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了。”


    武松转过身，看了林冲一眼。


    火光映着他的脸，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那是前天和完颜陈和尚交手时被枪尖刮的。


    “金狗退了，老百姓也该回家了。”武松拍了拍林冲的肩膀，“咱们也该走了。”


    林冲愣了一下：“现在？”


    “天亮就走。”武松望向远处村庄的方向，那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弟兄们打了这么多天，该歇歇了。”


    林冲点点头，转身去传令。


    武松站在山坡上，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草木的气息。身后的营地里，士兵们三三两两坐着，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啃干粮，还有人靠着石头睡着了。


    这一仗，打得太久了。


    从金兵南下，到今天完颜宗弼签下城下之盟，前前后后快两个月。三千精锐出来，能站着的不到一千人。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也都是强撑着。


    但他们赢了。


    武松握了握拳头。虎口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一使劲就疼。


    “武头领。”


    陈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武松没回头：“什么事？”


    “方少主说，他明天一早就走，回江南。”陈正走到武松身边，“问您有什么话要带给他。”


    “让他好好干。”武松说，“江南那边，还有得忙。”


    “是。”陈正应了一声，又道，“张大人那边……”


    “让他跟着咱们走。”武松打断他，“朝廷那边的事，回去再说。”


    陈正点点头，转身走了。


    武松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凉得有些刺骨，才回帐篷躺下。


    他太累了。


    闭上眼睛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


    天亮的时候，营地里已经忙碌起来。


    士兵们收拾东西，拆帐篷，把缴获的物资装上车。金银十万两，粮草三万石，战马一千匹，完颜宗弼赔的。这些东西堆在一起，车队排出去老长。


    武松站在山坡上，看着士兵们忙活。


    林冲走过来：“武头领，都准备好了。”


    “走吧。”武松翻身上马，“回家。”


    “回家！”


    士兵们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轻松。


    队伍向南开拔。


    武松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林冲跟在他身侧，后面是陈正和一队亲兵，再后面是大队人马和辎重车队。


    路上很安静。


    两边的田地荒着，庄稼早就被金兵祸害光了。偶尔能看见几间破房子，门板歪着，里面黑洞洞的，不知道还有没有人。


    走了大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村子。


    村口站着几个人。


    武松勒住马，眯着眼睛看了看。


    是老百姓。


    几个老头老太太，还有几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村口张望。看见大队人马过来，他们往后退了退，脸上带着惊恐。


    “别怕！”武松喊了一声，“金兵退了，咱们是来保护你们的！”


    那几个老百姓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没有说话。


    武松也没在意，打马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阵，路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三三两两的，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推着独轮车。他们看见队伍过来，就停下来，站在路边，眼睛盯着看。


    “这是……”林冲皱了皱眉。


    “回家的。”武松说，“探子不是说了吗，百姓们听说金兵退了，都在往回走。”


    林冲点点头，没再说话。


    队伍继续往前走。


    路边的人越来越多。


    起先是三三两两，后来是十几个二十几个，再后来是黑压压的一片。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站在路边，看着队伍经过。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那是谁？”


    “不知道……”


    “看旗号，是武大人的兵！”


    “武大人？就是打跑金兵的那个武大人？”


    “可不是！听说他一刀砍了金国的大将，把金兵打得落花流水！”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二舅的表哥在前线，他亲眼看见的！”


    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了嗡嗡的议论声。


    武松听见了，但没有说话，只是打马往前走。


    突然，路边有人喊了一声。


    “武大人！”


    声音很大，把武松吓了一跳。


    他扭头看去，是个老头，六七十岁的样子，胡子花白，穿着一身破棉袄，手里拄着根棍子。


    老头跪下去了。


    “武大人！”他喊道，“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武松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旁边又有人跪下去了。


    “武大人！”


    “武大人万岁！”


    “多亏了武大人，要不然我们都得死在金兵手里！”


    跪下去的人越来越多，从几个到十几个，从十几个到几十个，从几十个到上百个。黑压压的一片，跪在路边，朝着武松磕头。


    武松勒住马，皱了皱眉。


    “都起来。”他说，“跪什么跪，我又不是皇帝。”


    没人起来。


    跪着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哭。


    “武大人，我家里死了三口人，都是金兵杀的……”


    “武大人，我婆娘被金兵糟蹋了，上吊死了……”


    “武大人，我儿子才十二岁，被金兵抓去当壮丁，到现在都没回来……”


