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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一世无双》 第71章
螣国的寝殿里,烟圈缓缓漫过帐顶,将床榻上的人影笼在一片朦胧的暖光里。
白简之坐在床边,银发用玉簪绾成一丝不苟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鬓角,衬得那张素来被面纱遮掩的脸愈发清绝。
自他出关接管螣国军政,便极少再戴面纱,宫人们都说,国师大人的容貌是天地间最利的刃,见过的人要么臣服,要么殒命。
此刻这把 “刃” 正垂着眼,目光落在床榻上,藏起了锋芒。
叶南陷在被子里,肩头以下都被被褥掩着,只露出一截脖颈和苍白的脸。
他的睫毛长而密,像蝶翼停在眼睑上,却毫无生气地垂着,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唇瓣失了往日的红润,透着青白。
白简之捏着颗莹白的药粒,另一只手用银匙舀了些温水,将人半抱起来,用指尖拨开叶南微颤的唇瓣,动作轻得像触碰易碎的琉璃。
药粒刚触到舌尖,叶南的喉结便极轻地动了动,眉心蹙起细小的褶,像是要反胃。
白简之立刻停了动作,用拇指轻轻抚过对方的喉结,哄道,“乖,咽下去。”
话音刚落,寝殿的门被推开。
萧庚捧着药箱走进来,脚步轻得很。
他始终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连眼角余光都不敢往床榻瞟。
在螣国,白简之便是仙,而他这个亲传弟子,更是将师尊视为至高无上的神明。
“国师大人,” 萧庚将药箱放在榻边的矮几上,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今日是第十日了。”
白简之没回头,替叶南擦去了唇角溢出的药汁,动作轻柔得不像个手握生杀大权的螣国掌权者。
“嗯。”他应了声,目光依旧胶着在叶南的脸上,“你们第九日才把他从地宫偷运出来,害他白白受了两日的折磨,若再过两日,本座也无力回天了。”
萧庚的脊背绷紧了,额角渗出细汗,膝盖往下沉了沉,几乎要跪下去:“弟子该死!皆因骁国守卫森严,我们不敢强来,恐打草惊蛇坏了大人的事。”
他抬眼飞快地瞥了白简之的侧脸,见那紧抿的唇线透着明显的不悦,心头一紧,忙又补充道,声音里添了几分刻意的宽慰:“但好在天可怜见,终究是把人平安接回来了,这一路虽险,却也足见大人与公子南的缘分深厚,历经这般磋磨都能化险为夷,日后定能终成眷属,是上天都在帮着大人您呢。”
白简之这才抬眼,目光扫过萧庚时,带着冷意,却没再斥责。
萧庚松了口气,连忙趁热打铁道:“大人早有准备,还魂丹效力更是惊人,按药性推算,再过两个时辰,公子南便能醒了。”
白简之缓缓松开叶南的手,指尖抽离时却在他的指节上轻轻捏了捏,仿佛那点触感一散,便怕再也抓不住。
“抽魂丸确实霸道,假死吊命,却伤神思,” 萧庚道,“他醒后,前尘往事大约会忘得干干净净。”
“忘干净了才好。”白简之眸子冰冷。
萧庚连忙躬身应是:“弟子已备好后续的温补药材,不出数月,定能将公子南的身子补回来。”
白简之笑了,那笑意很浅,只在唇角漾开。
“往后,他便是我一个人的了。”
“恭喜国师大人得偿所愿!” 萧庚连忙拱手:“只是公子南忘了前尘,与大人的情分需得重新培养,好在有的是时间,总能……”
“本座最不耐烦等。”白简之眸中戾气一闪而过。
萧庚立马跪在地上:“弟子失言!” 他慌忙低下头,不敢看白简之的眼。
白简之的手指轻拂过叶南的睫毛,那睫毛长而密,扫过他的指腹时,带了点心痒。
“很快,” 他对着昏迷的人轻声说,“我要你打心底里认我,晨起为我研墨,入夜为我抚琴。”
他顿了顿,手指按压在叶南的唇上,力道渐渐加重:“若不听话,我只好把你锁在这寝殿里,让你日日夜夜只能看着我。”
窗外的雪下大了。
白简之收回手嗅了嗅,看着自己指腹沾染的一点药香,忽觉这香气醉人。
“厉翎若知道你活着,还与我在一起,会不会疯了?” 他笑出声,声音中有了刻意的挑衅,“可惜啊,他没机会,你只会记得我,记得螣国。”
他的手轻抚过叶南苍白的下颌线,声音低得像情人间的呢喃:“萧庚,你说,若是他醒了,还想着那个厉翎怎么办?”
萧庚呼吸一滞。
“若是他记起来了,拼了命也要回震国呢?” 白简之眼底闪过一丝残忍。
萧庚不敢接话。
白简之的声音冷厉如刀:“我会把他锁在这寝殿之中,一日三餐亲自喂他,夜里抱着他睡,他眼里只能看见我,心里只能装着我。”
萧庚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他知道白简之的偏执,一旦认定的人或事,便会用最极端的方式攥在手里。
当年有位大臣对国师大人的决策提出异议,第二日便被发现悬在宫门上,眼珠被挖去,只留下两个空洞的血窟窿。
“我会让他怀上我们的骨肉,”白简之俯身看向沉睡中的叶南,手指蹭过对方的脸颊,唇角勾起一抹痴迷的笑,眸底翻涌着的光,像是已看见孩童绕膝的模样,“天地之间,就有了我和他的联系。”
他顿了顿,他抬手抚上叶南的心口,手指轻压着那处微弱的起伏,眸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若是他实在不听话……”
“我便让他再死一次,只是这次,我会陪着他,生同衾,死同穴,这样他就永远跑不掉了!”
萧庚听得牙齿都在打颤,连声道:“国,国师大人,公子南定会顺从于您。”
白简之这才满意,握住叶南的手,十指相扣:“他是我的,从生到死,只能是我的。”
白简之转头看向萧庚:“起来吧。”
萧庚连忙爬起来,垂着头站在一旁,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成亲的事,准备得如何了?”白简缓缓站起来。
萧庚连忙回道:“弟子已命人赶制公子南的喜服,选了旧历三月吉时,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说,“公子南刚醒,恐怕……”
“恐怕什么?” 白简之打断他,眸色更沉,“他醒了,便是我的人,成亲是天经地义。”
萧庚吓得缩了缩脖子:“弟子不是这个意思,公子南刚醒,身子骨还虚着,几个月也不一定能调理得很好,恐怕连新婚之夜都熬不住。”
“你以为我会像对待玩物一般待他?”白简之随即却又缓了语气,带着种诡异的温柔,“他是我的人,我自会疼惜,何况,他骨头硬,性子倔,我会让他心甘情愿地躺在我怀里。”
萧庚垂眼,低声应道:“大人考虑得周到。”
“婚服上绣上螣国的图腾,让他时时刻刻记得,自己是我的人,是螣国的人。”
萧庚躬身应是。
“育胎的事,怎么样了?” 白简之的眸中闪着势在必得的光。
“回国师大人,药庐那边已有三例成功了,都是从战俘里选的男子,如今都要满十月,就等结果了,只是叶允那边,弟子还未敢用。”
叶允是叶南同父异母的弟弟,如今正被软禁在螣国的地牢里,日子与囚徒无疑。
白简之走到窗边,唇角勾笑:“他与叶南同脉,体质差不离,叶允若能受住,叶南自然也能。”
萧庚的明白师父的打算,用一个孩子作为牵绊,把叶南牢牢困在螣国,困在这方寸宫墙里,让他前尘尽忘,眼中只有白简之一人。
“国师大人英明。” 萧庚低声奉承,额角的冷汗还未干透,“只是叶允那边,若要确保药效精准,弟子斗胆提议,最好由国师大人亲自……”
他话说到一半便卡住,随后声音越来越小,“亲自与他同房,毕竟是同脉,若能成功受孕,将来用在公子南身上,把握也更大些。”
白简之的目光此刻像冰刀刮过萧庚的脸,“放肆!”
萧庚又跪在地上。
白简之的声音转厉:“叶允也配?”
“弟子失言!弟子罪该万死!”
他不敢抬头,声音发颤:“可若是让其他男子尝试,药效如何全凭天意,实在有赌的成分,叶允与公子南同脉,只有……”
“闭嘴!” 白简之打断他,“本座的身子,除了叶南,谁也碰不得,以后再说一次这种胡话,我绝不饶你。”
“是,弟子知错!”萧庚垂着头,太清楚白简之的手段了。
那些地牢里的哀嚎、刑架上扭曲的血肉,早已是这位国师大人眼中再寻常不过的景致。
可偏偏对自己,他总留着宽容,只是这份宽容从来带着冰冷的界限,如同悬在头顶的剑,稍不留意便会落下来。
白简之走回床头,低头看着叶南沉睡的脸,眸色翻涌着偏执的占有欲,“叶允成了更好,若不成,是死是活,都与本座无关。”
萧庚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悸:“弟子这就去安排。”
“等等,院子里其他人都交代好了吗?” 白简之叫住他,“叶南醒后,若问起自己的身份,便说他受伤昏迷,一直在这里静养。”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是他想起什么不该想的,就给我灌安神汤,灌到他忘了为止。”
萧庚道:“弟子遵命。”
白简之颔首,示意他退下。
寝殿的门再次合上,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烟缕在半空缓缓飘散。
他坐在床边,握住叶南的手,十指相扣,这一次,他握得很紧。
“师兄,” 他对着昏迷的人轻声说,声音里有极度的偏执与温柔,“很快,你就会完完全全属于我了,身与心,无一例外。”
室内袅袅青烟,映着白简之那张清绝却带着执念的脸。
第72章
震国王宫的书房彻夜亮着灯,内侍李顺在廊下站了快一个时辰。
书房里的那位主儿,又是几宿没合眼了。
“李总管。” 值夜的侍卫压低声音,“长佳公主来了。”
李顺回头,见长佳公主穿着一袭蓝色衣服,外罩素白披风,正站在阶下等通传。
这身衣服衬得她眉宇间多了几分肃穆。
“公主稍候。” 李顺躬了躬身,掀起厚重的棉帘走进书房。
烛火跳跃的光影里,厉翎正伏在案上看奏折,下颌的线条比往日凌厉了几分,却也添了层青色的胡茬。
他大约是察觉到动静,抬眼时,眸子蒙着层红丝,却丝毫没减锐利,又冷又亮。
“王上,” 李顺躬身道,“虞国长佳公主奉旨觐见。”
厉翎低头继续批阅奏职:“让她进来。”
棉帘再次被掀起,带进一股寒气。
长佳公主走进来。
她看着厉翎,这位震国君主向来是铁打的模样,如今却被熬得沧桑了许多。
她对着厉翎行叩拜礼,“臣女长佳,参见我王。”
厉翎没叫她起身,只是盯着地图上的河流走势:“知道本王召你过来,是为了什么?”
长佳维持着跪拜的姿势,手指在袖摆下悄悄蜷起。
“臣女不知。” 她尽量让声音平稳,“但凭王上示下。”
“不知?”厉翎这才抬眼,眼睫上还沾着未干的倦意,一垂一抬间,眼底的红细密爬满了眼白,“叶南的病,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长佳的身子一僵,烛火在她脸上映了点晃动的阴影,将那份慌乱藏了大半:“是。”
长佳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叶南走后,厉翎像头被触怒的雄狮,表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藏着随时会爆发的情绪。
她垂着眼,“我在震国时,借蛊毒摸过他的脉象,发现他得了重病,所以我一直用的药,都是按照公子南的要求,抑制他咳嗽的,因此也会带来高热的反应。”
厉翎抓起案上的镇纸,摩挲着上面雕刻的龙纹,“所以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他的声音有股翻涌的戾气,“你们真的是好大的胆子!”
