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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一世无双》 第81章
那时的阳光透过竹窗,落在少年发梢,连带着他手里捏的饺子都泛着光。
“像!” 厉翎他当时应道。
叶南还一本正经地点评,用手戳了戳他包的饺子边:“你这皮虽然丑,倒结实,不容易破。”
想到这里,厉翎嘴角扯出笑,手下的动作却没停,擀出的面皮依旧有厚有薄,包的饺子歪歪扭扭,和当年相比,毫无长进。
“没关系,反正你也不会嫌弃。”他拿起饺子往沸水里放,溅起的沸水烫红手背,他却不躲不闪,任由那点灼痛滋生。
至少这疼是真的,比心口那片空落落的麻木强些。
水汽漫上来时,模糊了他的视线,“去年,你也答应了我,每年冬至,就我们两人一起过。”
话音落在空荡的厨房,只有沸水咕嘟声响应和,像在哭。
“你真是言而无信。”饺子在锅里浮起来时,他低笑出声,“说好了每年都一起过,你却留我一个人。”
两只白瓷碗摆在矮桌上,他把饺子舀了出来平分到两个碗中,一碗推到对面,那是去年叶南坐的位置。
“小南,吃饺子了。”他端起自己的碗,夹起一个塞进嘴里,刚嚼了两下就捂住嘴。
饺子馅还是生的,带着生肉的腥气,咸味也没调够,寡淡得像嚼蜡。
他趴在桌边,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砸在空碗里。
“我连怎么煮饺子都不会。”他哽咽着说,用袖子胡乱擦着脸,“咸淡都拿捏不好,你若在,定要皱着眉把饺子推回来,说要重新回锅调味,还得加两勺辣椒油才肯罢休。”
他顿了顿,望着对面的空碗,“可我现在怎么都调不好了,罢了,没你在,我也不吃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用丝巾包着的东西,层层打开,动作慢得像在拆解一件稀世珍宝,里面是枚干瘪的青苹果核。
把果核轻轻放在叶南的碗边,手指拂过那层干瘪的硬,“你看,青苹果不应季,现在也吃不了,这还是你上次吃完的核,我舍不得扔,就把他留在身边了,现在却成了你给我的最近的念想。”
他低头盯着那枚果核笑了,笑声里裹着化不开的苦:“你那么爱吃青苹果……我也爱吃。”
那年山中的夏天,叶南举着青苹果凑到他嘴边,阳光落在叶南发梢,少年的笑比苹果更耀眼,他咬下一口,酸得眯起眼,却对着叶南的眼睛说:“还真痛快。”
“骗你的。”他把脸埋进臂弯,肩膀颤抖着,“酸死了,一点都不好吃。”
“甜苹果不吃,脆苹果不要,偏生独爱这酸涩的青果子,小怪物。”他喃喃自语。
“哎,怎么熬啊叶南!” 他的声音闷在臂弯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个迷路的孩子,“这日子怎么这么长……”
良久,他伸手去碰对面的碗,手刚触到冰凉的瓷面,就像被烫到般缩回来。
“你能不能让我梦到你?”他对着空碗低语,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吹散,“哪怕就一次,让我再看看你笑的样子……”
雪不知何时下大了,小厨房的窗户没关严,寒风卷着雪粒灌进来,吹得灯火灭了。
厉翎趴在桌上,黑暗瞬间涌上来,将他吞噬。
厉翎趴在桌上,低哑地笑出声:“小南,我有时候真想随你去啊……”
可这笑声刚起就碎了,呜咽卡在喉咙里:“可你留下的江山,你牵挂的苍生,都托付给了我,我不忍负你。”
他抬手按住胸口,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我得替你先看看,这中原的的海清河晏!”
风雪在窗外呼啸,像是在应和他的话,又像是在嘲笑这自欺欺人的约定。
只有两只碗在昏暗中静静相对,盛着半生的饺子,旁边还躺着颗干瘪的果核。
……
而此时,螣王宫殿内早已暖意融融,宫灯悬在梁上,设了二十余席,案上摆着鹿脯、熊掌等冬日珍馐,酒壶里温着烈酒。
叶南披着貂裘,跟着白简之走进大殿。
乐师正奏着舞曲,百官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敬畏。
这个人就是叶南,是国师放在心尖上的人,在场的人,没有一人敢把叶南还活着的消息泄露半分。
“国师携贵客到 ——” 随著唱喏,上首的螣王已笑着起迎:“国师可算来了,这位便是公子南吧?”
