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魏守肃开口狡辩，宁怀屹侧首，向侍立一旁的束承运递去一个极其简短、却含义明确的眼神。


    束承运早已等候多时，见状立刻转身，朝堂后重重一挥手，低喝道：“抬上来！”


    数名军士应声而出，两人一队，吃力地抬着六只沉甸甸的镶铜木箱，走上公堂。


    箱子被重重放在堂前空地上，束承运上前，用力掀开箱盖——


    “哗——！”


    刹那间，珠光宝气，夺目而出！


    箱内，金锭堆积如山，各色宝石、翡翠、明珠、珊瑚……在堂内光线下折射出令人头晕目眩的璀璨华光！


    更有整匹的极品丝绸、精美的玉器摆件混杂其中，任何一件，都足以让普通百姓劳作一生而不可得。那光芒如此炽烈、如此奢华，竟刺得门外许多伸头张望的百姓下意识地眯起了眼，或抬手遮挡——那是他们从未想象过的财富景象。


    “诸位父老请看——！”宁怀屹手臂一挥，指向那四箱惊世骇俗的财宝，“这，便是魏使君口中，‘劫富济贫’所得，‘用之于民’的财物！”


    他的目光如寒霜，扫过门外一张张由激动转为惊愕、由坚信化为茫然、最终被眼前金光刺痛而显得空洞的脸。


    “这些财物被精心藏匿于地下，成为他魏守肃个人的私藏！”


    宁怀屹的声音斩钉截铁，“所谓劫富济贫，不过是他掩盖滔天贪婪、满足无尽私欲的华丽借口！这样的行为——绝非父母官所为！而是巨蠹国贼所为！”


    堂外，先前所有激动的请命、愤怒的驳斥、盲目的维护……此刻全部消失了。


    百姓们面面相觑，看看堂上那几箱刺目扎心的不义之财，看看状若疯魔却哑口无言的魏守肃，再看看神色悲愤的江如愿、凄惨的舒悦，以及凛然如山的宁怀屹……


    震惊、茫然、被欺骗的愤怒、信仰彻底崩塌后的无措与空虚……种种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死寂。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


    忽然，一声嘶哑到近乎破音的吼叫，猛地打破了公堂上死寂的沉默！


    只见一直跪在角落、垂头不语的郡丞魏铭依，竟猛地挣扎着站起！


    沉重的枷锁随着他的动作哐当作响。他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起，不管不顾地冲到公堂中央，张开双臂，仿佛要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住宁怀屹对魏守肃的所有攻击：


    “这些财物……这些财物……只是在确保了全郡百姓的温饱、在发放了所有赈济后……剩下的、多余的部分！是我！！是我魏铭依！见钱眼开，贪心不足！是我日夜在使君耳边怂恿，才让使君大人一时糊涂，留下了这些财物！”


    他猛地转身，“噗通”一声朝着敬王和宁怀屹的方向跪下，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


    “是我主动要为使君顶下所有罪责！矿场设伏，试图炸死宁将军和二小姐，也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是我私下勾结墨竹，是我买通霜蝶！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做的！与使君大人无关！他……他不过是受了我这小人的蛊惑，一时迷了心窍！求殿下！求将军！明察！所有罪责，我魏铭依一人承担！要杀要剐，冲我来！魏使君……魏使君他是无辜的啊！！”


    他喊得声嘶力竭，涕泪横流，那副急于赴死、为主开脱的模样，竟带着几分悲壮。


    “铭依！你住口！”魏守肃猛地大喝一声，挣扎着上前，拉开拼命磕头的魏铭依。


    “糊涂！你才是被无辜牵连！所有的事，都是我主使！是我下令！你不过是感念我当年提携之恩，才想替我扛下这弥天大罪！是我……是我魏守肃对不起你！”


    两人竟在公堂之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演起了这出“争相认罪”、“主仆情深”的戏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跪坐的姚夫人，缓缓站了起来。


    她没有像寻常妇人那般哭天抢地，反而挺直了背脊。她先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争抢罪责的丈夫和魏铭依，随后深吸一口气，决然地转过身，面向衙门外那黑压压跪倒一片、神情各异的百姓。


    “诸位乡亲父老……我家官人……出身寒门，十年寒窗，方得此位。为官十载，两袖清风，俸禄微薄，家中时常捉襟见肘。他并非圣人，亦有私心。他看见我和沁瑶跟着他，穿的是旧衣，吃的是粗茶淡饭，心中……有愧啊！留下那些财物，非为挥霍，只是想……想让他的妻女，能稍稍过得体面一些，不再因他的‘清廉’而备受清苦。”


