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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夫郎有喜[种田]》 第23章 受惊
除夕都讲究守岁,放鞭炮。
杏叶如今还没养成早睡的习惯,被程仲赶到屋里,躺在床上时也只是裹着被子盯着窗外发呆。
随着夜深,外面好似更热闹了。
夜空被烟花映得发亮,声音远远传来,是镇上跟县里那边才这么热闹。
村中人买不起烟花,即便有那点银子也愿意花在嘴上,而不是花在这烟花上。
最多最多,就是过年那一刻放的大鞭炮,还有小儿嚷嚷着怎么都得买的小炮仗。
冯家坪村地势高些,能看到人家放的烟花。
村里人见得少,不怕冷的就站在院中看,看不到还端了凳子来,踩在凳子上看。
片刻,这方烟花消散,那方又起,简直是目不暇接。
过年了,村里也热闹。
这会儿家家户户都吃了晚饭,大人闲聊,往日里早早睡下的小孩儿也醒着,各家各户都有嬉笑叫喊的声音传出来。
就着那遥远的砰砰作响的烟花声,杏叶拥着厚厚的棉被,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堂屋中,程仲一人坐在屋里,对着炉子。
炉上放了四根红薯,几个土豆。
程仲左边腿上挨着虎头,右边腿上放着小狼,他用火钳翻着红薯,偶尔看看外面。
堂屋门半开着,各家各户现在都差不多安静下来。大多都熄了油灯,窗户上就透着一点昏黄的光芒,不是炭盆就是烧着炉子。
炉子上的红薯已经烤得皮皱,轻轻一戳,软软地陷下去。味道甜丝丝儿的,虎头已经看着红薯舔嘴巴。
小狼蜷缩在程仲腿上,趴着熟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程仲将虎头的那个夹起来,放在一旁凉着。然后将小狼放在虎头身边,起身出去。
走到杏叶门口,程仲听了会儿里头的动静,人已经睡熟了。担心等会儿放鞭炮将杏叶惊扰,程仲走到他窗边,轻轻将敞开的窗关下来。
弄完了,又打开院门,打算待会儿放鞭炮的时候放远一点。
转眼,虎头啃完了他凉了的红薯,顺带把小狼的那一份儿也吃了。眼看着程仲拿了火折子出去,立即叼着小狼去了后院躲着。
噼里啪啦——
杏叶梦中纷乱,忽听到鞭炮震耳,吓得汗毛耸立,瞬间睁开了眼。
脑子尚未清醒,杏叶已经爬起来狼狈地四处找地方躲。
猛地摔下床,杏叶抱住腿闷哼,蜷缩着身子急忙往床跟前躲。他眼里噙着泪,等着许久也没见身上被炸疼。
良久,杏叶才在浓烈的鞭炮声中清醒了过来。
不是陶家。
也没有陶昌往他身上扔炮仗。
杏叶腿上疼得发颤,眼泪终于忍不住,滑下侧脸。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等到呼吸平缓下来,忍不住看向门口,有些委屈地揉着还刺疼的膝盖。
窗外有脚步声靠近,程仲来了。
杏叶顿时屏息,将自己往暗处藏了藏,不敢闹出动静。
他眼睛适应了黑暗,看着程仲将窗户重新打开一点点,然后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像没听到动静,才转身离开。
杏叶身上冻得冰凉,赶紧脱掉弄脏的亵衣光溜溜地爬回床上,将自己好好裹起来。
腿疼没事,可不能生病。
村中放炮也就是在那一会儿,放完了,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回到被窝中。
过年了,明早醒来便去逛庙会,可热闹了。
山村安静下来,火药的味道弥漫着村庄。鞭炮声也驱赶了黑雾山上的野兽,那些冬季出来外围找食的,早被吓得又钻进了深山。
杏叶揉着腿,在隐隐泛疼中翻来覆去。
忽然,肩膀下面好像被什么东西硌着,杏叶抓起来摸了摸。
认出是什么,杏叶松开腿,安静了下来。
仲哥给他包了红包。
杏叶鼻觉得鼻子酸酸的,堵得慌。他抹了下眼角,抓着红包放在身前。
再闭上眼,也不觉疼了,没多久就又睡着了。
*
翌日。
红色的鞭炮碎屑铺了满地,各家贴了桃符,换了门神画,看着都喜庆。
大年初一,扫地就是扫财,倒水就是倒财,所以既不能扫地,也不能将家里的水倒到外面去。倒水得用个桶接着,过了大年初一才能倒。
都是习俗,但事关财,村民们连自家孩子都好好叮嘱过,可见重视。
大年初一的早饭,各个地方习俗不同,吃的也不同。
程仲在北边打仗时,那边人家兴吃饺子。听说还有些地方吃素菜,有的吃年夜饭的剩菜,他们这儿则兴吃汤圆。
糯米粉早在腊月就提前做好。
今年新收的糯米先用水泡一晚,再用磨盘碾碎,沉淀后将面上的清水倒掉,剩下的就能做汤圆。
糯米粉要想保存得久,便取出来晒干,吃的时候加水跟揉面似的揉成团,一个个揪下来搓圆就行。舍得的,就往里会往里放足了芝麻花生馅儿,汤里再放白糖或者红糖。
这年头糖跟盐一样金贵,村里人也就这时候能好好吃上一顿甜的。
大年初一头一顿甜,来年必定也甜滋滋的。
程仲早早起来,也做了些。
糯米吃多了积食,怕杏叶多食伤身,再给他打上两个鸡蛋,宁愿多吃点鸡蛋。
做这个简单,程仲弄好了去叫杏叶,人还躺在床上没醒。
程仲立在门前,想着还是抬手敲了下门。
这里也有讲究,大年初一,不能睡懒觉。
一年之始,怎能懒?
不过程仲不是为着这个,汤圆凉了不好热,再煮一次就会破。
“杏叶……醒了。”
杏叶抱着被子翻个身。
蜷缩久了身子僵硬,小腿儿一伸,裤管滑下去,纤细白嫩的腿搭在青布做的被面,像羊脂一样。
杏叶被凉得一激,抱着被子坐起来。
看门口已经不见程仲得身影了,赶紧爬起来穿衣。
棉衣冷,手指碰上去,杏叶立马收回手。
待顿住,迷迷瞪瞪看了一会儿那衣服,才又拿起来往身上披。
他穿鞋下去,走一步,忽的双手撑在床沿。
他撩起裤腿,膝上青紫一片。戳了下,还有些肿了,才知昨晚摔得多重。
他抿着唇,又观察其他地方。
他身上很多伤,有被王彩兰打的、掐的,还有摔的。但这些痕迹都在渐渐消散,青一块紫一块的腿不知不觉在变回原样。
杏叶摸了摸腿肚子,上面是一道横着的疤,手上的粗茧挂着疤痕,痒得杏叶扣紧了脚趾头。
这伤是小的时候王彩兰让他做饭,被灶台上掉下来的刀划的。
当时血流如注,也是娘去后,他爹唯一一次那么急匆匆地带着他去看大夫。
杏叶长睫颤了颤,摇着脑袋将那些事儿甩出去。
想这些有什么用呢。
都变了,爹已经不是他爹了。
杏叶将裤腿放下,慢慢适应着出去。走到门槛,杏叶将撑着门框的手放下,一切如常地往灶房去。
程仲将洗脸水打好了,又给杏叶漱口的碗递过去,让他就在屋里洗漱。
程仲将汤圆盛上,放了糖,端去堂屋。
杏叶洗完过来,额前碎发湿着,巴掌大的小脸总算泛着点红润。不过多半是热水烘的。
两人落座,杏叶拿着勺子搅拌搅拌碗里的红糖水。
他抿了一小口,甜得忍不住动了下舌尖,再喝了一口。
程仲看他喜欢,道:“家里红糖就放在灶房的柜子里,平常要喝拿着就泡。那东西我也不吃,放久了要化。”
“来客人了喝。”杏叶道。
程仲笑道:“你来这么久,可看过家里有什么客人来?”
杏叶咬着一点糯叽叽的汤圆皮儿,眼神发直,呆呆的道:“姨母还有弟弟。”
程仲道:“她们常来,是最近的亲人,不用那么客气。”
杏叶不懂,没人教过他。
“姨母与家里亲,平常都走动着,专门客气招待他们会不高兴。我都是年节送送礼,平常送点猎物和山货。”
“该客气的客气,不该客气的客气了反倒将人推远了。以后你看着我怎么做。”
杏叶点点头,这才继续吃他的汤圆。
早上一碗甜甜糯糯的朝食,一整日心情都好。
程仲让杏叶消消食,随后就锁了门,带杏叶出去。
出大门时,杏叶抬腿瞬间,膝盖上突然像被一根长针猛地扎入他的骨头缝里,疼得腿上一软。
杏叶踉跄着险些跪下,程仲眼疾手快,拖着人的手肘就将他带回来。
“小心一点。”
杏叶心脏怦怦跳,下意识瞟一眼程仲的脸色,冷飕飕的,有些吓人。
杏叶低下头,忍着疼抬腿跨出门槛。
程仲转身关门,没看到他腿上那瞬间的抽颤。
“去庙会吗?”
门口牛车缓慢走过来,洪桐坐在车前,拿着条赶牛的鞭子冲着他们挥了挥,笑得露出他那口显眼的牙。
车上,宋芙抱着洪狗儿,温婉一笑。
“一起吧。”
洪松从后头走来,对程仲颔首,道:“你放心,我娘早出门了。”
程仲看了眼杏叶,问:“要不要坐?”
