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
作品:《夫郎有喜[种田]》 第31章 看病
正月二十八,时辰尚早。
鸡鸣声都没起,程家就亮了灯。
程仲赶着早起来,先给哥儿煮了一壶温姜茶带上,再做了两碗红糖鸡蛋。
看隔壁灯也亮了,去门口守着,等哥儿出来就道:“先洗洗脸,把饭吃了。”
杏叶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精神着。
他见程仲去将昨儿借来的驴子喂了草跟水,再回来跟他一起吃饭。
吃得七八分饱,杏叶放了筷子,等着程仲吃完洗碗。
程仲却打量他几下,道:“再多穿些,帽子跟手套都带上。早上还是冷。”
杏叶刚刚吃了早饭,身上暖呼呼的,额头都冒出一些细汗。听程仲嘱咐,他又回屋里去。
程家屋里熄了灯,程仲将驴牵出门口。车轱辘碾过地面,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在黑夜里格外抓耳。
杏叶出来,程仲扶着他上了驴车。
驴车没棚子,不挡风。程仲看了看,又回屋里去拿了一件自己的袄子。
他的衣服大,杏叶拿着能当个小被子,顶在头上能挡风。
锁上门,程仲架着驴车,摸着黑走上村路。
他跑县里几十次,路都跑熟悉了。但后头带着哥儿,生怕他半路出问题,走不远就要张口问问,或者回头看看。
苍穹漆黑,红日未出。路旁的高山大树黑沉,林中仿佛藏着什么凶猛野兽。
树叶沙沙,稍有动静,就吓得人瑟缩。
杏叶原本觉得自己不怕黑,毕竟他天不亮就要干活儿。
但出来才知道,他不是不怕黑,是在熟悉的地方不怕。
他顶着程仲的袄子,双眼因害怕睁大。
杏叶往前挪了又挪,忍不住抓着程仲身后的衣裳。头上的袄子拉高,边缘贴在程仲背上,筑起个小堡垒似的,心里才觉安全许多。
程仲感觉到他的动作,低声问:“冷?”
杏叶:“黑。”
程仲坐直了,给杏叶挡着。“不怕,藏得严实一点儿。”
他们出发得格外早,去县里两个时辰,程仲提前了两个多时辰出发。
杏叶蒙着头,又不敢说话。身子在驴车上摇摇晃晃的,渐渐就难受起来。
程仲没听到动静,停下驴车回头,只看得见顶起来的袄子。
他揭开了点,让哥儿透气。
“水囊里有温姜茶,喝一点。”程仲递给哥儿,看着他小口小口抿了些,又盖上盖子。
“歇会儿再走。”
杏叶嗯了声,顶着袄子不动。
程仲帮他撑着些,“还要走一个半时辰,要不要下来走走?”
杏叶舒展脖子,又小心翼翼地左右歪头。
太黑了,他直勾勾地看着程仲,也看不清他的脸。
他眼里装着好奇,悄悄摇了摇头。
程仲便笑:“我看得见。”
杏叶催促:“休息好了。”
赶着出来,可不是在路上耽搁的。
许是坐在驴车上太久,周围又漆黑安静,杏叶捂着程仲的袄子,渐渐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额头贴在了程仲背上,浅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醒时,就看驴车已经进了县城,停在了宝春堂门口。
此时,里面也才刚开门,伙计忙碌着打扫,大夫打着呵欠也才来。
程仲排在前头,站在杏叶身边,托着他脑袋靠着自己身上,没让他躺下去睡。
杏叶动了,他就松了手,扶着人站在地上。
“到了。”
“嗯。”
杏叶见前面没几个人,往后一瞧,那是跟长龙一样的队伍,好多人!
杏叶一激灵,瞌睡醒了,转身就躲在程仲后头。
“来得早,好在人少。肚子饿不饿?”
杏叶抓着程仲袖子,轻轻晃了晃。陌生人一多,他就不敢说话。
“这是你家……阿弟吧。”
后头排队的夫郎看他们许久了,瞧着哥儿瘦弱,汉子又爱护得紧,但又不像是夫夫。
程仲转头,那夫郎笑脸一僵,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退。
刚刚分明对哥儿那么和善,这一个眼神过来跟甩刀子似的,夫郎连他模样都没看清,就觉他好生吓人。
前头哄闹,伙计出来让人进了。
程仲拿了牌子,赶紧去将驴车绑了来。回来就排到他们。
宝春堂财大气粗,药堂建得开阔大气。各个大夫都有自己的诊房,门口有核验牌子的药童。
程仲进门,却看哥儿脸上微白,吓得不走。
他伸出手道:“不怕。”
杏叶一把抓住他,借着程仲身形,将自己藏住一半。
“坐。”邹大夫坐在案前。他发色乌黑,面上也没多少皱纹。外面打听说他都七十了,瞧着却像五十多。
年龄配上这一副模样,就觉他医术很有说服力。
杏叶被程仲拉出来,按在凳上。
“伸手。”大夫道。
杏叶看大夫面上严肃,抓紧了程仲的衣角,试探伸出手。
两个手把脉完,大夫又观他面色,问他话。等一番望闻问切后,邹大夫隐隐瞪了程仲一眼。
“哥儿该十六七了吧。”
杏叶点点头。
“十六七跟个小孩儿一样,怎生养的。脾胃有损,经脉不畅,气血两亏。小小年纪,身上全是暗疾。”他一眼瞥向程仲,“治不治?”
程仲:“来这儿自然是要治的。”
邹大夫道:“我可说好,一副两副药吃不好。”
程仲点头:“定要治好的。”
大夫一听,看程仲脸色好了些。
他见这汉子身上有血气,体格健壮,阳气十足,一看就是有点能耐的。但瞧着凶,年纪也不小,观相两人并非兄弟。
那便是夫夫。
兴许哥儿前头吃了罪才养成这样。
但看汉子年纪已经不算小,带哥儿来,又或许为了能生养。
一想到这儿,大夫顿笔,道:“夫郎体弱,虚不受补。别想着什么好的都往嘴里喂。”
“晓得。”
“他体寒,不易行房,也需调养两年才好要孩子。”
程仲面上一僵,见杏叶迷茫看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嗯。”
大夫怀疑地看他一眼。
程仲:“他还小,嫁人不急。”
邹大夫哼了声,什么都没说。
“拿去,外面取药。药先吃半月,吃完回来复诊。”
程仲拿着药方起身,等哥儿拉上自己衣服,才放缓步子带着他出去。
陌生地方,杏叶胆子总是小些。
宝春堂不愧是府城来的,药柜都有两面墙。这会儿屋里客满,取药的药童都有四个。
程仲取了半月的量,药童看了眼,凭手感几下就抓好了。
杏叶躲在他身后,看着药童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心也跟着急跳。
药包堆得高高的,十多副药。
“诊金二钱,药材六两四钱四十文,诚惠六两六钱四十文。”
药童将数量一报,等着收钱。
程仲数了六两四钱去,又掏了四十个铜板。药童收好,笑道:“客官慢走。”
六两……
杏叶晕晕乎乎被程仲拉着往外走,阳光刺目,杏叶愣愣仰头。
程仲手挡在他额前,“怎么傻了?”
杏叶:“好贵。”
程仲:“能看好就行。”
他刚刚看了价,宝春堂的诊金贵人家两三倍,药材每一样也贵上几文到几十文。
程仲是卖过药材的,有些药材炮制好了,能卖上高价,程仲也能分辨几分药材品相。
宝春堂里的无一不是中上品。
这钱不白花。
“杏叶。”
“杏叶?”
叫了几声,哥儿都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程仲无奈,先带他去了馄饨摊子。
等到馄饨都上桌了,哥儿才像回神,抿唇巴巴瞧着他。
程仲:“快吃,吃完咱们买点东西就早些回。”
杏叶声音颤颤:“还买什么?”
程仲听了直笑。
摊主本看着他怕得慌,看着原本走向摊子的人见他坐在这儿,拐个弯儿就走了。
摊主痛失生意,又怕人家来闹事的,赶紧又上了叠小菜。
这会儿见他一笑,那就跟他家小子看隔壁家一同长大的小哥儿一样,那才叫一个友善。
顿时,摊主放下心。
算了,没一两碗生意不怕,就怕他来闹事的。
吃过饭,程仲带着杏叶在县里逛一逛。
“我们不常来,县里东西多些,缺什么就买上。”
“没缺的。”杏叶瞧着他要往成衣铺子里走,拽着他的衣角就往远处绕。
程仲:“开春了热,买些轻薄的布料。”
哥儿皮肉娇嫩些,贴身穿的要舒适一点的。不过他不好说,只把布料备着,哥儿用的时候就自己做两身。
“家里还有。”
“那不一样。”
“镇上、镇上也能买。”县里的东西好贵,不能再花了。
可惜,胳膊拧不过大腿,还是让程仲给他买了做里衣的料子。
后头无论程仲再说什么,杏叶都捂着耳朵不听,用一双眼睛盯着他。
路上人来人往的,也不怕了。
程仲故意逗他,偏生对着干。杏叶急得跺脚,眼眶都红了。
眼看差不多,程仲买了几个包子路上吃。正往回走,路过一条街时,杏叶忽然停下。
程仲笑着拉他:“好了好了,不买了。”
拉不动,回头见哥儿直愣愣盯着一个地方,面色白得毫无血色。
程仲下意识护着哥儿肩膀带到身前,又寻着他看的地方看去,并无异常。
“杏叶?杏叶。”
杏叶一把抓住程仲的手,指甲陷入肉里,拽得死紧。
程仲脸色骤变,顿时将人一背,冲着就往药铺去。
“回去。”
人终于有反应,又挣扎得厉害。程仲只好放他下来,拉着人到人少的地方,避开刚刚那条街。
“杏叶。”
杏叶一头撞在他胸口,拽得他的衣服都往下绷紧。
“回去,回去。我要回去!”
哥儿急促呼吸着,像梦魇一样,压抑地死死拽住他。
“好,回去,咱们马上回去!”
程仲头一次心慌得厉害。
他忽然想起,杏叶的娘就是在县里没的。
第32章 狗王
程仲套了驴车往县外走。
杏叶坐在后头,魔怔似的,嘴里不停念着娘。像被拽住了神,越是怕,越是直直地往后看。
程仲担心得不行,出了县门后,将驴车停在路旁。他跳下车,拉着杏叶转过来。
“杏叶。”
“娘!”杏叶猛地抓住程仲的手,又偏头看着县门口。他踉踉跄跄起身,又试图往里走。
程仲被他手心凉得眼皮一跳,吓得将哥儿往回一捞,抱坐在车上。
“杏叶!醒醒!”程仲紧紧捏着他肩膀,目色威严,嗓音沉如钟。
杏叶挣扎,程仲一臂揽着人,压制得他动弹不得。
“杏叶。”
“杏叶,咱们回家去。”
杏叶后腰被紧紧箍住,脑袋被压在程仲肩膀,他看不见,听不清,脑子里像蒙了一层雾。
但随着程仲得呼唤,杏叶能感受到男人胸腔里说话传来的震动。
“杏叶,杏叶……”
意识渐渐清晰,杏叶嗅到程仲身上的皂角味道,进而感受到腰间与后脑勺处的禁锢,像锁链一样,缠得死紧。
接着,杏叶听到了男人含着担忧的呼唤。
他揪住程仲的衣裳,缓缓卸下力道,软绵绵地趴在了他肩上,手也无力垂下。
“仲哥。”杏叶默念,叫不出声音来。
“仲哥。”
“仲哥……”他反复喊着,直到听到男人应了,才明白自己的话说了出声。
他听见了。
杏叶手猛地抱住他脖子,整个身子往他怀里更深地撞去。
程仲一时不察,被哥儿撞得往后了一步,不过很快定住,将人接得稳稳当当。
“杏叶。”
“嗯。”
杏叶终于应答,程仲脖子上急出来的青筋跳了跳,如释重负般,捞住哥儿狠狠收了收手臂,“你吓死我了!”
杏叶脑袋依旧贴在程仲肩膀,不愿挪开。
他红了眼,闷闷道:“不来了,回家好不好。”
程仲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张嘴就答应了哥儿。他将人放下,杏叶却紧拽着他不放。
程仲干脆也坐上去,让驴子自己走。
太阳出来了,程仲寻着哥儿胳膊摸上他手,手心全是冷汗。又探了探哥儿额头,也是细汗。
程仲道:“身上都汗湿了?”
