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王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垂在宽大亲王袍袖下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猛然收紧，他强迫自己维持住面部肌肉的平稳，声音压低道：“你有何凭证？”


    魏沁瑶毫不畏惧地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如果你是真的敬王殿下，为何你第一次见到我堂妹魏灵秀时，竟会全然不识？”


    敬王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她脸上，试图从她眼中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却只看到了她孤注一掷的决心，“这一切都只是你毫无根据的猜想。你觉得，这等荒诞不经的言辞说出去，会有人相信吗？”


    魏沁瑶紧咬下唇，一字一顿：“我并不想知道你是通过易容——还是什么邪术——代替了原来的敬王。我不在乎！但只要我还是圣旨钦定的未来敬王妃，我就有踏入皇宫、面见天颜的机会！到那时，若是传出一些您行事蹊跷等风言风语，可就不好了……”


    魏沁瑶靠敬王的耳畔更近了一分：“我想，殿下您也绝不愿意娶一个阶下囚的女儿为妻，影响您的锦绣前程吧？只要你延迟给我父亲判刑，并在判刑前与我私下见一面。我会主动、体面地向皇上请旨退婚！绝不再纠缠！还能成全您重情重义、不因罪退婚的美名！如何？”


    敬王没有理由拒绝。尽管这具身体千真万确就是敬王云泽瑾，但他错认救命恩人之事一旦被魏沁瑶捅破，哪怕没有实证，也会在多疑的帝王心中埋下猜忌的种子。皇帝只会认定这个儿子昏聩无能、识人不明，甚至可能怀疑其心性有亏，连基本的恩义都能混淆。届时，别说争夺那至高无上的储君之位，现有的圣眷与信任都可能岌岌可危！


    这正是他在江如愿告知他魏沁瑶是冒名顶替后，却一直隐忍不发的原因。


    电光石火间，利弊已无需权衡。


    敬王缓缓直起身体，转过身，一步步踏回那象征着无上权威的高堂，重新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坐定。


    “啪——！”


    惊堂木被重重拍落在案上，清脆响亮的声音震彻屋宇。


    敬王声音沉稳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魏守肃勾结外敌、贪墨巨款一案，所涉财物众多，牵连人员复杂，为求审慎公允，避免冤抑或纵漏，本王决定——最终判决，延后三日！魏守肃、魏铭依、姚淑、墨竹、霜蝶等一干人犯，暂押郡衙大牢，严加看管，候三日后再行定谳！”


    随即，他话锋微转：“姚夫人、魏沁瑶二人，经查，确未直接参与劫掠分赃，对魏守肃核心罪行亦不知情。依律，罪不及妻孥。着即当庭释放，归家候审，不得擅离魏郡，随侍随到！”


    江如愿站在宁怀屹身侧，紧紧盯着高台之上的闺蜜，秀眉紧蹙，眼中充满了浓重的不解与惊疑。


    敬王迎上江如愿困惑焦急的目光，心中五味杂陈，百口莫辩，只能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眼神中透出一丝无奈与“稍后解释”的恳切。


    宁怀屹立于堂侧，面色沉静如水，未置一词，也未流露出任何探究之色，只沉稳地朝束承运及堂下衙役略一颔首，示意他们严格执行亲王殿下的命令。他只恪守臣属本分与军令如山。


    堂外，百姓们听到“延后三日判决”、“姚夫人、魏沁瑶当庭释放”的话语，骤然松懈下来，那悬在心头的巨石暂时落下，窃窃私语声中，人群开始缓缓后退、散去。


    公堂内，姚夫人一直强忍的泪水再也遏制不住，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踉跄着扑向同样泪流满面、神情复杂的女儿魏沁瑶，母女二人紧紧相拥在一起。


    魏守肃被衙役押着往侧门的地牢方向走去，经过妻女身旁时，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女儿的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惊讶与欣慰的笑意。


    这个从小被娇惯、只知道梳妆打扮、使小性子的女儿，似乎就在这一夜之间被逼着长大了，甚至懂得在绝境中抓住机会，试图扛起这个即将倾覆的家。这笑容一闪即逝，随即他便被衙役推搡着，消失在了通往幽暗的甬道入口。


    人群散尽，喧嚣暂歇。


    江如愿一把拉住敬王的胳膊，不由分说，拽着他快步穿过回廊，来到衙门后方一处僻静无人的小庭院。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四周寂静，只有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羽彤！”江如愿松开手，转过身，面对着敬王，脸上没了平日惯有的嬉笑，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直接，“怎么回事？刚才魏沁瑶到底跟你嘀咕了什么？她是不是拿什么东西威胁你了？”


