仲:“够了,快回去吧。”
杏叶点头,看路上没人,赶紧压低了帽檐,起身往回走。
哥儿弯着的那截颈子细长,弓得骨头都能看清形状。湿发贴在上头,瞧着羸弱,似一折就断。
程仲四处看一眼,也没多少人。
他道:“杏叶,姨母来了。”
霎时,哥儿抬头挺胸,直挺挺的像棵小松树。杏叶慌张四处看,哪有什么程婶子。
杏叶回头,瞪着程仲。眼睛水汪汪的,瞧着像是要哭。
程仲:“看路,那般弯着脖子长不高。”
杏叶轻轻哼了声,走得更快了。
……
走到一半,见田里零星散布着干活的人。杏叶不自觉就缩头佝背,压着帽檐。
“你是要饿死老娘吗?!看看太阳都到哪儿了,这会儿才送来!”远处,毫不掩饰的骂声传来,杏叶肩膀一抖,心中万分恐惧。
他僵立在原地。
等了几息,才发现不是骂他。
杏叶不敢停留,佝着身子,一心奔着往屋里走。
就在他经过靠屋子后头的田时,刚刚挨了骂的哥儿提着篮子走上来。
于桃揉着自己被拧了的胳膊,眼里闪过一道恨意。
眼神一晃,瞥见畏畏缩缩,似同样挨打的哥儿。他摸了摸胸口,低头跟了上去。
杏叶惊慌往家里赶,没注意到后头有人。
“杏叶,你没事吧。”
身后声音像飘过来的,杏叶惊得汗毛耸立,他吓得绊了一跤,差点摔在地上。
于桃忙扶着他,低声道:“是我。”
杏叶缩回手,不言不语。
于桃摸了摸胸口,咽了下口水,悄悄将藏起来的半个干窝窝头拿出来。
“给。”他飞快塞到哥儿手上。
杏叶见手上是半个窝窝头,忙伸出手:“我不要……”
于桃脑袋比他压得还低,脚步匆匆。
“悄悄吃,我先回了。”
杏叶无措,追了他两步,最后只看到哥儿拐到小路进了他家。
杏叶呆怔。
为什么给他这个?
*
夕阳坠入山,暮色昏沉。
程仲弄完田坎,回去时见哥儿坐在桌旁,对着碗发呆。
程仲手都没顾得洗,放下耙子,走到哥儿身边看。
半个窝窝头?
“哪儿来的?”
“于桃。”杏叶动了动,仰面看着程仲。
程仲有些疑惑:“前头是才第一次看到,这会儿就送东西?”
杏叶眼里比他迷茫。
“我不知道。”
程仲腿勾开凳子坐下,“说说。”
杏叶:“我就在路上走着,他追过来,然后把这个给我了。”
程仲打量自家哥儿,身板小小的,没几两肉。面颊虽然不凹了,但也看着也像吃了不少苦的。
程仲打趣:“兴许看你可怜。”
杏叶:“我不可怜。”他现在日子好着呢。
“你坐在这里看了一下午?”
“才没有。”
杏叶不承认自己这么傻。
程仲笑了声,去灶房打水,打算洗个澡换身衣服。
眼瞧着后头哥儿跟着,比虎头还黏人,他道:“是不是该去复诊了?”
杏叶小脸一垮,包子一样皱巴巴。
程仲:“气色是好多了,但要彻底看好才行。那哥儿多半看你太瘦,在外面又怯生生的,以为你在家里挨了我的磋磨。”
“胡说八道。”杏叶道。
程仲笑出声,怎么越来越讨人喜欢。
杏叶围着程仲打转,拉得他衣服拧得皱巴巴的。程仲打水都好几次差点倒在哥儿身上。
哥儿无意识地捣乱,程仲轻轻勾着人肩膀,让他立在身侧。
“礼尚往来。他送你吃食,你就还他。”
“家里还剩咸菜饼。”
“也可以。”
哥儿一直跟到程仲屋里,眼看人还不走,程仲托着人后背带出去。
“我要洗澡了,哥儿不能看。”
门在后头关上,杏叶瘪瘪嘴,又回去堂屋里坐着。
他看着碗里的半个窝窝头。
是糙面做的,麦麸很多,看着都挂喉咙。也就只有半个拳头大。瞧着有些干硬了,不知道放了多久。
换做他以前在陶家有这么点吃食,也一定舍不得。只很饿的时候才撕下一小块吃。
那哥儿误会了,才送他这个。
杏叶坐了会儿,去屋里拿了饼子,想着待会儿程仲洗完,跟着他一块儿去。
*
就一会儿的时间,天快黑了。
杏叶将咸菜饼装好,放在堂屋,就听院墙有人叫他。
“杏叶。”
杏叶回头,看清来人腰杆默默往上挺,眼神飘了下,敛眸去开门。
“婶子。”
“嗯。老二在家吗?”
“在洗澡。”
“成。去屋里找个大碗出来,装东西。”
杏叶点头,往灶房去。
程金容走到院儿里,将篮子上的布揭开,一个个掌心那么大的肉包子。外面渗着油,香喷喷的冒着热气儿。
杏叶拿了碗出来,程金容道:“去洗手。”
杏叶乖乖照做。
洗完回来,程金容给他拿了一个,道:“尝尝味儿。”接着不管发呆的哥儿,将几个大肉包子放碗里。
“谢谢婶子。”杏叶小声在后头道。
程金容道:“干活少不了油水,做包子虽然麻烦了些,但好吃也能放,你有空也可以做。”
杏叶捧着包子,白白胖胖的,褶子都捏得均匀漂亮。他有些舍不得。
程金容放了包子回身,看哥儿还定在原地,道:“怎么不吃?”
杏叶闻言,才张嘴咬了一下。
只咬破了一点包子皮儿。
皮儿也好吃,有嚼劲。
程金容见哥儿眼睛亮了亮,笑道:“好好收着,别让其他东西叼了去。我就走了。”
杏叶又咬了一口,一下咬到馅儿里。
顿时,咸香混着肉香在嘴里迸发,一点点的汁水微烫,但浸透面皮儿,更好吃了。
杏叶顿时想要学。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踟蹰起来。包子上都捏上了指印,试了几次都开不了口。
程金容停下看着哥儿。
“又不会说话了?”
杏叶狠狠摇头。
“婶子,我不会……做包子。你教教我,好不好?”杏叶几乎用了所有的勇气,才说出这一句请求。
程金容噗嗤一笑。
“我当时什么呢。好啊,那就明儿,有空你就过来学。”
程金容答应得干脆。
杏叶来不及回话,就见她高高兴兴走了。
杏叶手上一烫,忙低头叼住包子。
看包子都快被他捏扁了,杏叶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额角流下一滴冷汗,然后又开始紧张。
明天去婶子家学……
只要想想,杏叶就坐立不安。
程仲洗完澡出来,湿发披在肩上。刚刚院儿里的话他也听见了,笑问:“找不找得到姨母家,要不要送你过去?”
杏叶紧抓住程仲的手,立即打了退堂鼓。
“你跟婶子说,我明天不去了好不好?”
程仲见哥儿可怜兮兮瞅着他,眼里笑意一闪,道:“好啊。”
“唔?”
怎么答应得这么干脆?
“我干脆现在就去,免得杏叶晚上睡不着觉。”说着,程仲要往外走。
吓得杏叶赶紧抱住他手臂,人都快挂在他身上了,才勉强让他停下步子。
程仲:“怎么,又后悔了?”
杏叶下巴抵着程仲胳膊,很小声道:“我就是怕……但我想学。”
“想学就学,要我跟你一起去吗?”
“要!”
第42章 你别怪我
天黑尽了,杏叶与程仲吃过晚饭,拿着咸菜饼出门。
杏叶挨着程仲走,一手紧拽着他衣角,一手拎着装饼子的布袋子。他有些忐忑问:“这会他还会出来吗?”
程仲道:“看看就知道了。”
于桃的日子也不那么好过,白日里给他要避开他家里的人。晚上正好,夜色能遮掩一二。
两家离得不远,往后头绕过去,就是他家后院门口。
农家后院的院墙都修得高,里面养着牲畜,防着贼人。两人一到,就听到里面有唤鸡的声音。
杏叶轻轻扯了扯程仲衣角,道:“是他。”
“那叫他出来。”
杏叶点头,往他家后门口挪了挪,轻轻敲了两下门。
里面的声音忽然停下。
程仲拍了下哥儿肩膀,示意他再敲。
里面只有一个人,不用怕。
“谁、谁啊?”于桃看着后门,悄悄拿起棍子,声音发颤。
家里继母跟弟弟都进屋了,平日里后门也没人来,怎么这么晚了还有人敲门。
听说山里的熊瞎子也会学着人一样,于桃吓得撑着墙面直往后退,腿都软了。
“是我,杏叶。”
于桃一听,赶忙将门打开。
程仲退到院墙后,免得两个哥儿不自在。
杏叶见门里也黑漆漆的,松了一口气,学着于桃那样将手里的布袋子往他手上一塞,低着头飞快道:
“谢谢你的窝窝头,这个你吃。我有吃的,你不用送我。”
杏叶说完立即就走,紧张得直接忘了程仲。
于桃往外要追,前院儿里就响起了骂声。
“喂个鸡要喂多久,一身的贱皮子,就会躲懒……老娘是倒了八辈子霉,养了你这么个……”
于桃猛地将门一关,将布袋子往身后藏着,呼吸颤抖,眼眶泛了红。
杏叶肯定听到了。
于桃抹了把眼睛,对这声音的主人产生了浓浓的怨气。
他好不容易交来的朋友……
“死哪儿去了!”
于桃赶紧藏好布袋,暗恨着咬紧牙,往前院走。
杏叶都跑出一段路了,后知后觉程仲没跟着。
“小没良心的。”
杏叶听到他就在身后,忙掉头回来,勾着他的手抓住。刚刚那屋里的骂声就跟王彩兰说话似的,他吓得怕。
程仲勾了勾手指,示意哥儿放手。
他还生气呢。
“仲哥,我不是故意的。”
“杏叶没良心,我陪你来,竟然抛下我就走了。”
“不、不是这样的。”杏叶着急,将程仲拽得更紧。
“那是怎样?”程仲想让哥儿松手,哪怕拽袖子也好。
但杏叶却以为他真生气了,吓得含着哭腔道:“不是,我怕。我听到那声音怕……”
程仲哪里再忍心责怪,他道:“胆子怎么这么小。”
“呜……你别怪我。”
“没有怪你。我开个玩笑,怎么当真了。”程仲捏着袖子,擦擦哥儿眼角。
周遭黑漆漆的,但程仲却看见哥儿的眼里含着水,微微发亮。
像委屈极了,两手抓得他紧紧的,生怕自己跑了。
程仲揽住哥儿的肩膀,带着他往前走。
“不哭了。”
“对不起……”杏叶生怕他生气。
“不用对不起,是我的错。”
程仲本不是个恶劣的人,外人面前他话少,凶恶,旁人见了他避之不及。但在哥儿面前,明明哥儿乖得不行,但不知自己哪儿来的恶劣,总想逗逗人。
看他张牙舞爪,眉开眼笑的,他都觉得生动。
稀罕还来不及,怎忍心让他难受。
回去的路走几步还有小虫子乱飞。跳到脚上,又轻轻弹着飞走。
程仲告饶着哄了又哄,杏叶轻轻抓着他搭在肩膀的手指头,五指收紧。
“好杏叶,不生气了,去镇上给你买糖吃。”
杏叶想:他又不是小孩子,他不吃糖。
“不说话?”
