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从静园出来后，不可能再回去。


    阁楼地处静园中心，人来人往，人员众多，要想悄无声息回到阁楼之上，只能等到晚上。


    况且这会儿伍蓉多半已经发现二人失踪，正带着人整个园子搜寻。


    “快刀斩乱麻，姚小姐，你今日所为之事怕是要落空了。”崔赋言没有直接将姚上秋带到街上，随便找了个人烟稀少的小巷子，将人放到不知道谁闲置的木桩子上。


    姚上秋疼得近乎麻木，左腿脚踝处不是单纯扭伤，方才她摸了摸，怕是骨头断了。


    汗水大颗大颗往下流，还得忍着不在崔赋言面前出丑，她闪过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念头，瞧见眼前人，又忍不住瘪瘪嘴心想：这人瞧着也好不到哪里去，那嘴唇白得跟冬日里京城人家糊窗户的明纸似的，不知道的以为刚从棺材里爬出来，换身衣服可以假扮黑白无常，不，他这一身白衣，和白无常没什么区别。


    滴答一声从耳垂滴下一滴晶莹的水滴，如花朵一般溅落在地。


    姚上秋深吸一口气忍住疼痛，五官如同提线木偶被人向上提拉，没好气回怼：“姚家在静园设宴这么些年，崔府今年头一遭，还是崔公子回去更不好交代些。”


    崔赋言靠在墙壁上，伸手擦去脸侧水珠，呼出一口气：“好~”他这一句话语气上扬，听着有些许兴奋。


    姚上秋疑惑地看向她，嗤笑出声：“崔公子还真是喜欢凑、热、闹。几年前在宴会上我不过扶了一把跌倒的小宫女，顺便夸了句人长得貌美，崔公子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害我大冬天的被先皇罚跪宫门，回去还关了一个月的禁闭，崔公子，不会不记得了吧？”


    崔赋言抬起手状似无意摸上额头，掩盖住自己的脸，好一会儿转身就走：“我去通知崔府人，你且在原地等等。”


    说完转身就走，步履飞快。


    姚上秋看着人的背影，不忍轻笑，一股崔瑟寒风吹来，冷得她一个寒颤，四下无人，莫明显的有些许凄凉。


    姚上秋实在忍不住，双手盖住脸疼得龇牙咧嘴。


    脚踝处开始肿胀，像馒头一样慢慢变大。


    “诸事不顺，是不是该去拜拜？”姚上秋自言自语，独坐寒风中，等家中下人来接自己。这腿若是想自己回家，场面怕是有点难看。


    不过半个时辰，静园被悄悄围住，百十人围在静园墙外，城楼之上，百弓待发。


    鹅毛大雪突至。


    京中白雪皑皑，宛如塞北。


    红墙金瓦，乌云压顶。


    京中年味十足，街上两边由礼部部署张灯结彩，红绸飘飞。


    朱雀台之上，崔赋言一身白衣，身披银甲，黑发高高束在脑后，手持弓箭正对院中伍蓉。


    大雪纷飞，枝蔓延展的雪片打在崔赋言脸上，莲花金镶白玉发冠两颗夜明珠随风飘摇，与发丝缠绕。


    朱雀台在静园西北侧，十层之高，是除观星台之外，京中最高的阁楼，城中景象一览无余。


    静园中人已然发现不对，尽早进去时的热闹景象全无，伍蓉与两名侍卫站在阁楼下，崔赋言持弓俯视，伍蓉抬头相视。


    风雪在眼前飘过，伍蓉目光不在似早晨柔和，一股寒意逼人，脑后的白玉簪此刻不像是首饰而是暗器，那抹红唇鲜艳如血。


    蛊门建成三十年，驻扎京城十五年，便是从静园开始，一应银钱用度皆由此处，静园一毁，蛊门元气大伤，目前只能尽可能保住门派中人，让其余人带着值钱的东西逃出去，与门主会和，来日东山再起。


    地底通道修建之日便在计划之内，以便一朝东窗事发有时间反应，除非门派高层，其余人并不知晓此处，察觉不对后伍蓉立刻叫人带着东西逃跑，自己留下应对。


    她愤恨看向朱雀台之上持弓相对的崔赋言，眼神阴贽，面露凶狠，手上不知何时握住一柄暗刀，蓄势待发，她愤愤道：“崔赋言！我今早就该除了你们，我好意招待，你竟然恩将仇报！”


    崔赋言高盛回应，声如清泉：“你倒是可笑，伍小姐，若你没错，官兵围了你静园你怕什么，静园在京中名望颇盛，难道还能冤枉你不成？你恼羞成怒，莫不是知道自己死罪难逃！”


    “呵，崔公子能言善辩，巧舌如簧，我自愧不如，你不过是瞧着我一介弱女子，这才敢随意欺辱罢了。”伍蓉自知理亏，也要拉一把崔赋言。


    风雪傲立，丝带飘飞。


    人声被风雪掩盖，周围人家纷纷关窗，暗中瞧热闹。


    官兵雪中身披银甲，手持长枪利剑，静园四周密不透风，尤其是东南角，数十人看守，守株待兔。


    “我不多与你争口舌，伍小姐的精力还是留着与大理寺卿辩驳吧。”弓箭离手，划破风雪射进伍蓉身□□桩，正在中间，入木三分，“动手！”