    她太了解自己的闺蜜，若非被捏住了极大的把柄，绝不可能在关键时刻做出如此违背初衷的让步。


    敬王沉重地点了点头，他拉着江如愿在庭院角落的石凳上坐下，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将魏沁瑶如何质疑其身份、如何威胁要将风言风语传入宫中影响圣眷与储位之争等话，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告诉了这位自己唯一可以完全信任的闺蜜。


    待他说完，江如愿沉默了片刻，随即轻轻拍了拍敬王的手背：“为了不娶这个心机魏沁瑶为妻，也只能先妥协了！”


    理解与支持，如同暖流，瞬间驱散了敬王心中的愧疚感。


    “这个魏沁瑶！”江如愿转而咬牙，眼中闪过锐光，“她非要单独见你，肯定没安好心！不知道她会耍什么把戏？！”


    她说着，利落地从自己怀中贴身的内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几枚她特制的荧光三角旗信号弹。


    “给，拿着。”她将其中信号弹塞进敬王手里，“这几枚信号弹我最近又改良了一下，加大了荧光剂的份量，就算是大白天，也能看得很清楚！你跟她见面的时候千万小心！一旦觉得情况不对，或者她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别犹豫，立刻发射信号！我和怀屹带人马上赶过去！”


    敬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与力量，看着江如愿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守护之意，他的心被一股强烈的暖意包裹。


    “嗯！我知道了。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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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你，如愿。”


    有这样一个无论发生什么都会站在自己身边、理解自己、并随时准备冲过来“救驾”的闺蜜，或许是穿越到这个陌生朝代后，最珍贵、也最有力的支撑。


    敬王一时感动，忘记了自己如今男子的身份，张开双臂将江如愿紧紧拥入怀中。


    偏在此刻，宁怀屹踏入了月洞门。


    江如愿靠在敬王肩上侧过头，正好看到了宁怀屹即将转身离开的身影。


    “怀屹！”她瞬间推开了敬王，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别走呀！我还有事找你帮忙呢！”


    敬王这才注意到宁怀屹，他猛地抬手掩面，指缝间溢出无声哀叹——完蛋了！我闺蜜的缘分这下要彻底被我搅合黄了！


    宁怀屹背影一滞。


    江如愿还是和往常一样，蹦蹦跳跳蹿到他身侧：“怀屹，魏沁瑶借敬王妃之名要挟敬王私下见面，我怕其中有诈！届时我们一同暗中守在一旁，保护敬王安全。可好？”


    她仰着脸，话里话外却全是另一个人的安危。


    宁怀屹静静听着，面上仍是从容的将军威仪，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晦暗。


    “好。”他开口，声音一如往常平静，“护殿下周全，本就是末将职责。”


    言罢他微微颔首，转身时玄色披风荡开一道利落的弧。


    翌日，敬王如约去了魏沁瑶定的酒楼。


    酒楼斜对街的馄饨摊边，江如愿与宁怀屹一身常服，相对而坐。粗木桌上两碗馄饨早已凉透，江如愿的视线却始终钉在酒楼二楼那扇雕花窗上——那是他们约好的信号所在。


    一向胃口极佳的她，此刻却如坐针毡。舀起的馄饨悬在勺中半晌，终究又落回汤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一声比一声急促，震得碗边汤渍微微发颤：


    “都进去半天了，怎么还没动静？”她一遍遍望向那扇纹丝不动的窗棂，“我总觉得……魏沁瑶定有诡计。”


    宁怀屹目光扫过她紧绷的侧脸，还以为她在拈酸吃醋：“门口有护卫守着，魏沁瑶应该不敢胡来。若有异样，殿下必会发信号。”


    “不行！我还是不放心！”江如愿霍然起身，“都过去小半个时辰了——我得进去看看！”


    话音未落，她已像离弦的箭般冲向酒楼。


    店小二拦阻的呼声被她甩在身后，楼梯在脚下咚咚作响。


    宁怀屹沉眉起身，疾步追了上去。


    二楼涵碧轩包间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股甜腻浓稠的香气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目眩。


    满桌酒菜只动了一半，玉杯倾倒在绣花桌布上，酒液正缓缓渗开。


    最刺目的是那道半透明的云母屏风——其后卧榻影影绰绰，隐约能看到两具半裸的身躯正推拉纠缠！


    “糟了……”江如愿的呼吸骤然停住，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她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是迷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