杏叶恹恹道:“唔。”
程仲:“找个地方脱下来,不然生病。”
本来想说再回去一趟,可杏叶还抓得他紧,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一刻都不敢放。
程仲左右看着,待走到了树林密集的山林,赶紧让驴停下。
他腿往下一放就落地,又回身将哥儿拎下来。
“杏叶,把汗湿的衣服脱下来。”
“不冷。”
“不冷也得换。”要是湿衣服穿上几个时辰,照着哥儿这身子保管病上一场。
程仲往树林子里走了一圈,确认安全,才回来带着哥儿下去。
“快换。”
杏叶看着他走出去,就站在路边背对他等着。杏叶默默解开衣服,解了几次,手指才听使唤。
亵衣湿透了,即便有太阳,一吹风冻得杏叶一激灵。
他飞快裹上棉衣,团了团亵衣抱住,弓着背钻出林子。
程仲扫了眼衣服,湿得能滴水,全是虚汗。他赶紧给哥儿再裹上那件厚袄子,托着人的腰轻轻一提,就放在了驴车上。
“衣服放背篓里。”
杏叶搁下,空了的手就来找人。
程仲坐在他身侧,捏住他掌心往袄子里一揣。杏叶抿了抿唇,又伸出来够住他。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还往他身边挪了挪。
似乎有点粘人了。
程仲无奈:“手冷。”
杏叶瘪嘴。
程仲只好由着他,“回家。”
驴车快快地跑,将县城远远地甩在身后。杏叶拽着程仲得衣裳,拽着拽着将衣角团起,手离他越来越近。
程仲只感觉衣摆下面漏风,顺手摸了下,哥儿顺势攀上手来。
程仲侧头,看杏叶。
杏叶低着头往他身边挪,直挤着他,额头往他肩膀上一抵,就安分下来了。
算了,靠着吧。
程仲给哥儿拉了拉肩上披着挡风的袄子,感觉身边软乎乎的一团。他拍了拍哥儿脑袋,安心赶车。
一路上走走停停,午饭吃的在县里买的包子。程仲一直捂着,还有点儿热气儿。
路过镇上,程仲径直往回赶。
杏叶看到熟悉的路,才渐渐放松,在摇摇晃晃中靠着程仲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娘满身的血,脑袋破了,手来抓他。叫他:“杏叶,杏叶娘好痛……杏叶,你让娘好痛!”
驴车停下那一瞬,杏叶自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一声,惊醒过来。
程仲正要叫哥儿,刚弯下腰,清清楚楚看到哥儿眼里的惊惶无助。
程仲心一紧,在杏叶急急忙忙扑过来时,一把接住了他。
“不怕,到家了。”他单手抱住哥儿,另一只手不停顺着哥儿后背,驴车放在外,先赶紧将人抱回院中。
虎头叫着带着小狼来迎,杏叶听到它声音,湿润的睫毛颤动,捏着程仲肩上的衣服,轻轻呜了一声。
没有哭,只像找到了可以依赖的,带着些委屈。
“都是梦,是假的。”
“我才是真的,虎头也是。”程仲蹲下来,捏着杏叶的手腕去摸虎头的脑袋。
虎头脑袋是暖和的,毛绒绒的。
触及杏叶格外喜欢的耳朵,他下意识捏了捏。虎头都乖乖的,还把脑袋凑过来些,坐着摇尾巴。
好一会儿,杏叶从梦中的情绪抽离,主动放开程仲蹲下,将虎头紧紧抱住。
程仲观察他脸色,看哥儿缓过来,才去拿了东西进来,还了驴车。
“虎头。”杏叶下巴压在狗头上,看着门外。
虎头歪着脑袋来舔人,杏叶捏住他嘴筒子,又将下巴抵在他脑门。
虎头很爱干净,程仲也常给他洗澡。它刚晒过太阳,身上是煎过的麦饼的味道。
杏叶抱着,疲惫地想要坐在地上。
县里的事情他不愿再回想,只等着程仲回来了,立马起身跟在他身后。
程仲将杏叶的药泡上,然后开始琢磨晚饭。
程仲看着身后小尾巴,道:“去屋里把里面衣服穿上。”
杏叶停下,回屋里换了衣裳,出来又端着盆打算把衣服洗了。
程仲见了道:“先烧热水。”
杏叶就坐去灶边,看程仲往锅里加了水,才点燃火守着。
稻草燃烧,火焰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杏叶窝在这小小一角,眼前是忙碌的程仲,身旁是趴着跟小狼玩儿的虎头,一时间心神落定。
因着午饭只吃了包子垫一垫,晚间就吃得早些。
饭菜端上桌时,外面阳光都没散。
吃到熟悉的饭菜,杏叶看一眼程仲,发现他也看着自己,有些不自在地垂眸看着碗中。
程仲给他夹菜,“多吃。”
杏叶捧着碗,只点了下头。
程仲看在眼里,有些心焦。
养了一个多月,哥儿本来脸色好了些。脸上看着没那么凹陷,唇色不算红,但至少没那么多裂开的口子了。就是头发还是枯黄。
结果今日出去一趟受了惊,一下子打回原形,脸色白得吓人,人瞧着也无精打采的。
程仲看他慢慢吃完,又给他夹了点,心里想好明天吃什么。
吃过晚饭,杏叶额头上又出了些汗。
程仲递过帕子让他擦擦,收拾了碗筷打算去洗。
杏叶跟进灶房,抢着要自己来。
程仲不跟他争,看太阳落坡,转而出去将杏叶刚洗完的衣服收在檐下挂上。
风吹着衣摆,皂角香气浅淡。
程仲看了会儿天色,料想明日不会下雨,才又进屋里,将杏叶的药熬上。
屋檐下,虎头跟小狼爪子下都压着骨头,歪着脑袋啃得嘎嘣响。晚风徐徐,各家烟囱里这会儿才冒出青烟。
山村宁静,除了呼啸而过的一群狗叫。
杏叶收拾完灶台出来,看程仲站在院墙后,犹豫了想,也跟着过去。
他往程仲身边靠了靠,想寻求安全感一样。
见男人看着外头,杏叶攀着墙,踮脚往外看。
一群黄、白、黑狗成群结队,摇着尾巴跟在一只膘肥体壮,毛色漂亮的大黄狗身后。
那大黄狗叼着骨头,昂首挺胸,小马驹一样欢快地往前跑。
杏叶看着都能感受到它的欢快。
“谁家的……”杏叶低声自语。
程仲:“姨母家的。”
婶子家连狗都养得这么好。
杏叶对那领头的大黄有了亲近感。
“它是狗王。”
程仲看大黄那笑得傻兮兮的样子,在一众瘦不拉几的狗中央,格外惹人注意。
他嗤了声道:“骨头收买来的狗王。”
杏叶转头看他,不明所以。
程仲:“大松哥在县里酒楼干活,酒楼里不要的骨头他都会拿回来。这狗从小吃到大,吃不完的就拿出来分给村里的狗。”
久而久之,这不就成狗王了嘛。
至于真正的狗王,那不是满脸的伤疤,正跟在大黄身边觍着脸摇尾巴。
杏叶浅浅弯了下眼,轻声道:“婶子好,她家养的狗也好。”
程仲闻言,闷笑出声。
杏叶疑惑看着他。
程仲揉了揉哥儿干燥的头发,“没什么。”只觉哥儿有几分可爱。
杏叶:“你也好。”
程仲一顿,随即朗笑出声。
“明日给你炖鸡吃。”
第33章 桃枭
自从县中回来,杏叶人又沉闷下来,平日里寡言少语,发呆的时间又长了些。
程仲看在眼里,每日盯着哥儿吃药,逗着他说话,也不见好转。
正月最后一日,家里山药吃完,程仲寻了个好天儿又上山。
他背着背篓,手上拿着柴刀。沿着山路往上,一路劈砍着挡脚的灌丛杂草。
路过太细的山药藤,只看上一眼,又继续往里走。
走了一个时辰,中途挖了两株山药,一株何首乌,再翻过一座山,下到山谷沟底,便看到一株立在溪沟边的野山桃。
山桃树约腰粗,叶子稀零,隐隐见枝头上挂着些风干了的桃,仅有指头大小。
这叫桃枭,因形似枭鸟头得名。
“一桃压百魅,一枭镇千邪。”民间传,桃枭杀百鬼精物,能除晦压邪,驱五毒不详之物。
眼下杏叶这样子,程仲想着取些桃枭回去,给压压惊。
取桃枭有讲究,一般为正月,午时最好,取巽位即东南方向枝头上的桃枭。
程仲几下上树,摘完也只两三个。
好在谷底野山桃多,程仲搜罗完整个山谷,才背了背篓回去。
*
杏叶送走程仲,就将上次没做完的衣裳拿出来。
平日里程仲在家,杏叶只敢做自己的衣裳。本打算晚上赶着做,但一点油灯,程仲就醒来敲门。
眼看他的都已经做好了,程仲的也就开了个头。
昨日又买了布,杏叶摸着那料子,都舍不得用。
天气好,蓝天白云,远处的山都清晰了。
杏叶开了窗,就坐在那窗前缝补。
阳光斜倚窗,渐渐步入室内,散在哥儿身上。
杏叶做得专注,渐渐面上晒得泛红,鼻尖也冒出些汗珠。
他抬起头,阳光有些晃眼睛了,杏叶才挪了挪凳子,往阴暗处坐着继续。
针线穿梭,布上的针脚又密又直。
往年,杏叶被王彩兰要求着做衣裳。他没学过,怎做得好。
王彩兰只简单教了教,后头便让他来,做不好就重新做。挨了打骂,一年又一年,做得多了久而久之也会了。
杏叶往年做衣裳做得麻木,做好的新衣穿在旁人身上,也得不来一句感谢或夸奖。
但现在他却有些乐在其中,心中唯有宁静。
渐渐的,日头走到正中。
杏叶肚子里叫了声,他一愣,默默放下针线。
好像自从来了程家,他再也没饿过肚子。
杏叶收拾好衣裳出去,院门栓着,虎头趴在院儿里摊开肚子晒太阳。小狼趴在他肚皮上呼呼大睡。
杏叶去院墙边攀着往外看。
远处林间静谧,一层叠一层,深处都发黑。对面坡下的地里村里人也都扛着锄头,抱着些地头上挖的嫩野菜回家去。
都这会儿了,仲哥还没回。
杏叶退回来,往灶房去。
今早吃的面,剩下的汤水都给虎头吃了。家里没别的菜,只一些个蛋,还有上次仲哥从婶子家背回来的萝卜没吃。
杏叶往屋里看了一圈,打算做个萝卜腊肉箜饭。
锅里洗干净,加两三瓢水盖上。杏叶绕到灶孔边,生了火,架上木头便不用人时刻盯着。
米缸里的米还多着,程仲饭量大,杏叶舀了满满当当两碗起来,淘洗两三遍放在一边。
接着开始削萝卜,切成片。
腊肉取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洗净后切成薄片。然后再拍点蒜,备在一边。
杏叶看着柴火,等到锅里水开下米。
米煮得不用太软,米汤浓了,中间有一点白芯即可捞起。连米带汤倒进筲箕里,米汤漏在下面接着的盆中。
接着,等锅烧热了,下腊肉下去煸炒。
炒到肥肉透明,腊肉的香味儿遍布整个屋子,连虎头都香得进屋来。
杏叶走时,还差点踩到它爪子。
再下蒜炒出香味,最后下萝卜翻炒。不用炒多久,因着腊肉咸,盐放得适量后加水。
再将刚刚沥出来的米饭倒在面上,用筷子拨开将下面的菜完全覆盖。最后插上几个孔,再拨弄米饭浅浅覆盖表面,盖上盖子继续焖。
先中火,再小火,等锅里又米饭炸开的噼啪声,最好用筷子插一插。
若是萝卜软了,再熄了火盖着盖子焖上一会儿,这饭就好了。
程家的灶台做得宽敞,杏叶一个人围着灶台转来转去,忙出一头汗来。
他一手抓着锅铲,一手拿着笋壳做的锅盖,轻轻往锅底一铲,脆脆的锅巴声传来,香得不行。
虎头用爪子拨杏叶的脚。
杏叶盖上锅盖,道:“仲哥还没回来。”
杏叶离了灶房,拍干净身上的灰尘。想做衣服又怕程仲回来看见,便拿了扫帚将屋里屋外清扫一遍。
扫到院门上响了两声,杏叶忙直起身。正要去开门,虎头就先他一步窜了出去。
杏叶起得急,眼前阵阵发黑。
他晕晕乎乎地伸手想找个地方撑着,掌心一热,杏叶知道是程仲,安静靠着他缓过这一阵。
程仲:“慢些起。”
杏叶:“唔。”
他紧了紧程仲的手,眼前才清明起来。
看程仲一身树上蹭的苔痕,杏叶问:“摔着了?”
