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目光顿时齐齐射向姜望舒，等待她的裁决。


    她身侧，越千山满面怒气，高台下，叶韶滚落地上，满脸灰尘，一双眼睛却仍明亮，穿过人群，直射在她脸上。


    姜望舒微觉尴尬，明明是军中比拼，却被这两个人搞得像是争宠一样……


    她压下心中别扭，尽量客观地去看待这件事情。


    她望着地上的靶子，直接把箭当成匕首用……这件事，她杀虎时也曾做过，叶韶方才能做出这个举动，八成就是受了她的影响。


    想到这里，她开口道：“叶韶并无犯规，准许通过。”


    越千山登时呼吸一滞，他强压着不满道：“殿下这是何意？您身为将士们的表率，应当公平处事，怎能顾及私情……”


    姜望舒皱眉道：“什么私情？本宫正是公平处事，才做此判决，若以私情为念，本宫早就判他违规了！”


    越千山半点不信，恨恨别过头去；台下，叶韶听到这句话，眸光悄然暗淡。


    姜望舒两头不讨好，更是气闷：“军中大比，是为了模拟真实战场的环境，只要敌人死了，便是胜了，何必计较敌人是怎么死的？”


    她扬声道：“叶韶能想到这一点，是他脑子好使，我们的士兵应当以他为榜样，手腕灵活些！沙场上，只要能达成目的，不必在意手段！”


    顾铁头等沙场打滚出来的将军，十分认可这种论调：“殿下英明！”


    越千山气得脸都白了：“好好好，殿下既如此说，我也没有什么可反驳的！”


    他冷冷瞥向台下的叶韶：“既然殿下说要模仿真正的战场，那么刀剑无眼，第三试能否通过，都是他自己的造化，怨不得旁人！”


    姜望舒还没说话，叶韶已经大声应答：“越大人说的没错，在下自愿参与大比，若有损伤，都是命中注定，必定不会怨怪旁人！”


    越千山眉毛立刻压了下来，一双眼瞪着叶韶，几乎要喷出实质化的怒火；叶韶人在台下，依然迎着他的怒视高昂了头，毫无退避之意。


    “好好好，是我低估了你。”


    越千山怒极反笑，飞身跳下高台，落入场中，唰的一声抄起一杆长枪。


    那枪是为了这次的比试特地准备的，为避免伤人，枪尖已经锯断。


    但越千山就算是空手，一样能置人于死地，姜望舒心一紧，站起身喝问道：“你干什么？”


    “不是要模拟真实战场吗？那敌方定然会派出高手来对付殿下，想要成为殿下的亲卫，就要面临这样的风险。”越千山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不够强的人，只能拖累殿下，我便替殿下试试，此人究竟够不够格！”


    姜望舒急了：“胡扯！他怎么可能是你的对手？你们是一个牌名上的人吗？”


    越千山却不答话，只是绰起长枪遥指叶韶：“叶大人，你来说，你是我的对手吗？”


    随着这一句问话，一股冰寒杀气向叶韶直直扑去，冷风吹起，卷着旌旗飘动，校场上万人皆被他气势震慑，鸦雀无声。


    在众人目光中，叶韶缓缓站起身，抬手拭去自己脸上的血痕。


    他从兵器架子上拿过一柄枪，仍是礼数周全地向着越千山一拱手：“若在下战胜了越大人，便能出任殿下亲卫了吧？”


    越千山冷笑：“放心，莫说出任亲卫，连我这个亲卫队长的位子都一块儿给你！”


    叶韶眼中光芒一闪，摆出士兵的标准突刺式：“那就请越大人出招吧。”


    越千山就等着他这句话，当下毫无犹豫，绰起长枪向着叶韶冲去！


    姜望舒再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只见场中霎时间枪影晃动，砂石飞滚，两人已经战成一团。


    说是对战，不如说是单方面的殴打，越千山这一次并未留情，叶韶哪里是他的对手？只见越千山长枪横扫，瞬间便抽中叶韶侧腰，叶韶侧飞出去，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越千山收枪回立，冷冷道：“比试结束，叶韶，你输了。”


    他懒得再看叶韶一眼，转身便向场下走去：“殿下身边没有你的位置，识相的，就快点给我走，下一次，就没有这么便宜了！”


    叶韶仰面倒在地上，鬓发散乱，黑发混着尘土贴在他雪白的脸上，映衬着唇角边的鲜血，令人触目惊心。


    姜望舒不忍地皱起了眉毛，她知道越千山的手劲，认真起来能把手腕粗的小树从中间打断，落在人身上，只怕一时半刻都爬不起来。


    她扭头去找王德江，打算让他把叶韶送到神医营帐去。


    场中却突然传来的声音：“越大人且慢。”


    越千山的脚步顿时止住了，他身后，叶韶以枪支撑着身子，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抬手，将散乱的鬓发掖到耳后：“越大人，比试还没有结束。”