“你下次不许这样,我怕。”
他怕那妇人骂人的声音,这是王彩兰镌刻在他心上的恐惧。但现在他更怕程仲推开他,怕自己惹他生气,让他不高兴,然后他就不要自己了。
这些杏叶都压在心里,不敢说出来。
*
于家。
于桃忙完了家里的事,终于能回自己屋里。
他将藏在后院的东西悄悄拿进屋,不敢点灯,轻轻摸了摸布袋外面。
里头的东西捏着酥软,透着一股咸香以及浓浓的油香。
于桃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下了床,仔细检查过门窗,才将布袋子打开。
是一块咸菜饼子。
于桃心肝儿微颤。
他今日那半块窝窝头是做饭时悄悄藏起来的,不舍得吃。路上看到杏叶,见他可怜,就送了出去。
晚间家里吃的粥,继母捞走了干的,他只能喝掺着几粒米的稀粥。
去一趟茅房,肚子里就空空荡荡。
于桃爱惜地咬了一口,咸菜饼里还放了油渣。
虽然已经凉了,但满口油香,一下子将于桃肚子里的馋虫勾出来了。
他一下没忍住,等到吃完了,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
他嗅了嗅屋里的味道,轻轻将窗户开了一道缝,免得明早继母起来闻到,指定揪着他耳朵说他偷了东西。
吃饱了,于桃倒在自己床上。
他手捂着肚子,暗想:杏叶是被程家买下的夫郎,那程仲一脸凶相,在家必定对杏叶又打又骂。他偷拿出来饼子,也不知道会不会挨收拾。
杏叶收了他的东西,又送他饼子,定没有嫌弃他。
可晚上那会儿,继母说的话传了出去……
于桃焦躁,对着继母睡觉那屋低低地骂了声。
杏叶胆子比他还小,吓得都跑了,不知道还敢不敢搭理自己。
于桃打算再看看。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慢慢睡去。
*
农忙时节,天还没亮,各家就起了。
地里活多的,也不急着吃早饭,先赶着早把地里新长出来的草拔一拔。
等到天明了,各家烟囱里才升起炊烟。
饭菜做好,早起出去干活的人也饿了回来,这才开始吃早饭。
程家今早吃杂粮窝窝头。
杏叶学着昨儿于桃给的那窝窝头做的,吃着粗糙了些,但很能顶饱。配着咸菜跟稀粥吃,杏叶吃一个就够了。
“打算什么时候去姨母那边?”程仲吃完饭,扛着耙子,又要出门了。
杏叶道:“这会是不是早了?”
程仲:“姨母他们地多,只会比我们起得更早。要不要先去看看?”
杏叶犹豫下,就同意了。
他也不想耽搁程仲的事儿。
万一婶子等着他过去,岂不是那边也耽搁。
从他们这边去洪家,要穿过整个村子。
杏叶自过来冯家坪村,一直待在程家这边。现下路过万婶子家,走出了熟悉的小道,进入村中主路,看那隔几步就并排着的房屋杏叶,一时间紧张得不行。
好在这会儿路上没什么人。
程仲带着他又走得快,杏叶眼睛只敢看着路,走了一会儿,才停在一家门前。
“噗——”后头院门口,茂金花抠了抠牙,吐出饭粒来。
“这不是程家买的那……”
程仲转头,冷眼看去。
茂金花一下闭了嘴,退到屋里将门一撞。拍了拍胸口道:“这煞神……”
外面声音惊动了洪家屋里人。
程金容黑着脸出来开门,正想看看这茂金花大清早的找什么晦气,结果就见自家外甥带着哥儿来了。
她顿时嫌弃瞥了眼外甥,对哥儿招手,笑道:“我还念着你什么时候来呢,进来坐。”
杏叶挨着程仲,步子艰难往前抬。
程金容:“进来,怕我作甚!”
杏叶摇摇头,不过说怕。
程仲推着哥儿后背往里,道:“不怕,姨母不吃人。”
程金容看程仲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她道:“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人我保管帮你看好。”
杏叶顿时转头。
程金容抓着哥儿手,将他按在凳子上。
“他又不是不回来,怕什么。”程金容又对程仲道,“今天中午干脆过来吃。”
“好。”程仲安抚地看了眼杏叶,“那我走了?”
杏叶紧紧捏着自己的手,察觉到身侧的视线,克制地分开。
“好。”
程仲离去,杏叶一下像误入狼群的兔子,颤颤巍巍,就差打个洞钻进去了。
程金容看得心里摇头。
胆子忒小。
原本那么讨喜,那陶家怎么养成这样。
程金容也知道惊惧伤身,先让哥儿适应适应,便道:“狗儿,把你的零嘴拿出来招待招待小叔叔。”
杏叶被她大嗓门吓得一颤。
程金容当看不见,道:“家里你叔跟老幺干活去了,大媳妇打猪草也不在,就我跟小孙子。你先坐会儿,等我洗完碗来。”
杏叶:“婶子你忙。”
程金容前脚走,后脚杏叶就看见个胖墩墩的小娃娃抱着个木盒子出来。
像窗花剪出来的年画娃娃似的。梳着小儿发髻,绑着红绳。脸上两团红,手脚跟那胖莲藕一样,走路还一拐一拐的。
杏叶生怕他摔了,起身稍稍迎着小娃娃。
洪狗儿将自个儿的零嘴盒子往杏叶身边的凳子上一放,吭哧吭哧喘了口气。
他仔细看了看杏叶,随后在兜里掏了掏。
他也不认生,直接抓着杏叶手,咧出整整齐齐的小白牙道:“小叔叔,见面礼呀。”
杏叶一瞧,掌心趴着个栩栩如生的木雕狗儿。
第43章 再去县里
“那东西是他表叔送的,他喜欢得不行。”程金容洗了碗出来,看他俩个推来推去笑道,“他有不少,看你喜欢道给,你就收下。”
“对,收下。”洪狗儿道。
小娃娃长得胖墩墩的,一双狗狗似的圆眼睛,很讨喜。
杏叶看着才一个手指大小的木雕,便也收着了。
但这样一来,他自己却没带个什么东西来,不给好像不合适。
程金容道:“那便是你要学的,我们家就算了,两边都是一家。往后头一次去别人家中,就该带些见面礼。不需多贵重,有就成。”
杏叶见婶子是认真教他,点了点头。
“他家里就你一个,以后人情往来少不得你操持。慢慢学吧,急不得。”
“不过现下学做包子,你歇会儿再跟我来屋里。”
洪狗儿将自己装零嘴的木盒子往杏叶身边推了推:“小叔叔,随便吃。”
杏叶轻轻摇头,“你吃。”
坐了会儿,杏叶起身,见门口忽然窜进来个大黄狗。
那狗也胖得很,毛色油亮,可不就是婶子家的狗。
“别怕,不咬人。”程金容说着,还是将哥儿拉到自个儿身后。
“娘,什么人来家……”宋芙背着背篓进来,见她婆婆身后探出头的小哥儿,温婉一笑。
“原是杏叶。”
程金容便道:“这是我大儿媳妇,名唤宋芙。”
宋芙手抵住冲过来的自家小子脑袋,笑道:“杏叶叫我一声姐姐就成。”
杏叶:“阿姐。”
宋芙闻言,笑得更加柔和。
程金容也欣喜道:“叫阿姐好,亲近。”
程金容帮着宋芙把背篓接下来,随即道:“昨儿送过去包子杏叶吃了好吃,叫着要学。我就让他今日上门了。正好,也让老二在这边一起吃。”
“成,那这会儿该准备起来了。”
包子得发面,调馅儿,麻烦些。
婆媳俩一同进屋,杏叶被带着一起。
洪狗儿眼看没了一起玩儿的人,只好抓着刚刚进屋的大黄一蹂躏。
他摸着大黄背毛,又嫌弃在衣服上擦擦。
“毛毛全部是水。”
大黄摇尾巴,舌头舔他的手。
杏叶往外头看上一眼,见门没关,看婆媳俩商量着做多少包子,又做几个菜,他慢慢出去将院门关上。
院子里有小孩子,开着容易被贼顺走。
程金容往外看了眼,便笑。
宋芙温温柔柔道:“是个细心的,就是瘦小。”
程金容哼声:“那又能怎么办,那小子相看都不愿意去了我管他那么多。”
宋芙笑笑,自家婆母嘴上这么说,心里可比谁都操心。
换做以前程仲一个人住时,虽说偶尔送些菜过去,但哪有现在这么勤。
就拿那蛋来说,以往攒下来,自家吃一些,剩下的要卖的。现在尽往那边送去了。
好在家里人不是个心眼小的,见她送过去也没人说,都觉得应当。
两家亲,她嫁进门前,程仲还跟着自家一起过日子。
后头也是为了自家男人,自己替了去服兵役。
想到洪松那身板,要真去了战场,宋芙都不敢想。所以她也是打心底感激程仲,也望着他好。
一上午,杏叶都待在洪家。
程婶子嘴硬心软,宋阿姐温柔友善。杏叶过了最初的怕生,跟着两人学做包子,又另学了其他菜,渐渐也没了对洪家的恐惧。
到中午时,洪家另外两人回来。
程仲也到了。
杏叶一下有了主心骨似的,跟在程仲身边,被他领着认人。
婆媳俩看见,相视一笑。
洪大山话不多,杏叶叫他,他笑呵呵应了声,就去屋里找自家媳妇去了。
洪桐坐在院儿里,一边逗弄洪狗儿,一边对杏叶好奇。
他反正是不明白,程老二这么壮实的,怎么喜欢这么瘦瘦小小的哥儿。
但他哥敲打过他,洪桐也不敢再多嘴。
中午一大家子在洪家吃饭。
家里只差洪松在县里没回来,一张桌子加他一个就满了。
洪大山招呼:“吃,别客气。”
杏叶坐在程仲身边,安安静静吃饭。
今儿菜做得多,除了包子,还有炖肉、炒菜。也是因为杏叶头一次来,程金容有好好招待的意思。
因着下午还要干活,没人喝酒。吃完后,杏叶就随程仲回去了。
路上,程仲问哥儿:“现在还怕不怕过来?”
杏叶轻轻摇头,又点了下头。
“不是很怕,一点点。”
“包子学会了吗?”
“会了。”
“那麻烦杏叶有空做来尝尝?”
“好。”杏叶冲着程仲露出个浅笑来。阳光落在面上,哥儿脸上绒毛浅浅的,像山桃一般。
没了冬日冻出来的裂痕,皮肤光滑。到底是个少年人,养一养,慢慢就好看了。
程仲欣慰,他道:“以后我不在家,就可以来姨母家这边。”
回到家,杏叶给自个儿熬了药。
程仲看了看哥儿的药包,就剩下两三包了。
等两三日他把田弄好,谷种撒下去,就可以先去县里一趟。
转眼,二月十六。
在这之前,程仲带杏叶去了一趟镇上,给家里添了些菜,又买了些稻谷种跟其他的菜种菜苗。
本来想着买鸡苗的,但因着要先去一趟县里,鸡苗刚带回来又离不得那么久,便打算从县里回来后买。
昨儿刚好把谷种撒下去,今日程仲就借了驴车,带上杏叶去县里。
距离上次去,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这次再去,程仲万分小心。
不怕别的,就怕杏叶像上次那样担惊受怕。
好在出发前,杏叶都一切正常。他还烙了饼,给水壶里灌满热水带上。
晨间风冷,杏叶坐在车后头,什么也看不清。
他早已记不清上次离开县时自己说的话,此时身前有程仲挡着,他比任何时候都安心。
他们依旧天不亮出发,杏叶迷迷糊糊趴在程仲背上睡了一觉。
两个时辰后,驴车就到了县里。
杏叶被颠簸得腰酸腿疼,下了驴车,随着程仲身边走。
进了县,直奔那宝春堂。
才进门,程仲忽然停下。杏叶落后他一步,额头直接撞在他背上。
“唔!”
杏叶捂着额头,疑惑探头往他前头看。
程仲顺势捂着哥儿眼睛,拿了牌子,带他去大夫那儿。
不过挡住眼睛,却挡不住耳朵。
“大夫,快快帮忙看看,这人摔了腿!”
杏叶身体霎时绷紧。
他轻轻拉下程仲的手,往后看去。
是他爹。
“大夫……”
“急什么,把人往屋里带。”那大夫道。
陶传义一脸焦急,瘦削身板托着个年轻人往屋里走。他后背都出了汗,还一脸紧张护着那人受伤的腿。
杏叶就没看过他这么着急的样子。
程仲摊开手掌,挡住哥儿眼侧。
“没什么好看的,该我们了。”
杏叶抓着他的手拿下来些,依旧盯着那边没动。
陶传义抬头看过来。
杏叶忽然往程仲身前一躲,不言不语地转身,拉着他进了诊室。
“你是他爹?愣着做什么,按住他别动!”
陶传义只看见个高大背影,便收回神。
屋里头,皱大夫看着两个愣在门前的人,慢悠悠道:“你两个不看就走。”
虽是说这话,但他打量着哥儿。
观面色,确实比上一次好了许多。看来在家是好生养着,没白费他开的那些药材。
杏叶一听,主动在桌子前坐下。
皱大夫问:“最近可还肚子疼?”