“没有,爬了树。”程仲扶着小哥儿进去,虎头跳起撞着院门,咚的一声关上,又急切地围着程仲。
程仲笑,长腿将他从跟前别开。“这么欢迎我?”
杏叶:“虎头等你吃饭。”
这会儿都午时过了,程仲眉头一皱,赶紧放了背篓道:“你吃了没?”
杏叶摇头,目光温软地看着他。
程仲:“下次别等我。”
杏叶:“要等。”
程仲无奈,只能快速先洗干净手,然后盛了饭让哥儿来吃。虎头跟小狼的也倒了点,两个都吃得急。
程仲也饿了,哥儿吃饭用小碗,他就用海碗。
他饭量大,一个人能吃两海碗。杏叶吃完,剩下那点儿被他收得干干净净。
杏叶见状,忐忑问:“是不是没吃饱?”
程仲:“差不多。熬药没有?”
杏叶:“忘了。”
程仲看他要起,按着哥儿肩膀,自个儿起来道:“你休息,我来。”
药苦,杏叶来了程家后,药水几乎没有断过。
闻到那飘散出来的药味儿,他胸口发闷,离远了些去看程仲放在屋檐下的背篓。
里头不止山药,有旁的他不认识,唯有些干巴巴的东西看着熟悉。
杏叶拿起来,是干了的山桃。
听见灶房门口的脚步声,杏叶偏头。
“看什么?”程仲问。
“这个。”杏叶将桃枭放在掌心。
程仲道:“用来做个东西。”
杏叶点点头,放了回去。
等杏叶吃了药,没一会儿就犯困。他回屋里睡觉,程仲便把桃枭拿出来,用水泡上。
取沉底的桃枭,泡软后去除果肉,只留下果核。
再打磨穿孔,做成手串,一串十三个核。
山桃本就小,用桃核做出来的手串上带着天然纹路,透着一种古朴的质感。
程仲忙了一下午做好,等杏叶睡醒了,便拿给他。
杏叶看着他掌心小小一串,怔愣着,微微抬头。
程仲道:“伸手。”
杏叶抬起左手,程仲将手串戴在他手上。
细细的一截腕子,白若油膏,没了那些青紫的痕迹。就是瘦了些,手串看着有点松。
杏叶爱惜地摸了摸,桃核擦过指腹,一点都不刺手。
程仲问:“喜欢吗?”
杏叶点点头,还目不转睛看着他。
“喜欢就好。”
程仲没多说,怕杏叶多想。只当个手串,杏叶喜欢就行。
男人只送了东西,就去收拾背篓,将里面的草药跟山药拿出来。山药能放,他挖得多些,够杏叶吃一阵子。
天气暖和,黑雾山山上没了雪帽,他差不多也该上山了。
若不是今年杏叶在,过了元宵他就该走的。
不过这次走之前,他得把家里安排好。
……
杏叶只看得见程仲忙碌,后头几日还去镇上又是买菜又是买肉。杏叶趁着他不在,赶着将他的衣服做好。
程仲自镇里回来时,看到哥儿在晒衣裳。
瞧着眼熟,是他起先买的布料。但衣裳做得极大,他拎走了哥儿手上的盆,问:“怎做这么大?”
杏叶:“给你做的。”
他抓过木盆,怕程仲怪他,转头就匆匆进了屋。
程仲:“就那一匹布,给我做了,你还剩什么。”他跟进去,放下东西,看哥儿又要往外走。
他将人拦下。
杏叶咬住唇肉,闷头挪开些,要往他身侧走。
程仲:“杏叶……”
杏叶闷声闷气道:“都做好了。”
程仲:“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很喜欢。谢谢杏叶。”
杏叶这才抬头,眼眶红红的,像受了委屈似的。
程仲心里泛软,微弯腰,平视哥儿道:“我怕你累着,而且专门买来给你做的。”
“我想给你做。”
程仲心中一颤,看着哥儿望来的眼睛,湿漉漉的,带着依赖与信任。
程仲眉间松开,轻笑着道:“好,别累着就行。”
杏叶看他变了态度,轻轻抓上他手指。他仰头看着男人的脸,又往前走了一步。
程仲:“嗯?”
杏叶低头,额头贴着他肩膀。
程仲心中柔软,摸了摸哥儿的后脑勺,“给自己做了几身?”
“一身。”
“春日了,天气热棉衣穿不住,我再买两身好不好?做多了也费眼睛。”
杏叶:“我慢慢做。”
程仲看着哥儿一动不动靠着他,像小狼贴着虎头似的。乖顺柔软。
比之以往,哥儿好了很多。
但他更希望哥儿有锋芒些。他可以一直当哥儿的依靠,但他不在时,哥儿也能自立。
不过不着急,现在能有精气神说话就不错了。
杏叶松开手,站回原来的位置。他摸着手串,冲着程仲道:“手串我也喜欢。”
程仲:“以后再给你做其他的。”
杏叶弯眼,总算露出自县里回来第一抹笑。
程仲如释重负。
第34章 上山
二月初三,春雨自深夜下到第二天一早。
润雨微风中涌动着山林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
岚烟缱绻,黑雾山隐入雾气深处,只有三两只鸟雀穿梭云雾而出。
半个上午过去,雨才停歇,程家院子里晾衣杆上还坠着晶莹雨珠。
程仲备齐了家里的东西,正叫了杏叶来,带着他看。
“米缸我填满了,白面放在柜子里,在家别舍不得用。地窖里还有些红薯土豆跟菘菜,下去拿时要小心。”
“腊肉你要少吃。”
“鲜肉我只买了两三斤,我叫了万婶子下次赶集再买些送来……”
杏叶跟在他身后默默听着,越听,唇抿得越紧。
“要上山了吗?”
“我要上山了。”
两人异口同声,只不过杏叶的声音小得可怜。
程仲回头,看哥儿情绪不高,拉着他坐在凳子上。
“我把虎头留在家里,也托了姨母跟万婶子看顾一下,要是有什么事就去找她们。”
杏叶垂头,手指抠着腿上的布料,鼓起勇气道:“我、我想跟你一起。”
“不行。”程仲想都不想就拒绝。
杏叶忽然就委屈,鼻子一酸,红着眼眶将脑袋垂得更低。
程仲看他腿上洇湿的泪痕,叹道:“怎么这么爱哭……我不去多久,最多三两天,猎到猎物就回来。”
杏叶:“我想跟着你。”
哥儿用发旋对着他。
“山上冷,还危险。”
“我、我多穿点,你不在……我怕。”杏叶尾音颤抖,将自己裤腿抠得皱巴巴的,改拉着程仲衣角蹂躏。
程仲还想劝。
可看到哥儿露出的一截腕子细弱,上头的桃核手串也跟着他轻轻颤抖。程仲改了主意。
哥儿现在离不开他,若是留他自己过两日,反倒出问题。
山上虽冷,但多穿些不是问题。至于危险,只能他多看着些。
“好吧,不过先说好,有一点难受都要跟我说。不然以后……”
“一定说。”杏叶抬起头,破涕为笑,猛扑过来。
程仲手比脑子快,张开手接住,接着将温软的哥儿被抱了满怀。
程仲一滞,轻拍了下杏叶背,拉开些距离。
“好了,去收拾东西,明早就走。”
“嗯。”
“多带点衣裳,上山水汽重,打湿了换。”
“好!”
哥儿声音难得的活泼,像要出笼的小雀鸟。
*
山上的粮食已经被他吃完了,这次上山,除了带上衣物,还得带些米面跟菜。
哥儿不愿意一个人留在山下,程仲索性将买回来的东西都带上。结结实实装了一个背篓加一大麻袋。
这次没赶着早,太阳出来时山中没了水汽,程仲才带着哥儿出发。
他背篓背着,上边横放麻袋用绳子缠紧,杏叶只拎着自己装衣服的包袱。
虎头跟在后头,小狼也带着。
程仲锁了门,跟万婶子说一声帮忙看着家里。
万芳娘见杏叶拎着个包袱,急着推门出来。
“杏叶也去啊?”
杏叶点点头,半身挡在程仲身后。
“山上可跟山下不一样。”
程仲道:“没事,我多注意着,放在身边也安心些。婶子,我们就先走了。”
“诶,路上慢点儿啊。”
万芳娘看着程仲,那么大的麻袋,这小子轻轻松松背着就走,步子没见一点吃力。倒是小哥儿,病歪歪的,拎着小包袱仿佛都要坠得他走不动。
看程仲说了声什么,随后哥儿抓着他衣摆借力,万芳娘笑了笑。
也罢,程小子在山里比谁都熟,护得住哥儿。
多相处相处,才能处出感情来。
*
程仲常年在深山捕猎,山上落脚的木头房子建在深山老林边缘处。
从后山上去,需要翻过两座山头,过了沟谷,之后才是他住的地方。
光是爬山,他都担心杏叶走不动。
路上走一会儿,歇一会儿,看哥儿气喘吁吁也忍住不吭声,程仲单手拎着他抱好。
“还远着呢。”
杏叶坐在他手臂上,硬邦邦的。他腿上抽搐两下,许久没上山了,有些不适应。
杏叶看着他肩上的大麻袋道:“我自己走。”
“放心,轻着呢。”他甚至还颠了颠,将杏叶抱高些。
杏叶抱着他的脖子,帮他省点力气。也只让程仲抱了一会儿,随后就要下来走。
程仲:“累了要说。”
杏叶点头。
他其实能忍,在家干活从早到晚,每天都不停,他不也做下来了。就是仲哥心疼他,才这般。
杏叶抓着他衣服,跟在他身侧。
早上出发,过了中午差不多才看见那藏在林子里的木屋。
木屋外建了院墙,用的是山里的石头。建得又高又厚,能防不少野兽。
程仲开了锁,揣着钥匙,一手抗麻袋一手牵着哥儿进去。
许久没上来了,不知道有没有东西往屋里跑。
程仲谨慎,杏叶也抓着他,四处看。
忽见墙根堆着的木柴上,一条透明的蛇蜕挂在上面。杏叶一惊,程仲道:“怕了?现在下去还来得及。”
杏叶闷头将他衣服一拽,“不下。”
程仲捏了捏哥儿手腕,让他将手劲儿松松。衣服拽得他难受。
程仲放下麻袋,又开了房子的门锁,进去走了一圈,才招呼哥儿进来。
杏叶将院门关上,提着包袱进去。
房子修得小,就是个落脚的地方。只一间睡觉的屋,屋里一张床,其他什么都没有。
侧边搭了茅屋,做灶房用。
程仲提着杏叶包袱放下,先把罩床的布取下。摸着有些潮,程仲便打开麻袋,用带来的棉被换下来。
杏叶坐在一旁的木墩子上,想帮忙,但两个腿直打颤。一停下来,什么力气都没有了,虚汗还不停往外冒。
程仲几下将床收拾好,回头就见白着张脸,满头大汗的可怜模样。
他赶紧道:“衣服里里外外换成干的,去床上换。”
杏叶照着他说的做。
程仲关了门,又拎着麻袋去旁边茅屋。他将米缸填满,面粉收进另一个缸中。里头的瓜果蔬菜不急着拿出来。
山上不少小动物,夜里会来偷吃的。
虎头进了山,吐出嘴里叼得湿漉漉的小狼。这会儿也累得不轻,趴在地上喘气。
程仲检查了下他在茅屋里的狗窝,垫了些干草,又给它碗洗了,加了些水。
等忙完这些,那边门打开,杏叶抱着换下来的衣裳出来。
“这些要洗。”
“不急。”程仲拿盆来,让哥儿放里面。
看哥儿没精气神,又赶他去被子里躺着休息。杏叶脚软气虚,也没逞强。
这里就一张床,平日里都是程仲在睡。
杏叶窝进刚换的被子里,是熟悉的木质味道。杏叶弄不清什么木头,只闻了安心。
他侧脸蹭蹭,渐渐舒缓了神,深睡过去。
程仲收拾完东西,歇了会儿,随后开始做饭。
只熬了点菜粥,就着腌萝卜,将就一顿。做好后去隔壁屋里,见杏叶裹着被子,脑袋都看不见。
程仲将被角轻轻往下,哥儿脸都闷红了。
程仲看他打湿的鬓角,又将他裹紧的被子松了些。哥儿累着了,这会儿睡下去多半要睡到晚上。
但大夫说,他一日三餐都得吃均匀。
程仲想想,还是将他叫醒。
“杏叶,起来吃饭了。”
“杏叶。”
叫了几声,哥儿睡得无知无觉。往常一点动静就醒,头次见他睡得这么熟。程仲看着都不忍心。
“杏叶……”
杏叶拥着被子,将脸遮住,过来会儿才睁开眼。
见程仲就在身边,杏叶呆了呆,随即弯眼。
“仲哥。”哥儿没睡醒,声音软乎,听得耳朵里痒痒。
程仲道:“吃点粥再睡。”
“好。”
杏叶拥着被子坐起来,程仲把袄子披在他背上,端了粥来。
只一小碗,哥儿累得狠了,着实也饿。几下吃完,又打着哈欠昏昏欲睡。
程仲看在眼里,想着今儿中午这顿药是吃不成了。
下午,山里没了露水。
程仲这方院子周围树木都砍来做了屋子,周遭没大树遮挡,阳光直接落进院儿里。
他架着杆子,将换下来的被褥跟干草都拿出来晒着。想想又去茅屋那边换下自己汗湿的衣服,将哥儿的拿出去一起洗了。
山里房子小,屋里也只一张床。
程仲这边将衣服晾好,随后又拿了木板,打算在屋里拼个床。
他动静不小,拼好了哥儿也没醒。
时辰不早,山里黑得快,程仲想着今晚的晚饭,打算去附近逛逛。
他拿了篓子,往屋前走。
那边有溪沟,冷溪里出来的鱼味道鲜美,没有一点腥味儿。程仲偶尔懒得做饭,就捞鱼煮汤,下个面来吃。
溪水里捕鱼的人少,鱼笨得很。
几篓子下去,鱼就够了。
溪水边生着不少能吃的野菜,这个季节刚刚冒头,无比鲜嫩。程仲也摘了些,一起拿回去。
到木屋,开了锁进门,哥儿还没醒。
程仲见他脸上泛红,皱眉用手背贴了下哥儿额头。见没什么问题,才去做饭。
他刚离开,杏叶就睁开眼。
蚕茧似的被子底下动了动,手探出被子,学着程仲那样轻轻贴在额头。
杏叶眼睫轻颤,安安静静。
不一样,仲哥的手很大,贴着很暖。
杏叶闭眼翻个身,抱着被子蹭够了,才穿衣服起来。
来时累极了,虚汗一阵一阵往外冒。睡了一觉,身体才舒坦。
不过双脚落地时,杏叶腿上泛软,差点没跪下去。
他猛撑着床。
忽然注意到对面的木板,微微一愣。
屋里原本只他睡的这一张床,一个下午就冒出来新的。上面还没铺被褥,看着硬邦邦的。
山里没别的地方睡觉,这应该是仲哥搭的。
今晚他得跟仲哥一个屋睡。
杏叶眼睛泛光。
第35章 一个屋
“什么事这么高兴?”