    哭声此起彼伏，有的撕心裂肺，有的低低的呜咽。


    武松坐在马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冲策马上前，低声道：“武头领，百姓们太激动了，您说两句吧。”


    武松沉默了一会儿，翻身下马。


    他走到那个老头面前，弯腰把他扶起来。


    “老人家。”武松说，“金兵退了。以后，不会再有金兵来祸害你们了。”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水：“真的？”


    “真的。”武松点点头，“我武松在这里，就不会让金兵再踏进来一步。”


    老头愣了一下，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双手抓着武松的袖子，嚎啕大哭。


    旁边的百姓也都哭了起来。


    哭声震天，把乌鸦都惊飞了。


    武松站在那里，任凭老头抓着他的袖子哭。他的眼眶也有些发酸，但忍住了，没有落泪。


    过了好一会儿，哭声才渐渐平息。


    武松扶着老头站起来，朝四周看了看。


    “都起来。”他说，“回家去吧。好好过日子，以后的事，有我呢。”


    百姓们陆陆续续站起来，看着武松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那是希望。


    武松翻身上马，打马继续往前走。


    队伍走了没多远，前面又出现一群人。


    这群人不一样。


    他们手里拿着东西，有鸡蛋，有馒头，有野菜，有自家腌的咸菜。他们站在路边，看见武松过来，就往他手里塞。


    “武大人，吃点东西！”


    “武大人，这是我家的鸡下的蛋，您尝尝！”


    “武大人，这馒头是我婆娘做的，还热乎着呢！”


    武松哭笑不得，一边推辞，一边往前走。


    但推不开。


    百姓们太热情了，你推开一个，又来十个。塞到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鸡蛋、馒头、野菜、咸菜，还有红枣、核桃、干果……


    林冲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武头领。”他说，“您就收下吧。老百姓的一片心意。”


    武松叹了口气，不再推辞，任凭百姓们往他怀里塞东西。


    队伍继续往前走。


    路两边的百姓越来越多，从几百人到上千人，从上千人到几千人。他们夹道而立，看着队伍经过，脸上带着笑容。


    有人开始喊口号。


    “武大人万岁！”


    “武大人威武！”


    喊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了震天的呼喊。


    “武大人万岁！武大人万岁！”


    武松骑在马上，被这声音震得耳朵嗡嗡响。


    他抬起头，看着两边黑压压的人群，心里有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骄傲，也不是得意。


    是沉甸甸的。


    有什么东西压在肩膀上，很重，但又不想放下。


    突然，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天下英雄！”


    声音很响亮，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武松愣了一下，扭头看去。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激动的红晕。他站在人群里，扬着胳膊，扯着嗓子喊。


    “天下英雄！”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喊起来。


    “天下英雄！”


    “天下英雄！”


    喊的人越来越多，从几个到几十个，从几十个到几百个，从几百个到几千个。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天下英雄！天下英雄！天下英雄！”


    武松坐在马上，被这声音包围着。


    他看着两边欢呼的人群，看着他们激动的脸，看着他们眼里的光。


    那是老百姓。


    他们被金兵祸害了那么久，死了那么多人，受了那么多苦。现在金兵退了，他们看见了希望。


    而这个希望，就是他武松。


    武松抬起右手，朝四周挥了挥。


    “弟兄们！”他喊道，“咱们回家！”


    “回家！”


    士兵们跟着喊起来。


    百姓们的欢呼声更响了。


    “天下英雄！天下英雄！”


    队伍继续往前走，欢呼声不断。


    林冲策马跟在武松身边，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红。


    他想起了当年。


    当年在梁山的时候，他们也被老百姓当成英雄。但那时候，他们只是强盗，劫富济贫的强盗。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们是真正的英雄。


    打跑了金兵，保护了老百姓，签下了城下之盟。这一仗，打得值。


    “武头领。”林冲低声道。


    武松扭头看他。


    林冲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朝武松抱了抱拳。


    武松也笑了，点点头。


    队伍继续往前走。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人群上，照在旗帜上，照在武松的脸上。


    欢呼声一直没停。


    “天下英雄！天下英雄！”


    武松骑在马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快马。


    好几匹快马，从远处飞奔而来。马背上的人穿着各色衣裳，看不清是谁。


    林冲也看见了，皱了皱眉：“武头领，有人来了。”


    武松眯着眼睛看了看，没有说话。


    快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