白简之微微颔首,侧身将叶南往前带了半步:“正是。”
叶南拱手行礼:“叶南,见过螣王。”
“公子南不必多礼。”螣王虚扶一把,目光在他脸上转了圈,随即抬手示意,“快请入座,今日特意让人备了西域的葡萄酒,很是美味。”
宴席开了约莫半个时辰,舞姬退下,换上说书人讲起了列国趣闻,白简之正给叶南剥着螃蟹,忽见长随萧庚快步走进殿,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白简之眉头微蹙,起身对螣王行了一礼:“王上,臣暂离片刻。”
螣王眼底闪过一丝惊喜,连忙摆手:“国师自便。”
白简之临走前深深看了叶南一眼,才跟着萧庚往后殿走去。
他刚踏出殿门,螣王端着酒杯的手指便微微收紧,对叶南道:“听国师说,你们是少年同窗,如今有情人终成眷属,也算喜事。”
叶南颔首,谢过了螣王。
螣王压低声音:“听说公子南善于变法,数年前骁国变法若是能持续,还有震国什么事儿呢?”
叶南握着酒杯的手指微顿,“螣王可能已经听说,在下失忆,很多事情都记不太清楚了。”
螣王笑着摆手:“无妨,是本王唐突了。”
过了一会儿,他复而又问:“震国变法后,倒是越来越强,现在国富民安,本王看着,也着实羡慕,不知公子南是否愿意参与议政呢?”
“感谢螣王垂爱,各国的政策要因地制宜,不能照搬,”叶南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晃动的酒影,“在下病中昏睡多年,对各国之事知之甚少,即使有心,目前也无力。”
“对,来日方长,”螣王哈哈一笑,笑声却有些干涩。
他给自己斟了杯酒,“说起来,震国这几年倒是越发强盛了,听说当年推行新法时,有位谋士,” 他故意顿了顿,眼角余光紧紧锁着叶南,“与先生同名呢。”
叶南抬眼时神色坦然:“天下之大,同名同姓原也寻常。”
“倒也是。”螣王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却只能讪讪道:“公子南别多心,本王只是好奇。”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宴席上的大臣纷纷起身拱手,白简之大步走进来,目光扫过群臣,落在螣王紧张的脸上,嘴角噙着淡笑:“王上在聊什么?”
螣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直起身,脸上堆起笑:“没什么,没什么,就是想请公子南日后常来宫中坐坐,与大臣们聊聊政务。”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也恳切起来,“公子南若肯协政,在国师与先生的共同辅佐下,螣国定能愈发强大,不负百姓所托。”
白简之走到叶南身边,自然地替他拢了拢貂裘领口,语气是一贯的嚣张:“王上的好意,师兄心领了,只是他与我婚期将近,正忙着筹备呢。”
他瞥了眼螣王,笑容里带着威压:“再说螣国国情与中原列国大相径庭,真要推行新法,怕是会水土不服,王上若有兴致,不如等我与师兄成婚后,再议。”
这话堵得螣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圆场道:“国师说的是,是本王心急了。”
白简之没再接话,只是给叶南夹了块芙蓉糕,温和道:“师兄别光顾着说话,垫垫肚子。”
宴席后半段,螣王再没说过出格的话,只是偶尔举杯,目光却总在叶南脸上打转。
叶南应对得体,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仿佛刚才那场试探从未发生。
白简之暗暗地观察了螣王的眼色,心中怒火中烧。
酒过三巡,白简之借口叶南体弱,率先起身告辞。
走到殿外时,风雪更紧了,白简之脱下自己的披风,加披在叶南身上,声音却冷得像冰:“师兄,刚才螣王和你聊过什么,是震国厉翎吗?”
叶南拢披风的手一顿,点了点头,“螣王是问起些旧事,还有厉翎这个人。”
“哦?”白简之尾音挑高,手指突然狠狠掐在他腰间,嫉妒道:“那师兄怎么答的?是不是一听厉翎两个字,心里就痒了?记起什么了?”
叶南被掐得痛呼一声,惊得后退,后腰撞在冰凉的廊柱上,倒抽了一口冷气。
廊下的宫人早已垂手侍立,一个个都绷紧了脊背,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深知国师发起疯来的厉害,此刻只敢眼观鼻鼻观心。
叶南看着白简之眼底翻涌的阴鸷,心脏像被扼紧,脸色发白,但那点惧意很快被怒火冲散,脊梁骨挺得笔直。
“简之,有什么话回去说!”他声音发颤,却不是因为怕,是气的,他挣开对方,刚走两步,就被白简之伸手扣住后颈,按得更紧。
“你还想跑!”白简之急了,笑声里带着戾气,手上的劲大得几乎要掐进他颈侧的皮肉里:“你是不是早就盼着离开我?”
“你放肆!”叶南扭头,眸如利刃,倔强地迎上他的目光,“我本着如实相告的想法,你却如此辱我!白简之,你把我叶南当成什么人了?!”
白简之被他吼得手一松,叶南扬手便是一记耳光,“啪”的一声脆响在风雪里炸开。
廊下的宫人齐刷刷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片闷响,他们头埋得极低,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中间瞟,谁也没料到,这位看似病弱的公子,竟敢动手打了国师大人。
第82章
白简之被打得偏过头,脸颊迅速浮起红痕,眼里的戾气瞬间僵住,满是难以置信。
叶南胸口剧烈起伏,字字铿锵:“你若这般肖想我、猜忌我,我们之间连半分信任都没有,这婚不如不成!”