“我王息怒!”长佳慌忙答道,“臣女不是故意欺瞒,是叶南求我…… 求我万万不可告诉你。”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他说,你正忙着大业,不能分心,他说,蛊毒的谎话最能稳住你,让你以为他已经得救。”
厉翎将镇纸狠狠砸在地上,碎片溅到长佳的裙角。
“他求你!你便帮?”
厉翎站起身,走到长佳面前,看着她,眼底泛红,唇线紧抿,添了几分狠戾:“你知不知道,我一直以为他好了。”
他的声音带着破碎的痛,“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替他瞒下这一切?!”
长佳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叶南威胁我。”
厉翎的心一紧。
她深吸口气,声音里裹了委屈,却更多的是无奈,“他说,我若敢告诉你真相,震国定然不会再帮虞国,他说,他有的是办法,让虞国在中原版图上消失,让我虞国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你信了?” 他背过身问,声音里的戾气稍微克制了些,却多了化不开的悲凉,“你信叶南是会要挟友人的人?”
长佳抬起泪眼,望着厉翎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笔直,是说不出的孤绝。
“不信。”长佳摇了摇头,“叶南不是那样的人,他比谁都在乎百姓的死活,可我不敢赌。”
她深吸口气,无奈道,“叶南对你用情至深,我不敢拿虞国苍生去赌。”
厉翎沉默了。
他能理解长佳的选择,在其位,谋其政,作为虞国的公主,她首要考虑的,永远是自己的国家和百姓。
“叶南知道你会这么选。”厉翎缓缓开口,声音疲惫,且了然。
厉翎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痛惜,最终都化作了不由人的遗憾。
叶南太了解他们了,他知道厉翎会为了他不顾一切,知道长佳会为了虞国委曲求全,所以他布了这个局,把所有的苦都自己扛了。
“我曾经让人模仿叶南的笔迹给你写信,得到了你的回信,”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那个时候,你们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
长佳的身子一震,随即苦笑了下:“王上既已知道,又何必再问?”
厉翎走到窗边,推开条缝隙,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他望着窗外翻涌的雪幕,喉间发紧。
少时的叶南性子跳脱,像团烧不尽的野火,只有姽满子知道,那团火里裹着怎样缜密的心思,旁人还在为兵书绞尽脑汁,叶南已能对着兵法图说出要义了,他确实聪明,却不爱学习。
后来他执掌骁国,看似随性的一道政令,背后藏着的往往是牵动三国的棋局。
姽满子当年总说,叶南就是棋眼,就是那颗破局的棋,可这颗棋最后竟连自己也一并落子成弃,随局收了场。
他想起叶南的变法、叶南的国书、叶南批阅的奏职,那些关于农户的收成、流民的安置、运河兴修的细致规划,字字都透着对天下的牵挂,却唯独没提自己的病。
原来那些看似无意的布局,早把 “瞒住他” 算成了最重要的一步。
“我就是想问问而已。” 他望着窗外漫天的飞雪,声音很轻,却颤得不成样子。
心里有个声音在疯跑,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想把所有没来得及问的都问一遍。
想知道叶南疼得睡不着的夜里,是不是拿着我送他的信,一个人坐到天光破窗,想知道他批奏折时,手指是不是因为疼而攥得紧,想知道他最后闭眼时,会不会是怨我来得太迟……
他别过脸,怕长佳看见他泛红的眼。
那些被隐瞒的日夜,分明是把凌迟的刀,一下下割着他的肉。
眼前总晃着叶南强撑的模样:明明手抖得快握不住笔,回信里还硬画了一匹俏皮的小狼。
他一个人扛了那么多。
他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却还要笑着朝我挥手,怕我看见他身后的深渊。
这份平静的隐忍,比千刀万剐更让他难熬。
长佳望着厉翎的背影,更是明白了叶南的用意。
“王上,” 她轻声说,“这正是叶南对你的情意,他不希望你为他分心,不希望你看着他日渐衰败而痛苦,他想让你记得的,永远是那个最好的自己。”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大半个中原的版图,是你们共同铺的一段路,那些归了震国的百姓,那些等着安居乐业的苍生,都是他的遗愿。”
厉翎闭上眼,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眼角发酸。
他想起两人曾在山上的房梁顶上,说要一起看遍天下的太平盛世,原来那时的诺言,叶南一直记在心里,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命去铺垫。
“你退下吧。” 他挥了挥手,“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长佳屈膝行礼,起身时悄悄合上了门。
烛火重新稳定下来,将书房照得一片通明,却照不亮厉翎眼底的那片荒芜。
案上的奏折还堆得很高,厉翎重新坐下执笔。
小南,你看,这天下我会替你守,这太平,我会替你争,只是往后的路,这往后的几年,要我一个人走了……
……
白简之支着额头坐在床边,银发散了大半。
他眼下泛着青黑,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床榻上的人,手还停留在叶南的腕间,感受着那道脉搏从微弱到平稳,像守护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榻上的叶南忽然动了动睫毛。
白简之立马直起身,骨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发出轻响。
他屏住呼吸,看着那扇长而密的睫影缓缓掀起,露出底下蒙着水汽的眸子。
那双眼空茫地望着帐顶,带着初生般的懵懂。
“水……” 叶南的唇动了动,声音嘶哑。
白简之连忙倒了杯温水,用银匙舀着递到他唇边,动作轻柔,仿佛怕碰碎了他。
“慢点喝,”他的声音放得柔,“刚醒,别呛着。”
温水滑过喉咙,叶南的眼神清明了些。
他缓缓地眨了眨眼,目光终于落在白简之脸上,带着几分探究,几分茫然,像是在辨认一件熟悉又陌生的物件。
白简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抽魂丸的药性,那些被试药的囚徒醒后,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清,只会像婴孩般依赖第一个见到的人。
这几日他不眠不休地守着,便是要做叶南睁开眼后,第一个烙印在他心上的人。
他放下银匙,伸手替叶南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掌心的温度烫得叶南瑟缩了一下。
喉间本已滚到唇边的 “师兄” 却顿住,他心中飞快掠过一丝算计,叶南既已失忆,从前的称呼便不必再提,不如趁此时换个更亲近的,过往皆可由他重新捏造。
这般想着,他唇角的笑慢慢漫开,连眼底都裹上了极致的爱意,轻声唤道:“阿南,你终于醒了。”
叶南的睫毛颤了颤,眼珠在眼眶里转了半圈,似乎在消化这几个字。
白简之的心跳得更快了,瞳孔微微收紧,然而叶南张了张嘴,吐出的却是另一个词。
那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清晰无比:“白简之。”
白简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信,微微前倾的身子定在原地,银发从肩头滑下,垂在眼前,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精心计算的一切,在这三个字面前,轰然崩塌。
叶南还在望着他,眼神里的懵懂未散。
白简之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全然的惊愕,凝固在那双总是覆着寒霜的眸子里。
第73章
“师兄……” 他倾身,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软。
方才那声 “白简之” 砸在耳边时,他甚至觉得心跳都漏了半拍,像有只手轻轻扼住了那颗常年冰封的心脏,暖得发疼。
不过,怎么会?叶南怎么会记得他?抽魂丸是他亲手调制的,在死囚身上试过,全部都能洗成白纸,叶南怎么会记得?
“你……” 白简之欲言又止,那些精心准备的谎言卡在舌尖,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南的眉头轻轻蹙了下,像是被他僵硬的样子扰得不适。
“你怎么在这里?” 他声音依旧沙哑。
“我……” 他刚要开口,叶南却已重新闭上眼。
“头好晕,” 他喃喃道,“再睡一会儿。”
呼吸很快又变得匀净,像是方才的清醒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白简之僵在原地,手缓缓落下,轻轻按在叶南的腕脉上。
脉搏平稳,带着让他心动的生命力。
他盯着叶南沉睡的脸,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是该庆幸他还记得自己,还是该暴怒这该死的药效竟出了差错?
他站起身时,用银簪束好银发,遮住了方才那瞬间的失态。
走出寝殿的门,廊下的寒风一吹,他脸上最后一点温度也褪得干干净净,又成了那个让螣国上下噤若寒蝉的国师。
萧庚早在廊角候着,见他出来,忙躬身行礼。
方才寝殿里的对话,他隔着窗纸听了个大概。
“听到了?” 白简之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丝毫询问的意味,更像是在宣判。
萧庚:“是。”
白简之负手而立,银发在风里扬起,他想起方才叶南叫他名字时的样子,心头那点莫名的柔软还没散去,但很快就被翻涌的戾气压了下去。
抽魂丸失效,意味着所有的计划都要推倒重来。
他薄唇轻启,语气决断:“总不能再抽一次魂,他的身子受不住,去弄忘魂汤。”
萧庚抬头:“国师大人,忘魂汤也是烈药,公子南身上还有蛊毒,现在服用,恐对他身体有损……”
白简之没看他,只是望着远处宫墙的飞檐,眼神冷得吓人。
那眼神里的狠戾让萧庚瞬间闭了嘴。
在螣国,白简之的话就是天条,容不得半点质疑。
“弟子…… 弟子这就去办。” 萧庚慌忙叩首,退了下去。
白简之叹了一口气,重新推开寝殿的门,走到床边,叶南还在睡,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稳的梦。
他在床边坐下,手轻拂过叶南的眉峰,动作又变得柔软,与方才廊下那个冷酷的身影判若两人。
没过多久,萧庚端着药碗回来,碗沿还冒着热气,药味苦涩得呛人。
他将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便离去。
白简之的目光落在那碗汤药上,碗里是褐色的药汁。
喝下去,叶南就会彻底忘了那些不该记得的,但也许连这仅剩的“白简之”三个字,也会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想起方才叶南睁眼时的样子,那声清晰的呼唤搔过心尖,让他在那一瞬间几乎要溺毙在久违的熟稔里。
若灌下这碗汤,这样的叶南,还会有吗?
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闷又疼。
他不甘心,不甘心那点好不容易迸出的温柔被药效碾碎,可他更怕,怕叶南记起更多,记起厉翎,记起那些没有他的过往。
悬拿着碗,迟迟没有动的瞬间,屋外的风顺着记忆的缝隙漏了进来,把少时山中学艺那年的光景吹得格外清晰。
那时他进山最晚,师兄们嫌他胆小懦弱,总把最险的活计推给他。
那日师父说悬崖上的血莲子能入药,其中一名师兄便拍他的肩,不由分说地威胁道:“这活计非你莫属。”
他望着崖边翻滚的云雾,喉头发紧,却只能硬着头皮应下,在这山里,没人在乎他愿不愿意。
青石松动的刹那,失重感扑面而来,他跌落下去,枯藤勒进掌心的疼都变得模糊,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他甚至还有时间想,这样也好,至少不用再看那些鄙夷的眼神。
他本就是这个世间可有可无的人。
“白简之!”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叶南趴在崖边,半个身子悬着,墨色的发被风吹得乱舞。
他的手此刻正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抠在岩缝里,血珠正顺着指缝往下滴。
“…… 师兄……”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糊了满脸。
他不怕死,可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忽然就怕了,怕自己摔下去,会弄脏那双总是带着笑的眼。
“你不要命了吗?” 叶南的声音也在抖,却带着股犟劲,“若非今日碰巧听到他们在议论,我都赶不及来拉你!”