程仲是听到了隔壁屋的响声儿,还以为杏叶摔着了,手都没来得及洗就过来了。
杏叶坐在床沿,见他来了,试探问:“晚上睡一个屋?”
程仲:“那不然我睡柴堆?”
杏叶摇头。
“就睡一个屋。”
程仲笑了下,原是为这事儿高兴。多半上山还是怕了。
“不过这话别随便对别人这么说,哥儿汉子有别。”
“仲哥不是别人。”
程仲看他一直坐着,走近递出胳膊。
“腿软了是不是?”
杏叶抓着他手撑起来,往前挪了几步,低声道:“过两天就好了。”
程仲就知道哥儿会这么说,他逗人:“要不然杵个拐?”
杏叶:“不要!”
程仲闷笑。
杏叶皱了皱鼻子,偏头用脑袋轻轻撞了他一下,耳垂悄悄红了。
仲哥笑话他。
“走几步看看,别伤到哪儿了。”
杏叶撑着他缓了缓,适应了就能走了。就是一瘸一拐的,腿软趴趴不听使唤,姿势算不上好看。
杏叶松开手。
又想起换下的衣服没洗,歪歪扭扭走出去。
刚走到屋檐下,看自己衣裳迎风飘着。旁边的衣裳大些,是程仲的。
程仲慢他一步,看他停在门口,问:“站在门口当门神?”
杏叶把着门框一拐,往旁边茅屋去,两条腿儿跟螃蟹似的,看得程仲有好笑又心疼。
他三步做两步上前,又把哥儿托着。
杏叶:“你、你怎么把我衣服洗了?”
程仲:“顺手。”
“我自己洗。”
“嗯,还剩两件,烧热水洗。”哥儿内里的衣物他没动。
转到茅屋前,屋子看着比木屋小了一半。
里头就只有一个灶台,装水的大水缸放在外侧,两个粮食小缸靠墙放在里头。缸子上立着木头架子,有三层。上面是碗筷跟些小的木桶陶罐还有盆子。
屋子太小,多一个人都显得局促。
杏叶看着碗里杀到一半的鱼,进去后自觉坐在灶前。
程仲拎着鱼,过了会儿没听见动静。
他转头看一眼,哥儿坐得端正,腰背挺直,就是眼神呆呆盯着灶口,又飞走了神。
程仲:“杏叶,生个火。”
杏叶:“好。”
哥儿立马动起来,看着利落得很。
山上的柴放得久了,有些潮。杏叶把外面晒着的干草拿了些进来,才引燃火。
树枝架进去,青烟一阵一阵的,呛得杏叶捂着口鼻,眼泪都熏出来了。
程仲一看,赶紧把哥儿拉起来。
“熏还坐在那儿,笨不笨?”
杏叶眯了眯眼,眼睫潮润。
灶前窄,程仲将哥儿推到一边,自己把火生旺了,才让他坐回去。
晚间炒了个嫩野菜,做了个鱼汤,两个吃得干干净净。
至于虎头,这会儿早不见身影,估摸着是带着小狼出去捕猎了。
山里树木森森,天一黑,比山脚冷了许多。
杏叶裹着袄子,坐在灶前,目不转睛看着程仲。
他就穿了一件棉布短褐,薄薄的,臂膀的肌肉轮廓都看得清。
“不冷吗?”
程仲:“还成。”
他的袄子早就在开春时脱下来了,那会儿杏叶只比现在穿得更多。
“慢慢起来,吃饭了。”
茅屋小,这会儿锅里腾出来,在烧热水。
灶孔火没熄,也暖和。吃饭就干脆在茅屋这边吃,省了油灯还不会冻着。
溪水鱼没多少肉,但做出来的汤极鲜,杏叶喝了小半碗才吃饭。
这个天儿的野菜也才刚冒头,一掐就断。杏叶今儿累了,胃口大了一点,比平日里吃得多些。不过也才大半碗饭。
程仲看在眼里,道:“吃得太少。”
杏叶放下筷子,“已经很多了。”
程仲:“药应该好了。”
话落,哥儿脸一皱,摸着肚子小声道:“喝不下了。”
“那过会儿再喝。”
灶火弱了些,杏叶又起身添了些柴火,小小的茅屋内被映得亮堂堂的。
杏叶坐回矮凳,身上被程仲得影子笼罩。
他想起外面柴堆上的蛇蜕,有些紧张问:“屋里会不会有蛇?”
程仲一顿。
“杏叶提醒我了。”
“嗯?”
“背篓里拿的驱虫粉忘撒了。”
“我去。”
程仲:“沿着墙角根儿撒,屋里也撒上。别吃到肚子里。”
杏叶:“好。”
有了事儿做,哥儿都看着精神了些。
等杏叶忙完,水也烧开了。程仲盛了些进水壶留着喝,剩下的兑了凉水用来洗漱。
杏叶看了眼锅里满满当当的水,道:“仲哥,我想洗澡。”
程仲:“洗澡不行。”
“不舒服……”
“擦一擦可不可以?”灶火熄了,程仲点亮了油灯。油灯灯光微弱,又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杏叶看了眼伸手不见五指的门外,悄悄抓住程仲衣裳。
“可以。”
程仲便给他打了一盆水,端去隔壁。油灯移过去,哥儿在里面擦,程仲就先去洗脸刷牙,顺带也给自己擦擦。
他这边弄完,哥儿那边开了门。
程仲接过水倒了,让哥儿用剩下的水刷牙。这时候,虎头带着小狼在院门外扒拉着,吃饱了回来了。
天色晚了,程仲将自己睡觉的木板铺上干草跟被褥,转身过来,杏叶已经散着头发坐在被窝里看他。
哥儿头发长,过了腰还有一截堆叠在床上。不过油灯下看着薄薄的一层,头发毛躁,少得可怜。
“躺下睡。”程仲道。
“睡不着。”
白天他睡得太久了,这会儿一点不困。
程仲躺下,手枕在脑后,“明天我要打猎,可能晚上才回。明日就不叫你了。虎头留着,多注意它的动静。”
杏叶脱了外衫往被子里缩,他趴在枕上,看着也就两米外的程仲,轻轻“嗯”了声。
程仲侧头,哥儿的眼里满是自己。
程仲:“叫你不上来,怕了?”
杏叶摇头。
“山里危险,你小心。”
“知道,我走得早,晚上能赶回来就回来。要是晚了,你不要等我,早早吃了睡觉。”
“好。”
油灯没人去拨灯芯,渐渐就熄了。杏叶一下什么都看不到,但还侧着身,盯着程仲那边。
程仲叹息,低声道:“杏叶。”
“嗯。”杏叶小声应。
“你看着我睡不着。”
“哦……”
屋里窸窣一阵,杏叶平躺下来。没一会儿又侧身,面对着墙将自己蜷缩起来。
程仲闭上眼,耳边全是哥儿小心翼翼的动静。
他有些不习惯。
“杏叶。”
杏叶翻身回来,又面对着程仲这边,“你还没睡着?”
程仲:“嗯。会不会冷?”
“不冷。”
“木屋在半山腰上,早上冷,多穿点。”
“好。”
“屋前头走几步有小溪,平时用水就在那里取。不过明早我会把水缸倒满了走。木屋这片我清理过,虽说看不见猛兽,但难保它们不会过来,能不出去尽量不出去。”
“我知道。”
两人就这么一个交代,一个应着。程仲不知不觉起了困意,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杏叶适应了黑暗,静静看着隔壁床上的轮廓。像匍匐的野兽,高大健壮,杏叶与他一个屋并不害怕,反倒安心极了。
又怕程仲醒来,杏叶低下头不敢再看,脸埋在被子里。
想着想着,也悄然睡去。
*
清早,天刚亮程仲就起来把水缸里的水打满水了。
灶台上他煎了饼子,自己带走几张,留下的给杏叶当早饭。接着,他肩上背着弓箭,挂着绳子,腰上系着水壶,手拿刀子就悄悄离开了。
虎头跟了他几步,程仲薅了把狗头道:“守着杏叶。”
虎头摇了摇尾巴,停下来,没有跟着去。
旭日东升,阳光透进门窗,落在杏叶脸上。
温热唤醒了沉睡的人。杏叶动了动,手挡着阳光睁开眼。
一看隔壁,早没了程仲的身影。外头只有虎头跟小狼玩耍的呜呜声。
杏叶裹着被子坐了会儿,才慢吞吞地穿好衣裳。
睡过一晚,腿直接酸得直不起来,走路都得咬着牙走,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
杏叶不得不找了根棍子撑着,杵着去茅屋。
锅里温着饼子,摸着还热乎。杏叶吃过,又守着将药熬好。
陶罐子里,药咕嘟咕嘟响。
杏叶吃多了药,闻着那味儿胸口闷,便起身出去。
看着那阳光,干脆把外面的杆子用布擦干,把剩下贴身的衣服洗了,再把昨儿洗的衣服拿出来继续晒着。
做完这些,药也差不多了。
一共开了半月的药,今儿个二月初四,每天吃,要吃到二月十五。
杏叶端着碗,鼓足了勇气,一口气猛地喝下。
好不容易喝完,他肚里翻滚,下意识干呕了下。杏叶忙捏住鼻子,就着清水漱了漱口。
松开手,嘴里还是一股药味儿。杏叶苦得整个人都皱巴巴的。
吃完了药,杏叶才端了凳子坐在屋檐下,看着虎头跟小狼发呆。
往常在山下,这个时候他一般在做衣裳。但现在衣裳都做完了,杏叶也没事儿干。
他当时一听仲哥要上山,想都不想就要跟着。但跟上来,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仲哥那么累,他得分担些。
杏叶歇了会儿,便起身去屋里。
他找了找,翻出来针线。又将程仲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这一瞧,还有不少被挂破的地方。
杏叶就坐在床沿,慢慢缝补。
哥儿敛眉,眉眼凄苦被渐渐抚平,已然有平和温柔的感觉。
他一针一线细致不已。
几下缝好了容易缝的,余下就难补。若是打补丁,又没个同色的布,显得难看。
杏叶想罢,索性在破口的地方缝上青松,竹叶,也好装点一下。
他鲜少绣这些,也没那空当学。缝出来后,乍一看,跟初学的人绣的似的,跟补丁没什么两样。
杏叶侧头在肩上蹭了蹭发烫的脸。
仲哥应该不会嫌弃吧……
第36章 野菜
缝缝补补到中午,程仲还没回来。
杏叶做着午饭吃过,喂了虎头跟小狼,又回去睡了一会儿。
下午时,便把缝好的衣服叠好,整齐放回去。
杏叶在院里走了一遭,见墙角根生了不少杂草。便端了矮凳来坐着,挨着拔了。
忙着忙着又开了院门到院外,虎头警惕,跟了出去。
杏叶将木屋这一片地上的草都扯干净,虽累得气喘吁吁,但腿上好似轻松了些。
他敲了下大腿,酸得他眉头一皱。
全是假象。
杏叶苦着脸缓了许久,才挪着回去做晚饭。
程仲回来时,见木屋周围大变样。那枯草堆在一起,有半人那么高。
程仲想也知道哥儿闲不住,把活儿干了。
今日没多少收获,他只安了陷阱,打了两只鸟回来。
站在院外敲了敲门,杏叶听见声迎出去,杵着拐走了几步,怕程仲笑话,赶紧扔了。
“你回来了。”他迎出去。
话里满是期待,听得程仲揉了揉哥儿脑袋,“让你好好休息,干这么多活儿不累吗?”