他后退一步,把背挺得笔直,“我现在就离开螣国,是死是活,都不用你白简之费心!”
白简之怔怔地看着叶南发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唇,那里面的倔强狠狠扎进他心里。
他好不容易才得到了一个温柔的叶南,此刻,他仿佛又把人推回了原本不爱他的样子。
白简之的眼神彻底软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连身子都跟着在抖:“师兄,对不起……”
他眼眶红得吓人,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叶南的脖颈:“疼吗?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怕,怕你被人挑唆,最后会离开我……”
叶南咬着唇没说话,只是别过脸置气,这忽冷忽热的态度,让他浑身发寒。
白简之见他立在风雪里不应人,慌得往前凑了小步,小声地哀求:“师兄,我错了,你别气,我真的错了。”
叶南却往旁边移一步,避开他的触碰,眼底翻涌着失望与痛心,“错?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他语气冰冷,“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是你的所有物?还是被困在笼里的雀?用解药来拿捏我,这是与我有婚约的人做得出来的事?”
他抬手按住胸口,像是被伤得喘不过气:“我当初怎么就相信你了?是觉得你可靠,还是信了你的真心?如今看来,全是笑话!”
“不是的,不是的!”白简之被他问得脸色惨白,陡然一下跪在雪地里,他看着叶南泛红的眼眶,忽就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是我混账!我不该猜忌你,更不该拿解药威胁你!”
宫人们被这一下彻底吓破胆子,此刻任何一点动静,都可能成为国师迁怒的由头。
叶南瞥了眼廊下跪住着一群宫人,眉头微蹙,低声道:“都退下吧。”
宫人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走了。
雪粒落在他脸上,他又要抬手扇自己,却被叶南揪住了手腕。
“你这是做什么?”叶南的声音冷冷的,“打自己就能抵消你刚才的混账话?那个厉翎灭我家国,给我下蛊,我恨都来不及,怎就能把我骗了去?白简之,我对你的一片真心,在你眼里就这么廉价?”
“不廉价!从来都不!” 白简之跪在地上,仰着头看他,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掉,像个被抛弃的孩子,“师兄,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就是太怕了,怕你不要我了,怕得快要疯了!”
他死死拉着叶南的衣角,“我再也不会拿解药威胁你了,真的,我明日就去炼解药,大婚前十日一定提前奉上,只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
叶南看着他跪在雪地里,脸颊红肿,眼底满是恐惧与哀求,心里那股硬气陡然就泄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深深的无奈,转身往回走,“起来吧,雪地凉。”
白简之愣了愣,见他虽没明说原谅,却也没再提离开的事,慌忙从雪地里爬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师兄,你肯再信我一次了?”
叶南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望着被风雪模糊的来路,置气得没坐马车。
白简之不敢再靠近,却也不敢离得太远,只隔着半步的距离,小心翼翼地护着,仿佛生怕一阵风就能把前面那个人吹走。
风雪卷着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往国师府的方向走去。
回到寝殿,叶南径直走到窗边,背对着跟进来的白简之。
白简之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步:“师兄,我让小厨房炖了冰糖雪梨,你喝点暖暖身子?”
叶南没回头:“不必了。”
“那,我给你宽衣?” 白简之的声音更低了,带着讨好的意味,“今天雪大,你又走了一路,别冻着了。”
“不用。”叶南终于转过身,眼底的怒意还没散去,“白简之,你我之间,是不是只剩下监视和威胁了?”
白简之的脸瞬间白了。
“难道你觉得我不会察觉吗?”叶南步步紧逼,“你派了那么多内侍守在院外,白天盯着我的行踪,晚上听着我的动静,不就是怕我跑了吗?”
白简之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抓着他的袖子,“国师府一向内侍多,而且我也怕人少,伺候师兄不周到,师兄,你别生气了,我把他们都撤了好不好?你想去哪里我都不再阻拦。”
“不必了。”叶南甩开他的手,走到床边坐下,“你不是想困着我吗?那就困着吧。”
白简之的眼眶瞬间红了。
“反正我离开螣国也是死路一条,不是吗?”叶南冷笑一声,别过脸,不再看他,“出去。”
白简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今日因他一时冲动,酿下祸端,如今怕再惹叶南生气,只能委委屈屈地应道:“那我睡偏厅,今晚绝不打扰你,师兄好好休息,不要气坏了身子。”
他见叶南始终不肯回头,只能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关门时特意放轻了动作,生怕惊到里面的人。
可刚踏出寝殿的门,他脸上的委屈瞬间褪去。
守在廊下的内侍刚要上前,就被他眼神里的戾气吓得缩了回去。
“都给我听着,”白简之的声音很低,冷冰冰的,“今晚不必近身伺候,就在院外远远盯着,若殿内有任何异动,立马差人来报。”
内侍们连忙躬身应道:“是。”
白简之瞥了眼紧闭的房门,转身往偏厅走去。
叶南听见外面的动静渐渐消失,才缓缓转过身,他走到窗边,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
他望着月亮,完全没了刚才的怒气,眼里只剩下清光。
螣王宫的冬至宴席散了后,雪光映着窗纸,将殿内照得一片青白。
螣王坐在王椅上,手掌反复拂着冰凉的杯沿。
“王上,夜深了。” 亲信大臣李新站在一旁。
螣王抬眼,眼底满是疲惫:“你说,白简之会不会真的要反?”