杏叶想往他身后躲,但这次不只是洪桐在,还有看着更加年长一些的。
有人在,要懂规矩。
杏叶克制自己,站在程仲身边,但手上已经快把衣服揪出花儿来了。
……
最终还是坐上了牛车。
程仲在旁边走着,跟洪松说话。
杏叶坐在洪狗儿的另一边,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洪狗儿挨着他娘,坐着坐着就一点一点侧身,最后直接面对着杏叶。
他轻轻戳了戳杏叶的手臂。
杏叶默默收拢,往边上缩了缩。
洪狗儿歪着脑袋,试图看杏叶的脸。宋芙一巴掌盖住洪狗儿的脸,不好意思地将他带回来。
“安分一点,别吓到哥……小叔叔。”
洪狗儿扒拉开他娘的手,问:“小叔叔是表叔的夫郎吗?”
程仲弹小胖娃脑门。
“说的什么胡话。”
第24章 漠然
年初一,附近的观音庙格外热闹。
庙外一整条路上,都摆满了摊位。有卖吃食的,有卖小玩意儿的,花样繁多,而且还不贵。
刚刚得了红包的小娃娃手里有几个铜板,结伴出来,这个摊位看了去那个,一下就花了出去。
来这里的村民除了逛庙会,多是拜菩萨。
在庙外的摊子上买齐了香蜡纸烛,就拿到庙里去,祈求来年全家安康,挣多多的银子。再有盼的,就是风调雨顺,有个好收成。
杏叶到时,这进庙的山下路已经来了不少人。
摆摊的在山下平坦的大路,宋芙带着儿子下了牛车,杏叶借着程仲搀扶,缓而轻地落地。
程仲忽然看着杏叶腿上,问道:“是不是腿不舒服?”
杏叶一惊,连忙摇头。
程仲:“不舒服要说。”
“知、知道了。”
洪狗儿嚷嚷着要买炮仗,拉着他娘就往人群里钻。洪松不放心他娘儿俩,也跟了上去。
洪桐牵着牛,愣在原地。
“哥!牛怎么办?”
程仲:“我们也先走一步。”
“诶!老二!程老二!”
程仲撑着杏叶的手肘,带他离开。
杏叶来时吃得饱,嘴也不馋。就是对庙会有些兴趣,慢慢走着,挨在程仲身边,眼睛看不过来。
有卖包子馒头的,一笼打开,那热气儿猛地上窜,他好似都闻到了肉香。
卖包子旁边的则卖豆浆,黄豆现磨出来的,熬熟透了一点豆腥味儿都没有。撒上点糖,馋住了好多小娃娃。
不过最受欢迎的还是糖做的糖人、糖葫芦、糖糕……一路走来,不少人手上都拿着。
路过吃食摊子后,便看到些卖小玩意儿的。有木头雕的,草编的,竹编的,还有小姑娘卖的帕子、络子、荷包……
最热闹的还属前头,竟有舞狮的!
杏叶听到响声儿,只依稀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得到一点舞狮身上绒毛。
程仲低头,见杏叶垫着一只脚悄悄张望,不动声色地扶着他的手肘,给人借力。
可杏叶看了半晌,什么都看不到。
他沮丧地低下头,好似那头发都耷拉下去。
程仲道:“想看?”
杏叶:“看不到。”
忽的一下,杏叶视线抬高,他睁大眼睛,立马抱住程仲的脖子坐在他胳膊上,人僵得跟石板似的。
程仲道:“快看,要舞完了。”
杏叶一急,赶紧转头。
程仲默默感受了下哥儿的重量。养了几日,还是轻飘飘的,比起带回来时没什么变化。
程仲有些愁。
“好、好了。”
舞狮是庙里为了人气专门请来的,要花银子的。一天就舞个几次,他们碰到刚好都舞得差不多了。
程仲将杏叶放下来,托了他一把。
“要不要拜菩萨?”
杏叶小脸微红,是看得兴奋了。他往程仲身后躲了躲,程仲看不见他,笑着将手往后头勾。
杏叶走到他另一侧,膝盖上一疼,立马就停下来。
程仲也将他带到前头来,护着点人,才道:“人多,别乱跑。”
杏叶小声:“没有乱跑。”
程仲揉了揉杏叶的头发。
“来都来了,上去看看?”
杏叶悄悄吸气,动了动腿,才道:“好。”慢慢走应该可以。
庙子建在半山腰,虽是个矮山,但也要爬几十步的梯子。
杏叶走得慢,程仲就着他,当看景一样,也慢慢走着。
……
陶传义跟文和尚的关系好,自己的摊子就在庙子前头。
从早上起,他这地儿生意就好,收铜板的钱袋子坠在腰带上,都有些沉甸甸的了。
摊子前一批客走了,又来一批,源源不断。陶传义面色愈发红润。
“陶老二,听说你前儿个救了个人,怎么回事儿?”
这不是第一个问他这事儿的香客了,陶传义给人装着东西,将说了不知多少遍的话再说一遍。
“我就是下山碰巧遇到,人连带驴车倒在沟里,那驴子被车套着,也跪在地上起不来。我就把人拉上来,带他去看了大夫……”
说着说着,周围一静。
客人们让开一条路,笑道:“这不是冯家那儿吗?好了?”
冯汤头今日特地来找陶传义的,听人问,便也爽朗笑道:“好了,还得谢谢陶二叔帮忙。”
陶传义:“顺手的事儿。”
冯汤头看陶传义的摊子上人都围满了,道:“陶二叔,我今儿个给你帮帮忙。”
“你忙你的去,不用,不用。”
“没事儿!”年轻汉子动作快,一下窜到陶传义身边,张嘴就开始做生意。
熟客看他面生,问上一句,冯汤头就把陶传义救了自己的事儿说一通。
客人再把陶传义一夸,这买卖也做得高兴。
渐渐的,陶传义摊子上人更是多。
冯汤头对陶传义心怀感激,铆足了劲儿帮他招揽客人,这铜板是哗啦啦地往兜里进。
路口同样摆香烛这些的摊主瞧见,不免道:“东西都是一样的,价也是一样,怎都跑他那儿去了?”
杏叶闻声看去,顿时埋下头,往程仲身边躲了躲。
程仲显然也认出来了,他之前只看到陶传义往山上来,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这下带着杏叶碰到,他冷了眸色。
“杏叶。”
“杏叶?”
喊了两声,杏叶才回过神,抬眼看他。
“咱们不拜了。”
杏叶却突然拉着他衣角,抿住唇,迟疑了会儿低声道;“要拜。”
“不想去就不去。”
“都买了……”
“买了也可以不去。”
“去……好不好?我、我想去。”杏叶声音低得听不见。
程仲看着杏叶面色,视线游移,嘴角绷紧,明显是紧张的样子。
但程仲还是顺着他的意,点了头。
路过陶传义的摊子时,他被客人围着。里头还有个年轻汉子,他们村的冯汤头。
冯汤头说着自己当时多么惊险,说着陶传义如何艰难地救了他的话。
客人们听得连连惊叹,陶传义摆手笑着谦虚,面上哪有半点程仲之前见过的畏缩样子。
杏叶走在靠摊位的这一侧,安静看着地面,一步一步走得缓慢。
他听到他爹在笑。
杏叶鼓起勇气看去,他爹也看到了他。
杏叶猛地掐紧手心,保持着镇定,没有将自己藏起来。
杏叶忐忑又期待着,眼里有了光亮。
可陶传义只扫过来一眼,又收回视线,如同对陌生人一样。
他转头拍着那个陌生汉子的肩膀,那笑容和蔼,比对亲儿子还亲。
杏叶缓缓松开手,缓缓往前走。跨过庙前的门槛时,要不是程仲撑着,人险些都摔倒了。
程仲心里暗骂一声。
他对杏叶家不了解,早知道陶传义在这里,就不该带杏叶上来。
杏叶觉得耳边安静了许久,待能听到声音后,又察觉到程仲落在身上的目光,才轻轻捏着他一点点衣角,仰起头来。
“我……我们拜菩萨。”
程仲:“好。”
庙里人不少,轮到他们,杏叶曲腿下跪时,膝盖猛地砸在蒲团上。
霎时,哥儿疼得脸色苍白。
程仲看得分明,几乎瞬间就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杏叶腿受伤了。
下牛车的时候他只怀疑,一路上杏叶表现得不想让他发现,看着又好似不严重,哪曾想能疼成这个样子。
程仲想也不想,一把将他抱起来,急着下了山。
“我、我……”
程仲:“别说话了。”
他脸黑得不行,气势骇人,一路过去行人自动让道。
陶传义听到混乱抬头,只看到个汉子抱着个人过去。看罢,又面上带笑,继续招呼客人。
程仲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山下,脚下不停,直接带他去了陶大夫那里。
……
“哎!”
陶淳山看着坐在凳子上的倒霉孩子,拿着药油递给程仲。
“都肿成这样了,怎么才来!”
杏叶眼珠缓缓转动,落到老爷子身上,张了张嘴,感觉所有气力都散尽,发不出声音来。
陶淳山眉头一皱,看他脸色不对劲,抓着手就把脉。
程仲刚将药油在手上搓了,按在杏叶腿上,小哥儿只抖了抖,又安静得像个木头。
陶淳山松开手,严肃道:“杏叶,有什么可别积在心里想,忧思过度可比外伤还伤身。”
“杏叶。”程仲半蹲着,看着没了神的哥儿。
也就刚刚见到了陶传义,杏叶才这样的。
程仲心里着急,面上镇定。他又喊了声,杏叶才顺着他的声音看来。
程仲道:“想不想回家?”
杏叶眼珠又动了动,目光落在他身上。
“咱们回家。”
程仲在陶淳山的指导下把他腿上的淤血揉开,哥儿全程像没有知觉一样,一动不动。
走时,陶淳山道:“还是早点送县里看看吧,他这身体底子太空,稍有不慎……”
程仲明白,“谢谢陶大夫。”
他背着杏叶回了冯家坪村,进了屋,关上门,将杏叶放在他屋里的凳子上。
程仲蹲下来,打算跟杏叶谈谈。
却不想刚刚一直没个反应的人程仲凳子似乎要起来,程仲赶紧扶着他。
杏叶迫切道:“仲哥,我是程家的杏叶。”
程仲停下,腰还弯着。“是程家的……”
“不、不变的?”