杏叶道:“没事做。”
程仲收回手,看着虎头带着小狼钻出门去。
程仲还想说,杏叶就扯了扯他的袖子道:“我饿了。”
“叫你不吃。”
“要等你。”
“不是叫你别等。”
“想等……”哥儿声音弱了下去。
程仲无奈:“那我只能下次早点回来了。”
晚饭依旧是在茅屋这边吃的,灶台上放着油灯,程仲将靠墙的矮桌撑开,杏叶盛饭。
天昏沉沉的,林间的风往屋里吹。
附近的树上忽然传来一声鸦叫,吓得杏叶一哆嗦,挪了凳子就去程仲旁边坐着。
程仲腿长,本就局促坐着。哥儿一来,腿挤着他,身子还往他身边凑。
程仲收了收腿,道:“不怕,不吃人。”
杏叶小声:“有吃人的鸟吗?”
程仲:“有吃腐肉的,吃人的我还没遇到。”
杏叶又往他身边挤了挤,程仲看着自己肩膀都靠墙了,无奈道:“知道怕了。”
杏叶嘴硬:“不怕。”
程仲好笑,“不怕你挤我干什么?”
“冷。”
程仲吓得赶紧探了探他的额头,没问题。又手背挨了下哥儿手。微微透着凉,但跟往常一样。
“胡说八道。”程仲肃着脸,看着有些凶。
杏叶歉疚。
他不想说怕,说了担心下次程仲就不带他来了。杏叶赶紧拉着程仲说其他的事儿。
“我明天能出去吗?不走远。”
“想干什么?”
“山里野菜多,我想着摘一些,试一试卖。”
程仲忽然想起,哥儿好像身上分文都没有。
他起身,去了隔壁屋一趟。回来手上拿着个荷包,递给哥儿道:“不愁银钱,里面有几两,先拿着用。”
“不是。”杏叶推辞,“我就是想做点事。”
他不想成为拖累,都进山了,找点山货换几个铜板能买点油盐酱醋也好。
程仲挑眉,大马金刀往凳子上一坐,然后忘了收力道,膝盖抵得哥儿差点往旁边一倒。
程仲忙收腿,将哥儿带回。
杏叶眼里透着惊慌,程仲忙拍拍哥儿脑袋,“怪我怪我,没事。”
杏叶:“那你同意了?”
程仲:“也行。”
哥儿愿意找事做,总比直愣愣发呆的好。
“这样,明日上午我不走,先带你逛逛附近,下午再出去看陷阱。”
“可耽搁你了……”
“不耽搁。”
杏叶想想,点头说“好”。先让他熟悉熟悉,他认认路,之后就可以自己找了。
*
黑雾山上物产丰饶,山外围常有村民光顾,但深山里常人不敢来。
程仲在山上这么多年,偶尔能遇到隔壁村的猎户,或者是专门的采药人。一年也就一两次,其余时候都难碰着面。
正是初春,处处是野菜。
清早晨雾散了,程仲才带着杏叶出门。
“以前上过山没有?”
杏叶点头,紧跟他身后。
“要去山上打柴。”
“那么重,你背得下去?”
“多背几次就好了。”杏叶说得寻常,程仲听得憋闷。越问越不爽,索性不问。
从院子出发,程仲就带杏叶在山溪这一带走。
这个季节,蕨菜刚刚冒头,尖端卷曲,像个毛毛虫。一掐就断,是这个季节难得的鲜菜。
“溪边这个多,在县里卖五文一斤。”
程仲说完,杏叶就蹲下两手齐动,几下掐完了一片。
程仲道:“不着急,看完了来。现在掐了只有今天吃了。”
溪边乱石多,杏叶在里头看到不少溪水螺,一时间又眼移不开。
程仲动了动嘴皮子,没告诉哥儿。
溪水螺卖得贵,但水凉,哥儿捡螺这前头的药就白吃了。
水边倒了些树,因着环境湿润,生了不少木耳。程仲觉得杏叶采木耳就不错。
他只带着人熟悉环境,认认路。
虎头跟着,注意着毒虫毒蛇。
以房子为中心,程仲带着哥儿走完,差不多一个上午就过去了。期间杏叶小心记着路,虽这边离木屋近,但他一点不敢掉以轻心。
“明日再待一日,后日就下山。”程仲道。
杏叶点头,那就今天下午采木耳,拿回来晒着。明日就摘野菜。
下午,程仲吃过午饭出门。
杏叶睡过午觉,锁了门带着虎头出发。
他身上带着驱虫药包,裤腿用布缠紧,头上戴着草帽。包裹得不可谓不齐全。
山货值钱,不过不好采。
杏叶将附近的木耳采完,也才背篓盖了一层底。晒干后没几两。
不过杏叶不觉得少,程仲说一两干木耳十文钱,二两就是二十文。够买一斤猪肉了。
杏叶忍着疲惫,杵了棍子慢吞吞回家。
到木屋后,先换了汗湿的衣服,随后拿了程仲晒药的筛子,倒了木耳上去。
一一挑了杂物后,就这么摊晒着。
深山里。
树木参天,虬枝盘桓。一踏入,天都暗了下来。
程仲沿着自己走过的路往里。
他陷阱设在兽道上。若细看,兽道草木稀疏些,上面有明显的野兽脚印。
这次因带着哥儿上来,程仲没想着追捕猎物。如果这样的话,跟猎物三两日抓到还好,多的时候他五六天都不一定能回木屋一次。
哥儿在山下就罢了,山上是不敢让他独自过夜的。
程仲看了陷阱,一无所获。
回去路上,程仲背着弓箭隐匿气息。
山间蛇虫盘亘在树上,松鼠跳跃,也有野兔野鸡出来觅食。
程仲见到野兔,便搭箭拉弓。他腰腹收紧,背脊挺拔如俊松。
只听扑哧一声,箭头没入皮肉,接着就是凌乱的挣扎声。
程仲追了几步,拎起伤了腿的兔子,继续往前走。
……
山中不分日月,转眼进来就第四天。
一大早,杏叶就起来将自己这几日的成果收拾好。
程仲没打到几只兔子,但他摘的野菜却装满了一个背篓。半背蕨菜,一小包半干的木耳,还有些杂七杂八的蘑菇、野蒜……
他忙完了屋里又去收拾屋外,程仲问:“要不要帮忙?”
杏叶:“我很快就好了。”
他将剩下的一点木耳碎渣倒进单独的布包里,绑好了挂在背篓上。
“可以了。”
杏叶直起身,双眼灿亮。
程仲见他面上透红,提着背篓往身后一甩。背上后,再拿上装了猎物的麻袋,与哥儿一起下山。
这几天山上天气还算好,没下过雨。
回去时还算顺当,除了,哥儿踩着滑溜,一屁股坐在地上弄脏了衣服。
杏叶窘迫,程仲闷笑。
“衣服脏了而已,人没摔着就好。”
“那你还笑。”杏叶羞红了脸,都想扒拉开树叶,把自己藏进去。
“我笑一笑都不行了?”
杏叶抓着程仲手臂,脑袋往他身上一磕,表达自己的不满。
“不笑。”
程仲咳了声,道:“没笑了。”
到了山下,哥儿都累了,还捂着屁股走得飞快。进了院子,赶紧往屋里躲,换了一身衣服磨磨蹭蹭许久才出来。
程仲将背篓放下,里边的菜都拿出来摊着,免得压坏了。
下山快,这会儿还是上午。
程仲打算下午去把猎物买了,便去杏叶屋外敲了敲门问:“杏叶,下午去不去镇上?”
杏叶开门,就探出个脑袋。
“不去县里?”
“猎物不多,去镇上也能卖得完。”
“那野菜呢?”
“放心,有人买。”
杏叶点点头,也应下一起。
休息了会儿,程仲去做饭,杏叶想把换下来的衣服洗了。他看一眼外面的大太阳,跟程仲道:“仲哥,我能去河边洗衣服吗?”
山下烧热水天天用柴火,浪费。
“水凉。”
“出太阳了,不凉。”
“我就洗一点,几下就洗完了。”杏叶说着,端着盆就出了门去。
等程仲生完火出来,人都不在了。
程仲站在院中,一眼看到坡下河边蹲着的哥儿。
“杏叶。”
“很快很快!”杏叶手上动得飞快。
太阳晒着,河水是真的没那么冷,杏叶摸着都不刺手。
他忙个不停,生怕程仲喊他回去。
程仲见状,没说什么。
算了,仅此一次。
河边不远处,野树茂密。杏叶自顾自搓洗衣裳,一会儿鬓角的碎发就被汗水打湿。
他搓得专注,生怕程仲反悔。
野树丛的另一边,一个满身补丁的哥儿端着盆过来。他走一步,左右看看,没见着人才踏上河边的石板。
刚放下盆,听到水响动,他悄悄抓着树枝压下来,打量着忙碌的杏叶。
这哥儿面生,应该就是村里凶汉买回来的。
杏叶感觉到视线,转头看去。
只见树枝摇晃,没个人影。杏叶心里慌张,衣裳都没拧干,抱着木盆闷头跑回去。
第37章 不怕
“这么着急做什么?被狗撵了。”
程仲听到哥儿脚步声慌乱,几步从灶房里出来,一手接过木盆,一手将哥儿扶着。
杏叶回头看了眼,坡下空荡荡的。那野树被吹得风吹得枝条摇晃。
“刚刚好像有人在看我。”
程仲松开杏叶,走到门边。
他们这处算村子最里面,后头还有几户人家。
“看见人长什么样了吗?”
杏叶摇头。
程仲拍了拍哥儿肩膀,将门一关,道:“以后去哪儿带着虎头。”
哥儿来村子里这么久,只在万婶子家跟自己家待过,村里人知道他这么个人,但都不认识他。
怕就怕遇到地痞无赖,哥儿容易受欺负。
程仲宽慰道:“可能是后头几家来河边洗东西的。”
杏叶点点头,又往外看了看。
杏叶相信自己感觉没错,刚刚肯定有人盯着他。
“别愣着,去屋里烤烤手。”程仲拿了盆里的衣服,稍稍一拧,水流不止。
杏叶想起自己跑河边洗衣服这一茬,怕程仲生气,赶紧捂着手去灶房。
午间吃过,程仲刚放下筷子,杏叶就巴巴看着他。
程仲:“药喝了?”
杏叶赶紧起身去灶房,也不嫌药苦了,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然后又回到堂屋,继续看着程仲。
程仲看哥儿紧抿着嘴,眉头隆起,故意问:“苦不苦?”
杏叶顿时瘪嘴,眼睛湿润。
苦得快哭了。
程仲如愿见到哥儿窘样,朗声笑着,起身收拾碗筷。
“待会儿去买点糖回来,吃完药吃。”
“不用。”杏叶跟在他身后。
程仲顿住,回头道:“不去睡个觉?”
杏叶着急,就差上手拉着程仲往外走了。他道:“野菜要蔫了。”
“没那么快,去睡会儿?”