杏叶摇头。
“伸手来。”
杏叶搭上手,程仲站在一旁,看大夫诊脉。
结果自然是好的,药很有效,哥儿身体在慢慢变好。大夫改了几味药,换了方子,便让他们出去了。
又是半个月的药材,一下又去五两银子。
杏叶这下顾不得那还在诊室里当好心人的亲爹,他更心疼他仲哥的银子。
程仲将杏叶一脸肉疼的样子,忍不住笑。
回去时,程仲担心杏叶又像上次那样,专门避开那条街走。也没再县里闲逛,只给杏叶买了点甜嘴的蜜饯跟点心,又给洪狗儿带了点枣糕,便打算回了。
路过那街上的面摊,程仲护着哥儿躲开正在给客人上面汤的哥儿,径直往前。
那哥儿放下碗,看着他们愣了下。
他小爹爹觉得奇怪,瞥了眼街道,问他:“哥儿,瞧什么呢?”
许和风:“看到个熟人。”
“哪个?”
“就是上次,媒人让相的那个凶汉子。”
夫郎摸了摸自家哥儿的脸,慈爱笑道:“不是吓得跑了,还失了礼,怎么还惦记着?”
许和风道:“没惦记。”
只是汉子太惹眼,印象很深罢了。
自家爹爹就他一个,许和风后头想过,还是决定让家里招赘好。若是嫁了人,家里就无人看顾了。
*
回到村子里时,程仲直接先去村口冯汤头家还驴车。
冯汤头正好在家,见他们来,笑着请人进去喝茶。
程仲带着杏叶,直接道:“天色不早,还要回去做晚饭。改日请你喝酒。”
“那成,我也出去一趟。”
程仲顺嘴问了下:“这个时候还出去干什么?”
“嘿!这不是帮我干爹进点货吗,他那摊子生意好,几天都得进货。”
“你哪来的干爹?”
冯汤头也算和程仲从小时候一起玩儿到大的,程仲对他还不了解?
冯汤头笑道:“刚认的,陶家沟村的陶传义,他不是救过我吗,我爹就让我认了干亲。”
“耽搁不得了,我就先走了啊。”
程仲点头,下意识回身看哥儿。
杏叶抱着程仲买给自己的蜜饯跟点心,扬起个微微泛苦的笑。
“还、还要给狗儿送点心,走吧。”
程仲见他不愿意提,便道:“晚饭想吃什么?要不咱们去河里摸几条鱼?”
杏叶眼里噙着泪,嘴角却笑得更灿烂了些。
“我要吃大鱼。”
“准给你捞上来,让我们家杏叶吃个够……”程仲声音稳而坚定道。
第44章 我很老吗
回到家,程仲放了东西径直去拿渔网。
杏叶抱着给洪狗儿买的那一份点心,看着就这么打算出门的程仲。
“狗儿的点心顺带拿过去。”
程仲:“杏叶拿过去,不顺路。”
杏叶巴巴地看着程仲。
程仲笑言:“还是不敢?”
杏叶:“路上有人。”
“那咱们一起?”
杏叶闷头跟了过去。
这会儿村里人还在外面干活,路上遇到零星几个,见了程仲也不会凑上来,只远远看着。
杏叶感觉到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有些紧张,抓着程仲走得更快。
洪家门口,杏叶敲了敲门。
“谁啊?”奶娃娃声音软糯,跑着过来。
门打开,洪桐哟呵一声。
看杏叶手里的东西,就弹了弹洪狗儿的小揪揪道:“找你的。”
杏叶冲着洪桐颔首,赶紧蹲下身,将点心放在狗儿手上。
“点心。”
洪狗儿惊喜,一下整个抱住,空出来的手抓住杏叶手指晃了晃道:“谢谢小叔叔。”
杏叶腼腆一笑。
“不谢,你表叔买的。”
“谢谢表叔!”
“成日里给他买这些,你银子多了是不是?”程金容从屋里出来,手头拿着扫帚,虎视眈眈的,像要动手。
杏叶赶紧起身。
“婶子。”
程金容一下收了脾气,“杏叶来了,进来坐坐。”
“不用,我带他抓鱼去。”
“我也去!”洪桐转身就抄家伙,一脸兴奋。
“我也去,等等窝!”洪狗儿急急忙忙将点心递给他阿奶,随即跑出门,紧紧抓着杏叶衣摆。
程金容看着自家小儿,骂骂咧咧:“柴砍完了?成日就想着玩儿!”
洪桐一点不怵。
“娘,你等我给你捞大鱼吃!”
“你娘我缺你那条大鱼!”
“走了,狗儿!”
洪桐一下跑到前面去,洪狗儿松了杏叶,屁颠屁颠跟上。
程仲道:“姨母,我们走了啊。”
程金容:“看好狗儿!”
冯家坪村近水,那绕村而过的小河里鱼虾颇多。
雨水少时,河里水位下降,一些坑洼地里全是鱼。不过一指大小,小孩捞回去都烤着吃。
如今天下还算太平,风调雨顺,税收也低,百姓家里有点余粮。大家也只偶尔来河里捞一捞鱼,打打牙祭。
不像以前没吃的的时候,河里鱼都捞绝迹了。
杏叶跟着程仲到了地方,便见小腿高的草簇拥着河道两岸。才长出来的构树、槐树苗子拦在河岸,走得颇为艰难。
前头洪桐扯着嗓门提醒:“看着草丛,别踩到蛇啊!”
杏叶顿感脚麻。
他抓着洪狗儿,离得程仲愈发的紧。
程仲捞住哥儿肩膀,笑着道:“别听他的,有蛇也是先咬他。”
洪狗儿小脑袋一点,两手比划着道:“长长一条,炖汤好喝嘞!”
杏叶看着无从下脚的草丛,头皮发麻。
哥儿身子挤过来,程仲快被他挤到河里,他无奈道:“没有,现在蛇还没出来。”
杏叶贴得他更紧。
没准儿就睡在这草里面呢。
程仲道:“再挤真掉河里了。”
杏叶这才往旁边让了一步,不过依旧抓着程仲不放。
这边在村南边,也就是村子后头。
河里水深,近岸边长着许多野草。
水中扑通一声,杏叶一瞧,草里肥硕的鱼摆尾,正好咬住草上停的飞虫进了嘴。
洪桐常捞鱼卖,知道哪里鱼多鱼肥。到了地方,就各捞各的。
程仲下了篓子,然后撒网。
他脚踩下,岸边草倒伏一片。甩着那网轻松一抛,渔网散开成漂亮的圆,唰的一声没入水中。
涟漪一圈一圈漾开。
杏叶盯着他的绷紧的腰跟臂膀,这样看着壮实了。
正看得入神,耳边道:“口水流出来了。”
杏叶忙摸摸嘴角。
没有啊。
他疑惑看着程仲。
程仲一本正经:“我有那么好看?”
杏叶脸一红,知道他又故意逗他。
衣摆被扯了扯,胖墩墩的洪狗儿也仰头问他:“表叔有我好看吗?”
杏叶低下头,慌忙道:“我没看。”
程仲:“看了就看了,我又不说你。”
杏叶咬咬牙,不知怎么反驳。就觉程仲好恶劣,又故意逗弄人。他心中复杂,牙根痒痒,就很想咬他一下。
程仲慢慢将渔网收拢。
杏叶也不看了,见旁边有汇入河的水沟,随手折断根棍子,就蹲在水沟边戳。
程仲瞥见哥儿绯红的耳朵,一边拉网一边道:“杏叶,不看鱼了?”
杏叶使劲儿戳。
“杏叶,上鱼了。”
“鱼鱼鱼鱼鱼鱼鱼!!!”旁边小娃娃捧场得很,激动得蹦蹦跳跳。
但看表叔磨磨唧唧,肉乎乎的腮帮子鼓了鼓。
他伸出小胖手,试图自己来。
程仲大掌盖着小娃娃的脑袋,带着他转了个身。
“小孩不能靠近水边。”
又磨人似地喊:“杏叶?”
“杏叶。”
“杏叶……”
杏叶看他再喊,洪桐都要看过来了。他扔了棍站起,默默走到程仲身边。
程仲这才将渔网捞起来。
就墨迹那一阵,网里能跑的都跑了,也就剩三瓜俩枣的笨鱼。
不过即便这样,杏叶也一点不记仇,蹲下来欢欢喜喜将鱼捡出来放桶里。
哥儿瘦小,蹲下来一团,莫名乖巧。
他专心捡着那鱼,只用圆圆的后脑勺对着人。
程仲看他喜欢,又下了几次网,还真让他捞上来一条四五斤的大草鱼。
这下好了,洪狗儿抱着大鱼笑得咯吱咯吱叫。
杏叶也不停地试探着,手指轻轻点在鱼头上。
看得出来,哥儿很喜欢。
捞得差不多了,程仲将放下河的篓子捞起来。
晃了晃,里头就两三条鲫鱼,还有点河虾跟螃蟹。程仲一起倒进桶里,回去能给虎头跟小狼加个餐。
现在小狼腿脚好了,往山里跑得多。虎头常带着他,小狼肉眼可见的胖。
再大一点,就不能让它下山了。
程仲收拾东西,杏叶就蹲在木桶边看着鱼。
他手抓着洪狗儿暗衣服,就怕放了他一下蹿河里去。
程仲收拾好,回头叫哥儿回,就看杏叶打着哈欠,眼里蓄积泪花。
今日中午哥儿没睡,这会儿困了。
程仲招呼洪桐:“老三,回了!”
“天还没黑,再捞一会儿嘛!”
“走了,回去做饭。”程仲拎着桶走,杏叶牵着小娃娃跟在他身后。
洪桐见状,赶紧跟上来。
“嚯!你们捞到一条大的!”洪桐嫌弃看看自己捞起来的小鱼儿,有些眼馋他们的。
程仲默默将桶往侧边移了移,“羡慕也不给你。”
洪桐哇哇叫:“我又不稀罕,我还捞过十几斤的,你有吗?!”
程仲:“总比你现在没有好。”
杏叶本来有些犯困了,听到他兄弟俩斗嘴,微微抬起头看着程仲。
他来这许久,没见过这样的仲哥。眉飞色舞的,看得杏叶轻轻笑。
程仲察觉,低头问:“笑什么?”
杏叶小声道:“笑你好像年轻不少。”
程仲心口一刺。
“我很老吗?”
“二十五了,你当你十八一枝花吗?”洪桐得意洋洋,“哪像我,才十七。比一枝花还靓。”
杏叶被逗得咬着唇都藏不住笑声。
他眸子水润,低低的笑声钻入程仲耳朵,听得他忍不住揉了揉哥儿的头发。
就是要这样,多笑笑才对。
杏叶似有所感,看着程仲眼睛。
男人目光温和,欣慰也欢喜。
杏叶轻轻拉住程仲手指,笑容舒展开来。
微凉的触感惹得程仲一顿。
他默不作声地勾着哥儿手指放在自己衣角,等着拽住,才问:“想吃什么鱼?”
杏叶:“想吃辣的。”
程仲:“酸菜鱼怎么样?”
杏叶笑容没了。
“分明你问了我……”
“辣的现在不行,以后做。先欠着一顿。”
跑到前头的洪桐一听,默默哼了声。
当他不存在是吧,这么黏糊!
等着,他以后找个媳妇儿,黏糊死他们!
送洪狗儿回了家,附赠他两条小鱼玩儿,余下的都被程仲带回去,杀了做成晚饭。
程仲掌勺,杏叶给他烧火。
当闻到那被猪油爆香的酸菜,杏叶馋得咽唾沫。
酸菜鱼也好吃。
灶台这边做饭,杏叶的药也在小炉子上熬着。
等吃过饭,喝完药,差不多就该睡觉了。
灶房里油灯没熄,杏叶坐在矮凳上泡脚,程仲不在这个屋。
周遭安静,只墙角根儿传出断断续续的虫鸣。
“杏叶,杏叶……”
杏叶听见有人叫他,吓得脚都来不及擦干,穿着鞋子就去找程仲。
程仲正出来,托住哥儿慌张伸过来的手,杏叶瞬间攥紧。
程仲轻拍了拍他肩膀,听出了谁的声音。
“不怕,熟人。”他低声道。
杏叶缓下来,“于桃?”