“不会。”
接着许久都没声。
“杏叶?”程仲声音放轻,试图将哥儿搀扶着重新坐下,可哥儿却一下抓住他衣服,使劲儿埋着头。
袖口上的布湿润后变成深色,一滴一滴的。
程仲叹息。
他手抚上杏叶的头发,“杏叶,要哭就哭出来,憋着难受。”
“不呜、不行……”
“为什么?”
“大年初一,不呜呜……不好。”
程仲哭笑不得,干脆将哥儿脑袋按在胸口,拍了拍道:“没事,藏起来就好了。”
“呜、不呜……”
杏叶双手紧紧抓住程仲的衣服,像水上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闷声直哭,哭得哆嗦着,满身的委屈。
他以后,再也不会,再也不会想着爹了。
第25章 旧事
庙会上人多,陶传义摊子上一天都有生意。
冯汤头在这边帮了快一日的忙,这会儿帮着他收拾了摊子,才道:“陶二叔,我爹让我问你年初几有空,想请你吃个饭。”
陶传义拿着凳子,微踮着一条腿停下道:“这怎么好意思,不用。”
“那不行!我爹说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要不我现在大了,还得认你做个干爹。”
陶传义笑道:“干爹就不用了,你今天帮了我不少,就当是报答。”
“快回去吧,不早了,我也要收拾收拾回了。”
“我用驴车送你。”
冯汤头热情得陶传义不知怎么招架,最后还是坐上了他的驴车,回了陶家沟村。
路上村里人看见,说:“驴车上是陶二啊?”
“眼瞎了不是,陶二背挺得这么直过没有?”
几个人哄笑,纷纷道:“人家救了人,合该得意。你们是没看见,今儿庙子上那冯家大儿对陶二多殷勤,都快成半个儿子了。”
“人家救鸟救人积的德,酸什么。”
“冯家可是镇上回来的,大户!”
冯汤头将陶二送到他家门口,再三请了吃饭,等陶传义答应了才离开。
陶传义进院,就看自家媳妇站在门口,应该是把刚刚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王彩兰抱着双臂,翻个白眼道:“这就是你救的那个?光请你一个,都到门口了,也不知道叫上我们。”
陶传义道:“关门。”
“青天白日的,关什么……”王彩兰忽的闭嘴,连忙将大门关上,随后跟着陶传义进了卧房。
她险些忘了,今儿个生意最好。
屋里,陶传义已经将钱袋子拿出来,铜板哗啦啦倒在桌上,堆得像小山一般。
王彩兰忙在身上擦擦手,睁大了眼,急匆匆拿了麻绳跟剪刀过来,坐凳子上就忍不住笑。
那眼里放光,手摸了又摸,看了眼外头才压低声音道:“瞧着比去年还多!”
陶传义胳膊往桌上一搭,摇头晃脑得意不已。
“怎这么多?”王彩兰笑着,推他胳膊一把,“别卖关子,你倒是说。”
陶传义道:“就是你嫌弃那人,今儿去我摊子上帮忙。”
“帮忙也不还是那些人烧香。”
“这你就不懂了,我救了人啊,他在一边帮我招呼客人,还不停夸我,人家看我心善,愿意来我摊子上买的就多!”陶传义要有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
王彩兰抓了把铜板,嘴角就没下来过。
“看来救人还是有点好处。”
她随口说着,开始数铜板,串串子。
陶传义看着女人忙碌,眼珠一转,嘴里默念着她刚刚那句话。
“是有点好处。”
不见他哥都夸他,村里人都换了脸色。更莫说今日这生意如此好……
陶传义抖着腿又笑,瘦长的脸上嘴咧得大极了。
*
冯家坪村。
杏叶哭了一场,哭累了,被程仲扶着坐在了床上。
杏叶看他胸口上的布料洇湿成深色,默默拉着被子,将整个头蒙住。
程仲笑了下,将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哥儿半张脸。
“先躺会儿,我去做午饭。”
“我……”
杏叶一个鲤鱼打挺,没起得来,被程仲按着肩膀又躺了下去。
“你腿没好,今天又走了那么久,躺着养养。”
程仲关了门出去,杏叶把自己捂了一会儿,呼吸不过来才掀开被子。
“呜——”床边传来虎头的声音。
杏叶侧头,虎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蹲在床边,嘴里叼着根红薯。
见杏叶看去,虎头将红薯放下,爪子按在这上面,对杏叶示意。
杏叶小声问:“给我吃?”
虎头尾巴摇得更欢。
杏叶看着红薯上两个牙印,有些犹豫。看虎头又将红薯往他这边推,棕黄的眼睛甚至能看出关心来。
杏叶:“你吃。”
“汪呜!”
“谢谢,我真的不饿。”
“呜!”
“好吃,你多吃。”
杏叶跟虎头一问一答,说着说着心中缓缓平静下来,他翻身趴在床边,出神地看着虎头。
程仲对他好。
虎头也对他好。
程家才是他的家。
杏叶精神气儿顿时回来了,他干脆起身,轻轻拍了下虎头的脑袋,捡起地上的红薯出去。
虎头摇尾巴,稳重地跟在他身侧。
到了灶房,杏叶将红薯放它碗里,捏了下软弹的狗耳朵道:“你吃。”
程仲看他精神头好了些,也没说什么。
年初一,除了上午的小插曲,下午杏叶在程家过得倒是舒心。
入了夜,晚间吃的是年夜饭的剩菜。
程仲胃口大,杏叶吃完,剩下的菜他全给搜罗完了。
饭后消消食,便早早歇下了。
*
年初二,外嫁女回娘家。
程仲原本该跟着程金容一家去外祖家看看,但两边关系不好,已经多年没有往来。
这厢程金容带着相公跟小儿子,过去拜年。家门锁上,走时还到程家门前来问。
“老二,去不去?”
程仲站在门口,冲着牛车上的姨父摇头。
程金容催促洪桐走,边道:“去干什么,看他们眼色?!”
杏叶听到牛车声走远,从屋里出来。他走到程仲身边,随他看着路口,又疑惑地回头看着程仲。
为什么程仲就一个人?
“杏叶。”
“嗯?”杏叶愣愣仰头。
程仲摸了下他毛绒绒的头发,还是粗糙,“想知道什么就开口问。”
杏叶:“你、你不去吗?”
程仲:“不去。”
杏叶等了等,抬头看他。
没了吗?
程仲眼里带着逗弄的笑,反正就是不开口,等着杏叶再问。
杏叶别开眼,默默走开。
程仲忙将他拉回来,“气性还挺大,想听你多说说话都不成?”
今儿个闲,不用走亲戚,也没活儿干。
正好有太阳,程仲把小方桌端了出来,再加上两根凳子,一壶茶、一叠瓜子、一叠点心,那炉子上再烤上几根红薯。
杏叶在桌旁坐下。
程仲给杏叶倒了一杯茶,跟他说着闲话。
“外祖一家住在苦杏村,那边的人都是逃难来的,没什么家资。地也不好,半山上都是乱石头,种不出多少粮食。”
村里人为了生存,便找出了一条来钱之道——
靠着嫁哥儿姑娘要彩礼来过日子。
村中人往往生好几个的孩子,哥儿、姑娘外嫁,汉子则专门找那看着能拿出高额嫁妆的姑娘。
最凶的时候,苦杏村的汉子还哄骗人家姑娘,到手之后,不给多的嫁妆就不娶,对方人家也只能吃了闷亏。但这样一来,名声渐渐臭了,苦杏村也依旧苦。
他娘那会儿是村里模样出挑的姑娘,胆子大,性子野,就向往着去外头谋生计。
他外祖管不住她,听了他娘的要出村的想法后,立马给她定上了外村的大户。
能给出二十两银子,但人都四五十岁了。
杏叶听到这儿,眼睛瞪圆了。
“这、不行!”
程仲:“当然不行。所以我娘就反抗了。”
可她无论怎么拒绝他外祖,甚至以死相逼,外祖都不退婚,还把她绑了起来。
后来,这聘礼都到手了。
但他娘在姨母的帮助下跑了,半年都不见人。
再回来便梳着妇人的发髻,面容哀戚,肚子里却有了他。
*
苦杏村。
程金容带着自家人到了婆家,刚一下牛车,院门就开了。
出来个用青布包着头发的老妇人,身形佝偻,又矮又瘦。
“娘。”程金容将老人扶着。
周氏笑呵呵地抓着自家大闺女的手,道:“就等着你们了,你爹鸡都杀好了。”
程金容道:“爹今年怎么舍得杀鸡了?”
“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灶房里,老头儿声音传出来,压着怒气。
程金容现在又不怕他,示意洪桐将礼带进来,放在他娘屋里去。
老家伙这会儿走出来的,身形干瘦,晒得黢黑。额头上的皱纹比干裂的土地还深。他目光掠过大闺女一家,然后在门口左看右看。
“那小子没来?”他有些拉不下面子,别扭道。
程金容:“往年不也没来。”
老头子气得胡子直颤,“果然跟他娘老子一样,没点礼数!”
程金容不想理他爹。
从前孩子还小的时候,程金容将程仲带回来过,但老头子当场发飙,让她带走。
那次不欢而散后,程仲再没有来过。
现在知道盼了,那以前嫌弃个什么?
*
冯家坪村。
杏叶晒了会儿太阳,身上暖呼呼的,趴在桌上有些犯困。
程仲跟他闲聊了一会儿,回屋里开始准备午饭。
杏叶趴着趴着,闭上眼睛,浑身防备卸下来,半梦半醒间,忽然腿上一重。
他还以为是虎头的脑袋,惊醒中,顺手摸了摸。
触感不对,毛绒绒的,但没虎头的毛那么硬。
杏叶低头,正趴在他腿上的郑多多揪着杏叶的衣服,嘻嘻笑着露出一口白白的小牙齿来。
杏叶猛地起身,小家伙差点被带到,双手抱住杏叶的腿,将自己固定好。
杏叶:“仲哥。”
郑多多歪头,看着屋内:“我阿爹也叫仲哥。”
杏叶弯腰,拉着小娃娃胖乎乎的手让他松开自己,又退后两步与他保持距离。
“你是哪家……”
“栩哥儿家呀。”
杏叶顺着他粗粗短短的手指望去,是隔壁万婶子家。
“我都说我家了,你是哪家的?”