大臣躬身道:“王上这话,臣不敢妄议,但国师这几年权倾朝野,甚至国库钥匙,都握在他手里,前日户部递上来的账册,光是国师批兵部的用度,就占了国库一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别说他还掌握着西戎鬼军,随时都可以发动战争。”
螣王叹气:“正因如此,本王不得不防。”
李新抬眼,语气带着痛心,“如今叶南活着的消息,整个王宫谁不知道?可谁敢说一个字?连打扫的宫女都知道,在国师府附近连叶南两个字都不能提,这哪里是权臣,分明是国主!”
他往前走了两步,道:“再这样下去,螣王室岌岌可危!”
螣王的呼吸骤然急促,他想起白简之一贯的嚣张,想起百官看他时那躲闪的眼神,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可,可我们根本斗不过他!”
李新冷笑一声,“王上,眼下就有好时机。”
“你说的是叶南?”
“正是,如今他活着的消息,震国那边还蒙在鼓里,这可是天赐良机!”
螣王一怔:“你的意思是……”
“找个人,把叶南还活着的消息透给震王厉翎。”李新的眼底闪着精光,“厉翎是什么性子?当年为了叶南,弑父杀兄,他若知道白简之扣押着叶南,定会倾举国之力来讨伐。”
他比划着道:“到时候,白简之既要应对震国大军,又要防着咱们宫里动手,首尾不能相顾,等他们两败俱伤,王上再出面收拾残局,既能除了白简之这个心腹大患,又能借此削弱震国势力,岂不是两全其美?”
螣王眉头紧锁:“可现在整个王宫都知道叶南没死,却没一个人敢透出去,白简之的密探无处不在,谁肯冒这个险?”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李新躬身道,“臣府里有个老家仆,本是震国人,妻儿都在震国,忠心可靠,给他百两黄金,再许他事成之后放他归乡,他定会去。”
他见螣王仍在犹豫,又道:“王下,这是拨乱反正,白简之早已是国之妖臣!百姓眼里哪里还有王权,敬畏的只有他白简之一人!清除妖臣,本就是王上的责任,更是为了螣国千秋万代的太平!”
“况且,” 李新的声音放得柔了些,“厉翎若真来了,以他对叶南的看重,定会护着叶南周全,到时候厉翎感念螣国通风报信之恩,两国结好,岂不更好?”
螣王沉默了许久,殿外的风雪声紧了些,像催促着他做出决定。
他想起自己处处受白简之掣肘,什么都看他的脸色,若是再犹豫下去,恐会错过时机。
“好。”他终于开口,带着决绝,“就按你说的办,让你那老家仆今夜就动身,务必把消息送到厉翎手里。”
李新躬身领命,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臣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却被螣王叫住:“等等。”
螣王望着窗外的雪,声音低沉,“白简之善用酷刑,你告诉那老仆,若是事败……”
“陛下放心,那人嘴硬得很。” 李新恭敬道,“臣早已想好,就说是老仆感念震王恩德,自发报信,与王上、与臣都无关系。”
螣王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李新退下后,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螣王拿起案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冰冷的酒液滑过舌根,却压不住心底的躁动。
第83章
雪停了,月色透过了云层。
叶南推开寝殿后窗,足尖在窗沿轻轻一点,落地时只带起微尘。
宫墙下的阴影里,他等了约莫一刻钟,才见一个大臣的身影出现在王宫侧门。
李新裹着厚厚的裘衣,左右张望片刻,才钻进马车。
叶南眯起眼,借着月光辨认着马车的去向,应该是回府。
他一路尾随,并在府后墙的僻静处蹲守。
墙角的丛林权当掩护,他静静地立在树影里,呼吸都放得轻缓。
一炷香后,府里匆匆走出个老汉,怀里鼓鼓囊囊的,双手紧紧护着,脚步踉跄却急促,显然是揣了要紧东西。
叶南唇角勾起,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汉子专挑偏僻的巷弄走,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发出轻响。
走到半截巷子时,他似乎察觉身后有异,陡然转身,手已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可还没等他拔刀,颈侧就多了片冰凉。
叶南不知何时已欺近,手中的匕首薄如蝉翼,刃口贴着他的动脉,只需再进半寸,便能见血。
“往震国送信?”叶南的声音压得低,带着寒意,“现在还不是时候。”
汉子浑身僵住,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月光斜斜切过叶南的脸,那双眼睛像藏着寒星,明明是文弱公子的模样,此刻却透着股慑人的狠劲。
“你非要搅进这浑水里,我若不杀你,更多的人会因此殒命。”叶南手腕微沉,匕首又贴近半分,已割破油皮,渗出血珠。