他往回拽了半寸,额角的青筋直跳,“我数到三,你借着劲往上爬,听见没有?”
白简之点头如捣蒜,眼泪却掉得更凶,他看见叶南的手指在岩石上蹭得血肉模糊,那处的石头本就光滑,再磨下去,两个人都要掉下去。
“一 ——” 叶南的牙咬得咯吱响。
白简之死死盯着他渗血的掌心,觉得那比崖底的云雾更吓人。
“二 ——” 风里吹着叶南压抑的痛呼,他看见那只抠着岩石的手又滑了半寸。
“别数了!” 他哀求道,“你放手!我……”
“放你娘的屁!” 叶南爆了句粗口,眼睛红得像燃着的火,“我不许你死,我非找那几个混蛋算账!三 ——”
最后那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白简之像是被那股气势推着,借着叶南拽拉的力道拼命往上蹬,直到后背重重撞在崖顶的土地上,他才敢大口喘气。
叶南瘫在他旁边,胸口起伏得厉害,掌心的血蹭了满身,却还在笑,带了点劫后余生的傻气:“你小子…… 命还真硬。”
白简之看着他血肉模糊的手,眼泪直掉,说不出话。
“哭什么?” 叶南用没受伤的手拍了拍他的脸,动作带着些糙劲儿,“我这手是铁打的,过两天就好。”
他撕下里衣的布条缠手,血很快渗了出来,染红了雪白的布,“倒是你,下次再犯傻,我真的就不管你。”
“我不是……” 白简之想解释自己是身不由己,话到嘴边却成了,“那血莲子……”
“什么破莲子值得你拿命换?” 叶南瞪他,“姽满子随口一提而已,你倒是听了这些混蛋的怂恿,不惜性命。”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叶南带笑的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白简之生在中原的螣国,这里信仰浓厚,说危难时神佛会显灵,可此刻他望着叶南缠满布条的手,他便明白,叶南就是他白简之此生——唯一的神明。
这个神会骂他傻,会用带血的手拍他的脸,会在他快摔下悬崖时,用那双不算特别有力的手,死死攥住他的命。
“师兄,” 他小声说,“你的手……真的不疼吗?”
叶南愣了愣,后知后觉的疼才漫上来,他才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声音里添了几分气:“下次再敢冒险,我就让你尝尝比这疼十倍的滋味。”
话虽狠,眸子却软得很。
白简之望着他,在心里悄悄有了个念想,他想要成为神明最忠诚信徒,他想要变强,强到能把这个属于他的神,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直到榻上的人动了。
叶南的眼底还蒙着层睡意,却直直看向白简之。
白简之下意识地端起了药碗。
叶南的目光扫过药碗,反倒哑着嗓子吐出句没头没尾的话:“姽满子…… 回来了吗?”
白简之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震。
他说的是姽满子?他脑子里飞快转着,得出叶南可能部分记忆缺失的结论。
“没、没有。” 他敷衍地应道,声音竟带了点慌乱,药碗在他掌心晃了晃,褐色的药汁险些洒出来。
叶南的目光落在药碗上,眉头轻轻蹙起:“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是、是药。” 白简之定了定神,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师弟,“师兄,你昏迷了好久,喝了这个就好了。”
他说着又要往前递,手臂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就在这时,叶南抬了抬手,像是想接住这碗。
那动作极轻,带着初醒的慵懒。
“哐当 ——”
药碗脱手摔在地上,青瓷碎裂的脆响在殿里炸开,几片碎瓷弹到榻边,险些划伤白简之的手。
白简之像是被这声响吓了一跳,脸上瞬间堆起惊慌失措的表情。
“对、对不起师兄!”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活脱脱一副闯了祸的模样,“我、我没拿稳……”
他垂着头,银发散落在脸颊两侧。
叶南看着他这副样子,反倒生出点无奈。
他半撑起身子想坐起来,却发现没有力气,只得温和的劝慰,像从前无数次包容闯祸的小师弟那样,“简之,不过是个碗,碎了就碎了,你有没有受伤?”
白简之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可落在碎瓷片上的目光却全然不同。
叶南刚才那声 “简之”,和记忆里那个会护着他的少年重合在一起,烫得他心口发疼。
第74章
叶南望着地上的药渍,眉头紧蹙,声音里则是刚醒的沙哑:“我…… 这是得了什么病?头怎么昏沉沉的。”
白简之刚起身的动作顿住,转过身时,脸上已没了方才的慌乱,只剩下恰到好处的担忧。
他替叶南掖了掖被角:“师兄是得了失忆症。”
“失忆症?”叶南重复着这三个字,眼里满是茫然,“怎么会……”
“说来话长。”白简之垂下眼,像是在回忆什么沉痛的往事,“师兄当年回骁国变法,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你被设计陷害,骁王本就昏聩,不仅废了你的太子位,还把你关进了天牢。”
他抬眼看向叶南,眼底适时地浮起层怒意:“后来景国趁机来袭,骁王带着家眷外撤,唯独没带你,他们是想景国杀掉你。”
叶南沉默着,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惊得说不出话。
“景国向来残忍,竟放火烧了天牢,师兄你在牢里被浓烟熏晕,又亲眼目睹了景国屠城的惨状,心神受了重创,醒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叶南听罢,眉头紧蹙,像是在努力回忆,让他莫名心慌。
“不过师兄放心。” 白简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传了过来,“我已经帮你报仇了,当初下山,我回到螣国后,得当今螣王器重,接替国师之位,当得知你遇险,我率二十万大军救援,景国早已被我灭了,景王也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灭了?” 叶南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景国来袭是三年前,”白简之平静地说,“景国被灭就在前不久。”
“三年?” 叶南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脸颊,“我竟昏迷了这么多年?难怪……难怪脑子里空空的,之前的事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像个迷路的孩子。
白简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掠过一丝隐秘的快意,脸上却愈发温柔:“师兄,记不起来也没关系。”
他挨近了些,目光灼灼地看着叶南,“师兄,我们往前看,好不好?”
叶南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白简之看似随意地问:“那……师兄除了我,还记得其他人吗?比如少时的同窗,或是骁国的旧部?”
叶南皱着眉想了半天,最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困惑:“脑子里像蒙了层雾,好像……好像有很多人的影子,可怎么也看不清脸。”
他顿了顿,看向白简之的眼神里多了些依赖,“若不是看到你的模样,我恐怕也记不起来你,或许看到旧识,才能想起来些什么吧。”
白简之的心头一沉,脸上却依旧笑着,眼底的阴鸷却一闪而过,果然不能让他走出去,不能让任何可能唤醒他记忆的人靠近。
他轻轻拍了拍叶南的手:“你才醒来,强行记忆恐伤身体,慢慢来。”
叶南叹了口气,看向白简之的目光里满是感激:“这次真是多谢你了,简之,我只知道你通玄术,却万万没想到,你的医术也这么好。”
白简之笑了笑,那笑容里看着寻常:“用玄术之人,医术是最为基础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叶南果然没多想,只当他是在开玩笑。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萧庚端着个食盒走了进来,里面是些清粥小菜,香气清淡。
他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将食盒放在矮几上。
“师兄刚醒,身子还虚,这几天怕是还不能下地。” 白简之拿起玉勺,盛了点粥,语气是全然的体贴,“我喂师兄吧。”
叶南试着动了动手腕,只觉得酸软无力,确实没什么力气,便顺从地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白简之舀起一勺粥,用唇轻轻吹了吹,才递到叶南嘴边。
叶南张口吃下,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萧庚身上,觉得有些眼熟,便问道:“这位是……我们认识吗?”
白简之正低头吹粥的动作顿了顿,转眼看着萧庚,脸瞬间阴沉下来,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萧庚被那目光扫过,后背瞬间沁出冷汗,慌忙躬身道:“公子南好记性,在山中时,属下曾给国师大人送过几封螣国的书信,与公子南有过一两面之缘。”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
叶南 “哦” 了一声,没再多问。
白简之又舀了勺粥递过去,脸上已恢复了温柔,甚至还带了点笑意:“师兄,快吃吧,凉了就不好了。”
只是喂粥的动作里,那掌控感却愈发明显,每一勺都恰到好处地送到唇边。
叶南吃了几口,便觉得有些累了,偏开头:“我饱了。”
白简之也不好再勉强,放下玉勺,替他擦了擦嘴角,动作轻柔。
“那再睡会儿吧。” 他扶着叶南躺下,替他盖好被子,又伸出手搭在他的腕脉上。
脉搏平稳有力,比之前好了太多。
萧庚早已识趣地退了出去,殿里又恢复了安静。
白简之坐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看着叶南的睡颜,嘴角带笑。
而他起身时脸上的温柔已褪得干干净净。
殿外候着两个侍女,见他出来,忙垂首行礼。
“看好殿内动静,” 他声音冷得像冰,“他若醒了要喝水,用银盏试过再递,若是想看书,只能给山中旧卷,敢拿错一本,仔细你们的皮。”
侍女们吓得肩头发颤,连声称是,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白简之没再理会,广袖一拂,径直走向通往地宫的密道。
地宫深处比殿内冷了数倍。
萧庚早已候在那里,见白简之来,躬身行了个大礼:“国师大人。”
白简之颔首,目光越过他,落在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叶允趴在冰冷的石地上,发髻散得不成样子,湿透的衣袍胡乱缠在身上,领口大敞着,露出颈间青紫的痕迹。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抬头的动作都做不出来,只能用衣摆徒劳地擦着腿下的秽物。
“按您的吩咐,” 萧庚汇报,“叶允这几日每日承欢至少三次,用药也从未断过,确保能顺利受孕。”
白简之缓步走到叶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叶允,”白简之开口,声音里带着奚落,“被人伺候的滋味如何?”
叶允的身子一颤,把头埋得更低,喉间发出呜咽的气音,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怎么不说话?”白简之蹲下身,只见叶允的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眼里满是屈辱的泪水。
白简之蹲下,眼神骤然变冷,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刀身在油灯下闪着寒光。
“敢不回答,舌头不想要了?” 他的刀尖抚过叶允的唇瓣,“割了也好,省得再吐出些污言秽语。”
刀锋即将碰到舌尖的瞬间,叶允终于崩溃了,眼泪汹涌而出,整个人往后缩:“痛……好痛……求您…… 放过我……”
“痛?” 白简之笑了,那笑意却冷得刺骨,“你当年陷害叶南,把他关在狱中数月,可曾想过他会痛?你眼睁睁看着景国兵卒来犯骁国时,就这么跑掉,可曾念过半分兄弟情分?甚至……你还想杀了他。”
叶允声音破碎得不成调,那是极致的恐惧,“国师大人,我错了,我不敢了,我给他赔罪。”
“晚了!” 白简之站起身,睨着他,嘲讽道,“你叶允也是骁国的二公子,天潢贵胄,金枝玉叶,如今被那些粗鄙的兵卒轮番糟蹋,滋味是不是很新奇?那就先品个够这人间疾苦。”
叶允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屈辱和恐惧让他几乎窒息。
白简之转过身,看向萧庚,眉峰拧起,眼底有不确定,“叶南记起了我的名字,那茫然的样子太真,但让我疑心是装的。”
萧庚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叶允,两人的对话丝毫不避讳他,当他是个死人。
白简之走到石壁边,犹疑道:“抽魂丸的药性我验过百次,断没有只留部分记忆的道理,他是真的忘了厉翎,还是……故意假装的?”