“睡不着。”心里装着事儿,杏叶知道自己指定睡不着。
程仲:“好吧,那我快些。”
洗完碗筷,杏叶紧跟着程仲就锁了家门出去。
去镇上近,杏叶这会儿想着野菜能换钱,心里有劲儿,也不觉得累。
今儿镇上不当集。
到了镇上,杏叶看着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家卖菜的摊贩,一个买菜的人都没有,心里顿时被泼了盆冷水。
“没有人……”
程仲大掌带着他的后脑勺继续往前走,“不在这儿卖。”
程仲带杏叶拐到食肆多的地儿。
镇上卖吃食的都集中在一条街,铺面有大有小,小的就卖些包子、炒菜或者汤面,大的做宴席生意。
镇上住着不少人家,有些手里有钱,一月能去食肆里吃几次。有些食肆也会收野味,客人爱吃。
程仲是猎户,有时候在山里收获不多,跑去县里卖太麻烦就在镇上卖。久而久之,大家也都认识。
程仲带杏叶来到一家招牌大的酒楼,名唤张胖子酒楼。
这家小酒楼在镇上开了几十年,原也只是个小门面,如今发展成了二层楼。
这会儿午时刚过,店里还有客人在吃饭。
老板张胖子坐在门口,这会儿正躺在那柜台后头,逗着自己那笼子里的鸟,摇头晃脑哼着小曲儿,好不悠闲。
程仲一进去,人吓得抬头。
定睛一看,是老熟人,当即起身笑道:“我当是谁呢,什么风把程大爷吹来了。”
“哟哟哟!你成亲了啊?怎没请我呀!”
“老张。”程仲护着哥儿进来,“这是杏叶,我家阿弟。”
张胖子一听,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笑道:“原是阿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这人嘴巴就这样。”
杏叶怯生生点头,手下紧紧揪着程仲的衣摆。
见了陌生人,一下就忐忑起来,没了那卖野菜的想法。
张胖子看哥儿不说话,人又瘦弱,跟遭了虐待似的。他疑惑地看着程仲。
也没听说过这小子有什么阿弟。
“可有什么?”
“两只兔子,一只野鸡。”程仲将麻袋打开,让他瞧瞧。
张胖子是这店的老板,也是庖厨。他拎起瘸腿的兔子,颠了颠,“挺肥。一并给我了吧。”
程仲颔首。
又轻轻将杏叶往身前带了带。
张胖子称完兔子跟野鸡,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看两人拉拉扯扯,觑了程仲一眼。
这也不像阿弟啊?
这小子打哪儿捡来的哥儿。
杏叶害怕,抓着程仲手整个藏在他后头。
程仲低声:“不卖了?”
“不、不……”不了半天,就是下不了决心。杏叶懊恼,拽着程仲衣服的手紧得泛白。
他想卖的。
可他害怕,仿佛一开口,身上就伴随着刺骨的疼意。眼满是从前因为跟邻居说了一句话,被王彩兰绑起来打的日子。
“你帮我,帮我。”杏叶喃喃,眼里都急得有了水花。
程仲一叹,在张胖子疑惑的眼神中,道:“收野菜吗?”
“什么野菜?”
他可没见过程仲卖野菜,多半是后头这小哥儿的。
不过老熟人了,卖个面子,看看也成。
程仲将背篓放下来,手往后,轻轻圈住杏叶的手腕。他试探着将人往前面带,没有用力。
杏叶缓缓的,一点一点走到他侧边。不过身子还藏了一半在程仲身后。
这样就不错了。
程仲停下,杏叶正好也能看到张胖子在看野菜。
“这是哪儿找的?”张胖子问。
程仲看向杏叶。
“山、山上。”杏叶反手抓住程仲垂下的手指,拉得极紧。
“嚯!”张胖子惊讶,“你跟程仲上深山了啊?”
程仲一个眼神,张胖子立马笑呵呵闭了嘴。
“蕨菜嘛,挺好。不过我这儿只能三文钱一斤收,你看看行不行?”
程仲又看向杏叶。
杏叶抓着程仲手,紧了又紧,程仲都觉着哥儿骨头都硌着自己掌心。
“可……”
张胖子慢慢感觉到杏叶的不对劲。
他睨了眼程仲,敢情是带人来练胆子的。
程仲面无表情:“三文便宜了。”
“嘿!你要觉得便宜你就去外面摆啊,我这酒楼可是要做生意的。”
程仲:“那其他的你看能不能一起收了?”
“这点东西,当个搭头还差不多。”
“一口价。”
“十文。”
程仲手拉了拉杏叶,回头看他。“你采的,这个价可不可以?”
杏叶忙点头,一下缩回程仲身后。
陌生人面前能开口对杏叶来说就已经是极限,他神色慌张,将程仲的手当做他衣摆,拧了又捏。
程仲感受到哥儿的焦躁与紧张,默默扣紧哥儿的手。
已经够了。
程仲不再试图让哥儿来说,让张胖子给了钱,带着哥儿就离开了。
张胖子:“好不容易来一趟,就不坐坐?”
程仲:“下次。”
出了酒楼,都走很远了,杏叶还反复捏拽程仲的手。
程仲由着他,看哥儿慌乱的眼神,心里发闷。
“杏叶。”
杏叶迟了些反应过来,仰起小脸看着他。
“不怕。”程仲顺了下哥儿沾了汗湿润的碎发,“做买卖就是要开口,咱们一点一点来。”
“他会不会……会不会……”杏叶目光乱移,绷紧着身体。
“慢慢说。”
程仲看着哥儿眼睛,仿佛多久他都等得。
“会不会说我吓人,我刚刚是不是表现不好。我想卖的,可我害怕……”杏叶说着就急,声音里带了哽咽。
程仲:“没有。没有人会这么说。”
“有。”
杏叶在村里常常听到。
“杏叶……”程仲叹息。
兴许是哥儿太过脆弱,程仲心软了,张开手臂将哥儿圈进怀里。
“杏叶很好,只是以前被关在家里,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情,所以会害怕是应该的。”
“没人说你,杏叶能开口就已经表现得很好了。”
杏叶一下子回抱住程仲的腰,埋头往他怀里藏。
“呜……”
“杏叶做得很好。”程仲顺着哥儿头发。
或许是程仲在第一次见面就护着杏叶时,对杏叶而言就是可靠的人。浅浅的一个拥抱,筑起围墙,让墙内的杏叶平静下来。
程仲感受到哥儿缓和,松开他,露出笑来。
“怕什么。”他晃了晃钱袋子,看哥儿视线追着过来,“看看,野菜卖了,银子到手了。杏叶想想,有没有受到伤害?”
杏叶双手合拢,入手的钱袋子沉甸甸的。
他看着失神,道:“没有。”
“对,没有。没有人欺负杏叶,所以杏叶怕什么?”
“怕……”怕异样的眼光,怕挨骂,怕挨打,怕曾今因为说过话而挨打的阴影又占据心头,最怕回到曾今。
脸颊上被温热擦过,杏叶颤着睫,看着程仲指腹。
他又掉眼泪了。
杏叶抬起手臂挡在眼前,轻轻吸了口气。
他怎么这么不争气!
程仲:“到底在怕什么?”
杏叶眼尾绯红,瞧着可怜。他抓着程仲手,拽得紧紧的,急切道:“你不赶我走。”
“不赶。要是怕这个,我把户帖给你保管。”
哥儿对这件事反复地确认,程仲也没有不耐。
在他看来,曾今的事情对杏叶影响太大,他没有安全感很正常。自己要做的,就是在他不确定的时候,一次次帮他确定。
回去路上,程仲一直跟哥儿说着话。
杏叶低着头,慢慢将内心的恐惧试探地告诉程仲。流言蜚语,挨打挨骂……都是在陶家受委屈的过往。
程仲听着,拳头捏得咯吱响。
但当务之急,是让哥儿像正常人一样,面对生人至少不用吓得害怕。程仲想了想,让哥儿循序渐进,从相熟的人开始。
比方说万婶子,还有他姨母。
最好,杏叶自己能有个和得来的同龄人说说话。
程仲想得皱眉头。
杏叶说完却心里好受了些。
他掌心出了汗,有些热。注意到还握着自己的手,杏叶抓得更紧。
第38章 大大方方的
蕨菜杏叶摘了十三斤差点,加上那一口价的十文,一共换了四十六文。
杏叶拿着钱袋子进屋,用手挡着,小心翼翼将铜板倒在桌上,一个一个数过。数出四个十,余下剩六个,便是四十六。
杏叶数了一遍又一遍,看够了,才重新装好,四处在屋里找地方藏。
起先放在衣柜里的最底下,又觉不安心。放到枕头下,还是不行。杏叶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一圈,最后放到了自己床底下垫着的干草中。
这是他头一次自己赚来的钱,显得格外珍贵。
杏叶在屋里耽搁的时间长,想着还要做晚饭,便出去帮忙。才走到院子,就被隔壁万婶子叫住。
“杏叶。”
杏叶僵硬转身,将院门打开。
“婶……”想起程仲姨母的话,杏叶一个激灵,脆生生道,“婶子!”
万芳娘被他吓了一跳,听明白了,随即和蔼笑着应:“诶!”
“什么时候下山的?”
“上午。”
“怪说我回来就看见你家门开来。程小子在不在?”
“在的。”杏叶紧张得不行,下意识想找个东西抓住。这时,程仲走到身边来,万芳娘转了目光,杏叶就偷偷往程仲身后挪。手也抓上他衣服。
“这不是你上次给我买肉的钱还没还你,你点点。”万芳娘数出五十个铜板,交到程仲手上。
程仲收下,道:“麻烦婶子了。”
“又没帮上忙,叫什么麻烦。”万芳娘满意看着他俩,“那我就回去了。”
“婶子慢走。”
杏叶也悄悄在程仲身后道:“婶子慢走。”
程仲等人离开,才回身看着杏叶笑。
“怎么?”
“声音太小,只有我听见。”
杏叶失落地垂眸。
脑袋上一重,程仲轻轻拍了拍。“没事,下次大声点。”
“嗯。”
傍晚,山下起了风。晾在外面的衣裳摇动,扯得绳子跟着晃。
杏叶看着聚拢的乌云,忙将衣服收进屋中。
各家烟囱上升起炊烟,柴火味儿飘散,又到了晚上做饭的时候了。杏叶帮着烧火,摸到身后柴不够了,又起身去外面柴房里抱木柴来。
“老二!”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杏叶抱着柴的身子下意识挺直,像小竹竿似的。杏叶心里泛怯想退回柴房,可门口的人已经将他盯着了。
杏叶只好道:“婶子。”
“嗯。”程金容打量着哥儿。看他抱着一大摞柴,程金容走去帮忙托着些,嘴上道:“拿不了这么多就一点一点拿。”
杏叶哆哆嗦嗦:“嗯。”
“什么?”程金容中气十足,吓得杏叶眼睛一下睁大。
“知、知道了!”杏叶像那被掐住脖子的鹅,伸长了脖子提高声音道。
程金容:“这还差不多。”
她将木柴一提,先一步进灶房。杏叶跟在后头,犹豫着还要不要进去。
程金容:“怎的?怕我?”
杏叶:“没、没有。”
“好好说话!大大方方的,结结巴巴怎么回事儿?”
“没有!”
程仲在屋里切菜,担心他姨母吓到哥儿,想帮忙说几句,程金容一个眼神扫来,程仲闭嘴。
“杏叶,进屋里来。”程仲道。
程金容立在灶房,手臂一端,看着哥儿道:“客人来了就没个凳子,主家就是这么当的?”
杏叶赶紧端了小凳过来。
不等程金容开口,又倒了水来。
程金容眼里满意闪过,抿了口水,还加了点糖。
还行,能教。
程金容冲着哥儿招了招手。
杏叶看了眼程仲。
“看他作甚!”
杏叶忙低下头,挪到程金容身前。
妇人将哥儿手一抓,勾了凳子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又是几个巴掌分别拍在肩膀,腰跟脑袋。
杏叶顿时坐得板板正正。
“诶,这就对了嘛。”
“姨母……”程仲真怕她给哥儿吓到,无奈问,“您来是有什么事儿?”
程金容:“没事儿就不能来。”
“当然能。”程仲恭敬得不行。
杏叶绷着身子,新奇地看着他,对程金容少了些惧意,多了点崇敬。
程金容转头就看到哥儿眼神,没绷住,忽的笑出声来。
她嗓门大,笑声也爽朗极了。
“你这什么眼神?不怕我了?”