程仲点头。
院墙外,于桃踮脚往里看。听见院子有动静,立马蹲下去,躲着等人过来。
虎头要叫,被程仲按住脑袋。
杏叶打开门,看蹲在墙角的一团。黑漆漆的,看不太真切。
“你怎么来了……”
杏叶回头看程仲,于桃瞧不见,以为他怕人发现。他拽着杏叶手,一使劲儿,拉得杏叶踉跄,不得不跟他一起蹲在墙角。
程仲蹙眉,放轻脚步走到围墙边,守着外面的哥儿。
杏叶手被抓疼,轻轻往回抽。
“嘘——”
“别被发现。”
杏叶收回手,不怎么适应地往后退了些道:“不会的。”
“你找我有什么事?”
杏叶退回到院门门槛,程仲就站在门框处,手抵着他后背,示意自己在。
杏叶绷紧的肌肉缓下来。
于桃低声道:“你不会挨打吧?”
杏叶:“他不会打我。”
于桃没说话,显然不信。
过了会儿,他又道:“我明天一早要去打猪草,你去不去?”
“啊……”
杏叶没料到他是来问这个。
于桃:“打猪草啊,我知道个好地方。明早天一亮我在后头路口等你,你一定来啊。”
“我不能出来太久,先回去了!”
哥儿一通说完,立马就跑了。
第45章 脾气大了
于桃跑得飞快,杏叶想追都追不上。
杏叶退回院子,扣上门,仰头看着杵在面前的程仲。
“他怎么这样……我没答应呢。”
程仲道:“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杏叶拧眉,好半晌才道:“只这一次。下次他再这样,我也不会去的。”
程仲:“这次跟他说清楚就好。”
“不过打来的猪草怎么办?”
“婶子家养了猪啊。”哥儿似乎早就想好猪草给谁了。
程仲笑出声,道:“怪不得姨母喜欢你。”
杏叶:“婶子喜欢我吗?”
他高兴往前走,一时间忘了自己鞋子没穿好。程仲眼睁睁看见哥儿平地摔,一把抓着他胳膊将人拉回来。
杏叶只觉胳膊被钳子夹住,劲儿好大。
“平地都能摔。”
“鞋……”杏叶鞋甩出去了,单腿踩在地上,忙抓着程仲。
程仲掐着哥儿腋下一拎,举着他落在甩出去的鞋子旁。杏叶一脚踩上去,脚下蛄蛹。
程仲道:“多大人了,鞋都不好好穿。”
杏叶盯着他。
程仲:“明早还要早起,快回去睡吧。”
两人在院子里分开。
杏叶回到屋里,钻入被窝,悄悄摸上还有些发酸的胳膊。
仲哥劲儿好大啊,弄得他疼。
*
翌日。
杏叶早早起来,吃的是程仲做的小汤圆,里面放了一个鸡蛋。
喝了药,程仲拿了个小点的背篓递给哥儿,叮嘱道:“出去别走远了,别往林子里钻。凡是留个心眼。”
“知道。”
“我就在前面种菜,遇到事喊一声。”
“好。”
“走累了就歇会儿,别强撑。”
杏叶头一次独自出门,程仲显得太啰嗦了点儿。
于桃早早就在程家后头的路口等了。
他一直远远地看着程家的院墙,就怕杏叶不来。
杏叶走过拐角,就看于桃焦躁地背着背篓,在路口走来走去。见到他,顿时激动往前走了几步。
杏叶被他的热情吓到,停下脚步,往后退了退。
于桃小心看着杏叶,开心笑道:“我还以为你不来呢。”
杏叶:“我怕你白等。”
想起程仲说的,杏叶又道:“你下次……不要这样了,我都没回应。”
于桃笑容落下,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对。
他点头:“好,下次不会。”
杏叶见他愿意听,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他拽着镰刀的手紧了紧,主动问:“去哪里?”
于桃顿时走过来,挽着他的手就道:“不远,就在村子后头。”
杏叶招架不了哥儿的热情,想把手缩回来。
他看着窄窄的田坎,低声道:“路太窄了,你走前面带路好不好?”
于桃被哥儿软乎的声音哄得脸红,他有些激动道:“好。”
杏叶走在后头,两人身影倒映在水中。
杏叶满打满算就见过于桃三面。
他起先觉得他跟自己一样,畏缩胆怯,寡言少语。
但现在前头这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哥儿,跟他感觉出来的又有点差别。
杏叶轻轻捏了捏出了汗的掌心,一时间不知怎么相处才好。
打猪草的地方确实不远,就在河边。
杏叶做这事不生疏,蹲下来就开始割草。
于桃挨在他旁边,一双眼睛灵动,落在杏叶身上又忍不住笑起来。
杏叶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你是我第一个朋友。”哥儿的声音小小的,欢喜藏不住。
杏叶将草放背篓里,静静看着他。
哥儿比他高,但瘦得衣服都有些空荡。也跟他一样,脸上蜡黄,一双手指节粗大,全是细小斑驳的伤痕。
但他笑起来很明媚,也不像自己那么胆小。
他眼里有精神气,这一点跟从前的自己很不一样。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于桃扔了镰刀就往脸上摸,杏叶看他活泼的姿态,身体悄然放松。
哥儿很鲜活,也很友善,他没那么怕了。
“没有东西。”
“那你看我干嘛。”于桃笑起来,肩膀撞了杏叶一下。
杏叶往旁边一歪,一屁股坐在草上。
杏叶懵了。
吓得于桃慌忙将他拉起来,又给他拍了拍身上。
“你怎么这么不禁撞。”
杏叶道:“是你太突然了。”
于桃笑容更真挚了几分,“我不是故意的嘛。”
他拿起镰刀,胡乱在草里砍了几下,才低下头轻声道:“我第一次交朋友,做得不对的,你就像刚刚那么提醒我。”
“我以后能常来找你吗?”
杏叶想了想,道:“好。”
于桃欢喜,身上忽然来了劲儿。
“那我帮你打猪草。”
杏叶:“不用,我自己来。”
于桃那背篓很大,人都能蹲下去坐着。杏叶还帮他打了些草,不然都装不满。
出来不到两刻钟,背篓满了。
杏叶将自己的背起来,不算重。他又帮于桃的拎起来,重得勒手。
哥儿背在背上,脊背沉沉地弯了下去。
他扒拉开垂在面前的草,还有心思对着杏叶笑:“该回去了,下次我再找你。”
杏叶点头,看他一走一晃,替他担心道:“你走慢点。”
“诶!”
两人在路口分开,杏叶看着这边离程婶子家近,想了想,干脆绕过村子后头将猪草送去。
到了他家门口,看着门没关,杏叶探个脑袋进去。
“婶子。”
声音太小,屋里人没听到。
杏叶抠了抠门框,大声些:“婶子——”
“诶!”程金容出来,见是杏叶,将门拉开来。
“在家呢,以后直接推门进来就成,又不是外人。”
程金容说着,看着杏叶身后沉甸甸的背篓,帮他托了一把放下来道:“家里什么时候抓了小猪了?都开始打猪草了?”
程金容正纳闷,就看小哥儿不好意思道:“不是。”
“家里没养,是我跟别人一起打的,给婶子送来。”
程金容愣住。
哥儿说什么?
杏叶心中忐忑。正想着要不要再解释一下,忽然被程金容捧住了脸。
“哎哟!没变,没变,还是那么讨人喜欢!”
杏叶傻呆呆地由着妇人搓脸,看她面上灿烂的笑,杏叶腼腆地移开眼。
“娘,哥儿都说不出话来了。”宋芙看他婆母这般失态,捂嘴好笑。
程金容顿时放开,见哥儿脸上两个手指印,笑容变了变。
她拍了拍杏叶脑袋,拉着人进屋里。
“婶子家自己会打猪草,以后不用往这边送,麻烦。”
杏叶小声道:“是跟朋……朋友一起打的。”
宋芙给哥儿倒了一杯甜水来,然后在他一旁坐下。看哥儿脸上有汗,又拿了扇子轻轻在他身后扇着。
“动一动也好,但你身子还弱,有些事悠着点儿。”
“我晓得的,阿姐。”
宋芙一笑,看哥儿一双干净眸子,越觉得好。
“晓得就是了。”
程金容端了一叠自己蒸的米糕来,也坐下。
她问了下他们那边最近的农活干得怎么样了,菜苗栽了没,薯种育下没有,之后又留杏叶吃饭。
杏叶怕他许久不回去,程仲担心,便推拒了起身告辞。
程金容也不强求,送哥儿出了院门,才回来。
宋芙道:“杏叶现在是愈发适应了。”
程金容道:“我也瞧着是。都交朋友了。”
*
自从杏叶跟于桃出去过一次之后,哥儿偶尔就会上门找他。
有时候两边互相送着些东西,或是刚采的野菜,或者是一块肉饼,一个馒头。
久而久之,杏叶与于桃处成了朋友,在村里也算有个说得上话的人。
不过杏叶没高兴几天,二月中旬一场倒春寒,就把他给吹病了。
症状不严重,只是咳嗽。
程仲守着哥儿,盯了他两天,一点也不敢掉以轻心。
不过地里的活儿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前头菜地里,丝瓜、豇豆都点了种子,又种了茄子、辣椒……足够家里两个人吃。
后头谷种撒下去,红薯也育了种等发芽,只需要过段时间再回来做其他就好。
家里弄完,程仲又要上山了。
杏叶还是想跟着去,但他生病没好全,程仲真不敢带他上去。
院子里,杏叶闷头跟在程仲身后走。
生病之后,他像霜打了的茄子,没有什么精气神。
程仲收拾上山要带的东西,杏叶就一言不发当他的小尾巴。这都跟着程仲从早上走到中午了,他还是没松口。
杏叶压抑不住喉咙发痒,闷咳了两声,手拽上程仲衣服。
“你就让我去吧,我不想一个人在家。”
程仲:“杏叶……听话。”
“我不听话。”
程仲被他堵了下,干脆坐在凳子上看着哥儿。
杏叶心虚:“我这次是不小心,很快就好了。”
“五天了,你还在咳。”
程仲原本是打算带杏叶,那也是等他病好。可等了三四天了,治风寒的药都吃完了,哥儿还是这幅样子。
程仲下定决心,这次不带他。
杏叶:“我要去。”
程仲被他缠得没办法,但松口是不可能松口的。
“你在山下跟于桃玩儿,要不然去姨母家。就三五日,我很快下来。”
杏叶看他还不松口,蹲下来手抱住膝头,脸埋在腿上。
哥儿不出声了,只闷着脸,肩膀轻颤。
这下换程仲坐不住,轻轻掰了下哥儿肩膀,还没看清,人就躲开他的手转了个方向。
脾气大了。
程仲只好妥协:“别哭了,带你还不行吗?”
第46章 你打我吧
倒春寒过后,日渐暖和。
冬衣穿不下去,杏叶也换上了新做的春衫。霁青的料子,似蓝水深流,静谧温柔,显得哥儿柔和稳重许多。
这次上山,哥儿跟着,程仲想也待不了多久。
他带的米粮不多,够吃个几日。其余的是杏叶的药,还有厚实一点的衣服。
快一旬没上来,杏叶之前收拾出来的空地又长满了杂草。
程仲开门,杏叶就在一旁看着那地道:“要是清出来种点东西就好了。”
“种什么?”程仲推开门,先一步进去。
照旧检查完里面,才让哥儿进来。
东西放下,接着又开始打扫屋子。
杏叶端坐在一旁,平复呼吸,缓缓道:“你在山上也要吃喝,不如围个篱笆种点菜。”
程仲:“也是。”
“那你打猎,我把这地收拾出来?”杏叶细细理着衣衫,将沾染的草叶摘下来,褶皱抚平。
程仲见哥儿这般爱惜衣裳,扬了扬眉。
“也行。”
杏叶咳嗽两下,程仲看着他的脸有些红。走到杏叶身边,刚伸出手,哥儿就主动探过脑袋。
掌心一下贴在哥儿额上,微微湿润,触感却细腻。
杏叶水润的眼望着他。
“没发热,也没有不舒服。”
程仲收回手,不怎么高兴看哥儿一眼。
杏叶拽住程仲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晃了晃。
“你别生气,我离不开你嘛。”
“撒什么娇。”
“没撒娇。”杏叶看他不气了,小心露出个笑。软乎乎的,招人喜欢。
程仲收回手,当做没看见,继续收拾他的屋子。
杏叶瘪嘴,休息好了,主动去做午饭。
下午,程仲要去林子里逛逛。杏叶不跟着,而是留在木屋清理旁边的那块地。
要想不长草,得连根拔起。
杏叶端着小马扎坐着,下定决心要把这地清理出来。
他闷头干活,虎头趴在地上守着他。小狼身子跟三个月的小狗似的,追着虎头的尾巴玩儿。
一人一狗一狼,就这么从下午忙到快傍晚。
树缝的阳光西斜,地面的影子拉长。
杏叶微微直起身,只听咔吧一声响,吓得他立马僵着不敢动。
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缓了缓,杏叶才撑着后腰,像个迟暮老人一般站起。
虎头也懒懒起身,叼着拎着四条腿儿都沾了泥的小马扎回去。
这个季节冬菜吃完,春菜刚刚播种。正式青黄不接的时候,也没什么好菜吃。
他们从山下就带上来些豆芽跟咸菜。
杏叶把今儿个从杂草堆里挑出的野菜收拾干净,直接炒了一盘菜。豆芽省着点,干脆抓了两把做了个汤。
等程仲踏着夜色回来,饭菜也做好了。
山里夜晚浓沉,伸手不见五指。
院门被敲响时,虎头摇了摇尾巴,跑到门边去。
杏叶开了门,就见程仲拎着衣角,小心护着,里面像是兜着东西。
杏叶嗅了嗅,小兽一样慢慢往程仲身边靠近。
程仲手抵着哥儿额头,往后轻轻推了推,他眼里带笑的:“跟小狗似的,还用鼻子闻一闻。”
杏叶不退反进。
“抓到什么了?”