汉子刚要呼救,就见叶南手腕翻转,匕首在月色里划出道银弧。
汉子软软地倒下去,眼睛还圆睁着。
叶南蹲下身,从他怀里摸出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
他拆开扫了两眼,果然是写给厉翎的,字里行间无非是说叶南未死,被白简之囚禁,邀厉翎发兵相救。
他将信纸揣进怀里,刚要处理尸体,就听见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师兄!” 白简之的声音带着惊慌与喘息。
叶南抬头时,正见白简之跌跌撞撞地跑过来,长袍上沾了不少雪,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他身后跟着两个黑衣卫,却被他喝止在巷口。
而此时的白简之,脑海中还回荡着不久前下人的汇报说:“公子南翻后墙出去了。”
那一刻,他只觉心口被扼紧,恐惧瞬间爬满脸庞。
他怕叶南真的就此跑了,更怕自己追出去,又被说成是监视,他终究还是耐着性子等了片刻,才带着人匆匆赶来,一路心焦如焚,生怕晚了一步。
“我没事。”叶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白简之跑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见他衣衫整齐,没有丝毫损伤,才松了口气,连忙解释:“师兄,我不是故意跟来的,是下人碰巧看到你出去,怕你出事才……”
叶南抬眼瞥他,将信扔给白简之,嘴角噙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你作为国师,怎么如此迟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螣王今日看我的眼神,分明藏着筹谋,你却只顾着和我闹脾气。”
白简之被他说得一怔,随即眼底的阴翳尽数散去,翻看信后,更是涌上浓浓的愧疚与暖意。
“我竟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能耐,一封信就让厉翎发兵来犯?”叶南白了他一眼。
白简之张了张嘴,刚想解释,叶南便继续道:“厉翎救我是假,我看这信明摆着就是让震国和螣国互战,到时候黎明百姓遭殃,更能借此削弱你的兵力,螣王真的好算计。”
白简之捏着信纸的手指缓缓收紧,纸页被捏出深深的褶皱,眼底刚褪去的阴翳瞬间复燃:“他倒敢!”
话音一落,他扬手,对着巷口的侍卫厉喝:“传我令,即日起接管宫门戍卫,李府上下一律看管起来,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他瞥了眼地上的尸体,语气狠厉:“把他挂在城门口,旁边贴张告示,就说通敌叛国者,下场如此。”
黑衣卫领命,他转头看向叶南时,眼底的狠戾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些微讨好的软意,伸手想去碰他的发:“师兄说得是,是我先前被气昏了头,没看透这层算计。”
叶南偏开了头,他知白简之素来心细,这般疏漏实在不像他的作风,想来是留了后招,只是此刻容不得细想,那封信若真送出去,后果不堪设想,他既不敢赌,也没到挑明的时机。
见叶南偏头避开,他也不恼,只低声道:“师兄放心,只要有我在,没人能伤你分毫,更不会让震国人踏进来扰你清静,若厉翎真敢来,我便让他有来无回,这螣国的地界,还轮不到外人撒野。”
说着,他贴近叶南,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撒娇道:“只是师兄你这般清楚厉翎的心思,倒让我……”
“让你又要发疯?” 叶南挑眉打断,语气里的讽刺更浓,“白简之,收起你那点小心思,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
白简之被戳中心事,非但不恼,反而笑了,眼底那偏执的占有欲被掩去,只温顺地应道:“师兄说得都对,以后都听师兄的。”
叶南道,“人已经死了,目前死无对证,朝中应该还有螣王的人,我们这次示威足以让螣王缩脚,所以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白简之愣了愣,随即笑了,他就喜欢叶南这股通透劲儿,看似温和,实则比谁都清楚该如何拿捏人心。
“好,师兄说了算。”他想牵叶南的手,却被避开了。
叶南转身往巷口走。
白简之连忙跟上去,见他往自己的马车走去,眼睛瞬间亮了亮,他快步赶上去,替他撩开车帘:“师兄,外面冷,快上车暖暖。”
车里燃着暖炉,暖意融融。
叶南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显然不想说话。
白简之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掉手里上余污,“师兄,刚才定是吓坏了。”
叶南任他动作,也没睁眼。
白简之也不气馁,净手后,自顾自地剥开糖纸,小心翼翼地递过块蜜饯,“吃点甜的,稳稳心,就尝一口,嗯?”