杏叶五指收拢,要拽衣摆,手背又挨了程金容一下。
不疼,好像梦里娘的手一样。
杏叶鼓起勇气,看向妇人眼睛。分明是温和的,对他没有讨厌,也没有避之不及。
就是……有一点点小嫌弃。
杏叶怕结巴,放轻了声音道:“婶子好。”
程金容呵呵直笑,“你这小哥儿,嘴倒甜。这点还跟小时候一样。”
杏叶微微睁大眼,水灵灵的。
“小时候,婶子见过我?”
程金容:“可不,比现在讨喜多了。”
杏叶目光黯淡,低下头。然后脑门又挨了一下。
程仲看杏叶额头都红了,忙拉着哥儿起来,道:“杏叶,火要熄了。”
程金容白了他外甥一眼,恶声恶气道:“还怕我吃了他?”
“姨母说哪儿的话。”
“哼!”
程金容喝完水,才说起正事儿。
“这也开春了,家里现在不止你一个,你那两块地要不要自己种?总不能所有都靠买。你不吃,杏叶还要吃。”
程仲买的地不多,就前头一块小菜地,后头一块七分地,一块一亩水田。
种下来收成虽然不算多,但总够杏叶在山下吃。
就算水田不种,好歹前面种点菜。后头那块土也不远,种些红薯也够垫几个月肚子了。
程仲道:“今年确实打算种。”
“那就行,我跟你姨父说说,这边就你自己来了。要犁田就自己过来牵牛。”
“谢谢姨母。”
“一家人,客气什么。”程金容起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着杏叶。
杏叶局促,下意识看过去。
傻呆呆的。
程金容啧了声,心道:要教的多。
“客人走了,作为主家还是要起来送一送。”
杏叶顿时站起来,跟着程仲走了两步。
程仲:“姨母慢走。”
程金容却是看着杏叶。
杏叶紧了紧拳头,“婶子慢走!”
程金容摆摆手:“成,有空来家里玩儿。”
妇人离开,拐个弯就不见了身影。杏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软趴趴地拽了程仲衣摆借力,才不让自己蹲下去。
“别被吓哭了?”程仲调侃道。
“没有。”杏叶拍了拍腿,跺跺脚。就是有些腿软。
他知道婶子在教自己,杏叶不笨,心里明白。就是他不习惯,再多几次就……
想想还有下一次,杏叶顿时打了个冷颤。
“呵。”程仲低笑。
杏叶瘪嘴:“你还不是……乖得跟小狗似的。”
程仲笑容一僵,“没有的事儿。”
“分明就有。”
“没有。”程仲抛下哥儿就走。
杏叶笑着跟上他,眉眼弯弯的,压在心头的阴霾散了大半。
“不用怕,婶子很好的。”
“才见几面,我姨母就把你收买了。”
“才没有。”
*
今年要种地,家里的旧农具就得修一修了。
程仲这几日都在捣鼓这些东西,杏叶帮不上忙,就挎着篮子出去采些野菜回来。
家门口就是家里的菜地,里头没打理,一直荒着。现在开春了荠菜再不吃要开花了,清明菜也正嫩。
刚下过雨的泥土松软,杏叶用镰刀一挑,野菜就出来了。
一块地不大,杏叶挖完了能吃的荠菜、清明菜,顺带就把草给拔了。
这一来,衣服上不免沾了泥,换下来又得洗。
二月初八,程仲花了两日时间把农具修完。
这些都是姨母家往年用过的旧农具,一直堆在屋里,他娘在的时候就有了。但家里没种地,所以一直没怎么用过。
忙完了这些,程仲就开始像其他村里人一样,下地干活。
前头菜地被杏叶清理出来,几锄头就翻好,里面的草根也挖出来,丢在路旁晒干了当柴烧。
前头挖完,接着是后头的土。
也不过费一日时间,就翻好了。
最紧要的还是水田,这个时候大家都在平整秧田,该育秧苗了。村里有黄牛的人家不多,姨母家算一个。
村里舍不得银钱的就靠一家老小自己犁,地多的,就一天花几十文请人犁。
程仲姨母家地多,这会儿也忙。程仲按照往年习惯,也去帮帮忙。杏叶留在家里,家务也全靠他操持。
汉子每日衣服沾了泥,回来洗澡就换上一身,第二日出去又穿的是弄脏的那一身。
不过程仲容易出汗,里头的衣服是换了又换。
杏叶干脆塞进盆里,连带自己换下的一起洗。
开春气温升高快,杏叶也渐渐在河边洗衣服。
不过害怕上次那样有人悄悄看着,杏叶都找人家吃午食的时候去。
今日也一样,午间太阳最热,杏叶外面的袄子换成了薄一点的春衫,头戴一顶草帽。杏叶端着盆,拿着皂角出门。
到了河边,杏叶把衣服浸湿,锤烂了皂角扔水里搅出泡泡。
程仲的衣服都是泥,先过几遍水再放皂角水里。杏叶洗得熟,用捣衣杵捶打几遍,河里晃动几次,拧干了就成。
洗完程仲的,杏叶再洗自己的。
太阳底下热,杏叶额角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滴,一点不觉冷。
忽听得的边上野树丛晃动几下,杏叶一惊,慌乱抓着衣服要走,却见个哥儿从树丛后头过来。
杏叶愣住。
那哥儿也小心走到离他五六尺远处。
他手里端着木盆,也是来洗衣服的。杏叶忙将转头,放下木盆,只赶着把最后两件过过水拧干就走。
第39章 于桃
杏叶埋头忙着,余光却注意着旁边不远的哥儿。
水边的石块儿多,那哥儿脱了鞋,端着盆往水里走了走。他将木盆放在石台上,却不急着洗衣服,而是转头看来。
杏叶忙收回眼神,慌得手上衣服直接扔到了河里。
那哥儿顺手帮他捞起来,杏叶赶紧拧了放盆里。
他端着盆要走,那哥儿却出声:“我……叫于桃,你叫什么?”
杏叶呼吸一紧,没料到哥儿会跟他说话。
“杏叶。”杏叶小声道。
“我、我先走了,你洗。”
杏叶不等哥儿再说,端起盆就跑。脚下没注意,一下踩在没入水中的石板上,鞋湿了个透。
杏叶跑得更快。
于桃立在水中,望着哥儿背影,神情落寞。
*
“跑什么?”
杏叶闷头钻进院儿里,程仲刚回来,差点被他撞上。
他托住哥儿肩膀,顺带将他手中的盆拿下来。
“又去河边洗衣裳了?”
杏叶点点头。
程仲扫了眼哥儿的手,冬日生的冻疮好了,手指细细的,上面都是陈年旧伤。
好在白了些,老茧子掉了,瞧着不像鸡爪子。
注意到哥儿打湿的鞋,程仲眉头拧起,拎着人送他屋里。
“河里有蛇?跑这么快。”
杏叶摇头,“遇到个哥儿。”
“哥儿?长什么样?”
“比我高一点,黑黑瘦瘦的。”
程仲一想,“多半是后头于家那个。”
“哪个?”
“先换鞋,寒从脚上来。”杏叶被他按在凳子上,程仲将先前给哥儿买的新鞋拿过来,放在他脚边。
“新鞋不穿,留着过年穿?”
“舍不得嘛。”
程仲:“快换。”
说完,程仲出门。
他刚帮着把姨母家的田犁完,姨母家十几亩的水田,光靠姨父跟洪桐不知道要做到猴年马月。
他现在也累,身上粗布短褐湿了又干,一股汗臭。裤腿高高挽起,光着大脚,腿毛上都是泥。
程仲先把杏叶洗完的衣服拧干了晾起来,然后去收拾自己。
杏叶换了鞋出来,将打湿的那双放在院子里晒。他在院中没看到程仲,又转到他门前,看着程仲在里头换衣服。
上半身脱得光光的,胸口鼓起,腰腹收得窄,两条线没入裤腰,肚子上还有几块分开的肉。
他半身隐在暗处,像察觉到了,侧眼看来。
杏叶顿时捂着眼,面红耳赤地跑开。
程仲挑眉,将擦身的帕子扔盆里,套上衣服。
换了身衣服出来,就看杏叶坐在屋檐下,手捏着虎头的狗耳朵,耳垂红得滴血。
程仲靠近,杏叶又捂住眼睛。
程仲笑了下,端着自己的衣服去河边洗。杏叶追过去,程仲停下,“跟来干什么?”
“我帮你。”杏叶来拿。
程仲将手里的盆抬高,杏叶跳着都摸不着。
他戳着杏叶额头,将哥儿推得离自己远一些。
“我自己来。”
“你累。”
“我看你在家也没闲着。”
杏叶抢不过程仲,站了会儿,又跟出门。
程仲立在路上,往河边看,哥儿过来他问:“你刚刚遇到那个哥儿呢?”
杏叶往坡下看,哪里还有什么哥儿。
他道:“没那么快洗完啊。肯定在野树后头。”
程仲:“后头也没有。”
“你还没跟我说那哥儿呢。”杏叶缠着他到河边。
“这么想知道?”
程仲就没见杏叶对谁这么好奇过。
“我觉得上次也是他。”杏叶蹲在河边,看到浅水的石板上趴着的小泥鳅,声音小了下去。
程仲道:“回去跟你说。”
“那我帮你洗,洗得快。”
程仲躲开哥儿的手,无奈道:“杏叶,饿了。想吃饭。”
杏叶顿时起身,脑袋晕乎,程仲一把托住人。
“小心点儿。”
“我忘了,马上做!”
哥儿急急爬上坡,狗在后头追似的。
到了家里,赶紧淘米下锅。
往常午饭程仲是在婶子家吃的,今儿活干完了才这会儿回来。
终于让哥儿走了,程仲安心搓衣服上的泥。
姨母家的田犁完了,明儿就能借牛犁自家的。趁着还有半个下午,洗完衣服回去休息休息,明早又得继续忙。
回到家,程仲看洗的衣裳都没地儿晾了,干脆又打了两个三脚架,放上长竹竿,把衣服挂上去。
杏叶听见动静,往外头看上一眼。
汉子这会儿穿的都是夏衫了,粗布麻衣,里面一层外面一层。膀子因为洗了衣服露出来,肌肉一块一块的。
杏叶低头看自己手臂,又将腿往前伸。
他比划着,仲哥胳膊得有自己大腿粗。怪不得一个手臂就能将他抱起来,还能抱着上山。
杏叶脑子里忽然冒出刚才看到的那一幕,脸一红,又双手捂住眼。
肚子上的肉怎么能一块一块的。
“眼睛进沙子了?我看看。”程仲进来就看哥儿着急摸眼睛,忙拉开哥儿手看。
杏叶猝不及防对上程仲的脸,心里话脱口而出:“会不会长针眼?”
“嗯?”
“就、就是刚刚,你没穿衣服,我看见了。”杏叶越说,看程仲脸上的笑容越发渗人。
他非但不闭嘴,还小声道:“会不会啊?”
程仲弹他脑门,“什么乱七八糟的,不会。”
“真的吗?”
程仲给气笑了。
他直起身,“给你看到还是你占我便宜了,我还没恼呢。”
杏叶:“你自己不关门。”
程仲:“不跟小哥儿计较。”
杏叶嘟囔:“哼,不跟小汉子计较。”
程仲被他学自己的样子逗笑,轻轻拍了拍哥儿脑袋。
程仲看了眼锅里,米还没熟,就端了凳子到杏叶旁边坐着。
杏叶:“那哥儿?”
“这不打算跟你说。”
“他是后头于家的哥儿,应当是比你年岁大些。早年丧母,爹取了继母后,亲爹又没了。后头他爷奶白发人送黑发人,也一下没了。所以那哥儿在村里的名声很差,跟着继母,过得应该也不怎么样。”
杏叶回想哥儿模样。
骨瘦如柴,面黄肌瘦,比他高些。身上衣服短了一截,还有好多补丁。
“他过得很不好。”杏叶低声道。
程仲道:“你不喜欢遇到了走远就是。”
杏叶摇头,“他找我说话。”
“嗯?”
据程仲所知,那哥儿从来都是避开人出门,他在村里这么多年,就偶然见过几次。
“他主动找你的?”
杏叶点头。
“当时我在河边,他端着盆就从野树丛那边过来了。还离我很近,问我叫什么名字。”
程仲蹙眉。
那于家哥儿在村里就是个隐形人,怎么跟杏叶说上话了……
程仲目光落在杏叶身上。
哥儿还是瘦,骨架又小,坐在矮凳上看起来就小小一个。虽说现在生活好了,但还是那副瘦弱样子。
兴许觉得同病相怜,跟哥儿有话说?