程仲避开哥儿,往里走,“你瞧瞧就知道了。”
屋里油灯昏黄,在窗外洒了一地。杏叶关好院子门,追着程仲往旁边的茅屋去。
见他拿了大海碗来,背对着自己捣鼓,杏叶往前凑去。
“急什么?”程仲将碗放在哥儿身前,装了大半碗,全是山里的野果。杂七杂八的,有羊奶果、茶泡儿,还有一颗颗黑色的,才豆子那么大,杏叶认不出来。
程仲:“那叫赤楠。”
杏叶:“你在哪儿找的?”
程仲看哥儿一脸跃跃欲试,道:“找完了,没有了。”
杏叶将碗一抱,油灯映着哥儿欢喜的笑。
“谢谢仲哥。”
“先吃饭。”
“嗯!”
吃过饭后,杏叶就抱着那一碗野果子吃。酸酸甜甜的,正合杏叶的口味。
他自从生病了胃口本来就不好,今儿累了更是。
这会儿吃完饭,慢慢把野果当零嘴吃,杏叶只觉胃口大开。
程仲看他喜欢,道:“下山的时候移栽些苗,在院儿里种。”
杏叶:“真的?”
程仲:“假的。”
看哥儿吃了不少,程仲就收了碗,余下的留着明日吃。洗漱过后,屋里熄了油灯。
杏叶照旧躺在之前的那张床上,不远处就是程仲。
他闭上眼睛,连程仲得呼吸声都听得见。杏叶翻身,趴在枕上面对着他道:
“仲哥,我明天就能把边上的地收拾完,后天能跟着你去林子里吗?”
程仲:“陶杏叶,别得寸进尺。”
杏叶听他咬着牙说的这话,抱着被子滚了滚,脸埋上去闷声笑。
不是杏叶想得寸进尺,他总觉得自己不论说什么,他都会答应。杏叶喜欢这样的“妥协”,他能感受到浓浓的爱护。
但杏叶只是问问,他也知道深山里危险。仲哥不让他去,他不去就是了。
程仲闭着眼睛,听到哥儿在床上翻滚。
以前少见杏叶闹腾,现在养熟了,才发觉他有时候跟小狗似的,又缠人又倔脾气。
乖的时候讨人喜欢,倔的时候让气得人牙痒痒。
程仲道:“是不是睡不着?”
杏叶立马躺平,手放在肚子上,小小声道:“能睡着。”
程仲无声扬了扬唇角。
第二日,程仲依旧早早起来,做好了早饭离开。
杏叶起床吃完饭,就把剩下的半块地收拾出来。
不仅要把深深的草根挖出来,还要翻一翻地。
弄完之后,又半日过去。
杏叶叉着腰起身,看着光秃秃的,还泛着湿意的泥土狠狠吸了一口气。
总算弄完了。
就是可惜没有种子,还得下一次上山才能种。
这过去又不知道要几天,好在这次清理得彻底,下次来只简单除草就好。
杏叶浑身疲惫,进屋里坐了会儿才开始做午饭。
程仲不回来吃,只管自己跟虎头和小狼的。杏叶直接下了个面就解决了。
虎头跟小狼肚子还鼓鼓的呢,趴在屋檐下睡觉,一看就是昨晚吃得够饱。
累了一上午,杏叶吃完药就去补觉。
下午他不打算留在屋里发呆,出去找找春菜,能卖一点银子。
未时初,杏叶醒了。
他坐起来,看着落进屋里的阳光发了会儿呆。
杏叶睡姿不怎么好,喜欢蜷着睡,怀里要抱个东西才安稳。
这一觉起来,长发被他弄得乱糟糟的,阳光底下泛着黄,都炸了毛。
等清醒了,杏叶爬起来,坐到门口慢慢梳头。
他发质不好,粗糙干燥。一梳下来,梳子上要挂着好几个结。
加上头发又长,杏叶每每梳得手酸。
以前在陶家时,哪里那么多时间打理,干脆就不梳,用布条一绑就好了。
杏叶捏着自己一戳头发,目光落到腿上的发带上。
他爱惜地摸了摸。
这是仲哥给他的买的,上面还有精致的绣文,绣的是水纹,雅致得很。跟他身上的衣裳正配。
收拾好一头乱发,杏叶带上背篓,绑好裤腿就招呼虎头出门。
他照着自己原来采野菜的路走。
几天没来,处处是新出的蘑菇。不过杏叶都不认识,只挑了树干上的木耳采。
走到溪边,采过的蕨菜疯长起来。
一眼望去,密密麻麻一大片。
杏叶顿时放下背篓,跟掉进米缸里的小老鼠似的,欢喜得打转。
不过有些已经老了,吃不得。杏叶就指着那嫩的掐,一掐就断,着实鲜嫩。
找完这一片,杏叶背篓都装满了。
他赶紧背回去倒了,又急忙出来。
这次不怕蕨菜放着蔫,采得多了可以做成菜干拿下去。存得多了仲哥说可以一起拿到县里去卖,那边值钱些。
又采了半背篓,杏叶终于停下喘口气。
他坐在溪边倒下的树上,目光盯着溪水里的游鱼。
看着看着,就注意到那水里缓慢移动的溪水螺。
杏叶眼神一定,忽然想起在县里遇到的摊子。
那螺卖得极贵,好几十文一斤,人家都抢着要。
杏叶当时跟程仲路过,那摊主剩下那一盆螺直接被个大客包圆了。杏叶记得清清楚楚,那客人拿给探主的是银子。
杏叶再看背篓里的蕨菜,顿时就索然无味了。
杏叶先看了眼虎头,大狗就趴在他身边补觉。
小狼也困,看到杏叶蹲在溪边,只抬了下眼皮,又趴在虎头背上。一看就是彻夜未眠的。
杏叶撩起袖子,手轻轻往溪水里碰了碰。
溪水清澈,从黑雾山深处流出来的。水里的鱼好吃,螺也定然美味。
这里没人来过,溪水里的螺到处都是。
杏叶一时间捡起来,跟捡钱似的,愈发上头。
*
今日程仲回来得早,走到木屋时,却看门锁着。
程仲开门,放了东西注意到屋檐下堆着的蕨菜头,就知哥儿又找野菜去了。
程仲寻着找去,隔着丛丛树木,发现哥儿在溪水边。
他刚绕过树,当看清哥儿干什么时,一股火气上头。
程仲几步跑到溪边,揽着哥儿腰往岸上一带,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脚掌,手中冰凉。
杏叶吓了一跳,脚趾头紧紧缩起来。
没见过阳光的脚白嫩,青筋蜿蜒,只脚背上一道烫伤疤痕,丑陋不堪。
此时两只脚被程仲大手紧紧捏着,透着红。
杏叶勾住程仲肩膀,抬头看他脸上满是火气,又凶又冷。
吓得杏叶一下不敢动了。
“谁让你下溪水的,水那么凉,大夫说的话你都不听了!”
程仲只觉哥儿脚凉得厉害,他着急地将哥儿拎到树干上坐着,拎着衣服连带手一起就将哥儿的脚包裹起来。
程仲气急,还想责怪,可抬头看哥儿眼眶红了,一瞬间就灭了火。
“你……哭什么。”
杏叶扑过去,紧紧抱住程仲脖子,安分窝在他胸口,声音颤啊颤:“我忘了,你打我吧。”
第47章 别不要我
杏叶自责,他记得自己分明是蹲在岸边捞的。可那螺蛳就跟故意引他似的。
越往溪水中央走,就越来越多。
他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一团,脑子只有兴奋,抬脚就下去了。
这会儿被程仲凶了,冷静下来,才觉自己犯了大错。
比起仲哥给自己看病的银子,这点螺蛳又算什么。要是他又因此引了新毛病出来,反倒要让程仲贴更多的银子。
杏叶想着更是难过。
他额头贴着程仲肩膀,哽咽着伤心极了。
程仲:……
到底谁犯错了。
程仲勾起一半蕨菜一半螺蛳的背篓挂在肩膀,抱着哥儿往木屋走。
看哥儿肩膀轻颤,程仲叹气。
“好了,我一时着急,话说重了。”
“别哭了。”
杏叶:“没哭。”
他做错了,他怎么好意思哭。
杏叶吸了吸鼻子,不承认。
程仲步子走得稳当,单手抱着哥儿,另一只手还捏着衣服包裹着他的脚。
虎头在后头,叼着杏叶的鞋跟上。
树影在两人身上做画,夕阳抚过,是温暖的橘色。
杏叶就这么被程仲一路抱回了木屋。
进了屋内,虎头放下鞋子,欢快摇着尾巴带着小狼去林子撒欢儿了。
屋里就剩下程仲跟杏叶。
杏叶坐在自个儿床上,动了动被程仲握着的脚丫子。
他记起那是一道烫伤的疤痕,惊得往回缩,却被程仲紧紧捉住。
“有没有不舒服?”
“没、没有。”杏叶抽不回来,都快哭了,“你不要看,不好看。”
哥儿脚丫子小,程仲一只手可以抓住两个。
他轻轻松开,哥儿一下往被子里藏。
程仲倾身拉开被子,看着哥儿可怜模样。
是哭过,睫毛湿润,眼角泛红。唇被咬得红润晶莹,眸子里还有水光。
很好欺负。
念头一动,程仲皱眉。
他敛下这股奇怪的想法,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脚那么凉。”
“一直、一直都这样的。”杏叶看他不提及那伤疤,又怕他生气,挪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勾住他手指。
“你别、别凶我,我错了……以后不会了。”
程仲将手往后一撤。
哥儿垂眸,眼里惊慌一闪,着急地扑过来,急得破了声:“你别不要我!”
程仲胸口被哥儿猛地撞过来,他闷哼一声,扣住哥儿的腰。
听到他说了什么,撑着没将人松开,而是问道:“我什么时候说了不要你了?”
杏叶啜泣,抓着他的手指紧紧握住。
“我不听话,你别不要我。”
哥儿仰面看着他,眼里泪珠不停往下流。
偏偏哭得没多大声音,更让人心疼。
程仲擦干哥儿眼泪,扣着他脑袋抵在自己肩膀。
“哪有不要你。”
“杏叶也不需要听话。”
程仲回忆了一下,自己刚刚分明没说什么。只是生气,但哥儿就吓成这样。
还是心里不安稳,是他做得不够。
他轻拍哥儿后背道:“我刚刚只是着急,担心杏叶身体。说话重了一点。杏叶大人大量,不要记在心里。”
程仲这辈子的软话都说给哥儿听了。
他轻轻隔着被子,贴了下哥儿的脚。
“我去给杏叶烧水,泡泡脚好不好?”