温热的指尖碰到唇角,叶南终是睁开眼,瞪了他一眼,却还是张嘴含住了。
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白简之看着他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心里像灌了蜜。
马车轱辘轱辘地往国师府去,行至城中心的岔路口时,白简之掀起车帘一角,目光往斜对面的房顶扫了一眼。
月光下,房檐上的阴影动了动。
白简之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黑影便悄无声息地隐没了。
他放下帘子,早在进宫赴宴时,他就防上了,城中侍卫守在了各城门要道,听吩咐“见深夜出城者,先扣后报”。
只是没想到……
白简之偷偷看着叶南的侧脸,心里的欢喜快要溢出来,如今,叶南主动在帮他料理了。
不管怎样,师兄已经站在他这一方了。
……
震国王宫的书房里,殿外脚步声刚起,便听到厉翎的声音:“进来。”
暗卫首领单膝跪地,汇报道:“王上,据螣国暗卫传回消息,白简之近来常居寝殿,身边多了个病弱男子。”
厉翎一怔,语气快了几分:“接着说。”
“那男子深居简出,白简之看得很紧,”暗卫声音压得低,顿了顿又补道,“前两日,还见白简之的亲传弟子抱着描金喜服入内,但螣国国师府守卫太森严,我们暂时没有探到更多消息。”
厉翎的呼吸一滞,白简之如此严防死守,那男子究竟是谁?
他的暗卫向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连朝中大臣的私密事都能探得清楚,如今竟连一个被软禁之人的样貌都查不到?白简之究竟用了多少手段,才把这人藏得这样严实?
可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那身喜服,白简之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冷僻偏执,眼里从容不下旁人,当年对叶南的执念深入骨髓,怎么可能对其他人这般上心,甚至特意备下喜服?
但这情绪只翻涌了片刻,便缓缓松开手指,周边的冷意更甚。
他眼帘微垂,掩去眸底翻涌的惊涛,吩咐道:“你让螣国的暗卫,在螣国都城假扮成跨境商贩,出售螣国没有,只有骁国才有的特产,盯紧每一个可疑的人,有异动即刻飞鸽传报。”
“是。”暗卫领命。
厉翎挑眉,烛火恰好映在眼底:“还有两件事要查。”
“其一,叶南过世前一月,是否与虞国公主通过书信?哪怕是片言残纸,或是托人带过口信,都要寻到踪迹,必要时,” 他顿了顿,“可潜入公主府一探究竟。”
暗卫首领心头一震,立刻应道:“属下这就去查。”
“其二,” 厉翎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你带人今夜便动身,绕开所有驿道,从密林穿过去,到骁国万安山的叶南陵寝看一看。”
暗卫首领眼神微动,却没多问,只沉声道:“是,王上需要查什么?”
厉翎抬眼看向他,“别碰任何东西,只看棺椁的封,当年下葬时用的是骁国特制的朱砂封泥,若有半分开裂或重粘的痕迹,立刻记下来回报。”
他顿了顿,说:“还有,去看陵寝墙角的石板,是否有撬动的痕迹。”
下属记在心里,眉头蹙着:“王上,那陵寝一直由骁国户部派人看守,您是怀疑……”
厉翎眼神深邃如渊,“我只信证据,若陵墓完好,你们便原路返回,半个字都不许对外提。”
暗卫躬身领命,退出门外。
厉翎起身,走向墙边的地图,站了半宿,不知在想什么。
……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三会更,后天周四休一天[红心]
第84章
深冬的雪落得绵密,国师府的藏书阁却暖意融融。
叶南披着件驼色披风,坐在临窗的大案前,捏着支狼毫,正低头抄写着什么。
案上堆着高高的典籍,大多是些泛黄的竹简,上面记载着螣国特有的巫蛊之术与医玄杂论。
自上月后,白简之便允了他自由出入府中各处,可叶南很自觉,大半时日都耗在这藏书阁里。
这些医玄之术有趣,他抄录时的神情专注得很,连白简之走进来都没察觉。
“师兄在忙什么?” 白简之解下沾着寒气的大氅,凑到案边一看,忍不住低呼,“这才几日,你竟抄满了整整一本?”
案上摊着的宣纸已写得密密麻麻,字迹清隽,连批注都一丝不苟。
叶南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闲来无事,抄着玩罢了。”
白简之拿起那本抄录看了半天,还是叹了口气:“师兄是不是还在担心解药?”
他蹲下身,仰头望着叶南,眼底带着几分讨好,“师兄放心,我已经在加紧炼制了,定会按期奉上,而且我保证,解了蛊毒后,师兄再也不会受那苦楚。”
叶南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雪花上,语气轻缓了些:“说起来,前些日子看到叶允,虽是记不得这人了,但好歹是同族亲人,又是萧庚身边的人,按理说该亲近些。”
白简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叶允那个碍眼的,若不是看在他肚子,他早想把人给解决了。
“师兄为何想见他?”白简之的声音有些发闷,“他性子怯懦得很,怕是没什么好聊的。”
“再怎么说也是亲人。”叶南淡淡道,“况且我也想向他问问感受。”
白简之挑眉:“什么感受?”
叶南抬眼看向他,眼底竟带上了几分羞涩,“我这身子向来不好,总归是有些担心……日后的事。”
日后的事,这几个字在白简之心里激起千层浪。
他陡然站起身,眼睛亮了,抓着叶南的手连连追问:“师兄是说,你愿意了?”
叶南被他问得耳根发红,抽回手,一本正色道,“不管怎样,等我身子大安了再说。”
“好好好,都听师兄的!”白简之笑,一把将叶南连人带披风抱进怀里,声音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只要师兄愿意,别说让叶允来陪你说话,就是让他日日来给你请安都成!”