萧庚小心翼翼地回:“公子南既已记起您,其他的忘与不忘,似乎也无关紧要。”
白简之冷笑一声,手指在袖中捏紧,“厉翎是我的心腹大患,他若真忘了,我倒能安心,可他若是装的……”
油灯照亮他眼底翻涌的狠毒:“我必须试出真相。”
萧庚没敢接话,只觉得地宫的寒气顺着脚底往上爬。
他知道白简之的 “试” 意味着什么。
白简之的目光重新落回叶允身上,带上了笑:“萧庚,再找些兵卒来。”
萧庚一愣:“师父,这几日的频率……”
“加到五次。” 白简之打断他,轻蔑地看着趴在地上的人,“我要他在最短的时间内怀上,一个连自己亲兄长都能下杀手的东西,也就这点用处了。”
叶允听到了可怕的指令,立马剧烈地挣扎起来,却被铁链困住,动弹不得,绝望的嘶吼从喉咙里挤出来,却只换来白简之更加冷漠的注视。
“好好伺候这位二公子,” 白简之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让他永远记得,今日的报应,都是当年亲手种下的。”
说完,他转身走出密道,留下满室绝望的呜咽。
第75章
接下来的几日,寝殿里总飘着淡淡的药香。
白简之几乎寸步不离,亲自给叶南喂药、擦手,连梳头都要自己来。
叶南的气色一日比一日好,身上也渐渐有了力气,他望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叹息道:“简之,我想出去走走,总待在殿里,骨头都快锈了。”
白简之答应得很快,没有丝毫犹豫:“师兄身子刚好,出去走走也好,我让人取件螣国的常衣来,轻便些,但不能走远了,晚上我们在院子里吃饭。”
几个内侍捧着衣物、端着水盆进来,轻手轻脚地在殿角忙碌。
白简之亲自取过那件绣着银线蛇纹的螣国服饰,走到床边:“我帮师兄穿衣。”
叶南本想推辞,但奈不住白简之软磨硬泡的好意,只好点了点头。
白简之的手指修长,解开他寝衣系带时动作极轻,手指偶尔碰到他的皮肤,带着微凉的温度,却让叶南莫名觉得有些不自在。
穿外袍时,他特意把领口系得松了些,怕勒着叶南:“这样舒服些。”
换好衣服后,白简之带他到铜镜前,镜中的人裹着螣国特有的图腾锦袍,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只是望着镜中陌生装束的自己时,眉峰锁了层茫然。
白简之悄无声息地贴到他身后,银发散在肩头,几乎要与叶南的墨发缠到一起。
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叶南的肩上,鼻尖蹭过他颈侧的发丝,带起微痒的触感。
“师兄。” 他的声音软得很,“你还记得吗?那年在山里种桃花树,我问你喜欢桃花吗,你说喜欢,我说我会把院子里种满你喜欢的桃花,你说这样,就代表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叶南的手在袖中蜷了蜷,镜中映出白简之垂着的眼,长睫轻颤,他望着对方,语气里的歉意漫了出来:“简之,对不起……过去的事情,我仿佛都记不起来了。”
白简之沉默了片刻,下巴在他肩窝轻轻蹭了蹭,安慰地笑,“没关系,只要你在就好。”
“你给我点时间,让我慢慢想起来,好吗?”他的目光在镜中白简之的脸上停留片刻。
白简之直起身,脸上已漾开笑,“师兄不用刻意去记,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他说着,伸手替叶南理了理微乱的衣领。
殿角忽然传来 “哐当” 一声轻响。
一个小内侍没拿稳手里的铜盆,水洒了一地,还溅湿了旁边的帷幔。
那小内侍吓得脸都白了,立马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白简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没回头,肩膀却绷紧了,“手滑了?”
叶南刚要开口说 “无妨”,已察觉到白简之周身的寒气。
他背对着那小内侍,声音毫无起伏,却带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手这么不稳,留着也没用了。”
话音刚落,两个侍卫就从外走出来,伸手就要去拖那小内侍。
“等等!” 叶南皱起眉,有些不解地看向白简之,“他不过是失手洒了点水,何必如此?”
“师兄别怪我,是我把他们宠坏了,一点小事都做不好,扰了你的清净。” 白简之脸上的阴鸷早已褪去,甚至还带了点歉意地笑了笑,他转头对着侍卫使了个眼色,那眼神冷得像冰,却没再说半句狠话。
侍卫会意,拖着筛糠般的小内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是我管教不严,好,这次就听师兄的,小惩大诫。” 白简之的笑容里带着点明显的讨好,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凛冽的眸色却泄露了未散的怒意,“让师兄见笑了,我们出去吧?”
他说着,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半空,等着叶南。
银白的发丝垂在颊边,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紧张。
叶南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此刻却温顺地等着被触碰。
他顿了顿,终是抬起手,轻轻搭了上去。
掌心相触的刹那,白简之的手指颤抖着蜷缩了一下,随即才稳稳握住。
他的掌心微凉,似有薄汗,力道却轻。
方才那点紧绷瞬间化了,眼底重新亮起光,连带着声音都轻快了些:“走吧,师兄。”
两人相牵的手刚迈出殿门,冷风便卷着碎雪扑面而来,白简之立刻将叶南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另一只手拢了拢他肩上的披风:“螣国不比骁国,这里一年四季寒天居多,别冷着了。”
叶南笑着点了点头。
白简之走得很慢,刻意配合着叶南的步速,仿佛这短短一段路,能走成永远。
两人在院子里逛了大半个时辰,白简之见叶南的手变凉了,提议道:“外面冷,我让人在园子里搭了暖棚,去那里坐坐。”
暖棚就搭在梅林边,竹架上覆着厚厚的毡布,里面燃着地龙,暖意融融。
棚中央摆着只铜炉,炭火正旺,旁边的矮几上堆着切好的羊肉片和时鲜菜蔬,腥膻气混着香料味,倒有几分烟火气。
叶南的眼睛亮了亮,方才还带着茫然的脸瞬间生动起来。
他立马快步过去闻了闻,回头看向白简之时,语气里有着少年人特有的雀跃:“我这几天嘴里全是药味,淡出鸟来了,这可真是救命的肉!”
这话说得直白又鲜活,还带了点野气,像极了少时在山中,叶南举着螃蟹冲他笑的模样。
白简之笑着替他解下披风的手顿了顿,他的师兄,和当初在山中时,一模一样。
他望着叶南眼里跳动的炭火影子,心头那点阴翳散了些,连声音都软了几分:“晚上在这里吃羊肉火锅,好吗?”
他刻意放轻了语气,纵容的笑,“师兄以前最爱这个,说冬日里吃着最暖身子。”
叶南望着跳动的炭火,睫毛被映得发红:“多亏你帮我记着。”
白简之笑了笑,往炉里添了块炭:“你向来如此,帮过谁、吃过什么,转头就忘,我们在山中跟着姽满子学艺时,由于当时螣国不受中原列国尊重,而我也胆小,没什么朋友,其他的师兄骂我是蛮夷人,也爱欺负我,你总是帮我出头,我来感谢你,可你甚至连什么时候帮过我的都记不住。”
叶南也跟着笑起来,眉眼舒展了些:“我以前……是这样的?”
“可不是,你总说,记那些琐事没用。”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铜锅里下了羊肉,“你还记得吗?有次你喝醉了酒,站在屋顶描月,我刚好路过,你非要我上来帮你把月亮补圆。”
白简之的目光落在叶南脸上,夹了一片放叶南碗里,看似随意地提起:“当时袁国被景国屠了半座城,消息传到山中,你听到很难过。”
“你红着眼睛问我,” 白简之的声音轻下来,带着刻意模仿的少年语调,“若将来我们各自回了故国,是不是也要这样相互攻伐,各自为政?”
叶南夹着羊肉的筷子顿了顿,手指微微收紧。
白简之舀起一勺热汤,“当时我握着你的手说,总有一天我会收复中原,给你一个再无战乱的太平盛世,这话…… 你还记得吗?”
叶南的睫毛垂得很低,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半晌才缓缓摇头,“不记得了。”
话音落时,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难以言说的情绪。
就是这一瞬的不自然,没能逃过白简之的眼睛。
他握着汤勺的手抖了一下,心里那根弦又绷了起来——叶南记得。
白简之只停了一瞬,便不动声色地舀了勺热汤递给他,看着他小口抿着,瓷碗边缘沾了点汤汁。
“那……姽满子呢?”叶南眉头微蹙,像是在努力回忆,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他……现在在哪里?”
白简之垂下眼,声音低了些:“师父已经羽化了。”
“还有骁国,” 白简之像是不经意般提起,“骁国是怎么没的,也忘了?”
叶南抬头,眼里的茫然深了些:“骁国……不是景国灭的吗?”
白简之没立刻回答,先往他碗里又添了些菜,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刻意营造的沉痛:“师兄你记错了,当时景国来犯,被我赶走了,可后来骁国没了,是被厉翎给占了。”
“厉翎?” 叶南重复着这个名字。
白简之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看到叶南的脸色似乎白了些,那一瞬间的不自然却又很快平复下去。
“他…… 他是我们的同窗,对吧?” 叶南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为什么要……”
听到同窗两字,白简之放下了筷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有了些怒意:“他哪里还有同窗之谊?自从回到震国,整个人都变了。”
他看着叶南的眼,狠厉道:“他说你变法触动了他的利益,说你不配做骁国太子,后来得知我救走你后,他发动大军兵临城下,把你的国家吞了,骁国也并入了震国的版图。”
叶南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端起汤碗,大口喝了起来,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白简之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疑窦顿生。
刚才那几个瞬间的不自然,到底是单纯的震惊,还是……别的什么?
第76章
他没再追问,只往叶南碗里又夹了些羊肉,声音放柔了些:“师兄,过去的事情就忘了吧,从此以后,螣国就是师兄的家,我就是师兄唯一的家人。”
叶南抬头,眼里全是感激之情:“简之,这几年,辛苦你照顾我了。”
“不说这些了,免得扰了师兄的胃口,快吃吧,羊肉凉了就不好吃了。”白简之体贴地笑了笑,银发散在肩头,衬得眉眼愈发柔和。
铜锅里的汤还在翻滚,热气氤氲了两人的脸,而白简之望着他的侧脸,嘴角噙着笑,温柔又冰冷。
叶南身体不好,两人在吃过饭后,他又开始咳嗽,白简之便不允许他待在外面,还让内侍准备了药浴驱寒。
内侍已备好了浴汤,蒸腾的热气裹着药气漫了半间殿。
白简之见叶南正准备解外袍系带,他便又凑了上去:“师兄身子还虚,我帮你洗吧。”
他说着,伸手已触到了叶南的胸口。
叶南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不必了。” 他的衣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臂弯,露出的锁骨还沾着点红晕,“我洗个澡还不至于要劳烦人。”
白简之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温柔结了层薄冰,他知道叶南这话听似寻常,实则是在划清界限。
“可师兄身体未愈,我来帮忙……”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试图用那副软糯语气打动对方。
“简之,” 叶南打断他,“我们虽一同长大,可如今都是成年人了,这点事我自己能做,我知道你对我好,但你不要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他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坦荡。
白简之沉默片刻,终是松开了手,退到屏风外:“师兄慎言,我只是关心则乱而已,那我在就外面等着,有事叫我。”
叶南笑着应了声。
屏风内很快传来水声,叶南撩水的动作很轻,偶尔夹杂着摩擦的窸窣。
白简之站在外面,他能清晰地想象出浴池里的景象,温热的水漫过叶南的腰线,水珠顺着锁骨滑下去,那是他梦寐以求的画面,却被一道屏风死死隔开。
情|欲像藤蔓般缠上心头,他甚至想一脚踹开屏风,不顾叶南的反抗闯进,彻底占有他。
可手刚触到屏风的竹骨,又缓缓收回。
不能急,叶南现在还病着,不能吓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后的水声停了,叶南披着外袍走出,发梢还滴着水,脸颊被蒸得泛红。
白简之立刻上前,取过布巾想替他擦头发,却被叶南侧身避开,“你不洗吗?”