杏叶凝着程仲的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但他看得到男人眼里的包容。
啪嗒啪嗒,泪水不知怎么流得更多了。
杏叶往程仲怀里钻,揪住他的胸口的衣裳,贴得紧紧的。
“好了……先烫烫脚,不然又要……”
程仲真怕哥儿在山上生病,怕得连那字眼都不敢说。
哥儿这会儿又黏糊得紧,程仲只好提溜着人,去了隔壁。
灶火燃起,程仲就让哥儿坐在灶前烤火。
水烧热了,还往里扔了姜片,让哥儿烫脚。
程仲本想出去,但哥儿却拽着他衣角不放。便只好端了凳子坐在哥儿身边,看着他把脚丫子放水里。
见程仲看着,杏叶脚趾头蜷缩。
程仲注意到那道疤痕,几乎遍布整个脚背。皮肤皱巴巴的,比其他地方颜色都深。
程仲蹙眉。
杏叶害怕,悄悄将另一只脚踩在那受过伤的脚背上。
“怎么来的?”
杏叶:“你、你别看。”
程仲:“摸都摸了。”
出口才知嘴巴快了一步,程仲恼了下自己,又道:“告诉我好不好?”
杏叶踩着脚背,自己生自己闷气:“很丑。”
“不丑。”
杏叶脚丫子踩了踩水,看一眼程仲。
“真的?”
程仲:“嗯。”
比起战场上所见的那些,哥儿的脚一点不丑。
杏叶回想起脚背上的伤,微微往程仲身边挪。直挨着他胳膊,他好像才安了心。
“是做饭的时候烫的。那会儿还小,人都没有灶台高,要端了凳子踩着才行。”
那时候锅里稀粥做好了,他没那么大力气,盛起来时凳子忽然歪了。
好在只倒在脚背,没伤到其他。
“肯定很疼。”程仲道。
杏叶没由来地就委屈,他刚烫伤的那会儿可是忍着不哭的。怎么仲哥一说,他就鼻子酸呢?
杏叶依赖地偏头,悄悄在程仲肩膀上擦了擦眼角。
程仲无奈。
算了,肩膀上的湿痕多一个不多。
他揉了揉哥儿脑袋,道:“好点没有?”
杏叶脚都烫红了,额头跟后背微微冒汗。“好着呢,就是有点热。”
程仲摸了下水,已经温了。
“可以了。”
他拿着帕子过来,递给哥儿。
杏叶擦干,结果发现鞋没在这儿。
程仲:“我去拿。”
杏叶张开手臂冲着他,“你带我过去不就好了。”
程仲看着哥儿不动。
杏叶摇摇晃晃,“要倒了。”
程仲只好弯腰,勾着哥儿抱起来。
杏叶坐在他手臂上,抱着他胳膊道:“我重了吗,你都不愿意抱我了。”
程仲:“你是哥儿。”以前情况特殊。
杏叶:“可你是我最亲近的人。”
程仲看哥儿挤过来的脸,微微偏了偏头。纵着宠着,哥儿是愈发得寸进尺了。
还是怪自己。
“未婚的男子与哥儿之间应该有分寸。”
“可你摸我脚。”
程仲一哽,“那是着急。”
“你摸了。”
程仲后槽牙痒痒,嗅着哥儿身上的淡淡香味,忍不住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哎呀!”杏叶弯眼笑,一头栽在他肩膀,“你看嘛,你还咬我。”
程仲:……
“祖宗,消停些。”
杏叶润湿的眼里满是笑意,心里暖融融的,充盈得整个人飘在云端。
将哥儿送到屋里,程仲干脆没让他下床,先好好休息。
杏叶忙了一天,窝在被子里,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程仲出去做晚饭,顺带把那些蕨菜焯水放筛子里摊开,木耳也晾着。
怕哥儿受了寒,程仲做了姜丝鸡肉粥。
鸡肉是今日猎回来的野鸡,本来就没多少肉,拆完了剩下的骨头留着,明日熬个汤。
做好了饭,等凉一点,程仲再去叫哥儿起来吃饭。
他护着油灯进屋,将油灯放在两张床中间的柜子上。
哥儿睡得熟,侧对着他这边蜷缩起来。两手抓着被子,睡觉也没把桃核手串取下来。
他一只脚压在被子上,程仲视线擦过哥儿脚背,眉头皱了皱。
哥儿在乎这个,哪天去县里,问问有没有去疤痕的药。
“杏叶,吃饭了。”
“杏叶……”程仲轻轻将捂住哥儿口鼻的被子往下拉一点,露出哥儿憋红的脸。
程仲探了下哥儿额头,视线往下,就看到哥儿迷蒙睁眼。
程仲道:“吃饭了。在这边吃还是过去吃?”
杏叶呆了许久,才攀着程仲的手坐起来。
“饿……”哥儿有气无力道。
“算了,我端过来。衣服穿好。”
杏叶拢了拢被子,缓缓点头。
过了会儿,程仲都将晚饭端过来了,哥儿还坐在床上发呆。
程仲将小桌子撑开,挪得离哥儿近些。看人反应慢,又不确定地要试探他额头。
杏叶见他伸过来手,下意识握住。
手心硬硬的,老茧很厚。杏叶抠了抠,程仲只觉掌心痒痒,摊开手就这么看着哥儿。
“还没清醒?”
杏叶打个哈欠,懒洋洋道:“马上……”
程仲看他这娇憨模样,眼中带笑。又等了一会儿,杏叶才穿好衣裳,挪到床边。
他眼巴巴看着程仲。
程仲:“快吃吧。”
杏叶埋头抿了一口,随即胃口大开。
姜丝有一点辣,但可以接受。碗里是一股很鲜的鸡汤味道。
杏叶吃得鼻尖冒汗,微重的身子一下子轻盈起来。
程仲看他能吃得下,心里舒服了些。
“锅里还有。”
杏叶摇头。
他吃了满满当当一整碗,已经是他饭量的极限了。比以前好,以前他吃半碗就有饱腹感了。
杏叶守着程仲吃完,主动收拾了碗筷。
弄完之后,又想起自己采回来那些东西。往屋里看了看,就见溪水螺已经放在盆里养着,野菜也都处理了。
杏叶看着程仲,心虚了下。
程仲:“喝药。”
杏叶嘴巴一苦,可怜兮兮地看着程仲手上的碗。
程仲:“大夫说恢复得很好,吃不了多久了。”
杏叶勉强被安慰到,端过来,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刚要找水喝,程仲见装野果子的碗往他手里塞。
“别吃多了。”
杏叶立即抓了些塞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程仲想捏一下,但又克制着移开目光。
第48章 你别看轻我
第二日早上,程仲没急着去林子。
等哥儿起来,他看人活蹦乱跳的,这才收拾东西打算走。
杏叶背上背篓,锁了门跟在他身后。
程仲:“我去林子。”
杏叶:“我也去。”
程仲看他手上的网,眯了眯眼,“还要找?”
杏叶默默将手往后藏,“我不下水,就用网捞。”
程仲转身往林子里走,杏叶跟了一截。
眼看林子越走越密,程仲正要叫杏叶停下来,忽然杏叶拉住他往地下一蹲。
杏叶指了指侧方丛林,小声道:“野猪!”
程仲顺着哥儿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将哥儿拉到身后。
野猪不大,但攻击性很强。它身后带崽,要是受惊,一头就能将哥儿撞飞。
程仲按着哥儿不动,直到野猪走了,才拉着哥儿起来。
杏叶看着野猪消失的方向,林子密得路都看不见。
他道:“它带崽所以不杀吗?”
“嗯。”
靠山吃山,不杀带崽的是猎户们的原则。
这群野猪崽有十多个,程仲不是第一次看见。
他看着哥儿。
“还想跟?”
杏叶:“哪里,这里不是你带我找野菜的地方吗?”
程仲看着哥儿身后,树木茂密,早过了他带哥儿找野菜的地方。
“算了,走吧。”
哥儿一直好奇,就跟那小孩儿似的,越是不让他去他越要去。
最近他在这边也没看到什么食肉性动物,带他看看,总好过一直惦记。
杏叶惊喜,一把拽住程仲得袖口。
“是你主动带我进去的哦,不是我要求的。”
“是。”程仲勾着他肩膀往身边带,“我主动的。”
杏叶浅浅笑了下,好奇地四处看。
深山光线昏暗,树木争先恐后抢占有阳光的地方。
走几步,腰粗的树木倾倒,上端的空间早被新的植物瓜分得一干二净。
而那腐朽的树上,苔藓挂着水珠,手指粗的蜈蚣从上面爬过。
杏叶一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贴紧程仲。
程仲:“现在知道怕了?”
“没怕。”
“哼。”
没怕挤他干什么。
不过到底担心哥儿被蛇虫咬一口,程仲主动抓着哥儿手腕,谨慎地在前面探路。
“哎呀!”杏叶盯着那倒下的树,“好多木耳!”
程仲扫一眼,确实,满树都是。
他便带着杏叶过去,跟着他一起采。
带哥儿上山本就没想到打什么猎物,陪着他走走也不叫耽搁。
一路往里,杏叶不知看到了多少好东西。
大朵大朵的蘑菇,肥厚的木耳,成串的青色山果子,还有四处跑的松鼠嘞!
那奇花异草,色泽鲜艳的鸟都让杏叶乱了神。
外面哪能见到这些。
程仲还领着杏叶认识草药,值钱的也挖了不少。这趟也不算白来。
走着走着,耳边有溪涧流水的声音。
杏叶被程仲牵着,有心思四处看。忽的脚下一软,随之而来是一股臭味儿。
杏叶低头,顿时捏着鼻子后退。
程仲回头一看,笑了声,松开哥儿手假装嫌弃道:“杏叶臭了。”
“才没有!”
杏叶看着那堆粪,狠狠在草上擦了擦。
正打算把鞋脱了,就看程仲蹲下,盯着那一堆粑粑研究。
“你、你想吃吗?”
“你才想吃!”
他压低声音,四处看了看。
杏叶察觉他在找猎物,猫着身子跨过去,挨着程仲,也帮他看。
程仲本不想抓猎物的,但这都送上门来了。
他顺着痕迹追去,杏叶走得慢。
程仲看哥儿跑几步就脸红,干脆单臂将他一拎,拍拍哥儿腿道:“夹紧。”
哥儿两条腿立马绕着男人腰上。
程仲一手托着他,在山中如履平地。
杏叶看到周遭的树丛飞速往后退,程仲时不时停一下,用弓拨开杂草,接着又找准一个方向去。
不知多久,杏叶腿都夹酸了,屁股底下坐着的手依旧抱着他稳稳当当。
杏叶靠过脸去,挨在程仲肩头。
仲哥不仅力气大,耐力也好。
杏叶安心极了。甚至因为他跑得太快,都有点昏昏欲睡。
终于,在杏叶一个哈欠刚要打时,程仲捂住他的嘴,停了下来。
杏叶立马揉着鼻子,将声音忍下。
双脚落地,杏叶腿一软,险些给他跪下去。
程仲托着哥儿两个手臂,冲着他笑,声音极低:“不用行这么大礼。”
杏叶皱了皱鼻子,轻轻哼了下。
程仲等他缓过来,压着哥儿的肩膀蹲下。
杏叶不敢动,只眼珠子到处转看。
没见着什么动物。
程仲低声道:“等着。”
杏叶点点头,看程仲拿着弓箭,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留出施展的空间。
哪知挪到一半,被程仲一臂勾回。
“去哪儿?”
杏叶悄悄道:“不去哪儿,怕你不好射箭。”
“没事。”程仲收回手,拨弄下哥儿挂在腰上的药囊。
灌木有人腰高,他俩就蹲在灌木后头一个斜坡上。
程仲道:“我只是追到这儿,或许就在附近,不知要等多久。”
杏叶兴致勃勃找猎物,小声道:“多久我都等得。”
既然如此,程仲也不再多说。
他暗暗藏着,静等猎物。
不知多久,程仲侧头,哥儿已经蹲得累了,改跪趴在草上。腰肢细细的,被腰带勒出一条,兴许才他巴掌宽。屁股上倒有点肉,抱着的时候软弹。
程仲一顿,移开眼。
走时再找找山药,多挖些,给哥儿补身子。
只那地方有肉顶个什么事儿。
又过了会儿,眼前还是没动静。
程仲起身,打算回去。
杏叶忽然拉住他手,示意他蹲下。
“你别惊了它们!”