“他身子沉,也不方便到处走,偶尔见一见就好。”
“好,师兄想做什么都成。”他抱着叶南晃了晃,只觉得此刻就是把心掏出来给对方,都心甘情愿。
叶南被他晃得有些发晕,拍了拍他的背:“放开些,勒得我喘不过气了。”
白简之连忙松了松手臂,却依旧抱着不肯撒手。
叶南靠在他怀里,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白简之开心得很,心情大好。
叶南好奇道:“对了,我前些日子在书里看到些关于西戎鬼军的记载,说得神乎其神,倒真想亲眼见见。”
白简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白简之抱着他的手臂紧了紧:“师兄看西戎鬼军做什么?”
叶南从他怀里挣出来,挑眉看他,“外面传说那么多,说他们刀枪不入,可我就在螣国,西戎鬼军我却连见都没见过,总觉得遗憾。”
“不行。” 白简之想也不想便拒绝,随即又放缓了些,“西戎鬼军面容狰狞得很,师兄身子弱,看了怕是要受惊,等日后收复中原,定有机会见到,现在还不是时候。”
叶南撇了撇嘴,故意板起脸:“你就是不想让我看!”
白简之左右为难,一边是机密,一边是好不容易焐热的人,若真惹他生了嫌隙,怕是这辈子都别想再靠近半分。
叶南故意板起脸,步步紧逼:“我看啊,倒不是他们有多狰狞,是你和我生分。”
这话让白简之瞬间泄了气,他望着叶南眼底那点若有若无的疏离,忽觉什么军机要务都成了狗屁。
罢了,左右他早已把心掏给了这人,藏着掖着反倒显得生分。
“不说算了!”叶南作势要走。
眼见叶南生气,白简之慌了,拉住叶南,连忙解释,“师兄,其实那些只是传说而已,鬼军不过是个称呼。”
他拉着叶南坐下,“前几年西戎内乱,分为东部西戎和西部西戎,我趁机收复了东部西戎,让这些西戎人成为了螣国的下等奴隶,那里的人身形高大,力大无穷,我让人在他们的食物里加了一味调和药,药物能让人兴奋,对痛感也不敏感。”
叶南听得入神。
白简之看叶南是真好奇,继续说着:“只是那药有副作用,长期服用会让人渐渐丧失语言能力,身上还会生流脓的疮,就需要擦药,而擦的药不仅对鬼军有用,还会令敌人致幻,药物随风传播,所以必须在有风的时候出征。”
“所以,所谓的西戎战歌,是他们过于兴奋造成的,而身上的药物随风传播,药性足够烈,敌人便会产生幻觉,失去战斗能力或者自相残杀,自然会传出各种离奇的传说。”叶南接话分析道。
“师兄真聪明!”白简之笑着揉了揉他的发,眼底满是宠溺。
——
卯时,白简之就去处理政务了。
叶南起身,见守在门口的两个内侍要进来伺候,不紧不慢地命令道:“你们退下吧。”
内侍们浑身一僵,之前国师大人的确要求他们守着叶南,但自从上次叶南闹了一出后,国师大人的命令便松了不少,但他们也没有得到不伺候的命令,一时左右为难。
“耳朵聋了吗?”叶南板脸,“你们是要等白简之回来再退下吗?”
想起国师大人平日对此人的纵容,哪里还敢坚持,慌忙退到房外,大气都不敢出。
檀香还在案上袅袅盘旋,房内安静得针落有声。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暗格前,轻轻一旋,传来细微的机关声响,一道小的暗门缓缓打开。
他记得,蛊毒发时,里面除了解药,另外还有一个盒子,这次他就是来探个究竟的。
他下意识地认为,能和蛊毒解药放在一起的,也定然是白简之珍惜之物。
暗室不大,除了药盒,果然依然还摆着个紫檀木盒。
叶南掀开盒盖,半截蛇形符静静躺在丝绒里,符身的纹路在微光下泛着冷光。
他眸子骤然收紧,这符制式,分明是螣国调兵的信物,白简之将他认为最重要的解药与兵符都放在了一起。
叶南心忖:白简之只藏着一半的兵符,那另一半,定然在螣王手里。
手指刚触到兵符,外面便传来晨钟声响。
叶南迅速合上木盒,将暗门恢复原状。
他对守在外面的内侍吩咐:“去请叶允到房中来,就说我有话问他。”
内侍不敢怠慢,连忙应声去了。
不多时,叶允便跟着内侍来了。
他走进寝殿,见叶南独自一人正坐在案前翻看着药书。
“你找我?”他的脸上泛起一丝怨恨。
“坐吧。”叶南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侍女奉上的茶刚沏好,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闷得慌,找你说说话,看能不能记起一点什么。”
叶允端茶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探究:“你真的不记得任何事了,比如,当年那场变法?”