    “在下还能作战，也没有投降，如何算输！”


    越千山豁然转身，眯起眼睛，目光如冷剑，几欲将叶韶钉死在地：“你是真的不想要命了？”


    话音未落，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叶韶面前，枪头向叶韶右手腕刺去。


    清脆的咔嚓声传遍场内外，那是骨骼折断的声音，叶韶的手腕软软垂下，剧痛让他再拿不住武器，长枪啪嗒落地。


    “手腕折断，武器脱手，你已经不能作战，叶韶，你输了。”


    说罢，越千山再度转身，向场外走去。


    谁知，他刚一转身，便觉得背上一痛，他愕然回首，看见叶韶一拳打在他的背心。


    叶韶痛得额上冷汗直冒，嘴角却仍勾起微笑：“越大人，若现在真是战场，我出的不会是拳头，而是匕首。叶韶还能作战，不能算输。”


    越千山大怒，横枪一扫，击中叶韶左脚踝。叶韶站立不稳，重重摔倒在地，踝骨登时折断，再难爬起。


    越千山将枪尖抵在叶韶脖子上：“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马上认输，然后离开禁门关，再不要回来，否则……”


    一滴血顺着叶韶嘴角流淌而下，滴在枪尖。


    叶韶抬头，寒潭般的眼睛深不见底：“否则怎么样？杀了我？”


    他虽一身狼狈，神色却丝毫不见瑟缩，他用仅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笑道：“我是不怕死的，可你……敢杀我吗？”


    越千山咬牙，将枪头再往前送了一寸：“你当我不敢？”


    “好啊，那就动手吧。”叶韶嘴角笑容未变，“我在她心里的地位，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若你杀了我，她会怎么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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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过吗？”


    越千山被他激得脸色大变，手中长枪摇颤，恨不得一枪洞穿他的咽喉。


    可姜望舒就在背后看着，他手指紧了又紧，始终下不去手。叶韶的话洞穿了他内心最隐秘的恐惧，若他真的杀了叶韶，小公主必定不会原谅他。


    而这个结果，他不能承受。


    他恨恨将长□□出。


    姜望舒在高台上看得一清二楚，下意识地尖叫道：“不要！”


    嗡的一声，那没了枪尖的长枪擦着叶韶的耳朵，死死钉在地上，把地面轰出一个大坑，尘泥如雨点般翻腾，溅了叶韶一身。


    叶韶条件反射地闭上眼，再睁开时，越千山已经走出场外。传令官挥舞旗帜，高声叫道：


    “癸十队叶韶，通过第三场比试，即日起擢为镇国公主亲卫，入亲卫营！”


    亲卫营，那可是军中距离她最近的地方啊。


    叶韶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才感到手足剧痛袭来，他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叶韶已经被抬到了一个陌生的营帐。


    他动了动，发现手脚已经被缠上了厚厚的绷带。孟川芎在一边写脉案：“你手脚没事，骨头我已经给你接上了，要是乱动长歪了，别来找我。”


    叶韶对他的医术还是信任的，连忙道了声谢，接着又询问道：“这……是何处？”


    “这里是你的营帐。”令他刻骨铭心的声音响起，姜望舒转过屏风，拉着脸坐在床前，“身为本宫的亲卫，你可以拥有一个单独的小营帐。”


    见了她，叶韶又是欣喜，又有几分疑惑：“亲卫有单独的营帐？可军中似乎没有这种规定……”


    姜望舒无语地望着他。


    叶韶这才猛然反应过来，心中如醉，连断骨处都不痛了。


    他伸出尚且完好的左手，试探着去牵姜望舒的衣角，用近乎撒娇的声音道：“殿下对臣真好。”


    孟川芎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忙告退出去了。


    姜望舒毫不给面子地拂开他手：“你拼命训练，不就是为了当上亲卫，日子好过些吗？本宫并非刻薄寡恩之人，让你单独住一个营帐，也算是全了我们君臣一场的情分。”


    叶韶却固执地抓住她的手腕：“殿下，臣不是为了这个。”


    姜望舒想要抽回手，才一使劲，便看见叶韶皱眉，似乎是牵动了伤口。


    这人毕竟跟过自己一场，她有些心软，没再挣扎：“那你又是为了什么？展示你有多么爱本宫，以此来博取本宫的原谅？本宫说过，永远不会原谅你，你死了这条心吧！”


    叶韶轻轻摇头：“臣不是为了博取殿下原谅的。”


    叶韶的脸因伤痛变得近乎透明，却丝毫不损秀色，他用一种温软的眼光看着她，姜望舒被这目光看得心头莫名发酸。


    “殿下，臣是为了离您近一点。臣说的近一点，不只是待在殿下身边……臣希望能够体会您的心。”


    他深深望着姜望舒的眼睛，愧疚在眼中汹涌流淌：“殿下，臣到最近才知道，喜欢上臣的这些年，您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这一句话，听得姜望舒心头巨震，她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