    她陡然提高了声音，带着泣血的辩白：


    “可是乡亲们！你们摸着良心想想！这十年来，他可曾做过一件对不起你们的事？冬日送炭，灾年施粥，减赋轻徭，修路助学……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实实在在为了你们？！他或许在钱财上起了贪念，可他从未有害人之心啊！那些被劫的


    姚夫人朝着门外黑压压的百姓，深深地、深深地拜了下去，额头几乎触地：


    “恳求各位乡亲……看在我家官人这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大德也有小惠的份上……为他，为我们这苦命的一家……向敬王殿下，求个情吧！！求殿下网开一面，饶他不死！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这番声情并茂、将“贪腐”巧妙转化为“顾家小错”并将十年政绩捆绑求情的表演，极具煽动力。


    门外，几位头发花白、曾深受魏守肃恩惠的老妇人最先被触动，忍不住用袖子擦拭眼角，哽咽着出声：


    “姚夫人说得在理啊……使君大人就算一时糊涂，贪了些钱，可他……他终究是我们的父母官，没害过我们啊！”


    “是啊……十年了，没有魏大人，咱们的日子哪有现在好过……”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啊……”


    悲悯的情绪开始在人群中蔓延、传染。先前因财宝和舒悦控诉而产生的愤怒与背叛感，在姚夫人这番“情有可原”的哭诉与十年“政绩”的提醒下，竟开始动摇、软化。


    百姓们不再激愤地试图冲击公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低的、带着祈求的啜泣与议论。许多人重新跪了下去，这次不再是抗议，而是哀求：


    “敬王殿下开恩啊……饶了魏使君这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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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错了，他知道错了！”


    “求殿下看在魏使君往日勤勉的份上，从轻发落吧！”


    “饶他一命吧！”


    ……


    哀求声起初只是零星的啜泣与低语，渐渐汇聚、交融，最终形成一片低沉而顽固的嗡嗡声浪，充满了人情世故的妥协与对法度的软性对抗。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或祈求或审视，都如同无形的箭矢，聚焦在高堂之上那位年轻亲王的身上。


    跪在堂下的魏沁瑶，更是仰着脸，泪水涟涟，那双曾经盛满柔情蜜意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恳切与期盼，死死地锁在敬王身上。


    敬王端坐如山，脊背挺直如松。在一片嘈杂与期盼中，他缓缓开口：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此乃国之基石。”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我大旭律法，煌煌载明，凡勾结外敌、劫掠本国商民、贪墨巨万、构陷无辜者——”


    他话音未落。


    “等等！”一声尖利的女声骤然打断了他！


    魏沁瑶竟不顾公堂礼仪，猛地直起上身，向前膝行两步，仰头死死盯着敬王，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而颤抖，却异常清晰：


    “敬王殿下！民女……有话，必须私下禀明殿下！恳请殿下……移步堂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敬王眉头倏然蹙紧，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他下意识地侧头，与堂下的江如愿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两人目光交汇，俱是疑惑与警惕——魏沁瑶，她想干什么？


    魏沁瑶却不等敬王回应，拔高了音量：


    “民女乃陛下亲旨赐婚、未来的敬王妃！即便家父罪孽深重，此案民女亦是毫不知情！莫非殿下要因父罪而牵连于民女，行那背信弃义、悔婚毁约之事，置天子圣旨于不顾吗？！”


    敬王脸色微沉。众目睽睽之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与厌烦，终于缓缓站起身。


    鎏金的亲王袍服下摆拂过冰冷的台阶，他一步步走下高堂，来到魏沁瑶面前，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说道：


    “魏沁瑶，本王已查明，月余前叛军夜袭，于刀下救驾负伤之人，并非是你，而是如愿。”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本王顾念旧情，未曾在公堂之上揭穿你这欺君罔上、冒认救驾之功的大罪，已是仁至义尽。如今，你还有何颜面，有何资格，在此与本王谈条件？”


    他以为这番揭露，足以让魏沁瑶彻底崩溃，知难而退。


    然而，魏沁瑶闻言，非但没有露出丝毫惊慌恐惧，反而缓缓抬起了头。她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其古怪、甚至带着几分讥诮与疯狂的冷笑。


    她同样压低了声音，气息几乎喷在敬王耳畔：“呵……敬王殿下……您口口声声说我欺君？”


    她仰着脸，直视着敬王骤然锐利起来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石破天惊的反问：


    “那么，敢问殿下您呢？依臣女愚见，您……不是‘敬王殿下’本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