    两列官兵重兵列甲，气势威严，长驱直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院中之人收服。


    伍蓉见无力回天，正要咬破毒药，被为首之人飞速卸掉下巴，那人朝朱雀台之人点头，迅速将人押回大理寺。


    其余人将静园抄了个底朝天，在百姓观望下大张旗鼓将搜来的人皮、人骨等一一盖住黑布，押送回大理寺处。


    西南角抓住静园下人三十余人，全部关进大理寺牢狱，彭远镇亲自坐镇审讯，昼夜不息。


    彭远镇手段雷厉风行，静园被抄后崔赋言悄悄从崔府后门回到自己小院，正如小院门口，就瞧见崔圆站在门口冲他摇头，再抬眼崔景、赫连苏若站在崔圆身后，面色严肃。


    崔赋言站在门口，眼角轻微抽动，这二老消息灵通，这件事情怕是从两人走出静园那一刻就知道了。


    崔景一直告诉他谨言慎行，今天确实是没办法。


    晚上，崔府书房的灯光彻夜未熄。


    今日中午。


    城门外。


    一辆十分不起眼的马车通过守城官兵检查，驶入京城。


    马车停在一个小巷，一人穿着简朴从马车而下。


    “你们回去，注意不要引人注目，客栈可定下了？”


    “都定好了，人马上到，还是以前的老地方。”


    “嗯，你们先行离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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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挥退身边人，合拢衣衫，左瞧右瞧私下无人，穿过小巷准备离开。


    突然，一只手将人拉走。


    福来客栈二楼天字号房间，冯世暄靠坐在房间窗角墙壁上，目光盯住门口，眼瞧着一人走进。


    “蛊门门主，蝎散仙，久仰。”冯世暄哼笑，他向来就是纨绔模样，一笑更显风流无度，看人自带一丝嘲讽，令人不适。


    蝎散仙狠狠撇开身后人，反手关门走到桌边坐下。他一双阴贽狭长的双眼细细打量着四周，最后将目光盯在冯世暄脸上。


    他


    的左眼眼白十分浑浊，犹如黄土色，算是平平无奇的外表上最为明显的特色。


    寻


    常人突然被带到陌生环境，对面还坐着一个面带不明微笑的人，一定十分警惕，此人倒泰然自若，完全没有受到威胁一般，自顾自拿起桌上茶盏给自己面前的茶杯中到满一杯热茶，饮下一口这才慢悠悠问：“这位公子，若是有事情相求于老朽，老朽怕是不能答应，待客没有待客的道理，你瞧着身份不俗，不会连最基本的礼数都不懂得，摆明是不把老朽放在眼里，不过我倒是可以听一听你想要做什么。”


    冯世暄一脸高高在上，漫不经心开口：“我救了你一命，怕是你不得不还，静园已经被官家的人重重包围，你现在去就是找死！是你求着帮我，不是我求着你帮我。”


    冯家虽只是新贵，可冯家从未苛待冯世暄衣食用度，他从小被纵容得无法无天，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冯世硝成为司徒后，冯家更上一层楼，冯世暄更加无法无天，举家搬迁京州后，更是凭借平日放浪形骸的做派被人暗中称为纨绔之首。


    “你说什么！”蝎散仙拍案而起，双眼怒睁，左手紧捏骨节隐隐作响，“谁派人围了静园？”


    冯世暄巴不得崔赋言去死，自然乐意他多这样一个有力的敌人，得意洋洋开口：“崔赋言……你以后知道该找谁报仇吧，这人向来爱管闲事，最爱出风头，做摸做样讨人喜欢看着就让人恶心，这次要不是他，大理寺哪儿能这么快就灭了蝎散仙你的大部分力量，听说这静园是蛊门最大的银钱来源，如今少了静园，蛊门怕是元气大伤吧？”


    他言语中都是幸灾乐祸，可惜蝎散仙满脑子都是静园被灭，无心顾及其他，几乎咬碎牙齿，从满嘴血腥气中憋出三个字：“崔、赋、言，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不会让你好过。”


    半晌。


    窗户被寒风吹得飒飒作响，砰一声关上又弹开。


    蝎散仙冷静下来，开始思考：“你为什么救我，你和崔赋言不对付？”


    “哼，自然，我恨不得他死。”冯世暄眼神恶毒，突然偏过头露出邪笑，“听闻蛊门擅长下蛊，救命之恩，换蝎散仙三道蛊，可划算？”


    蝎散仙也不是蠢笨之人，见缝插针道：“可以，不过还请冯公子帮我个忙，既然你我的敌人都是崔赋言，那么，若是有需要冯公子帮忙的地方，还请冯公子小施援手。”


    冯世暄笑笑：“自然”。只要能够除了崔赋言，姚上秋自然就是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