杏叶张了张嘴,不好意思,只用手指了指后头。
郑多多:“你是仲叔的夫郎吗?”
第26章 甜滋滋
小奶娃看着才三四岁大,圆滚滚的,戴着虎头帽,穿着虎头鞋。圆眼圆鼻头,腮边两坨红。
他声音奶气,有些字都说不准。偏偏话多得很,围着杏叶叨叨。
“你是夫郎吗?”他又问。
杏叶:“不是。”
“上次多多来没看见你哦。”
“搬、搬来的。”
“你们有小娃娃吗?”小孩抓着杏叶衣裳,双眼明亮,“小爹爹说搬到一起就有小娃娃哦。”
小娃娃问题太多,杏叶招架不住。
他转头在院子里看了看,抽了程仲不要的竹子细条来,郑多多顿时紧张捂住屁股。
他往后退,小心道:“不能打窝哦,没犯错。”
杏叶摇头,自顾自地手上忙活着。
郑多多看杏叶手上的竹条都快翻出花儿来,渐渐入了神,又围着他打转,嘴里叽叽咕咕,问个不停。
杏叶抿唇,手上愈发的快。
等到一只竹蜻蜓成型,杏叶往小孩手里一塞,眼睛看着他。
郑多多赶忙用双手捧着,“哇”了声,成功被转移了注意力。
杏叶压下睫,问:“你过来,你小爹爹知道吗?”
“知道的。”
“知道个屁!”门口,申栩栩拎着竹条就往这边走,郑多多嗷了声,一手捂住屁屁,抓着竹蜻蜓就往杏叶身后躲。
申栩栩直接将他拎出来,不好意思看着杏叶。
“小娃娃贪玩儿,扰着你了。”
比起小孩儿,杏叶跟大人相处更无措。他紧了紧衣角,张嘴也只嘶哑的一声。
说不出来。
杏叶猛地扣紧了手,只低下头摇了摇。
申栩栩看出哥儿异样,手抵着小娃娃的头让他往前,道:“叫人了没有?”
“哥哥!”郑多多得了收买,对杏叶更热情。被他小爹爹拎着,还扑腾着小腿儿往杏叶身边靠。
“不是哥哥。”申栩栩看了眼灶房里出来的汉子,挑眉笑,“叫小叔叔。”
“坐会儿?”程仲问着,目光却看着杏叶。
申栩栩笑道:“那就坐会儿。”
申栩栩跟程仲几个自小玩儿到大,他离家后,家里独一个老娘都是程仲帮忙看着。
这大过年的,本来也打算跟人叙叙旧。
几个人坐下,申栩栩推了推靠在自己腿上玩儿竹蜻蜓的小娃娃,跟杏叶道:“这是我家小子,今年该四岁了。有些贪玩儿,话也多,一个没看住就跑你们这边来了。”
杏叶有些紧张。
他没跟人这么坐下来说过闲话,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程仲等着哥儿开口,耐心十足的样子。
杏叶:“他、他……他很乖。”说了两声,杏叶才吐字清楚起来,不过声音还是抖着。
申栩栩听了友善笑了下,像寻常闲聊那般道:“就你说他乖。”
申栩栩推了推小娃娃的后背,道:“去,叫你爹把给你仲叔和小叔叔的年礼送来。”
郑多多一听,抓着竹蜻蜓就飞奔出去。
杏叶看他跑得一颠一颠的,有些紧张,看他出了院门才悄悄收回神来。
申栩栩瞧见,对他又喜爱了几分。
“不用担心,那小子皮实。”
杏叶笑笑,只觉得嘴巴发干。
他抠了抠掌心,接下来该、该怎么说……
程仲看见,又给申栩栩瞥过去一眼。申栩栩翻个白眼,然后对杏叶道:“杏叶今年多大了?”
“十六。”杏叶说完又忙摇头,“该、该十七。”
申栩栩笑:“那我比你大几岁,咱两家亲近,我以后也叫你杏叶可好?”
杏叶点点头。
“我不常回娘家,回来也没个什么说话的人。以后我可以来找你说说话吗?”
杏叶心中顿时一紧,他看向程仲。
哥儿瘦,两颊没什么肉。眼睛水润,显得格外大些。里头紧张跟怯弱藏不住,程仲看着不忍,默了会儿还是帮他接下话。
“你想来就来,以往也没见你客气。”
呵。
申栩栩看着程仲皮笑肉不笑。
不是,是谁让他引着杏叶多说说话,这会儿怎又损他了。
后头,杏叶安静坐在程仲身边,听申栩栩闲聊说起家中事儿,才悄悄松了口气。
不久,郑多多拉着他爹郑长海进门。
郑长海对程仲笑了笑,叫:“仲哥。”
杏叶忍着想要离开的迫切,缩肩坐在程仲身旁。
郑长海走近,将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都是山货,程仲虽然不缺,但胜在心意。
等郑长海落座,杏叶看了眼,与他想象的有些差别。
栩哥儿长得清秀,看着也麻利。但郑长海却老老实实的憨厚样,来这么久除了问候一句,其余时候也不见他说话,只在一旁抱着自家娃娃,目光不离夫郎。
杏叶没见过这般相处的夫夫,不知不觉就悄悄观察,也渐渐在他们的谈话中忘了紧张。
直到夫夫俩带着小娃娃走了,杏叶才攥着满手的细汗,恍恍惚惚地看着程仲对着他笑。
“栩哥儿怎么样?”
杏叶愣愣点头。
“那他以后来找你说话,你怕不怕?”
“他能跟我说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程仲摸了下哥儿的头发,晒得有些烫了,他扶着人起身往屋里走,“杏叶,试着交交朋友。”
杏叶并不笨,相反,因着生活环境的原因,他从小会看脸色,某些方面尤为敏锐。
程仲一说,他顿时明白过来。
栩哥儿今日这一遭逮着他说话,应该是程仲得意思。毕竟前些时候他去万婶子家的时候遇到栩哥儿,两边并没有什么交谈。
程仲是想帮他。
杏叶心里暖洋洋的,但念起与不熟悉的人说话,杏叶就会紧张。
要是太紧张,就会像开始那样,说不出话来。
杏叶低下头,有些逃避道:“可以、可以不吗?”
程仲没想到哥儿这么说。
不过也只愣神一瞬,就道:“可以。”
他原想着哥儿多接触人,活泼些,至少在他去山上有个能说话的人。但哥儿不愿意,那也不是不可以。
杏叶一听,顿时心里舒服了不少。
程仲道:“在家里你要是觉得一个人过得也舒服,那就随你。”
“你呢?”杏叶问。
程仲笑:“我要进山啊,天气暖了,就不能这么天天在家。不挣银子,咱俩都喝西北风。”
“那我可以……进山吗?”杏叶鼓起勇气问。
程仲:“应该不行。”
看杏叶沮丧,程仲解释道:“山上冷,你身子没养好。”
“养好了就能去吗?”杏叶迫切问。
“当然能。不过是深山,危险重重……”
“我不怕。”
程仲难得看他这么有底气,笑道:“好,你好了想上去我也不拦你。”
*
正月过得极快,程仲没什么亲戚走,杏叶也不用回去陶家,两人就在家里呆着。
这期间,程仲将进山要用的东西收拾好了。
小狼腿伤愈合,拆了布,也能跟在虎头身后跑了。
家里备着过年吃的菜吃完,又该上镇赶集。杏叶腿上好得差不多了,程仲怕他在家中无趣,便带着他一起。
“走不动要说,腿再伤了,怕落下病根。”
杏叶不好意思,想起程仲帮他揉腿,更是愧疚。
“我知道。”
他明白伤了忍着,要是病情加重了,又给程仲添麻烦。
村里人赶集都靠走,除了上了年纪的走路难,年轻的聚在一起,闲聊几句,转眼就到了镇上。
今日当集,但也没年前那几天人多。
程仲带着杏叶直奔菜市。
菜市的菜都是这个季节的,农人卖的种类都大差不大,葵菜、菘菜、红薯、土豆……像那些不一样的,比如说韭黄就格外贵些。
程仲选了几样杏叶喜欢的,迅速买完,正想带着他去其他地方走一走,就将杏叶盯着那卖糖葫芦的,眼也不眨。
程仲护着人,径直靠近那卖糖葫芦的老伯。
五文钱,直接给杏叶买了一串儿大的。杏叶拿到手上时,还愣愣的。
“不喜欢?”
杏叶闻着糖葫芦酸甜的味道,低声道:“喜欢。”
“嗯?”身边人来人往,程仲微侧耳朵低头,似听不清。
杏叶脸红了红,大声一些道:“喜、喜欢!”