“要的,”白简之捏着布巾的手紧了紧,垂下眼,声音软得像团棉花:“师兄,我…… 我今晚能不能跟你睡?就像小时候在山中那样,挤在一张榻上说说话。”
他抬眼时,眼底蒙着层水汽,活脱脱一副委屈的模样。
叶南正擦着头发的手顿了顿,侧头看他。
白简之的神情倒真有几分可怜。
叶南叹了口气,手一挥:“洗了就上来吧。”
他转头吩咐内侍:“再换些干净热水来。”
“不必了。” 白简之开口,急切道,“这水还热着,倒了可惜,况且……” 他抬眼看向叶南,眼底漾着纯良的笑意,“师兄刚用过的水,带着药香,正好能替我驱驱寒气。”
这话听得叶南莫名,却也没多想,转身往内室走:“那你快点,我等你。”
屏风后面,白简之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
他解开外袍,赤足踩进浴桶里,温热的水漫过腰腹时,他舒服得喟叹出声。
水里的确飘着浓郁的药味,可在他闻来,那苦涩的药香里分明留着叶南身上特有的香,缠得他心口发紧。
他抬手掬起一捧水,指缝间漏下的水珠里,仿佛都能看见叶南方才沐浴的模样,脖颈后仰时露出的优美线条,被水打湿的发贴在肩头,还有撩水时手臂上滚动的水珠……
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他靠在桶壁上,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更亲昵的画面。
想象中,叶南正趴在他怀里,湿漉漉的睫毛蹭着他的颈间。
“师兄……” 他低声唤着,手在水下微微收紧,喉间溢出压抑的喘息。
里间忽然传来叶南的声音:“简之,怎么这么慢?”
这声问话,瞬间点燃了他所有隐忍。
他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多余的声音,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银发散在水里,沾了水汽愈发凌乱。
“就好……师兄再等我一会儿……” 他的声音发颤到沙哑,尾音被死死掐在喉咙里。
听到这声催促,想象中叶南的脸愈发清晰,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的眼,此刻盈着水光,正仰头望着他。
这念头刚冒出来,浑身的燥热便轰然炸开,他用力握紧,水花在池里轻轻晃了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松了口气,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抬手抹了把脸,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
他起身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寝衣,走到内室时,叶南已经睡着了,
整个寝殿很静,仿佛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在殿里交叠。
白简之的身体绷得很紧,侧躺着望着叶南的背影,感觉身体又热了。
他躺在了叶南身边,能感觉到叶南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渗过来,像团火,烧得他浑身滚烫。
有那么多次,他几乎要忍不住翻过去抱住对方,将那清冷的身体彻底揉进他的怀里。
可手刚抬起,又硬生生按回褥子上。
不能急,叶南的身子还没好,他若是此刻失态,只会把人推得更远。
隐忍像刀,在五脏六腑里反复切割。
他听着叶南逐渐平稳的呼吸,尝试让自己慢慢放松下来,保持着最初的姿势,不敢越雷池半步。
夜渐渐深了,叶南睡得熟,白简之缓缓侧过身,借着月光描摹他的侧脸轮廓,眼神里翻涌着偏执的占有欲,却又在触及对方安稳的睡颜时,悄悄掩了下来。
抵足而眠,已是此刻能得到的最大恩赐。
至于更多的……他可以再等等。
后半夜的月色浸得帐子发凉,叶南睡得不安稳了。
他眉头紧蹙着,喉间断断续续溢出些模糊的音节,到最后竟清晰地喊出两个字:“厉翎……”
话音刚落,身侧的人骤然睁开了眼。
白简之死死盯着帐顶,瞳孔在昏暗中越发深沉,方才那声呼唤,狠狠扎进他心口。
他侧过身,目光阴郁,落在叶南脸上。
烛光从帐缝漏进来,刚好照在叶南汗湿的额角,那双眼闭着,睫毛还在微微颤抖,像是还没从噩梦里挣脱。
白简之的手指缓缓抬起,触到叶南的颈,指腹的薄茧蹭过对方跳动的动脉。
只要稍稍用力,就能让这张在梦里念着别人的嘴永远闭上……
他周身的气息陡然变了,没了往日的软糯温顺,只剩下螣国国师令人胆寒的威压,仿佛下一秒就会动手。
“唔……” 叶南低哼一声,睫毛颤得更厉害了,像是被什么惊醒,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叶南如遭雷击。
白简之眼底的戾气正浓,那眼神带着杀意。
他已褪去师弟的依赖,显露出掌权者真实的轮廓,一个能轻易定夺他人生死的存在。
寒意涌了上来,叶南不由得往后缩了缩,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 叶南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被那目光看得浑身发毛,连呼吸都忘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白简之,像是换了个人,陌生得让他恐惧。
白简之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眼底的阴鸷化不开。
帐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他就那样看着叶南,不说话,也不动,像是在审判,等着对方给出一个让他满意的解释,否则便会立刻碾碎这个人。
叶南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他不明白白简之为何会是这副模样,更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但那眼神里的压迫感让他明白,自己一定是做错了什么。
他定了定神,抬手按住太阳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声音发颤:“简之…… 我、我刚才做了个噩梦,头好晕……”
白简之的手指依旧悬在半空,没动,眼神里的冰冷丝毫未减。
叶南的心沉了下去,只能装什么都没看到,硬着头皮继续说:“梦里……好像有个人,很凶……要杀了我……”
他故意说得含糊,观察着白简之的反应,“他举起了刀,我吓得不行,是不是吵到你了?”
他说着往白简之身边挪了挪,肩膀轻轻蹭着对方的手臂,姿态放得极低,他的睫毛上还沾着点水汽,眼神怯生生的,全然是依赖的模样。
白简之盯着他看了半晌,眼底的戾气渐渐被这副柔弱的姿态磨去。
他缓缓收回手,那股高高在上的威压也随之逐渐散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柔,安抚道:“师兄,别怕,许是白天说的话让你上心了,才会做这样的梦,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叶南像是松了口气,往他怀里靠得更近了些,额头抵着他的锁骨:“谢谢你,简之。”
温热的呼吸喷在颈窝,带着叶南独有的气息。
白简之的身体瞬间绷紧,方才那点因厉翎而起的愤怒,竟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冲得七零八落。
他抬手搂住叶南的肩,力道不由自主地收紧,只要叶南还在他怀里,还依赖着他,厉翎不过是个噩梦罢了。
帐外的月光渐渐淡了,天边泛起鱼肚白,白简之抱着温软的身子,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眼底翻涌的情绪终是被浓重的占有欲覆盖。
叶南只能是他的。
第77章
几日后的午后,暖棚外的梅花开得正盛,碎雪落在枝头,映得天地一片素白。
叶南披着厚披风在园子里散步,指尖刚触到一朵沾雪的梅花,忽觉心口一疼,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
那痛感来得又急又猛,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扶着旁边的廊柱才勉强站稳,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视线开始发花,喉咙里涌上股腥甜。
“公、公子南!” 跟着的内侍发现不对劲,吓得脸都白了,慌忙上前想扶他,却被叶南挥开手。
他弓着身子剧烈咳嗽,每咳一下,心口的绞痛就加重一分,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啃噬五脏六腑。
最终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在雪地上,殷红的颜色刺得人眼睛发疼。
“快去报给国师大人!” 内侍连滚带爬地往议事殿跑,声音都变了调。
此刻的议事殿里,白简之正垂眸听着将领们汇报边境防务,银簪束起的发一丝不苟,白色道袍衬得他面容冷峻。
听到内侍带着哭腔的通报,不等众人反应,他已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寝殿里,叶南已被扶到榻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浑身滚烫,低哼着,因为痛苦,手指死死抓着被子。
白简之冲进来时带起一阵风,围着的内侍全部跪在一旁。
“师兄!” 他颤抖着抚上叶南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烫得他心头发紧。
他迅速搭在叶南的手腕脉上,眉头瞬间拧起。
脉象紊乱得厉害,竟有两股气息在经脉里冲撞,其中一股正是他种下的蛊毒,另一股却陌生得很,像是叶南自身在抗拒什么。
蛊毒怎么会提前发作?他明明算好了日子,本想循序渐进地让叶南依赖自己,没料到会来得这样急与凶。
白简之心里又惊又疑,却来不及细想,转身冲到墙角的暗格前,扭动机关,取出个木盒子。
盒子打开时,里面整齐码着三枚黑色药丸,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他捏起一枚塞进叶南嘴里,又端过温水撬开他的牙关,看着药丸咽下去才稍微松了口气,随即又紧紧握住叶南的手,哄道:“忍忍,师兄,很快就好了,很快就不痛了。”
他的声音发着抖,眼底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用帕子擦去叶南额头的冷汗,手指反复抚过对方汗湿的手背,像是在自我安慰,又像是在祈祷。
可一时间,叶南的痛苦未减,身体蜷缩成一团,喉间发出压抑的痛呼。
白简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又疼又悔。
这蛊是他下的,本也到了该发作的前夕,他本想着神不知鬼不觉地提前让叶南分批服下解药,慢慢地借此留住对方,却没料到蛊毒竟然提前发作了,且如此凶险。
他守在床边,替叶南擦汗、喂水,平日里运筹帷幄的国师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受苦。
不知过了多久,叶南的呻吟渐渐轻了,滚烫的体温也开始回落。
他疲惫地睁开眼,看见白简之正红着眼看着自己,显然是急坏了。
“简之……” 叶南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
白简之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都在颤:“师兄,好一些了吗?”
“我这是…… 怎么了?”
“你之前中了蛊毒,即使能醒过来,毒性也会一直残留着。”
“蛊毒?” 叶南皱起眉,气息不稳,“是谁下的?”
白简之垂下眼:“还能有谁……”
“是厉翎!”叶南沉默了片刻,胸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喘了口气问:“那……我会死吗?”
“师兄放心,”白简之抬眼,宽慰道,“我已研制出解药。”
“如何才能解毒?”