程仲曲腿,单膝跪在哥儿身侧。“不等了,你受不住。”
“我等得。”
“兴许半日。”
“也等得。”
“兴许一日。”
杏叶红了眼,好不容易看到踪迹,怎么能放弃呢?猎户就是这么碰运气的?!
他拽着程仲的手不放,执拗道:“我都等得。”
怕他不信,杏叶道:“在家是王氏常有不顺就叫我跪,跪一夜我也是跪过的。”
“你别看轻我。”说到后头,杏叶都带了央求。
杏叶能感觉出来,他跟着程仲上山,程仲并没有好好找猎物。
分明都看到踪迹了,有经验的猎户都能追捕,怎带了自己就等不得。
他不想当个拖累。
程仲哪里看得他急,擦了擦哥儿眼角,道:“是我错了,杏叶别恼。”
程仲惦记哥儿说的话,目光落到他腿上。
若是这样,兴许哥儿腿上也有损。下一次上县,还是让大夫看看。
杏叶红着眼哼声:“你别说话了,吓着猎物不来。”
程仲看他反客为主,无声笑了笑,轻轻将哥儿乱了的头发捋顺。
“那就等吧。”
猎户追踪猎物是常事儿,程仲以往蹲守猎物,没个几天不行。
今天纯属碰巧,给哥儿撞上了。
不过一上午过去,并没有收获。
程仲看了看树缝里的阳光,把干粮拿出来,分与哥儿吃了。
杏叶坐在草上,本靠着刚刚好的斜坡,嚼着干巴巴的饼子吃得津津有味。
他还惦记着猎物,眼睛四处看。
程仲见他兴致高,也不说扫兴的话。
吃了午饭,程仲想带杏叶回去。但杏叶倔,程仲再换地方找了一下午,一无所获,哥儿再不走也得走。
回去时,杏叶趴在程仲背上。
不是他要程仲背的。
是他主动蹲下来,让杏叶趴上去的!
因为赶着回,程仲走得很快。杏叶听得几声撕拉声,皱着眉四处看。
等到了家,才见程仲的衣服破了几个口子。
杏叶先洗干净手,去找程仲。
看他已经开始坐在灶前烧火,杏叶就回去拿了针线来,端着小凳坐在程仲身边。
“把衣服脱下来。”
程仲诧异看着哥儿。
杏叶不知怎么脸红,又道:“我给你缝一下,都破了好几处。”
程仲:“明日缝,晚上伤眼睛。”
“明日有明日的事。”杏叶捻着程仲衣袖轻轻扯。本就破了的袖口顿时露出那大口子。
程仲只得脱下来,给了哥儿。
他火气重,不怕冷,脱了也没急着拿一件外衫穿。而是忙着做好饭,又把哥儿药熬了。
杏叶就坐在灶边,抚平了程仲的衣服,一针一线细细缝补。
哥儿身上还是那件霁青的衣裳,敛着眸,长发垂在身后。
昏黄的火光下,哥儿温柔得不像话。
程仲恍惚一瞬,仿佛看到了自己以后成了家,夫郎给他缝补衣裳的样子。
不过也只一眼,就默默收回。
哥儿要嫁人的。
这念头闪过,程仲心里顿时不舒服起来。他眉头皱得死紧,眼神凶恶冷冽,但他自己却未曾察觉。
程仲烦躁,迫着自己扫除了心中这念头,赶紧盛饭。
晚间吃过,杏叶泡着脚,又就着油灯缝了一会儿。弄好后抖了抖,顺势将衣裳放在要洗的那堆衣裳里。
明儿他就不出去了,先把衣服洗了,再给仲哥做些好吃的干粮。
吃过饭,擦擦身子就睡觉了。
杏叶缩进被窝里,摸着手腕上的桃核串。
他两只脚热乎乎的,相互蹭了蹭。
忽然想起程仲那大手捏着时的触感,像被烫了下,身子轻轻一颤,将脑袋埋在被子上。
他蜷缩起来,白色的亵衣下,肌肤成了粉红。
农家哥儿不像那些大户人家的,农忙时下田也是有的,哪里有什么脚不能见人的说法。
但总归是不常露出来的地方,叫人看了不说,还紧紧抓住,莫名就害羞得不行。
杏叶裹在被子里,颤颤巍巍。
迟来的羞赧将他快要烧起来。
他微微张唇,轻轻呼吸,脸也红得厉害。
若此时亮了灯,就能看见哥儿眼里水色潋滟,养得好了几分的脸也看出几分漂亮来。
第49章 卖野猪肉
程仲躺在另一边,只听到哥儿呼吸有些急。
他赶紧将人从被子里拨出来,手往哥儿额头上贴。
杏叶将他拽住,主动侧脸埋进他掌心。
粗糙的手掌刺刺的,但很安心。
“仲哥,我没事。”
手心像捧了一团面团,哥儿看着瘦,但脸皮软乎。
程仲只隐隐看见哥儿双眼明亮。又翻了身,像摊开肚皮等着摸摸的猫儿。
程仲问:“渴不渴?”
杏叶:“不渴。”
“那就好好躺着。”
“哦。”杏叶松开他的手,缩进被窝里。
杏叶今日没怎么歇息过,他心里数着程仲的呼吸,不知数了几个十,又睡着了。
程仲躺在自个儿床上,身上只搭着被子一角。
他摊开哥儿刚刚拽住的那只手,软乎的触感似乎一直停留在手中。
哥儿脸上有些凉,巴掌大小脸。
要是稍稍用力,他怕哥儿就像那软桃似的,一下破了皮。
程仲手握成拳,一时又想到了哥儿脚丫子。
也小,白白嫩嫩的,瞧着比洪狗儿的脚丫子都软乎。
那小子成天脱了鞋往地上跑,也就小时候不会走的那一阵捏着舒服。
思绪发散,程仲满脑子都是杏叶。
连梦里,都是小哥儿埋在他掌心哼哼唧唧,哭得眼睛红润的样子。
*
天边似鱼肚微白,程仲就醒了。
脑中残留着梦里哥儿赖唧唧求跟着他打猎的模样,程仲还恨得咬牙。
瞧着隔壁那隆起的被子,忍不住捏了下哥儿睡得泛红的脸。
真能折腾。
白日里折腾,梦里也不放过他。
程仲出了气,这才找衣服穿。
他这次没想着待多久,没带换洗的衣物。山上还有些穿破了的,他洗干净扔在木屋,没衣服就换那些。
程仲随手拿了一件套在身上,手摸到胸口上的针线痕迹。
他走出门,借着那熹微的天光,看着这身衣裳。
破口的补好了,衣摆处被树枝刮烂了一大片,哥儿还绣了花儿。
程仲左看右看,只见乱糟糟的一团,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花。
但他不讲究,能穿就行。
摸着身上衣服,程仲回头看了眼屋里的“蚕茧”,梦里那点气儿散得一干二净。
程仲依旧早早出门。
打开院门时,虎头带着小狼一脸颓靡进来。
毛上斑驳,脸上带血,看来经历了一场激战。但肚子是鼓鼓的,还是吃饱了的。
程仲交代:“看好哥儿。”
虎头冲他摇摇尾巴,随即往院中一趴,开始补眠。小狼枕着虎头的脚,也立马睡了起来。
杏叶今日起来得完了,醒来时,隔壁床已经空了。
睡了个懒觉,杏叶浑身酸疼。
他揉了揉膝盖,又拍拍肩背胳膊,慢慢走向灶房。
锅里是新煮的鸡丝粥,杏叶吃了小半碗就没胃口了。
他歇息了会儿,等太阳再大些,就端了木盆在院子里洗衣裳。
有他身上换下来的,还有程仲的。
这两天在山上也干净不了,自己的衣裳也都是泥跟树上擦的黑色脏污。
杏叶搓了几遍才搓干净。
又过了两遍水,水缸里满满当当的水就去了大半。
春衫薄,杏叶拧得干干的,挂在院子里。
忙完了,又把屋里的蕨菜跟木耳端出来晒着。
杏叶蹲在养螺的盆边,见里面也没吐多少沙子。溪水里的螺干净,这些估摸着有个三四斤。
还得再抓些才是。
杏叶上午洗衣,收拾屋子,下午就做干粮。
野菜饼子,鸡蛋饼子,红糖馒头,肉馅儿的包子……一共做了一小盆。
在屋里可以吃,程仲也可以带出去。
程仲饭量大,也放不了多久,不怕坏。
在山里又两三日,程仲看杏叶习惯了,就守了守猎物。
早上很早走,晚上很晚回来,杏叶白日里几乎看不见人。
但来山上第五天下午,程仲就回来了。
他扛着一头野猪,不算大,有个一百来斤。
杏叶惊奇地围着他打转,那野猪死得透透的,喉咙中了一箭,又被匕首割开,血都放干了。
“杏叶,收拾东西,咱们现在下山。”
程仲身上有些狼狈,头发凌乱,挂着枝叶。缝补好的衣裳穿了几日,又破破烂烂的。
高高大大的汉子像个野人。
杏叶没忍住笑了下,小模样看得程仲又想逗他。
不过急着回,程仲收回目光作罢。
杏叶赶紧跑回屋里,弄开包袱就往里装衣裳。有些还要从外面晾衣架上收进来。
好在知道程仲就这两日要走,晒干的蕨菜他都装麻袋底下了。就差把螺倒桶里。
程仲放下野猪,也帮着忙。
来山上几日,带来的米粮都吃完了不。不过山货不少,看来哥儿这几日是一点没闲着。
最后装了两个背篓,一个麻袋。
野猪就横绑在背篓上,程仲往它身上涂了一层难闻的草汁子。
杏叶知道,防那些吃肉的动物。
东西收拾好,检查完屋里,就锁了门下山。
杏叶这次也背着东西,好在菜干轻,不然快一个时辰的路他也坚持不住。
下到山脚,天还亮着。
程仲看哥儿累了,拎过他背上的东西,让他慢慢走。
杏叶看了眼他后头显眼的野猪。
他们要经过后面那片田,不像上次那样藏起来吗?
程仲道:“死野猪肉留不得,今晚就卖了。也少跑一趟镇上。”
杏叶明了,怪不得要急急忙忙下山呢。
“嚯!程小子猎到野猪了!”
田头的汉子怪叫一声,那嗓门亮,惊得田坎上的扑通入水。其余人也都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看来。
汉子们干农活,早馋肉了。
这会儿看到那野猪,脑子里全是大块大块的肥肉。油汪汪的,夹起来还弹一弹。
吸溜……
好他娘的馋!
与程仲有点交情的冯石头就忍不住了,他站在田中央,问了声:“仲哥,你那猪肉卖不卖?!”
程仲道:“卖,肥肉十九,瘦肉十八文一斤。”
比镇上还少一文!
“给我留块儿五花肉!”
“我要梅花肉!”
“前腿留个给我!”
其他人一听,平日里抠搜的村里人居然这么敢要,当即急了。
也不叫了,直接光着大脚往岸上跑。
杏叶怕得紧,往程仲身边躲了躲。
程仲道:“咱先回去。”
他挡着哥儿,走得极快。
进了家门,杏叶将其他东西往屋里搬。然后躲在灶房做饭。
程仲从柴房抬了不要的门板出来,到河边洗干净。
隔壁万芳娘一瞧,知他要卖肉,也出来帮忙。她把坡前把那专门挖来出烧杀猪水的灶生了火。
程仲也把收在柴房里的另一口烂锅拿出来,直接加满了河水。
猪肉去了毛,然后开始拆肉。
一时间,村里都传开了,都知道程仲猎了头猪要卖肉。
传到村西,程金容一家赶紧过来帮忙。
洪桐凑热闹,帮着程仲把那猪架在楼梯上,啧啧直叹:“这是今年第一头野猪吧,这么早就开张了。”
程仲:“猪下水谁要?”
“我要肠子!”
“猪肝,我来一半猪肝。”
“猪肺我都要。”
旁边,程金容熟练地给人安排。
洪大山称重,程金容就收钱。
村里人也不那么富裕,一个月能吃一两次肉就是很不错的人家了。
这次也是程仲猎到野猪的时机好,正是春耕时候,谁家不耗油水。
即便忍得住,那也是去镇上要走一会儿,汉子们哪有时间去。再说当家的媳妇夫郎都心疼银子,也就汉子忙完了,才咬咬牙,买上一两斤解解馋。
但憋久了乍然见村里也卖肉,人家都买,怎么着都得来一点了。
再不吃,那心里是抓心挠肺的痒痒。
就算真忍住不买,今晚也甭想睡了。
馋啊,馋得梦里全是肉在飞,就是吃不到嘴里!