程仲笑起来,“嗯,吃完下次又买。”
上一次吃糖葫芦,杏叶记得很清楚。那时他六岁,王彩兰还没入门,为了讨好他,给他买了一串。
但他只吃了两颗,剩下的就被的奶拿走给了他堂哥陶磊。
奶说,他一个小哥儿尝尝味儿就行了,好东西要紧着家中长孙。
这会儿,杏叶看着手上快手臂长的糖葫芦串儿,个大饱满,红亮诱人。
杏叶觉得有些委屈,又抑制不住的高兴。
他悄悄拉上程仲得衣角,紧跟着他在人群中穿梭,护着他那一串完完整整的糖葫芦。
“不吃?”走过人群,程仲看杏叶手上动都没动的糖葫芦,问道。
杏叶举起来,给程仲。
程仲道:“我自己吃会买,你吃。”
杏叶这才放下手,轻轻咬了一下。脆响一声,他咬下一块糖衣来。
十足的甜味,带着山楂的香,杏叶没忍住咬了完整一个。
这下,没多少肉的腮帮子鼓起来,一动一动的,看得程仲多注意了几分。
跟兔子吃食似的,但更乖些。
杏叶只吃了两颗,余下的就收起来。
程仲也不催促,只领着哥儿在镇上逛了逛。本想给他添几身春衫,但杏叶却道:“买布吧,便宜些,我自己能做。”
陶家的那些衣裳都是他做的呢。
程仲自然依了他。
到家时,糖葫芦快化了。杏叶舍不得,坐在屋檐下一颗一颗慢慢吃下。
虎头就坐在杏叶身边,嗷呜嗷呜地陪着小狼玩闹。
杏叶看着,弯了弯眼。又忍不住咂摸一下嘴里的甜。
第27章 那我给你当夫郎好不好?
一串糖葫芦十个,程仲忙完灶上,出来一看,杏叶都吃得干干净净。
“还吃得下饭吗?”程仲问。
杏叶不好意思地对程仲笑了下。笑容浅浅的,脸颊上透着薄红,有些腼腆。
程仲:“那等会儿锅里留点,饿了再吃?”
杏叶小声道:“不会饿的。”
“天冷不会变味,不怕。”
杏叶:“好。”
没人单独给他留过饭,以前在陶家都吃的剩饭。
*
杏叶中午没吃,晚间也不怎么饿,但还是吃了点儿垫了垫肚子。
天一黑,杏叶早早泡完脚,擦了手,回屋里睡觉。
夜间,丑时。
许久没难受过的肚子如火灼烧,隐隐作痛,杏叶迷糊间只觉嘴里流不完的清水。
疼痛加剧,一阵痉挛,杏叶捂着肚子清醒过来。
他紧紧蜷缩,意识到自己又生病了,趴在被子上懊丧极了。
……他就是个麻烦精,又惹事了。
杏叶抽泣两声,湿发沾在脸颊,脸色苍白。
他下意识想着忍一忍,没准就过去。但又想起程仲的话,不能忍,忍到严重了反倒是麻烦。
又一阵疼,忍不住背脊弓起,单薄的肩膀颤得厉害。
杏叶小声啜泣,缓过那阵试图爬起来,可手脚都无力。
他猜测多半是吃完了那串糖葫芦。
可没谁告诉他,吃甜的也会肚子疼。
“杏叶。”
“杏叶我开门了!”
门栓一下子从外被打开。
程仲急匆匆进来,带起一阵冷风。他看着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人,将他湿发弄到身后,托着人用带来的厚袄子裹上,抱着就走。
“哪里难受?”
“肚、肚子呜……”
杏叶抓着程仲得胸口,脑袋抵着他肩膀啜泣。程仲以为他疼得厉害,脚步走得更快。
当大夫的,哪一个没有被半夜叫醒过。
但被同一个病人叫醒,那着实很想骂人。
陶淳山盯着程仲,听他说完,斥道:“明知道他内里有毛病,还给他吃那东西。山楂消积耗气,多食久食伤胃气。他这样虚病胃痛的尤其该忌口!”
程仲挨了骂,一声不吭。
反倒是杏叶靠在他胸口,揪着他衣服哭得伤心。程仲低头看了看,哥儿咬紧了唇,压抑着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拍了下哥儿后背,面上多了几分焦躁。
“陶大夫,他疼。”
杏叶脸藏在程仲衣服上。呼吸间是山间林木的味道,闻着安心,但更难过。
他不是故意的。
但他们说得对,他就是克星。
到了程家之后,劳累程仲半夜里跑了多少趟大夫家,吵得他也跟着不安生。
杏叶越想越自责,更是哭得不能自已。程仲紧紧圈着人,顺着气,面冷得吓人。
陶淳山道:“好了好了,不哭了,没甚大事儿。”
就是怕把老毛病又惹出来了,还得喝几天药。
陶淳山让程仲将杏叶衣服撩起,程仲只犹豫了一下,陶淳山就瞪人道:“怎的,还治不治了!”
程仲赶紧动作,像剥鸡蛋一样拨开外层的袄子,露出哥儿白色亵衣。亵衣白而轻薄,底下隐隐能见平坦的腹部,和圆圆的肚脐。
程仲别开头,陶淳山看着哼了声。
“自个儿夫郎还看不得。”
程仲犹豫下,没多说。他将杏叶买去,外人自然当他买了杏叶给自己当夫郎的。
陶淳山往杏叶肚脐上五指,按了下,杏叶呼痛。呼吸吐在程仲颈子侧,带起一阵鸡皮疙瘩。
“你给按着,吐出来就好了。”
程仲点头,面上沉冷,找准位置后指腹压下去。虽没什么肉,但软绵绵的。
程仲小心翼翼,不敢太重。
让他按着,陶淳山又在杏叶身上扎了几针。
没多久,杏叶哼哼,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陶淳山倒了碗水来,让程仲灌给他漱漱口。
肚子上按得舒服了,杏叶哼哼几下,眼角挂着泪,靠在程仲肩膀上睡熟了。
陶淳山取了针,又给杏叶搭了脉,开了些党参、干姜、白术之类的草药,随后给程仲装上。
他道:“以后他要再喊不舒服,就我刚刚按着的中脘穴多按一按。他身上病症多,务必忌口。”
陶淳山不放心,又叮嘱:“他年纪小,你长他些岁数。不要什么都依着他。若这病根儿落下,长此以往,有损寿数。”
程仲:“您放心,我定看住。”
陶淳山叹道:“你也多多包容,村里人那些话不要听。哥儿本性乖巧,多养养,耐心些。”
他这话就是站在杏叶同族爷爷上说的了。
好歹能搭上个亲戚关系,小哥儿以前不容易,他是看程仲三番五次这么晚都能急急忙忙把人带来,才开了这口。
换做旁的汉子,早将哥儿送走了。
程仲颔首。
回去路上,程仲托抱着人,才觉他养了怎样一个娇气的哥儿。不是性子娇,是身体太差,需得十分注意。
折腾一完,过年还没养起来的肉就更少了,抱起来轻飘飘的。
感受颈侧浅弱的呼吸,程仲忍不住收紧手臂,怕夜风钻进衣服里,让哥儿又受了寒气。
杏叶抽泣了声,抓着他的衣服往颈窝藏。眼泪蹭在脖子上,程仲心里像被针刺了一下。
这事在他,没过脑子就买了那么大串儿糖葫芦。杏叶又不舍得,宝贝似地吃完了。
程仲轻轻拍了下哥儿的后背,脚步加快,赶紧将他带回屋中。
杏叶屋中,程仲轻轻将他放下,拉了被子将哥儿裹住。
油灯微弱,昏黄中哥儿压着睫,还湿润着。
程仲看了会儿,才罩着油灯,脚步极轻地出门。
*
次日一早,杏叶拥着被子醒来。
肚子上暖呼呼的,打开被子一瞧,里面放着个汤婆子。看着有些旧了,摸着还暖和。
杏叶肿着眼睛,盯着汤婆子瘪了瘪嘴。
程仲听到他醒,敲门进来,就看见哥儿这副模样。
他笑道:“这什么意思?它硌着我们杏叶了?”
杏叶听见他笑,心中阴霾散开,抱着汤婆子放在腿上,冲他摇了摇头。
干枯的长发散在肩后,毛躁躁的,像打完了稻粒后稻草尖上那一截草须。没得那双肿了的眼睛水润。
程仲将端来的红糖鸡蛋放下,“还疼不疼?”
杏叶看着他,眼眶倏地又红了。
程仲:“疼?”
程仲想到陶大夫说的,几步走到床前。
正伸出手去想教着哥儿按一按,却不想粗糙的小爪子一下按在了自己掌心,然后攥得紧紧的。
程仲看他这样,心里稳下来,另一只手拍了拍哥儿肩膀。
“不舒服要说出来,要什么也要说出来。”他黑眸深邃,声音压低,引导着哥儿表达。
杏叶抓紧他的手,垂着头,像被雨淋湿的小鸡仔,可怜又委屈。
他哽咽道:“……我又添麻烦了,你、你送我走吧。”
程仲顿时面色一沉。
“说什么胡话!”他手贴上哥儿的额头,还以为他吹了冷风又生病了。
“我、我会克人,他们都说我呜……说我是丧门星。”
“那都是狗屁!”
声音大了些,吓得杏叶一颤。
程仲意识到自己轻轻松松被杏叶两句话激得乱了分寸,恼火又奇异地深吸口气,拍了拍哥儿脑袋,像给虎头顺毛一样。
“一家人,怎么能叫麻烦。换做是我这样,杏叶是不是也会送我看大夫。”
“会。”杏叶肯定道。
“家人之间,做这些不是麻烦。只要你能舒服一点,那我就高兴。”
杏叶抬起头,眼眶红红。
他紧抓住程仲得手,刚才开口说让他送自己在,他反而抓得更紧。
他不想走的。
杏叶委屈,探身往程仲身边靠。
程仲干脆在床沿坐下,看哥儿这样,他心里也不舒服。等到人靠拢,他指腹轻轻擦过哥儿眼尾,又拍拍他后背,面上才缓和。
“不哭了,哭多了伤眼睛。”
杏叶吸了吸鼻子,揪着他不放,泪水全擦在他胸口。
程仲这辈子的耐心恐怕都用在小哥儿身上了,看了眼自个儿衣服,又顺了顺哥儿粗糙的毛脑袋。
“好了,吃饭吧。吃了再躺一会儿,外面在下雨,冷得很。”
“嗯。”杏叶抓着他衣服,额头抵着他胸口不动。
按理说,哥儿与汉子也该保持着距离。从前杏叶家的人肯定没教他,哥儿养出了问题,意识不到也正常。
程仲等他不哭了,站起来。
刚想开口,但见人那湿漉漉的眼睛,说了怕是又得哭。
算了,以后时日长,慢慢教。
杏叶吃着,程仲就在一旁凳子上坐下。他道:“等过段时间天气暖和,我带你上县里看看。”
杏叶看来,“可是……要很多银子。”
“银子的事你不用担心。”
“我还不清……”杏叶声音小了下去,低着头。
“不还。”程仲看着杏叶发旋道,“先前说那三两银子,只是让你有求生之志,现在好好的,就不用还了。”
“不行。”
“杏叶要跟我生分?”