白简之翻开木盒子,展示剩下的两枚药丸,解释道:“你的蛊毒必须要按时服用三次解药,每颗解药都凝了我的功力在里面,今日吃了第一颗,隔一月吃第二颗,再隔一月吃第三颗。”
他把药丸放回盒子,转身走到墙角的暗格前,将药放了进去:“如此按顺序服用,等药全部服完,师兄就能大好。”
叶南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暗格,眉头微蹙。
白简之走回床边,贴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叶南的脸颊,声音压得低,带了哄人的调子,却又藏着点威胁:“不过师兄,你也知道,蛊毒诡谲,离了我的功力加持,药效会散得很快,若是你离开了螣国,这蛊毒再发作,可就真没人能救你了。”
叶南的眼底闪过一丝怀疑。
他盯着白简之看了半晌,对方的眼神太过真诚,红着眼圈的模样很是委屈,可每句话都让他觉得不对劲,也不舒服。
白简之笑了笑,用指腹蹭了蹭他的手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师兄无需担忧,有我在,你的蛊毒定能解,简之绝不会害你。”
叶南没再追问,只是疲惫地闭上眼:“辛苦你了,简之。”
白简之小心翼翼地扶着叶南的后背,让他缓缓躺回榻上。
“师兄刚缓过来,再多歇会儿。” 他替人掖好被角,“我就在旁边处理些琐事,不走远。”
叶南宽慰道:“你去忙吧,简之,我已经没事了。”
“不用。”白简之坚持道,“我守着你,更放心一点。”
叶南侧躺着,才发了虚汗还没完全缓过来,只能点点头。
没过多久,几个内侍便捧着高高的奏折进来,脚步很轻,将笔墨纸砚在床边的矮案上摆好。
叶南心力恢复了一些,撑起身体靠在床头,看着白简之。
白简之执起狼毫,笔尖在砚台里轻轻舔了舔墨,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叶南聊道:“地方官的呈文里,倒也不全是琐事,前几日西边传来消息,说景国边界那边有些异动。”
他垂眸在奏折上扫了一眼,语气听不出波澜,“西戎鬼军倒是派上了些用场,把来犯的散兵收拾得干净。”
叶南握着被角的手指收紧了些。
“鬼军?” 他眉梢微挑,“这名号听着倒凶。”
白简之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探究,随即又弯起唇角:“不过是些悍勇的兵卒罢了,被外面传得神乎其神。”
他笔下的墨字顿了顿,“说起来,这支队伍无坚不摧,将来若是收复中原,倒能派上大用场。”
叶南往榻边挪了挪,距离又近了些,“鬼军是怎么练出来的?”
白简之放下笔,笑意里带了点神秘:“说了你也未必清楚其中门道,牵扯些玄门的法子。”
他刻意避开了具体细节,目光却牢牢锁在叶南脸上,“师兄只需知道,他们战无不胜,且绝对听话。”
叶南看着他眼底那抹深藏的光,笑了笑:“听着倒像神兵利器,只是这般厉害的队伍,怕是耗费不小吧?”
“耗费自然是有的。” 白简之重新拿起笔,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平淡,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不过为了将来的大业,这点耗费算什么。”
他低头继续批阅。
“所有折子都要你亲自批?” 叶南的眉梢动了动,“螣王不看吗?”
白简之头也没抬,语气轻描淡写,“有些事经手的人多了,难免走漏风声,倒不如我亲自看了,省得麻烦。”
他翻过一页奏折,在 “螣王仪仗修缮” 几个字上顿了顿,随即蘸墨圈了个 “缓” 字,“你看,连宫里想修个东西,都要递牌子来问。”
叶南没再接话,心里却明镜似的,这螣国的大小事,早已尽在白简之掌握之中,这权势,怕是早已压过了王室。
白简之像是没察觉他的心思,一边批奏折一边轻声聊着些琐事:“前几日我让人在暖房试种青苹果,想着师兄爱吃,可惜没成。”
他的语气里有了几分惋惜,“螣国这地方常年飘雪,土性又寒,果树栽下去就烂根。”
叶南握着被角的手松了些,“本就不是一个气候,强求不来的。”
“等开春吧,” 白简之望着窗外的雪,声音软乎乎的,“开春我让人换些熟土再试,总能种出几个来。”
叶南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其实也不必非要种苹果,土地这东西最是欺生,得因地制宜,比如南边的水田种稻子,北边的旱地种麦,螣国冰雪多,或许该种些耐寒的作物才是。”
白简之抬眼看向他:“师兄说得对。”
“我倒是想去各处走走,” 叶南道,“看看不同的土地能长出什么来,也算是帮你想想办法。”
白简之握着笔的手指一顿,盯着叶南看了片刻,见对方只是坦然回望,才缓缓笑开:“好啊。”
他低下头在奏折上落下朱批,“等师兄病好了,开春雪化了,天也暖了,我陪你去,想去哪里都依你。”
他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在拉家常,可笔下的朱批却透着决断,偶尔抬眼看向叶南时,眼底才浸上笑意。
叶南听着听着,眼皮渐渐沉了,终是抵不住倦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不觉天边已泛起暮色,白简之批了一半的奏折了,他搁下笔,轻轻走到榻边,见叶南睡得正沉,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萧庚的声音低低传来:“国师大人,螣王那边遣人来说,有要事求见。”
白简之的脸色瞬间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声音冷得像冰:“告诉他,有事明日再说。”
“可……” 萧庚顿了顿,“来的人说,是关于震国通使的事,耽搁不得。”
白简之沉默片刻,捏了捏叶南的被角,最终还是直起身:“知道了。”
他转身时,衣袍带起的风里都透着寒意,“让人看好殿门,不许任何人进来。”
门外的侍卫躬身应是。
白简之走到殿门口时,又回头望了一眼榻上的人,确认叶南没被惊动,才推门出去。
殿门合上的瞬间,榻上的叶南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眼底的睡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清明的冷光,方才白简之与萧庚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缓缓坐起身,后背靠着床头,手掌轻按在胸口,隐痛还没散尽,可比起身体的痛……
叶南的目光落在放药的暗格中,眉头紧紧蹙起。
他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朝那盒子走去。
第78章
偏厅里,白简之慢条斯理地端起来一杯茶。
“国师大人,” 萧庚垂手立在案前,“近几日查得,厉翎的亲卫在各国边境活动频繁,行踪诡秘,像是在打探什么。”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忧色,“会不会是…… 公子南尚在人世的消息走漏了?毕竟厉翎对公子的执念极深,若真得知风声,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查。”
白简之抬眼时,眸底溢出寒意:“不会。” 两个字掷地有声,“在螣国的地界,谁有胆子把消息外泄,是嫌自己命不够长?”
萧庚有些顾虑:“只是…… 刚才殿内那些关于厉翎的折子,是混淆视听的假消息,若是叶南公子真恢复了记忆,瞧见了那些文书,难免会心生疑窦……”
“这就是考验!”白简之冷笑一声,将银簪往案上一搁,眼底翻涌着冷冽的光,“他若真的失忆,自懒得看那些折子,即便看了,也不会有任何动作,若是……假装失忆,这个假消息便是试金石。”
萧庚躬身应是。
“那些折子上的假消息,字字句句都在引诱他。” 白简之的语气冷酷,“若他骗我,看到那些所谓的密报,又知道解药在什么地方,定会急着携药出逃,去救厉翎。”
萧庚声音更低了,“万一因此伤了您二位的情分,怕是得不偿失。”
白简之笑了,眸子透着狠戾:“真到那时,也好,我会亲自让他明白,他心里那点不切实际的念想,该由我来亲手终结。”
萧庚垂着头,不敢接话。
殿内的炭火明明烧得旺,却驱不散白简之周身那股子寒气。
“我之前答应过叶南,短期内不犯中原,更不想打草惊蛇,你让人盯紧震国边境,若厉翎敢耍花样……” 他顿了顿,嘴角勾笑,可那笑意却比雪还冷,“我也不介意把他的亲卫,一个个拆了喂我的鬼军。”
“是,国师大人。”
白简之望着窗外的雪,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说起来,我们出来得够久了。”
他转身朝寝殿走,步伐轻缓,鞋尖碾过地上的雪粒,“该回去看看我的好师兄了,看他此刻在做什么?”
窗外的雪狂乱的雪粒拍在窗纸上,发出声响。
寝殿内,叶南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每一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外面的人。
他走到暗格旁,打开了机关,暗格不大,里面有两个盒子,他认得装药的那个乌木盒子。
盒子没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剩下两枚黑色药丸静静躺在里面。
他捏起其中一枚,放在鼻尖轻嗅,一股古怪的草药味钻入鼻腔。
这味道说不上难闻,甚至有淡香,却让他莫名觉得心悸。
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可总觉得这诡异的气味,让他心里发毛。
他深吸一口气,陈银片刻,还是将盒子推回原位,目光落在案几上的奏折。
他走过去,第一封就是密报。
“据探,厉翎已于三日前率亲卫百人,秘密前往虞国,与虞国公主会面,所带兵力甚少,似有要事相商,具体内容未详。”
“厉翎一行行踪诡秘,避开我军主要关卡,似有意隐瞒行踪。虞国近来与震国往来频繁,恐有联合之意。”
“臣以为,可趁厉翎兵力单薄之际,于虞国边境设伏,一举擒获或斩杀,以绝后患,望国师定夺。”
这些文字刺得人眼疼。
叶南捏着密报,陡然发现奏折堆底层沾着层细密的银粉,他的指腹已经蹭到了。
这意味着,只要动过奏职,定会留下痕迹。
他的呼吸一滞,指尖在银粉上乱抹,试图掩盖,却徒劳无功。
远处隐约传来侍从低低的问安声,廊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一步的压过来。
密函还捏在掌心,烛火映得案上的墨迹都在晃,叶南盯着殿门的缝隙,连外面风雪打在门帘上的轻响,都像是白简之要推门进来的前奏,心跳早乱了章法,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那力道几乎要把胸口撞开……
风雪夹着寒意推涌入殿内,白简之站在殿门口,衣袍上还沾着雪粒,目光落在案前叶南身上。
此时的叶南正坐在矮案旁,手里捏着支狼毫,旁边的内侍正弯腰替他研墨。
白简之的眸子多了几分了然的冷意,果然,他还是坐不住,急着看这些奏折。
可视线扫到叶南身旁弯腰研墨的内侍时,他又错愕了一下,那是他特意留在叶南身边,用来盯梢的人,若叶南心中有亏,怎敢喊人进来伺候?
见白简之进来,叶南放下笔,脸上漾开一抹浅淡的笑:“你回来了。
那笑容太过坦荡,眼底没有半分被撞破心思的局促,倒让白简之先前的笃定有些许动摇,他强压下心头那点一闪而过的疑虑。
他的视线扫过案上堆叠的奏折,有几本已经批上了朱红的字迹,笔尖的墨还未干透。
“我刚醒了,躺着也无聊,正好看到这些文书,想到你批阅辛苦,就想帮你分分忧。”叶南抬眼时,眼角微微弯着,唇边漾着浅淡的笑,带着温柔气儿,“简之,你不会生气吧?”