野猪不大,村里人也不可能大几斤地买。但一斤两斤给出去,慢慢也卖了一半。
便宜的猪下水,骨头都被收完了。
卖到天黑,就剩三分之一。
程仲送了两斤肥瘦相间的给万婶子,多了她保准不要。又把专门留下来的尝尝一条猪五花外加一条腿给他姨母。
他家人口多,少了不够吃。
程金容不要,程仲往洪桐手里一塞。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洪桐也馋啊,他可不跟程仲客气,捞着肉就跟狗撒欢儿似地往家跑了。
程金容在后头骂,又不敢大声。怕又成了别家嘴里的闲话。
她黑着脸看着程仲:“当家不易,怎能这样霍霍。”
程仲道:“您是姨母,养我长大跟我娘一样,分什么你我。”
程金容哼声。
面上绷着,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余下这点能有个二十多斤,程仲不打算卖了,留在家中慢慢给杏叶吃。
去岁家里没做多少腊肉,快吃完了。
要是杏叶乐意,做腊肉也成。
这边,程金容跟洪大山帮着收拾完东西要回了。
杏叶看外面没人,走出来站在门边道:“婶子,来家里吃饭吧。”
他们下来是正好是晚上做饭那时候,农家人吃得早,天黑之前一般就吃完饭了。
料想他们家也没吃,杏叶还多做了些。
程金容确实没吃,本想到自家大媳妇该是做了,但看哥儿期待的眼神,立马拉上自己老伴儿笑呵呵道:“那成,婶子吃。”
杏叶眉梢微扬,露出笑来。
那眼睛明亮漂亮,可把程金容给稀罕的。
怎么上了一趟山,感觉跟小时候见他那时有些像了。
怎没说……就是明媚了些,一看就是家里好好养着的感觉。虽模样还干巴瘦弱了些,但神态不一样了。
程金容看了眼自家外甥。
没看出来,他还有这本事。
第50章 我长肉了
程金容头一次尝到杏叶的手艺,那滋味半点不比当家夫郎做出来的差。
尤其是那野猪肉,本就有一股腥臊味儿,不比家养的猪劁过的味儿好。不仔细处理,入口都难。
但杏叶做的野猪肉却是香得掉牙,木耳炒瘦肉也炒得嫩,蕨菜凉拌起来酸辣可口,一道咸香十足的回锅肉更是让程金容下了两碗饭。
最后吃得个肚儿圆,坐在凳子上连连感慨:“老二能碰到杏叶,是你小子的福气。”
洪大山坐在一边,也不停点头。
他虽不说话,但吃得嘴上冒油光,能看出对这顿饭还是满意。
就连中途过来喊他俩回去吃饭的洪桐,这会儿也直接上桌,就着剩下的菜炫了两碗饭。
锅底都被他刮干净了。
程金容看不下眼,嫌弃:“你不是吃过了。”
洪桐吭哧吭哧刮盘子,“嫂子在家吃的又是菘菜炖粉条,都吃多少回了。”
杏叶抿唇不好意思笑。
他看着程仲收拾碗筷,也跟着往灶房里走。
程仲:“你去歇着。”
杏叶扯了扯他衣裳,打开柜子,领他看里面留下的两碗菜。
他小声道:“这个是给宋阿姐跟狗儿留的,你跟婶子说,让她带回去。”
程仲:“杏叶自个儿说。”
哥儿的心意他可不好往身上揽。
“你说说嘛。”杏叶揪着他衣裳扯啊扯。
门口,正打算来帮着洗碗的程金容听见了,心里暗自点头。
哥儿周到不少。
她藏了笑,可以弄出声响,往屋里走。
杏叶一下抬头,叫了“婶子”。
程金容:“你们都去歇歇,我来洗。”
“就几个碗,一会儿就洗完了。”程仲看杏叶踟蹰,嘴角一掀,“姨母,杏叶有事儿跟你说。”
杏叶顿时看向程仲,诧异极了。
怎么能这样?
程仲挑眉:姨母等你呢。
“什么事儿啊?”程金容看向哥儿,等着他说。
杏叶不敢磕磕绊绊,劲儿一鼓,道:“我给阿姐留了菜,婶子带回去吧。”
杏叶说着,赶忙背过身,把菜端出来。
程金容笑道:“诶,那婶子就收下了。”
“嗯!”
杏叶欢喜,腼腆冲着程金容笑。
说出来也不是那么难。
最终,程仲还是没让老两口帮忙。又说菜冷了不好吃,让程金容赶紧端回去。
程金容也不推迟,打了招呼就走了。
时辰不早,程仲洗完锅又烧了一大锅的热水。
他在山上逮野猪,下来又杀猪,一身脏污。
不洗太熏。
杏叶看了眼锅里,捧着他的药碗道:“我也想洗澡。”
冬日里程仲不让他洗澡,只擦擦身子。现在天气暖和了,即便经常擦拭,但杏叶总觉得跟洗澡还是不一样。
程仲:“洗就洗吧,水够。”
“那我还想洗头。”
“晚上不洗,明天出太阳再洗。”
杏叶点头,一口闷了剩下的药,苦着一张脸把灶台上的水喝了。
程仲将柴往灶孔里递了递,问哥儿:“先前买的蜜饯跟点心吃完了?”
杏叶:“没有。”
“那怎么不吃?”
“我吃了,就是不是每一次都吃。”
蜜饯点心这些东西本就贵,都抵得上程仲今日卖的野猪肉的价了。
杏叶舍不得。
程仲见哥儿瘪着嘴咂摸嘴里剩下的苦味儿,道:“不吃留着坏,下次再买就是。”
杏叶一下想到了今天程婶子说的话。
“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怎能那么霍霍银子。”
瞧他学舌,古灵精怪的,程仲忍不住笑。
“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一点蜜饯点心还是能供得起的。”
“以后别学姨母。”
杏叶脸红,小声道:“才没有学。”
下山走了许久山路,回来又做了那么久的饭,杏叶站着腿酸,忍不住在程仲身边坐下。
哥儿挨得近,也不嫌弃他臭。
程仲道:“累的话就回屋里躺会儿,烧好了水叫你。”
“躺了就不想起来了。”
既然如此,程仲也不多说。
灶房一下陷入安静,杏叶看着火光,耳边柴火声哔啵细响。
他有些犯困,打了个哈欠,眼里溢出水光。
眼前的火焰更朦胧了。
虎头叼着骨头进来,往地上一趴,牙齿刮在骨头上,啃得咯吱脆响。
小狼不在,兴许在窝里睡了。
杏叶盯着虎头发呆。
迷迷糊糊间,就陷入了梦乡。
程仲只觉肩膀一重,侧头便见哥儿枕着他睡熟了。
杏叶浅浅呼吸着。
睫猫生得挺好,又长又密,落在眼下一团阴影。头发毛绒绒的,脸上落下不少碎发。
程仲目光一定,菜像是新长出来的。
程仲手指勾了勾,比对着哥儿的长发好似黑了一些,壮实一点。
程仲笑了声,没打扰哥儿,继续烧火。
等到锅沿已经冒着热气,程仲将最后一把柴送进去。
旁边,虎头已经把骨头啃出个口子,在舔里面的骨髓。
程仲想着要不要叫醒哥儿,杏叶就换个姿势一头往他身前栽。
程仲忙接住,哥儿就已经吓得睁眼了。
“水烧好了。”程仲道。
杏叶闭眼,撑着程仲的手坐起来。
“洗澡。”
“好,你去屋里,我给你拎水过来。”
倒好水,程仲叮嘱:“别在水里泡久了,别睡着了。洗好了叫我,我来倒水。”
“知道了……”杏叶懒洋洋推着他。
仲哥好啰嗦。
关好门,杏叶脱了衣服跨入木桶中。
水温刚刚好。
清水没过肩膀,杏叶喟叹。他将后背靠在浴桶上,舒服地想睡上一觉。
泡了一会儿,杏叶睁开迷蒙双眼,开始给自己洗洗涮涮。
搓得皮肤都红了。
杏叶看着自己胸口,竟发觉肋骨都没那么明显了。
他寻着骨头摸了摸——
有一点肉了!
杏叶又看自己两条腿,上面不少以前弄出来的伤痕。都成了浅浅的疤,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大腿上肉软乎,再也不是跟小腿一样细。看着匀称些,不是两条筷子了。
杏叶洗个澡给自己洗精神了。
他迫切跟程仲分享。
杏叶擦干身子,换上衣裳,拉开门就往程仲那边跑。
程仲正双手搭在浴桶上,乌黑油亮的长发散在水中。身板结实,肌肉健硕。
听到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程仲道:“杏叶?”
杏叶看着紧闭的门,也不离开,就坐在门前道:“仲哥,我长肉了!”
程仲笑了声。
“小猪仔养几个月都要长肉,杏叶长也不奇怪。”
“你才是小猪仔!”杏叶也不恼,高高兴兴骂回去。
程仲看哥儿洗完,也不泡了,慢慢起身。
杏叶道:“仲哥,你洗完了吗?”
程仲看那缩在门口的一团影子,拉开门,低头道:“小杏叶,你一个小哥儿怎么能在汉子洗澡的时候守在人家门外呢?”
杏叶歪着脑袋看他:“我又没看。”
程仲:“我哪知道你看没看?”
杏叶生气,他分明没看!
“我看了又怎么样?”
“看了你得对我负责。”
杏叶哼了声,也不回他,一溜烟就跑远了。
他本来就跟程仲现在是一家,一家人怎么负责!
程仲见哥儿活蹦乱跳的,跟那刚捞上岸的大鱼似的。他慢慢跟在哥儿后头,帮他倒洗澡水。
他问:“不是困了,还不睡觉?”
杏叶:“我发现长肉了啊,高兴就不困了。”
跟个小孩儿似的,多大点事儿都能高兴得睡不着。
程仲倒了水,赶哥儿睡觉。
杏叶下意识想拉着他说话,可发现都不在山上了,不是一个屋怎么说。
杏叶沮丧,一个人进屋关门。
程仲不明白哥儿什么意思。
刚刚不还精神,现在怎又一副萎靡样子?
“杏叶,怎么了?”
程仲停在哥儿门前,问道。
杏叶转身,将门拉开一道缝。他趴在门上,看着外面的程仲道:“我想跟你一个屋睡。”
程仲虽然知道哥儿只是单纯的想跟他一个屋,像在山上那样,但还是不免心头一跳。
“不行。”程仲直接拒绝。
山上就一间屋子,特殊情况特殊对待。
但山下房子够,哥儿若是与他一个屋被外人知晓,会坏了哥儿名声。
“我就知道。”
杏叶关上门,闷闷不乐。
他就是不习惯,他很喜欢程仲在身边时的安心感。
程仲立在门外没走,想了想,道:“杏叶。要不要出来数一数今天赚了多少银子?”
“要!”
提到银子,杏叶哪里还有不习惯,当即开了门,积极地往程仲屋里走。
程仲道:“就在堂屋等着。”
“知道了……”杏叶瘪嘴。
程仲点燃油灯过来,手上拿着钱袋子。他直接往桌上一倒,哗啦啦的响声,听得杏叶精神振奋。
一堆的铜板,银子没见着一个。
杏叶迫不及待,抓着铜板就开始数:
“一个、两个……十个。”
“一个、两个……十个。”
程仲坐在哥儿另一侧,闻言,看着哥儿将铜板往绳子上串。
哥儿都是十个一数,数到后头又算数了几个十。
油灯下,杏叶小脸绷紧。只数的越多,嘴角翘得越高。
杏叶没人教,能数十个就不错了。
换做以往,也没机会这么数铜板。
程仲默默拿过铜板,嘴上念着。过了十个就继续往后数,一直数到一百。
杏叶抿唇,抓着自己串起来的一串铜板,看了眼程仲。
他又默默拉着钱串子,学着程仲那样。
“一,二……十,十一……二十一……”
程仲在教他,杏叶知道。
程仲:“杏叶想识字吗?”
杏叶卡住,怔愣望着程仲。
“我……可以学吗?”
程仲道:“杏叶想就可以。”
杏叶顿时拽着银子,笑容灿烂往程仲身上一扑。铜板哗啦脆响,哥儿声音明亮。
“我要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