杏叶当然不要。
他定定地看着程仲,眼睛肿着也藏不住水润漂亮。
他不明白为什么从一开始程仲就对他那么好。他长得不好看,又不讨喜。
但杏叶不想只给他添加负担,不让他还钱……
“那我给你当夫郎好不好?”
第28章 脸红
他会挑水,会针线,会养鸡养猪,也会洗衣做饭……夫郎能做的事情他都会做。
程仲幸亏没喝水,不然得被哥儿的话吓得吐出来。
他噎了下,养了杏叶后不知道第多少次叹气。
哥儿难养,又单纯,万一以后被外头的汉子骗去可该怎么办!
他不得不正了脸色,道:“杏叶,这句话不能随便对别人说。”
“你不是别人。”
“无论是谁,当夫郎是要给自己喜欢的人当。”
“可、可我喜欢你啊,你不喜欢我吗?”杏叶说着,委屈看着他,快哭出来。
程仲用袖子擦了下哥儿眼下,无奈道:“不是。”
“那、那我给你当夫郎,好不好?”杏叶紧紧抓住程仲衣服,泪眼汪汪,满是期盼。
程仲知道这是教不下去了。
哥儿有时候也倔,认死理。
他只好换一种说法道:“夫夫之间的喜欢,跟你我之间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不懂。”
“上次栩哥儿跟他相公来,你可看过他们相处?”
杏叶点头。
“他相公一直看着他,眼里……眼里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杏叶说不上来。
“那杏叶多看看,等你明白什么是夫夫之间的喜欢……”
“那我就可以当仲哥的夫郎了吗?”杏叶接话。
程仲忍了忍,没忍住捏住哥儿的脸。
“等你明白,你自己就可以判断了。”
杏叶觉得他看自己像看小孩儿,但里面的爱护让他心里舒服。被捏住脸他也不躲,还弯了弯眼。
杏叶想,不是夫夫之间的喜欢,就是现在的喜欢,他也可以给仲哥当夫郎的。
夫郎做的那些活儿,他都会,还比别人做得更好。
“还想什么,赶紧吃饭。”
杏叶捧着碗,小口小口喝下甜滋滋的汤。
吃过早饭,程仲将碗筷收拾了出去,杏叶窝在被窝里,想想又把昨天买的布拿来,又发现没针线,只好去找程仲。
刚打开门,冷意激得杏叶一激灵。
细雨飘在脸上,杏叶低头,直奔灶房。
“怎么出来了?”
程仲正一口解决了碗里的鸡蛋,看着杏叶,顺带将灶房的门关上。屋里弥漫着柴火的气息,还有红糖的甜香。
杏叶一下不冷了,看着程仲道:“要做衣裳,没针线。”
“等着。”
程仲放了碗,要出去。
杏叶后退,挡在门口。
“要凉了,你先吃完。”
他都看见程仲的碗里都没冒热气儿了。
程仲挑眉,又端着碗坐下,“那你去烤烤火。”
灶孔里柴火熄了,木柴没烧完,星星点点的火星子有些余温。虎头也在灶前,腿下压着小狼,一大一小趴在前头睡觉。
杏叶蹲下,摸了摸虎头耳朵。
焦黄色的,软软弹弹,上面的有一层舒服的绒毛。
他现在跟虎头已经熟了,也不怕它,摸完耳朵,又捏住狗爪子看。虎头脚大,脚垫厚厚的,杏叶捏了几下才撤回手去。
程仲道:“不喜欢小狼?”
杏叶转头,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一点点。”他其实更喜欢虎头些。
小狼有些野性,杏叶一般摸不到它。而且它是狼,山村遭过几次狼袭,所以大家都对狼有些畏惧。
程仲道:“嗯,等下次上山,我就把它带到山上去养。”
狼毕竟不是狗,在村里养容易吓到人。
“一直养?”杏叶轻声问。
程仲三两口解决最后的汤,起身道:“养大了就放了。”
杏叶看着小狼,想到自己。
他现在已经大了,还跟程仲在一个户帖,应该不会像小狼一样被送走的。
程仲道:“发什么呆,走,给你找针线。”
杏叶起身,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程仲后头。他看着程仲后背,踮了踮脚都看不见他头上。
他肩膀就能将自己的脑袋挡得严严实实,果真像他说的,自己是个小矮子。
杏叶蔫头耷脑地跟在他后头。
进了屋,额头上一热。
程仲手抵着他,“走路别走神,瞧着。”
他见将叶屋中的木柜拉开,里头有个小层,里面备好了各式各样的针线。
“都是新的,再不用褪色了。放在衣柜里都没瞧见?”
杏叶摇摇头。
除了放衣服的地方,柜子里其他地方他都没动过。
“你看着用,我给你拿个针线筐来。”
程仲说完,长腿迈了几步就出去。
杏叶站在柜子前,照着买的那布的颜色挑了两种线,拿出来后,程仲就带着精巧的小竹筐进来。
“今天下雨,屋里也暗,要不要点个油灯?”
杏叶接过,将针线放进去。
“不用,我在窗前做。”
“穿多点,别冷着。”
杏叶点头,穿了针线就打算动手了。
程仲站在原地,看哥儿错身而过,再不理自己一下,莫名有些不舒坦。
只一丝,一下就散了。
他出去烧了炭进来,放在屋中,这样暖和些,哥儿冷不着。
程仲关了门出去,杏叶已经将布展开,看那模样,想是经常做。
小雨淅淅沥沥,风裹挟着探入窗,冷得冻手。
杏叶弯了弯手指,看着窗外湿润的地面,眼眸清润。
现在还是正月,村子里依旧得闲。
院子外偶尔能看见打着油纸伞过去的人,院墙后头只看得见泛黄的伞面,见不着人。
杏叶大着胆子观察,手上穿针引线。
就这么坐在炭盆边烤着火,做着衣裳,杏叶往年想都不敢想。
今年真是一个好年。
待到铺平布要裁剪,杏叶忽的顿住手,看着桌面上那哥儿汉子都可以穿的青色棉布,一时间有些为难。
这布他原打算给自己做一身,给程仲做一身。但他不知程仲尺寸。
要是告诉他也做他的,仲哥定然不依。
杏叶抿唇,指腹轻轻摩挲着布料,想着办法。
想着想着,耳垂透着薄红,手慢慢比划。
他抱过的……
肩背很宽,约莫、约莫……他双手展开,也环不完全。手臂长,腿也长,腰窄上一些……
杏叶低着脑袋,脑袋里描绘,不知怎的面颊也透出了红。眼尾润润的,比平常更生动。
等把自己想到人都快蜷起来,外边冷风一吹,细雨扑在脸上,杏叶顿时脑袋灵光了些。
哎呀!
他轻拍了下自己脑袋,唇上被自己咬得绯红。
分明给仲哥洗过衣服,拿上一件来比划比划不就行了,真是肚子疼把脑袋也疼糊涂了。
*
早间吃过,程仲拿了锯子剪子还有砍刀,装背篓里,打算去山上看看。
走时,他直接去半开的窗边。
见杏叶脸上红彤彤的,吓了一跳,长臂伸出去就隔着窗口探在杏叶脸上。
滚烫!
程仲忙道:“怎么热起来了?”
杏叶眼睛瞪圆,看着窗口的人,傻呆呆的。脑子里还在想,刚刚才想着的人怎么突然就到跟前了。
“不热,没事。”
程仲不放心,仔细询问了一遍,看哥儿脸色慢慢正常,才道:“真没事?”
“没事,刚刚离、离炭盆近了,烤出来的。”杏叶低下头,掩盖心虚。
程仲这才放心。
“我要去后山一趟,你在家把门栓着,有什么事叫虎头来找我。”
“要上山?”