他说话时,睫毛轻轻颤了颤,目光清澈地望着白简之,全然是依赖的模样。
这副全然信任的姿态,让白简之眸中的冷意瞬间漾开,心都被揉软了几分,连带着声音都裹上了暖意:“我怎么会生师兄气,有你帮我分担,甚好。”
他走到案边,目光掠过那些朱批,叶南的字很好看。
他不动声色地朝那内侍递了个眼色,眼神冷得像冰。
内侍浑身一颤,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我来吧。” 白简之拿起墨锭,亲自替叶南研磨,墨条在砚台里转着圈。
他侧头看向叶南时,眼底的怀疑早已散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师兄以后想看什么,都可以。”
叶南拿起一本已经批好的奏折递给他:“我批了两本,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白简之接过一看,只见其中一本关于螣国赋税的奏折上,叶南批道:“可暂缓,待开春补种耐寒作物后,再酌情按旧制征收。” 字迹遒劲,思虑周全,很是妥帖。
他翻到后面一本,是那本关于厉翎的密报。
叶南的朱批只有寥寥数语,却透着刺骨的狠厉:“可遣死士扮作虞国卫兵,于厉翎返程必经之崖设伏,凿松山石,待其行至崖边,推石断其后路,再以火箭射其坐骑,逼其坠崖,可绝其生机。”
笔锋一顿,他又添了行小字:“震王厉翎向来狡诈多思,恐是诱敌之策,需再三探明确认方可动手。”
白简之抬眼看向叶南时,眼底闪过一丝赞赏,手指在那行补充的批注上轻轻点了点:“师兄的计谋得当,虑事又这般周全。”
叶南笑了笑,指着暗格:“刚才看到盒子里装的是解药,能不能将盒子交给我保管,我怕万一又犯病,手边没有药。”
白简之摇头,语气诚恳:“不瞒师兄,剩下的两颗,都还各自差一味药,单独服下是没有任何效果的,特别是第三枚药,更是需要时间。”
他握住叶南的手,轻轻蹭了蹭着对方的手背,“等我炼到关键的那位药,再配合我功力的加持,成了真正的解药,一定第一时间给师兄。”
叶南也听不太懂,虽然觉得白简之没说实话,但他也没有证据,只能点了点头,随即换上副好奇的模样:“对了,螣国的藏书阁里,是不是有很多关于蛊毒的书?我想过去看看,说不定能帮你想想办法。”
白简之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头一软,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明日我就带你去。”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白简之看着叶南的侧脸,眼底满是宠溺,忍不住俯身在他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唇瓣触到那片温热的瞬间,他几乎屏住了呼吸,像是怕稍一用力,就会惊扰了眼前这尊他放在心尖上供奉的神明,那吻轻得像落雪,一触即分,可余温却顺着唇瓣漫进心底,烫得他心尖都微微发颤。
他直起身时,目光仍黏在叶南的眉眼上,如今能亲一亲对方的额头,竟像是偷来了天赐的恩典,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这片刻的温存会像泡沫般碎掉。
叶南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眼尾也跟着软下来,可那笑意像幅精心晕染的画,好看得挑不出错,却少了点鲜活的温度,仿佛转瞬就能敛去。
冬至过后,连日的晴好让积雪渐渐消融。
叶南的气色好了许多,已能在廊下散步半个时辰,只是走得久了,额角还会沁出薄汗。
这日午后,他正从藏书阁回到了寝殿,忽闻殿外传来脚步声,抬头便见萧庚捧着个描金漆盒站在门口,神色有些局促。
“参见公子南。”
“请进,”叶南挥了挥手,“拿的是什么?”
萧庚抱着漆盒的手紧了紧,别扭得很。
他将盒子往案边推了推,没敢完全放稳,盒盖半掩着,露出里面大红的一角。
“这、这是给国师大人的。” 他眼角飞快瞟了眼窗外,“方才问过下人,说您去藏书阁了,想着…… 先给国师送过来,没承想您也在……”
话说到一半卡了壳,他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在盒盖边缘来回蹭。
叶南只觉得萧庚有事相瞒,也不为难对方,“给简之的,那就放着吧。”
萧庚的脸腾地红了,“属下不敢隐瞒,是、是喜服。”
叶南愣住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问:“简之要成亲了?”
萧庚见叶南误会,连忙硬着头皮往下说,“不敢瞒公子南,当年在山中时,您二位芳心互许,是姽满子亲自定下的婚约,只是您醒后忘了这些,国师大人心疼您,怕提起来让您心烦,也恐你已然淡忘了两人的感情,总说再等等。”
他偷瞄了眼叶南的神色,见对方没动怒,才稍稍松了口气:“国师大人只说先将喜服藏在寝殿的衣橱中,哪想今日偏偏撞着了。”
盒盖被他碰开,大红锦缎上在阳光下炸开,晃得人眼晕。
叶南的眉梢微微挑起,目光落在喜服上,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平静下来:“原来如此。”
他走过去,伸手抚过锦缎的纹路,金线在阳光下泛着暖光,“倒是难为他费心了。”
话音刚落,殿门被推开,白简之披着件披风走进来,看到案上的喜服时,脸色瞬间沉了沉。
“谁让你把这个送来的?” 他看向萧庚,声音里带着愠怒,眼底的寒意让殿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萧庚身子一僵,慌忙躬身:“属下、属下见公子南身子大好,想着他此刻在藏书阁看书,就趁机将喜服送到寝殿,哪想就这么巧……”
“下去。” 白简之打断他,语气不虞。
萧庚如蒙大赦,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叶南看向白简之,犹豫了一瞬,才缓缓伸手拉住他的袖口,轻轻拽了拽,声音放得很柔:“简之,为什么不告诉我?”
白简之垂眸,视线正落在他拉着自己袖口的手上,声音压得很低:“师兄,我觉得还不是……合适的时候,只让人提前备着,想到万一哪天你恢复了,我再献出诚意。”
话音刚落,便见叶南眼底像是漾开了光,那光里分明映着身侧喜服的艳红,连说话的语调,在他听来都裹着几分雀跃的轻颤:“若不是我昏迷这几年,我们是不是早该成亲了?”
白简之的心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又酸又软,叶南果然是欢喜他的,连提成亲都这般雀跃,看来这些日子的筹谋,终究没白费。
他握住叶南的手,反复摸着对方的指尖,那触感细腻得让他舍不得松开。
“我怕。” 他低低地叹息,虔诚得像在忏悔,“怕你醒了记不起从前,更怕…… 这样的我,配不上你。”
叶南望着他笑起来,微微倾身,另一只手轻轻覆在白简之手背上,声音温柔:“傻话。”
白简之的呼吸骤然乱了半拍,俯身靠近,鼻尖几乎碰到叶南的额头,呼吸交织在一起,带着淡淡的药香与雪后清新的寒气。
他的目光落在叶南的唇上,那唇色很淡,却让他心头的火越烧越旺,他缓缓低下头……
第79章
白简之的呼吸渐渐沉了,温热的气息拂在叶南唇上,带着冷香。
两人鼻尖相抵,睫毛几乎要缠在一起,他缓缓低下头,唇瓣距离叶南的不过半寸。
“唔!” 叶南闷哼一声,身子陡然向后缩去,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他攥着白简之衣袖的手指收紧,喉间涌上腥甜,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只留下一声压抑的痛呼。
“师兄!”白简之心头一紧,方才的旖旎瞬间被惊散。
他扶住叶南颤抖的肩,只觉对方身体烫得惊人,像揣着团烧红的烙铁。
这是蛊毒发作了,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迅猛,都要失控。
“怎么会……”这蛊是他下的,原本就该定时发作,最近两次却像脱缰的野马,在叶南血脉里横冲直撞。
白简之飞快转身,转动寝殿机关,从暗格翻出一只乌木盒子,打开时手都在抖。
剩下的两枚枚药丸还安静躺在里面,可他知道,此刻这药根本压制不住这般凶戾的发作。
“萧庚!”他扬声喊,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立刻去药庐取血莲子!”
书房外的萧庚应声疾跑而去,靴底碾过雪地的声音格外刺耳。
白简之迅速取出银针,反手扯开叶南的衣襟,银针刺入他胸前几处大穴时,叶南疼得浑身一颤,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浸湿了衣襟。
“忍一忍,师兄,”白简之的声音发紧,“我先封住你的痛觉,等我回来。”
他连刺数针,见叶南颤抖的幅度稍缓,才抓起药盒转身就走,衣袍带起一阵急风,“看好他,不许任何人靠近!”
宫女们早吓得跪了一地,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地宫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白简之将血莲子扔进炼丹炉时,手还在发颤。
炉火映着他紧绷的脸,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蛊毒为何突然失控?
他不敢深想,看着血莲子在烈焰中渐渐融成赤色的液珠,再融入他的丹药中。
寝殿里,叶南靠在榻上,胸前的银针微微颤动。
白简之的针灸确实封住了表层的痛觉,可那股子钻心的痒痛却往骨头缝里钻,像有无数只细虫在啃噬骨髓。
他闭着眼,睫毛上沾着冷汗,嘴唇抿成条苍白的线,偶尔从喉咙里漏出的气音,都带着痛。
守在床边的宫女大气不敢出,垂着头盯着地面,只敢用余光偷偷瞥一眼榻上的人。
叶南的手指紧紧抠着锦被,把料子都扣出了褶皱,明明被封住了痛穴,额角的青筋却依旧跳得厉害,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声响。
白简之捧着新炼的药粒进来。
他挥退宫女,扶起叶南时,发现对方嘴唇都咬出了血痕。
“张嘴,师兄。”他将药丸递到叶南唇边,叶南顺从地咽了下去。
过了约莫两刻钟,叶南滚烫的体温才勉强压下去些,后背依旧沁着冷汗,濡湿了贴身穿的中衣。
他虚虚靠在白简之怀里,头歪着抵着对方的颈窝,眼神空茫地望着帐顶:“简之,算了吧。”
他的声音轻得像缕烟,气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痛意,每说一个字都要费极大的力气。
白简之的心一沉,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我不想再折腾了。”叶南的睫毛颤了颤,视线依旧没焦点,“这身子骨,还有你……都被我拖得太累了。”
他微微侧过头,想看清白简之的表情,却连抬眼的力气都欠奉,只能含糊地继续说:“我这样反复折腾,还不如……。”
“不准说!”白简之遽然打断他,声音都劈了调,“对不起,师兄,对不起……”
“这样折腾下去,我很疼,你也难受。”叶南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白简之感受着怀里人微弱的呼吸,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就算真成了亲,又能怎样?不过是个日日躺床的累赘,白白占着你的心思,辜负你的情谊。”
白简之心疼,只敢虚虚拢着,“师兄别说傻话,我不嫌累,一点都不嫌!”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让他眼眶发酸。
他低头去看叶南,那人唇色惨白,连唇纹里都泛着青,整个人像片被雨打蔫的叶子,随时都会飘走。
“我会治好你,一定能的。”白简之哭了,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叶南的手背上,让对方瑟缩了一下。
他把叶南抱得更紧,哽咽道:“师兄若真的走了,简之也活不成了,你听听,”他抓起叶南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得又急又猛,“你若不在,它也不会跳了。”
叶南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带着化不开的苦涩。
他没再说话,只是缓缓闭上眼睛,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软塌塌地靠在白简之怀里,消沉得让人心头发紧,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失去生气。
白简之看着他这副模样,眼泪糊了满脸,却不敢发出太大声响,只敢一遍遍地呢喃:“我一定治好你,师兄对不起,等我……等我……”
他盯着叶南苍白的侧脸,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叶南是装的吗?故意刺激蛊毒发作,演这出消沉的戏码,想让他放松警惕?可方才那痛不欲生的模样,那几乎要咬碎的唇瓣,又真实得让他心惊。
若不是装的……那他是不是真的撑不住了?这失控的蛊毒,会不会哪天就真的要了他的命?
他手里握着最后一颗解药,给不给?
给了,就等于把主动权交到叶南手里,他若记起一切,若想离开,这解药便是他最大的依仗。
不给……白简之低头看了看叶南颤抖的身体,蛊毒发作得越来越勤,越来越凶,再这样下去,不等他想出万全之策,叶南可能就真的……
恐惧越缠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既怕叶南是在演戏,将计就计引他交出解药,又怕他是真的绝望,怕这失控的蛊毒真的会夺走至爱。
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似乎想挪开些。
白简之不自觉地收紧手臂,将叶南抱得更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就会化作烟消散。
他眼底翻涌着挣扎与偏执。
或许……或许该赌一次。
赌叶南还没记起一切,赌他还需要自己,赌这解药能换来他更久的停留。
可那失控的蛊毒,又像根刺,扎在他心头,真的是意外吗?