“你要不喜欢,就避开他走。”
杏叶:“没有不喜欢,我觉得他跟我很像。”
就是那种被家里磋磨,谨小慎微的样子很像。杏叶看到他有种看到同类人的感觉。
他来村里就没认识几个人,现在看到一个,问程仲打听一下。
程仲听着锅里水开的声音,起身搅了下锅里。
他道:“我不知那哥儿品行,杏叶若是再遇到了,心里还是多防备些。不仅是他,其他人也一样。”
“嗯。”杏叶看着程仲笑。
乖乖的,看得程仲想把他揣在身上随时带着。
哥儿越养,精神头越好了。
程仲不自觉软了眸色,“我明日要在后头犁田,午间回来吃饭,麻烦杏叶再做做饭。”
“好。”
*
次日又是个雨天。
春雨细细密密落在身上也湿不透衣衫。村子里水汽氤氲,偶尔子远处传出几声狗叫显得山村更加静谧。
程仲披了蓑衣,借了姨母家的牛去后头犁田。
杏叶在家里,将昨晚收进屋的衣裳晾在屋檐下。
几声清脆叫声自屋檐下响起,杏叶一看,原是两只躲雨的燕子。
檐下挂着的短钩上端有一块湿润的泥,有手掌心那么大一块,麻麻赖赖的。显然是两只燕在这里做窝。
杏叶眼睛亮亮的。
老人说燕子做窝是会选地方的,坏人家可不会去。
他们是好人家,有福气。
杏叶这么一想,心情一下明亮起来。
他高高兴兴沿着屋檐下走到灶房。看了一圈,锅碗洗了,屋子也扫干净了,衣服也洗干净了……好像没事可做。
杏叶又出去,在堂屋转了转。最后坐在门口,盯着雨水出神。
在陶家时,那里养了鸡鸭,还养了猪。自己一天昨完人的饭还要做牲畜的。
那会儿是太忙,一天闲不下来。
现在是太闲,坐着这么发呆总感觉浑身不自在。
杏叶捏着自个儿手指,琢磨着要不要在家也养些。
不养多了,五只鸡就好。鸭子可以先不养,慢慢来,至少家里吃个蛋能不让婶子送来。
而且杏叶有养牲畜的经验,他觉得自己能养好。
杏叶一时激动,想着跟仲哥说说。
可想起他要去山里,养了这些自己就不能跟着去了……
杏叶又坐回去,拧着眉头纠结。
如此在门槛前反复进出,看得趴在门口的虎头都困得打哈欠,脑袋趴在前爪上,另一个爪子强制抱着小狼打盹。
第40章 说你不行
杏叶纠结了一上午,睡在门槛边的虎头已经换到灶房里去。
狗有时候也需要清净。
快午时了,杏叶赶忙起来准备午饭。
家里没什么菜,杏叶爬到地窖里捡土豆,却发现红薯、土豆都在发芽,能育种了。
杏叶又找了找,只剩一把蒜苗。
陶家沟村倒是可以买些菜,像豆腐、豆干、豆芽都有。但他一个人不敢去。
杏叶在屋里转来转去,最后还是打算去林子里看看。
这个季节春笋应该出来了,山脚野竹林多。那笋子细长,用来做春笋炒肉格外鲜。
杏叶戴着草帽,背上背篓出门。
刚关上门,听到动静的万芳娘走出来看看。见杏叶一个人出来,她问:“杏叶啊,去哪儿呢?”
杏叶一滞,有些紧张地慢慢转身。
“婶子。”
万芳娘:“这下着雨呢,要干活儿也是雨停了出去。”
主要是哥儿这身子太差,这时节又容易生病,可不能不小心。
杏叶只好道:“我去看有没有笋。”
万芳娘:“有也没了。”
杏叶:“没了……”
“可不,村里的人都盯着那野竹林呢。谁家这个季节不少菜吃,外面有什么找什么。”
杏叶失落,又只得将院门打开。
“是家里没菜吃了吧。”万芳娘笑着,眼角细纹深刻,“等着,婶子给你拿。”
“不、不……”杏叶声音小,话也没说完,万芳娘就进了屋。
杏叶站在门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脑子里乱糟糟的,最后只有看着万芳娘出来,手上拿着一把嫩菜头往他手里一塞。
“菘菜有几个我没来得及卖,现在都抽薹了。这菜头正嫩呢,炒着跟做汤都好吃。”
“婶子……不用。”杏叶定在原地,张嘴又不知道怎么说,无措极了。
“拿着。”
杏叶不知道怎么推拒,只能眼睁睁看着万芳娘进了屋檐下。
万芳娘道:“别在外面站着了,小心着凉。”
杏叶看看她,又看看手中的嫩菜头,只好道:“谢谢婶子。”
“不谢,就一点菜。快回去吧。”
杏叶点点头,小心捧着,往屋里走。
那菜头像婶子说的,正嫩呢。
上头花苞刚冒出来,一朵没开,茎秆翠绿,叶片上挂着雨珠,想必是婶子刚刚摘回来的。
杏叶不好意思,轻轻在肩上蹭了蹭落在脸上的水滴。
等仲哥回来,要跟他说一声。
叶子菜有了,杏叶干脆烧了个菜头蛋汤。蒜苗就跟腊肉一起炒,腊肉肥肉多瘦肉少,有油水。
两个菜够了,再蒸个糙米饭就行。
杏叶想好,便一个人在灶台上忙碌。
先蒸米饭,然后炒菜。他手脚麻利,米下入锅中,放了木头的灶里不用人看着。
这边饭煮着,又开始备菜。
他切菜的功夫自小开始练,腊肉切得厚薄均匀,大小一致。菜头清洗干净,再拍个蒜,剁碎了放着。
家里的鸡蛋都放在柜子里,有些是程婶子拿过来的,大部分是程仲买的。
家里经常吃蛋,仲哥隔三差五都要给他煮一碗红糖鸡蛋。
杏叶数了数,就剩下七个了。
他先摸了一个,想想又少了,又回去再拿了一个。然后仔细将柜门关上。
杏叶想,要是自己养鸡,蛋肯定够吃。
灶台上的事儿他做得游刃有余,米饭蒸好,便烧汤炒菜。忙完,正好午时过半。
这会儿外面雨停了,屋檐下还慢慢地往下滴屋檐水。
那顶上盖着的茅草浸多了雨水有些腐朽,落到后面的雨珠是褐色的,有一股沤臭了的稻草味道。
杏叶走到院墙边,看着外头。
仲哥说了他在后头犁田,但后头田那么多,杏叶不知道具体在哪儿。
饭菜放着要凉,他要不要出去看看?
可是外面肯定有人。
杏叶兀自纠结了一阵,最后还是戴上草帽,唤了虎头一起出去。
*
程家后头的田地多是水田,靠后山地势稍高处是土地。
田块儿被窄小的阡陌分割,几乎隔一块田里,就有人在躬身劳作。
这会儿水田里蓄了水,汉子们都光着脚在里面走。
一众人中,唯有那赶着牛的汉子最为惹眼。
兴许是干活儿热了,外衫脱去,露出光膀子。他赶着牛从田这头走到那头,那臂膀强健,显得孔武有力。一看就是种庄稼的好料子。
旁边没蓄水的田里,一刚嫁人的哥儿时不时悄悄看过去,又红着耳朵低头,慌乱地将地里的草扯得乱七八糟。
另一边田坎上,正扯草的妇人打趣:“怎的,还看痴了。你当初若同意嫁与他,日子不知道多美。”
“嘿!怕是下不来榻。”
“婶子别乱说!”
哥儿是本村的,名唤冯年,村里人的喊年哥儿。
当初程仲刚开始相看时,他姨母就上过冯家的门,但哥儿没看上程仲。只觉人面相太凶,怕躺一个被窝里做噩梦。
他家里也觉得程仲刚回来,一下买那人家不要的山霍霍完银子,家里又没个帮衬,不是过日子的人选,所以拒了去。
杏叶刚出现在后头这条路上,被那散落在水田里的人吓得赶紧压低了草帽。
他眼睛一晃,就看到后头只一头牛。
那便是程仲赶着的。
不过田离得远,要从这头走到快靠山那头。杏叶又往下压了压了草帽,只盯着虎头尾巴,拘谨地跟在它后头。
快要到时,正好听到那妇人说的这句话。
杏叶脚下微不可见地慢了些,悄悄往田里瞥。
仲哥当初相看的哥儿?
杏叶有几分好奇。
才看清楚,那哥儿就扬起下巴,面上露出几分傲气道:“他哪配得上我,田地不多,家资不丰,还是个山里卖命的猎户。也就只有花钱买个夫郎来。”
杏叶一下对那面貌清秀的哥儿没了好印象。
那妇人还道:“但人家现在过得也不差,大鱼大肉的,我家在另一头都闻得到。”
“说得跟谁吃不起似的。”那哥儿笑,“我可不馋你一点肉,我家汉子挺好的。谁知道他都二十多了,身边还每个人,到底……到底行不行。”
哥儿也是成婚了,脸皮厚了点。不过说完还是立马低下头去。
杏叶听得云里雾里,但只觉不喜,便大着胆子往他们田块上的田坎上走。
这时,那妇人跟那冯年才像注意到他。
杏叶余光悄悄扫去,见那哥儿脸都僵了。
那婶子也脸热,闷头除草,一言不发。
杏叶收回眼神,发出小小一声:“哼。”他仲哥那么厉害,才不会不行呢!
程仲犁过一圈,往回走时,看到了走在田坎上歪歪扭扭的哥儿。程仲赶着牛走到哥儿这边,道:“来干什么?小心走,路滑别摔着。”
杏叶当即眼冒星光看着他,露出个腼腆的笑来。
“吃饭了。”
“好,这圈犁完就来。”
杏叶不走,似要等着他。
前头虎头早跑到另一边,一路嗅闻,转个弯从上头的田坎走了。
程仲只能尽快。
杏叶慢慢在田坎上走着,与程仲保持平行,往回去的那边靠近。到了路边,男人直接将牛赶上路。
杏叶看那下面一块田的哥儿,早已没了影子。
杏叶皱了皱鼻子,想到那些话还是心里不舒服。
“垮着个小脸做什么?谁欺负我们家杏叶了?”程仲一手的泥,见哥儿小模样可爱,忍不住往他鼻头上一擦。
顿时,杏叶鼻尖润润的。
手一摸,一个泥点子。
杏叶也不恼,蹲在水田边摸了摸鼻子,将手洗了。
“水脏,回去洗。”
杏叶:“那你还弄。”
程仲理亏,但藏不住笑意。
“不小心。”
“才不是。”
听哥儿话有些冲,程仲一边赶着牛,一边问:“真生气了?”
“没有。”杏叶在田里找了找刚刚那两个人,应当是回了。
“我刚刚来找你,听到有人说你。”
程仲只看得到杏叶的下巴,他忍不住将他的草帽往上抬了抬,“说我什么?”
“说你……”杏叶皱眉细想,就记得一个,“说你不行。”
程仲笑容一僵,沉声道:“别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听。”
杏叶:“哦……”
看吧,仲哥生气了。肯定是坏话。
“没下雨,戴个什么草帽。”
“挡人。”
“怕人还出来。”
“你又不回来,饭菜凉了。”
程仲感慨:“还是家里有人好,能吃一口热乎的饭。”
杏叶侧头,冲着程仲露出个笑来。软乎乎的,像六月树上那泛红的毛桃子。
牛赶到院子里,放了草让它也吃着。
杏叶去盛饭,程仲就自个儿打了水来,站在院子里将身上的泥洗干净。
他火气重,忙了一上午,身上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湿,一股子汗臭。
脖子上的帕子拿下来,肩膀上都腾腾冒着热气儿。杏叶盛完饭出来,看着惊讶地长大嘴巴。
程仲忍不住手沾了水,弹在哥儿脸上。
“这又什么好惊讶的。”
“这么热啊?”
“天生的不行?”杏叶眼神直白,看得程仲都有些不好意思。他戳着哥儿脑门,让他离远些。
“怪不得你冬天也不怕冷。”
杏叶想到自个儿冬天的样子,就跟那藏洞里冬眠的熊似的,恨不能再往洞里缩一缩。
仲哥睡觉一定暖和。
“成了,吃饭吧。”程仲将水往院里的水沟一倒,水便往院墙边的浅沟往外流。
杏叶端坐凳子上,等着程仲落座。
程仲往桌上一看,道:“家里是不是没菜了?”
杏叶点头,接过程仲盛的汤。
“菜头是万婶子给的。”
“嗯,没事。下次送点山货过去。”
杏叶看他没说什么,乖乖抿了口汤。温温热热的,刚好入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