这下换杏叶反抓住他的袖口,目光急切,指节紧得都有些发白。像怕他跑了似的。
“后山。”程仲看着杏叶那青红青红的萝卜手指,“我从人家那儿买下来的果林,正好有空去打理一下。很快就回来。”
杏叶一听,松开抓着程仲袖子的手。
程仲提醒:“手上,多擦擦油,别沾冷水。”
杏叶默默将手往后背一藏。
他看着男人从院门出去,背脊挺拔,穿一身短褐,腰带勒住一截劲腰,腿特别长。
杏叶直看他走出门。
虎头跳去,抵着门关好,又直起身来用爪子拨弄门栓,熟练关好。
就没见过这么聪明的狗,跟人似的。
看着门后一会儿,杏叶又沿着院墙看,见程仲站在外头。村里人过路最多从院墙上露出肩膀,程仲能露出整个胸口。
“关紧门,不认识的别开。”
杏叶眨眨眼,回应着他点头。
可太高了。
那布料也得多裁些。
*
程仲家近山,后山是片矮山。往后头过田坎,再上坡,渐渐就种植着许多果树。
这片果林是他打仗回来后从别人手里接手的。
正月草木衰,果林里原本那些枯草都被他割了回去当柴烧了,如今地里树枝上光秃秃,地面也干净得很。
果树他前两年没怎么打理,人家也才栽种下去每两年就卖给他,刚开始挂果,结得也不多。
果子摘下来,分了些姨母家跟隔壁婶子家,剩下的还送了点儿去县里,就不剩多少了。
他也没空去卖,便留着自个儿吃了。
去年他倒是慢慢开始抽出时间打理,又是除草又是施肥,修枝剪枝也请教了人学着做。
但正是果子成熟的时候,连续几天大雨,全烂在了地里,最后都让人捡了去喂鸡鸭。
现在家里多了杏叶,他打完仗带回来的银子都买地买房用完了。后头这三年挣的虽然攒下来不少,但杏叶身子弱,一旦上县里看病,那一副药得好几钱银子。
“黄金有价要无价”,寻常人家,若逼不得已根本不会上县看病去。
他想好好养哥儿,吃穿用度都花银子,能多挣点儿就多挣点儿。
第29章 刀子嘴,豆腐心
果林里主要是李树,品种寻常,六月脱骨,脆甜味鲜。
果子量少,价贵。果林打理好了,能挣下不少。
程仲寻着果树一一看去。
去年秋修剪过,如今只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病枝枯枝。很快巡视完一圈,想着时辰还早,程仲便打算往山里走走。
杏叶如今忌口,家里就那几样菜。想着山药味美,还温养,干脆挖些带回去。
山里野山药多,但极不好挖。
他找准一根藤条粗壮的,砍断藤条往下刨。几下弄开了上层的土,下面便是泥掺着碎石。山药就喜欢生在那石缝中间,挖起来很费力气。
程仲这边忙着,杏叶在家里也没闲着。
男人走后,杏叶径直将屋檐下挂着的衣裳取下来。拿进屋里,先比划一通,确定好了尺寸再挂回去。
期间时不时看向院墙外,做贼似的。
确定尺寸后,就是画线,裁剪。杏叶做得认真,等一口气裁剪完,才发现身子僵得紧,眼前也花。
这会儿不早了,杏叶开门出去,踮脚在院子外看了看。
外面没个人影,杏叶沮丧。
他又将门关上,在门口坐着,正对着院门,看着看着就发了呆。
他想着早点把衣服做出来,但不知怎么才能让程仲不发现。
杏叶走着神,没看见院子外来了人。
程金容摸了一把围在腿边的虎头脑袋,手上挎着装了鸡蛋的篮子,还沉着脸色。
程仲是她养大的,跟儿子没差。她虽然气他,但不能不管。
她推门进去,一眼看到坐在屋檐下的哥儿。病歪歪的,衣服挂在身上瞧着都空荡荡,这怎么样得好。
程金容眉头拧死了,飞快走到哥儿跟前,一把抓着他的胳膊往屋里带,嘴上念叨:“大冷天坐什么门口。”
她力气大,杏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拉进了屋中。
转眼间门关上,窗拉过来留了点缝。
杏叶看清是谁,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局促地站在原地,想想又该给人端个凳子,结果刚走两步就左脚并右脚,踉跄了下。
吓得程金容又一把托住人,将他按在凳子上。
“怕什么,我又不吃人!”她没好气道,“看看你这身板儿,骨头还没我粗,风一吹就走了。”
杏叶白着小脸,坐在凳子上,慢慢缩起来。
程金容看着哪哪儿不合适,又一拍他后背,“挺直了,本来就不高,还想成个驼背不是。”
杏叶听话,紧张抠着手,看着地面眼睫颤个不停。
“怎的,还不会叫人?”
“婶、婶子。”杏叶发着抖,听着活像她这个当姨母的磋磨了人似的。
程金容哼了声。
“婶子就婶子吧。”
她这外甥铁了心要守着哥儿过日子……哎!都是自家人。
想到这儿,程金容脸色又难看了些,再瞧着抖得跟筛子似的哥儿,心里叹气。
她原本还一直想着,接家里去。
现在算头一次好好看人,但哥儿跟耗子见了猫一样,瑟缩畏惧。她都怕声音大了,给人吓死。
她程金容嗓门大,做不来那细声细气的一套。
程金容将篮子往桌上一放,道:“我拿了几个蛋来,找个东西装了。”
杏叶点点头,飞快往外头跑了。
“鬼撵着你了?你慢点儿!”外面还下雨呢,这慌慌张张的样子,一点当家夫郎的样子都没有。
程金容这般想着,又拎上篮子不放心地随哥儿出去。
到灶房,看他对东西都熟悉,哼了声,才将篮子递过去。杏叶小心将鸡蛋捡了出来,又双手递回来。
“婶、婶子,好了。”
“婶子就婶子,好好喊。”
“婶子。”杏叶低着头,手都打颤。
程金容:“背打直,头抬起来。说话看着人,这怯生生的样子像个什么话!”
杏叶心脏发紧,像被人拧了又拧,怕得一一照做。
当程金容看见杏叶那双濡湿的眼睛,眼皮子一跳,心里顿时一股子愧意。
不是……
“哭什么哭,不许哭!”
“没、没有。”杏叶又要低头,掐着手才克制住。
程金容话虚了几分,带着点儿哄意。“婶子就是嗓门儿大,没欺负你的意思。”
“以后跟着程仲上家里来啊,我走了,自个儿好生在屋里呆着。”
说完,她挎着篮子头也不回就走了。
到了程家门外,才手叉腰,暗暗吐出一口气。
这小哥儿,瘦了点儿,怯了点儿,矮了点儿,胆子也小了点儿……但听得懂话,一双眼睛跟小时候一样,还是有那么一点儿过得去的。
“啧!”程金容又甩开手,走了两步。
真是!分明不是小时候见过那个笑着漂漂亮亮的小奶娃子,现在这模样又不讨人喜欢,怎看一眼就有些顺眼了?
程金容边走边想,脸色古怪,看得隔壁万婶子都走到门口来,招呼她道:“程嫂子,进来坐坐?”
程金容顿时停下步子,看是万芳娘,笑着挎着篮子走近。
“在家呢?没见着你开门。”
“今儿冷,被子里猫着呢。去了程小子家?”
“嗐!他不在,就杏叶在。”程金容犹豫了下,抓着万芳娘的手,笑道,“小哥儿刚来,认生,也不跟外头来往。我离得这边远,万妹子多帮着看着点儿。”
“那是自然。不过哥儿好着呢,程小子看得紧。”
万芳娘观察着程金容的脸色,见她只皱了皱眉,赶紧拉着人的手进院子里来。
她道:“程嫂子,杏叶这孩子乖,只是前头没吃好睡好。多养养……是个好人才。”
万芳娘也知道程金容为程仲得婚事操心了不少,但现在哥儿进了家门,眼看正要迎一个进来就更难了,她怕程金容不高兴。
可事已至此,现下就让两个年轻人自己处理。她看着,这事儿没准儿是个喜事儿。
程金容脸上染了愁,叹道:“我管不住他了……随他去吧。”
万芳娘拍拍程金容的手,点点头。
“儿孙自有儿孙福。”
程金容:“他能不给我气受就好了,主意大着呢!”
想想都来气!
不说别的,往家里抱回来这么大个哥儿,好歹也给她说一说。结果她还是从别人口中听到的!
这小子!让人恨得牙痒痒。
不过程金容面上没表现出来,只拍了拍万芳娘的手道:“我家里还有些活计,不跟妹子说了,就先走了。”
“诶!有空多来坐。”
……
程金容走了,杏叶坐在凳子上半天缓不过神来。
他看着灶台上那一碗装得冒尖的鸡蛋,微微晃神。
回想起妇人来还蜷了蜷手指,下意识想缩起来。
仿佛间,背上又被拍了下,杏叶赶紧坐直了,游魂似的飘到自己屋里。
虎头绕着他腿看他,杏叶都没注意到。
他记得上次仲哥姨母说的话,想接自己去她家,怕自己耽搁仲哥娶夫郎。
他还以为她嫌弃自己,见到自己后会像王彩兰那样,再不然像奶那样,说话都要离他远远的,生怕自己克了她一样。
但她让自己叫婶子。
虽然说话声音很大,话里有嫌弃,但她担心自己受凉,拉他进屋,还让他坐端正……像自己一个长辈做的事情。
刀子嘴,豆腐心。
杏叶摸了摸后背,悄悄又坐直了些。
杏叶没得过多少人的好脸色,有一个都深刻记着。婶子虽然说话跟动作吓人了些,但心是好的。
杏叶想着想着,眼里泛光。像刚刚沾了一点点糖,有点甜,心里也软乎。
除了万婶子,程婶子是第二个对他好的陌生长辈。
程仲回来时,杏叶已经将布收起来了。他挖山药的时久了,这会儿已经到午时。
“杏叶。”
刚在院中喊了声,灶房里咚咚咚的跑出来个哥儿。
眼睛明亮,见他扬起个笑来,甜滋滋的,仿佛许久没见到他一样。程仲被他的情绪感染,也笑道:“做什么呢?”
“做饭。”
杏叶跑过来围着他,帮着接着背篓放下来。
程仲暗暗用了点劲帮忙提着。
“这是什么?”
麻麻赖赖的,外面褐色里面白。
程仲少见他这么活泼,心里高兴,道:“离远些,沾了浆会痒。这是山药,吃了对身子好。”
外面冷,他领着杏叶进屋。
看灶头上的鸡蛋,程仲一顿,问:“姨母来过?”
杏叶霎时挺了挺后背,绷得跟小笋子似的。程仲看了,拍下他肩膀:“别太用力,放松些。”
杏叶小声:“来过。”
“吓到了?”程仲微弯腰,凑近了几分观察杏叶的脸色。
哥儿看样子不像被吓到,反而是被夸了。眼里透着光,唇角向上,隐有些高兴。
“没有,婶子很好。”
程仲诧异,笑出了声。
“怎么又很好了,先前不是见都不敢见?我姨母确实凶了些,这我还是知道的。”
杏叶轻轻拽住他衣袖,不让他说程金容的小话,小声道:“婶子心好。”
程仲新奇地看着哥儿。
怎么他就一上午没回来,小哥儿跟变了人似的,话多了些,人也活泼了些。
他追问:“怎么个好法?”