白简之闭上眼,鼻尖蹭过叶南汗湿的发,让他心口的纠结更甚。
这个人,似乎正渐渐脱离他的掌控……
入夜后,白简独自一人坐在炼丹炉旁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个酒坛,坛口敞着,浓烈的酒气混着药草味在空气中弥漫。
萧庚推门进来时,就看到这样一幅景象。
自家国师平日里总是一丝不苟,此刻却披散着头发,眼底泛红,面前还放着一碗酒。
“国师大人,” 萧庚放轻脚步走上前,声音里带着些担忧,“夜深了,您该歇息了,明日还要上朝议事,这般饮酒,伤了身子可怎么好。”
白简之没看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萧庚沉默片刻,垂首道:“公子南今日蛊毒发作,想来也是难受至极,并非有意让您烦心。”
“我知道。” 白简之反问,“可你不觉得奇怪吗?这蛊毒来得太巧了,偏在那时发作。”
他抬眼看向萧庚,眼底满是复杂,“你说,他是不是故意在试探我?”
萧庚斟酌着开口:“公子南性子高傲不屈,若他不愿意,谁也逼不得他,大人忘了震国那次,公子南差点……”
白简之呼吸一滞,想到数年前在震国时,他准备强行要了叶南,叶南不愿受辱,差点咬舌自尽。
“这些日子的样子,瞧着不似作伪,他对您的依赖,对过往的茫然,都真切得很,或许……只是蛊毒真的不受控了。”萧庚补充道。
“或许?” 白简之喝干碗中的酒,将碗重重放在石桌上,发出沉闷的响,“我自己下的蛊毒,本有十成把握,如今却愈发控制不了,若不是有人刻意刺激,怎会变得这般凶戾。”
“正是问题所在,”萧庚道,“当局者迷,国师大人太在意公子南了,却忽视了公子南之前变法,动了那么多人,应当是有人不想他活着的。”
“谁敢?”白简之冷笑一声,“若被我抓到这幕后黑手,我定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站起身,走到炼丹炉前,看着里面尚未烧尽的药渣,声音低沉:“我总在想,他若是真心待我,我又何苦用这蛊毒困着他。”
萧庚道:“大人对公子南的心意,天地可鉴,只是公子南失了记忆,难免会有顾虑。”
白简之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疲惫,随后,又涌上了不尽的温柔:“若他真能放下过往,真心待我……”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这蛊,我自然会给他解了,他身子本就弱,这般反复折腾,我看着……也心疼。”
“更何况,日后他还会怀上我的骨肉,这蛊长留在他体内,怕还是会伤了他与孩子……”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些期许,“等大婚那日,我便将解药给他。”
萧庚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眼底满是憧憬:“公子南本性纯良,之前阴差阳错,他才会与大人有些疏离,假以时日,定会明白大人的良苦用心。”
白简之望着石门的方向,眼神悠远,“我只盼着,他能真心留在我身边,忘了过去所有的人和事。”
他的眸子浸着孤寂,又带了几分偏执的期待。
第80章
冬月的风卷着碎雪,格外冷。
叶南披着件银狐斗篷,被白简之牵着穿过曲折的回廊。
白简之的手带着暖意,轻轻捏了捏叶南的掌心,眼底漾着光,“走,带你见个人。”
叶南望着他被风雪染白的眉梢,忍不住抬手替他拂去发间的雪粒:“这般冷的天,什么人这么重要?”
他的声音里有几分病后的慵懒,自从上次蛊毒发作后,白简之对他愈发小心,连出门都要裹得严严实实。
“倒不是重要,只是去看看你的旧相识,”白简之捉住他的手腕,往自己掌心捂了捂:“去了便知。”
穿过两道月亮门,眼前出现一座独立的小院,墙角堆着未化的积雪,院里的红梅开得正艳,暗香浮动。
白简之推开虚掩的木门。
“师兄,这边走。”白简之侧身让他先进,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脸上,不肯错过一丝一毫的表情。
叶南迈步进去时,正撞见几个男子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说话,见有人进来,都停下了交谈,纷纷转头看来。
他们穿的都是锦缎棉袍,只是……叶南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们隆起的腹部上,每个人的衣襟都被撑得鼓鼓囊囊,像是……怀了身孕。
他的眸子充满了震惊,慌忙移开目光,却在瞥见最左边那个穿鹅黄棉袍的男子时,脚步顿了顿。
那人二十出头,眉眼清秀,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见了叶南,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
叶南总觉得那人瞧着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还是拗不过好奇心,走向了男子。
“你是……”叶南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说的旧相识就是他。”白简之跟在后面,笑了笑,“这是骁国二公子叶允。”
叶南蹙眉,似在努力回忆:“他是我的弟弟。”
很显然,他对这个人印象并不深。
“是的,公子允被我救了以后,就待在螣国,”白简之的声音带着亲昵,“后来,他与萧庚渐生情愫,我变成全了他们。”
白简之顿了顿,目光掠过叶允,眼底闪过一丝锋利。
就在昨日,白简之也是用这种目光看他。
白简之举起柄银匕,刃面映出叶允惊恐的脸,“明天要见叶南了,知道该说什么吗?”
叶允咬着唇不敢说话,只拼命点头。
匕首轻佻地划过他的脸,“敢乱吐一个字,我就割了你的舌头,再把你肚子里的东西剜出来喂狗。”
匕首抵住叶允的咽喉,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僵直,“记住,你是自愿留下的,是萧庚的人,不然……我会让知道,” 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地牢的寒气更刺骨:“什么叫生不如死。”
“所以萧庚就纳了他。”白简之的声音将叶允拉回现实。
此刻的白简之,温柔得能掐出水,和昨日地牢里的国师大人判若两人。
叶南也投去了惊讶的目光,看着叶允微微隆起的肚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
“在我们螣国,男子也是能生养的。”白简之看着叶允的肚子,笑道,“公子允应该有几个月了。”
叶南的眼睛睁得圆圆的,视线又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些隆起的腹部,嘴唇抿成了直线。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听说过男子能怀孕的道理,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讷讷道:“这……这怎么可能?”
“螣国擅长玄术与医术,”白简之拉起叶南的手,语气有几分玩笑,又有几分认真,“说不定哪天,你这里也会有我们的孩子。”
叶南像被烫到般缩回手,耳根红透了,转身想躲,却被白简之牢牢圈在怀里。
“简之!”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措,“别胡说。”
廊下的几个男子都低低地笑了起来,其中一个穿宝蓝棉袍的男子打趣道:“国师大人对公子可真好。”
白简之只是笑了笑,没接话,注意力全在叶南身上。
叶允此刻正垂着头,指甲深掐掌心,当初他被叶南设计,若非白简之留着他有用,早已成了刀下亡魂,他没想到还会在再见到叶南,更没想到叶南竟真的失忆,完全不认得他了。
仇恨与嫉妒缠上心头,叶允的手在微微颤抖。
凭什么?凭什么叶南忘了一切,还能得到白简之万般宠爱?而他却怀了不知道哪个的野种,只能像件货物般被圈养在地宫里,若不是今天要见叶南,要配合白简之演戏,他也断然不会被带到小院里。
叶南推了白简之一把,看向廊下那些男子,“外面风大,让他们这样冻着,多不好。”
白简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着扬声道:“你们先回屋吧。”
那几个男子纷纷起身行礼,叶允走在最后,经过叶南身边时,脚步顿了顿,还是低着头匆匆进了屋。
“师兄,”白简之的声音拉回了叶南的思绪,他扳过叶南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眼底的认真几乎要溢出来,“你愿意和我成亲,生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吗?”
叶南的心一跳,他望着白简之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还有满满的期待与占有欲。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觉得不妥。”
他垂下眼帘,避开那灼热的视线:“我这身子骨,连自己都顾不好,怎能……”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白简之打断他,“放心,我会加紧炼制解药,大婚当日,我一定双手奉上。”
“大婚当日?”叶南喃喃道。
“是,我看了日子,三月初三上巳节,就是好日子,只是现在开始准备有些仓促,怕委屈了师兄。”
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只是……只是太怕了。”
叶南不可思议道:“怕什么?”
“怕你突然就不要我了。”白简之的睫毛湿漉漉的,像是沾了水汽,“怕你心里还装着别人,怕你哪一天突然消失,只留下我一个人。”他越说越委屈,眼眶都红了,“师兄,你不会变心的,对不对?”
叶南被他哭得有些手足无措,又觉得有些好笑:“你啊,尽乱想。”
他叹了口气,“我现在连过去是什么样都记不清,哪来的别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院里的红梅上,“只是……我的身体这样,蛊毒反复发作,能不能撑到大婚那日都难说,况且你我既有旧约,成亲本就是早晚的事,倒不如你先专心炼药。”
白简之听罢,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悦,他拽住了叶南的手腕:“师兄,药我定会炼,你的蛊毒只有我能解,你离开螣国就是死路一条。”
他故意顿住,反复盯着叶南的表情,置气道:“若师兄不愿按日子与我成亲,简之也懒得炼了,大不了与师兄一起同眠于螣国。”
“简之!”叶南不悦,“你疯了吗?你在威胁我?也在作践你自己!”
白简之看到叶南有些愠怒,立马红了眼,换上一副更加委屈的表情:“师兄,简之不会说话,让你生气了,简之的心中只有师兄一人,心太急才会这么口不择言,对不起……”
叶南无奈,叹了一口气。
白简之用手指拉住叶南的袖口,轻轻地摇了摇,撒娇道:“师兄,你就应了我吧,我真的离不开你,就当给我一枚定心丸,好不好?”
叶南闭了闭眼,终是点了点头,“婚可以先定下,但其他事,得等我身子大安再说。”
“好。”白简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点燃了漫天星辰,“那我们就说好了,死生契阔。”
……
转眼到了冬至,雪下得绵密,将震国宫殿的琉璃瓦盖得一片洁白。
震王宫的冬至宴席正酣,乐声混着酒气与笑闹,顺着风飘出老远。
厉翎坐在主位,捏着白玉酒杯,酒液晃了又晃,始终没沾唇。
“王上,这是今年新酿的酒,您尝尝?” 内侍躬身递过酒壶,被他抬手挡开。
“不必了。” 他声音沉得很,起身时带起的风卷着寒意,“你们自便。”
百官面面相觑,看着他大步走出殿门,谁都知道,王上毫无兴致,尤其是今年。
小苑的小厨房冷得像冰窖,厉翎推开了木门。
他命人点亮墙上的灯笼,昏黄的光线下,灶台冰冷,自叶南走后,这里就再没开过火。
“小南,你说过,冬至要和家人一起包茴香饺子。”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厨房喃喃自语,手掌抚过冰凉的台面,“你还说娘说这馅香,包的时候要多搁点姜末。”
烛光映得他眼底的红痕愈发清晰。
去年今日,叶南往沸水里下饺子,蒸汽熏得他鼻尖发红,却笑盈盈地看着他。
可现在,灶台上空荡荡的,早已物是人非。
厉翎打开米缸旁的陶罐,里面的茴香早已干瘪发黑,他捏起一撮,碎屑从指缝漏下。
“小南,没有茴香了。”他蹲在地上,“我们就简单吃点吧。”
他还是找出了面粉和肉馅,手按在面团上时,顿住了。
恍惚间又回到了山中那年冬至,叶南的鼻尖沾着点白面,转身时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看我这个,像不像元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