杏叶仰头一下子看进程仲的眼,含着笑意,满是包容。
杏叶一下子冷静,低下头,小声道:“就好。”
他转身,坐在灶前。
一时间说太多话,雀跃过头了,杏叶后知后觉红了耳垂,有些臊。
前头怕的是他,现在说好的也是他。
小哥儿怎么这么善变呢。
第30章 贵客来了
“待会儿我去姨母家一趟。”
杏叶看他背篓里一二十斤的山药,点点头。
程仲歇了会儿,问杏叶:“要不要一起?”
杏叶赶紧摇头。
虽然婶子心善,但他也还是怕。
程仲不勉强,道:“我很快回来。”
说完,提着背篓就出了门。路过万婶子家,拿了一根出来给她,随后径直往村西去。
刚走过洪家院墙外,就听里面洪桐喊:“娘,贵客来了!”
程金容一听,赶紧放了锅铲,擦着手急匆匆出来。后头还跟着儿媳妇宋芙。
她脸上正带笑呢,一看推门进来的程仲,顿时垮了脸。
见旁边的小儿哈哈大笑,程金容将他耳朵一拧,“小兔崽子!老娘看你是大过年的欠收拾!”
“哎哟!疼疼疼疼……娘!老二,救我!”
“姨母。”程仲走近,放下背篓,“我去山里挖了些山药,家里也尝尝。”
程金容手一松,转头就进了灶房。
宋芙看着背篓里的山药,惊讶道:“这么大啊,得好多年了。”
“哇!”背篓跟前探个小脑袋瓜来,洪狗儿手快,抓了一根儿长的就拿在手上。
程金容在灶房里悄悄看着,一见这样子,急匆匆出来。她一把夺下洪狗儿手上的山药道:“祖宗,这个不兴玩儿!小心手抠烂!”
洪狗儿被吓怕,顿时举着胖手嚷嚷:“娘!洗手!狗儿要洗手!”
宋芙噗嗤笑了下,回去帮儿子打水。
院儿里,洪桐将自己大哥拉出来,正打算看好戏。她娘跟程仲生气这些日子,他们日子都过得憋闷。现在看他被收拾,可不得高兴高兴。
但怎料,她娘一个眼神瞪来,洪桐灰溜溜地被他哥拎着后领,带回了屋去。
程金容看他背篓里的山药,语气不怎么好:“自个儿带回去吃。”
“姨母,我挖得多。”
程金容眉毛一竖:“挖得多就留着!”
“这东西有那么好挖,费时费力,家里养那么个病歪歪的小哥儿,这东西不嫌多!”
程仲面上带了笑,程金容一瞧,面子上不怎么过得去。
她还气着呢!
“笑什么!老娘就是怕他再半夜里闹毛病,你也跟着一块儿折腾。是嫌睡饱了还是银子多了!”
程仲听她说这话就知道她同意了。
到底是自己亲姨母,嫌来嫌去的,还是因为他娘不在,又要为自己操着那份当娘的心。
程仲道:“姨母,山药收下,狗儿吃了也好。”
山里山药难挖,一个坑不挖个一两米深,费个半个时辰,是出不来的。
村子里的人有吃的就不会去刨,主要是心疼农具,舍不得拿去刨石头霍霍。
也就小孩儿得了闲,将外围的挖了不少。
程金容一听他提到自个儿宝贝孙子,想了想,还是让宋芙出来收回去。
灶上正做着饭呢,程金容绷着声儿对程仲道:“留下来吃饭。”
“不用,家里哥儿在做。”
程金容一听,动了动嘴,“算他懂事。”
她转身进屋,继续忙着灶台上的活儿。
程仲见堂屋门口探出的两个脑袋,走近道:“大松哥,我有事想找你问问。”
洪松一下拉开挡在前头的弟弟,掸了掸衣裳,负手出来。
“你问。”
“装模作样!”洪桐哼了声,不过靠在门框没走。
程仲道:“我想问问县里有什么医术好些的大夫?”
洪松立马没了那股儒雅气质,略微贼兮兮地看了眼灶房门口,拉着程仲进了堂屋。
“你也不怕娘说你。”洪松道。
去县里看病哪里是村里人敢的,除非大症状,要命要残那种,否则谁舍得。
看几次,说一句掏空家底儿也不为过。
“姨母不会。”程仲道,“银子我能赚,哥儿身子落下病根就不好。”
“也是。”洪松点头。
“这县里嘛,好大夫倒有几位。宝春堂是府城开过来的,里面坐堂大夫的邹大夫医术最好,也是府城来的。不过看的人多,要早去,里边的诊金跟价钱都贵得吓人。”
“北街的松木巷里谢家,世代是大夫。老谢大夫医术最好,他家药也公道。但现在老谢大夫游山玩水去了,是他儿子跟孙儿在看。”
“再有就是林家药铺的掌柜了,他家原本是专门收黑雾山的药材,做药材生意的。后头送林掌柜学了医,现在医术不差,看的人也多,只不过……”
“人年轻。”
洪松点头:“是也。”
程仲也常去县里卖猎物跟山货,但他身体康健,没个毛病,也就去药铺里卖一卖药材。什么大夫好不好,他没打听过。
林家铺子他去问过价,小铺子,收不起高价的药材。那地方也只看些拿不出多少银子的寻常百姓,看小病行,哥儿那种怕不行。
洪桐:“宝春堂我去过,一副药五钱银子嘞!”
“你去干嘛?”洪松问。
洪桐:“我找活儿啊,农闲了不得弄来零花钱。再说,我要攒钱娶媳妇。”
洪松嗤了声:“想找媳妇跟娘说啊。”
洪桐顿时扭扭捏捏,红了耳朵:“娘说了,但我想自己找喜欢的。”
洪松看不过眼,转头对程仲道:“我看去谢大夫那儿,他虽比不过老谢大夫,但也有他个七八成功夫。”
程仲:“能去宝春堂看了,去旁的地儿拿药吗?”
洪松:“能啊。但宝春堂的人说他们的药材都是道地药材,小医馆的药材可比不上。这也是贵的原因。”
程仲估摸着自己银子,他一个人吃住,又时常在山里,不花多少银子。三年他靠着打猎攒下百两银子,能给哥儿看。
“谢谢大松哥,我有计较了。”
洪桐张嘴就道:“你不会真去宝春堂吧,你真舍得!”
洪松拍了自己弟弟脑门一下,皱眉道:“不会说话你闭嘴!”先前都警告他了,程仲当哥儿是一家。既是一家,什么舍得不舍得的。平白将人说得生分!
“打算什么时候去?”
程仲道:“再暖和点,现在还太冷。”
“也是。”
程仲打听到消息,就直接带着又被他姨母装了几个大萝卜的背篓回去了。
路过万婶子家门口,她笑着走来,给程仲塞了一把青菜。
“正嫩呢,我才摘的。”
程仲:“谢谢婶子。”
万芳娘见他收了,笑得更和蔼,“回去吧,我都闻见你家饭菜香味儿了。”
院门半掩着,推开门虎头就带着小狼跑来。他嗅了嗅程仲的裤腿,尾巴摇了摇,又跑回灶房里头,在杏叶腿边趴着。
杏叶将红薯撕了皮儿,递给虎头,被它一口叼住,几下就吃了。
程仲看着,道:“烤得有多的吗?”
杏叶轻轻“啊”了声,缓缓摇了摇头。
他是看虎头喜欢,专门烤来给它吃的。这个时候的红薯极甜,虽然小个,但又香又糯。
程仲将背篓放下,菜拿出来。随后洗了手盛饭端上桌。
杏叶没空插手,只跟在程仲后头,瞧着也好似忙忙碌碌的。
杏叶头一次炒菜,没敢动太多的油盐。菜的量也控制着,全是素菜,没一点肉。
程仲只需想想,就知道杏叶不敢。
他道:“家里东西都放在哪儿你也知道,想吃肉就割肉,想吃白米就吃。家里没别的开销,吃好些没事儿。”
杏叶点点头,一双眼睛认真看着他。
程仲一想,立即夹了点小青菜放嘴里。“嗯,油盐合适,火候刚刚好。比我炒的好吃。”
“那以后我炒。”杏叶松了紧绷的肩。
程仲:“炒个一两次就行了,身体好了再说。”
杏叶鼓鼓腮帮子,含着一点怨,看着他,也不说话。
程仲忍不住眉梢带笑。
“不是不让你做,以后事情多了,你想不做都难。”
“我帮你。”
“那肯定要你帮忙的。”
杏叶被他的需要哄好了,手护着碗,小口小口吃着。
程仲尝尝其他菜的味道,都比自个儿的好些。哥儿才十六,能做到这样,想必曾今没少做过。
程仲想着,笑容也缓了下来。
吃过饭,程仲洗碗。杏叶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程仲让他消消食。
吃了饭,没一会儿杏叶就犯困。
程仲熬了药让哥儿喝了,随后赶他去睡觉。自己则坐在堂屋,想着去县里的事儿。
看大夫得早去,不然等久了哥儿难受。但太早不成,要是在县里住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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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住。”
程仲将打算跟杏叶一说,杏叶脑袋甩个不停。程仲掌心按着,怕他给自己甩晕过去。
杏叶:“我们早点去不就行了。”
程仲:“那要很早很早。”
“我以前也很早起来的。”
哥儿在这儿倔着了,要是在县里住,他就不去了。程仲没法,只得考虑去借驴车,到时候一大早去。
过完正月十五,今年的头一月就过得很快了。
洪松赶着正月十五前回了县里,把媳妇跟孩子也带去玩儿几天。
姨母家就剩他三个,洪桐还一天四处钻,不是去河里捞鱼就是去山上刨坑。像他说的,趁着地里还没活儿,攒娶媳妇的银子。
转眼正月二十七,杏花吐蕊,美如华盖,整一树都是淡淡的白中透粉色,见花不见叶。
只要一出太阳,天就不冷了。
村里人也渐渐下地,开始翻耕土地。
程仲看天气好,跟杏叶说了声,打算明日一早就去县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