“简之也提过我在骁国变法之事,”叶南故作茫然地摇头,手指扣着茶盏:“可我只记得在少时在山里的模糊片段,简之说我后来过得不好,许是上天垂怜,忘了倒也干净。”
叶允一震,没再接话。
眼前的叶南这副全然不知的模样,又不似作伪。
“对了,” 叶南的语气倒有几分好奇,“你有了身孕,身子可还吃得消?我瞧着你脸色不大好,总觉得累吗?”
这话像根针,刺得叶允心口一紧。
叶南真是哪壶不开,偏要提哪壶。
“还好。” 叶允的声音硬邦邦的,“没什么大碍。”
叶南像是没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快,话锋一转,说起了中原局势:“说起来,我虽忘了不少事,却总听简之提起骁国,对了,骁国是怎么归入震国的?”
叶允抬起头,脸色瞬间涨红,又迅速变得惨白,他死死盯着叶南,嘴唇哆嗦着:“你、你提这个做什么?”
叶南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骁国可是我们的母国,总该知道些缘由,我听白简之说,当年震国铁骑踏破骁国都城时,血流成河,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又是怎么遇到白简之的?”
“我不知道!” 叶允狠拍了下桌子,茶水溅出。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里满是怒意和屈辱,“叶南,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明明知道,你在羞辱我……”
“知道什么?” 叶南打断他,眼神陡然锋利起来,“知道骁国城破你跑了,知道你眼睁睁地看着国破家亡却无能为力?”
叶允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狠狠瞪着叶南,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恶毒的人?
当年若不是叶南设计陷害,他怎会从金尊玉贵的骁国二公子,沦为如今连下人都能轻贱的玩物?他被像牲口般折辱时,叶南正披着白简之给的华服,在国师府里安享太平。
这些剜心刻骨的事,叶南竟一副全然不知的模样,如今还一副道貌岸然地指责他,每句话剜痛了叶允的心。
叶允像一头被缚住的困兽,想扑上去撕碎眼前这张虚伪的脸,可膝盖却软得发颤,他如今连发作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任由这人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碾磨。
叶南看着他隐忍的模样,嘴角勾起了点弧度,又放缓了语气,东拉西扯说起骁国的风土人情,从稻米收成说到边境商贩,叶允再置气也不敢不答,只是没给过叶南好脸色。
“听说震国最近在往边境增兵?”叶南状似无意地指了一下,“简之昨日议事回来,说兵符都备好了,就等哪天要动真格的,暗格里藏着的半截兵符,瞧着倒挺威风。”
叶允遽然抬头,眼里满是震惊。
他盯着叶南那张坦然的脸,忽觉这人不仅是在刺激他,简直是傻了,兵符这种机密,竟能随口说出来?就像当年刚回骁国时那么蠢,半点防备都没有。
“国师大人的东西,咱们还是少议论为好。”叶允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端起茶杯掩饰自己的失态,手指却在微微发颤,眼神时不时地往叶南手指的方向瞟。
恰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白简之回来了。
他见叶允在,眉头微蹙。
叶允连忙起身告辞:“既然国师大人回来了,我便不打扰了。”
“我送送你。”叶南也跟着站起来,转身吩咐侍女,“把我前几日让人做的那几匹软缎拿出来,还有安胎药一并包好,给他带上。”
叶允觉得难堪之极,但白简之面前,他是一点都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离开,走的时候脚步都有些踉跄。
白简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转头看向叶南,笑道:“你们聊了什么?”
“什么都聊,感觉他蛮闷的。”
白简之的语气带了点不悦:“问了该问的就行了,往后少和他来往。”
“怎么了?”叶南挑眉。
“他不是什么……好人。”白简之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手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当年在骁国,他可没少觊觎你的太子位。”
叶南笑了,眉眼弯弯,打趣道:“放心,我不犯人,但人非要犯我,我也不是个轻易被人拿捏的。”
他抬手拍了拍白简之的手背,语气轻快,“你还不知道我吗?在山里时,谁要是敢惹我,我必然回他一遭。”
白简之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觉得这样的叶南,比平日里温和的模样更让人着迷。
他低头在他耳边轻笑道:“那便好,这样我们才般配。”
第85章
元宵节时,叶南总说宫中无聊,吵着要出去逛逛,说中原的元宵节,街道应该很热闹的。
白简之笑着答应,给自己和叶南系上面帘,叮嘱道:“这里风俗与中原不同,但师兄别怕。”
叶南点点头,两人乘坐马车出了宫。
叶南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的确感受到了异样。
街两侧并没有悬挂寻常的红灯笼,而是悬着层层叠叠的幡旗,绸面上绣着蛇形图腾,在晚风里舒卷如活物。
穿麻衣的巫祝沿街而行,手中铜铃每响一声,两侧跪拜的民众便齐齐叩首。
这场景看得他头皮阵阵发麻。
“他们在拜什么?”叶南问。
“拜蛇神。” 白简之握住他的手,轻轻地捏了捏,“螣国自古信巫蛊,蛇是图腾,说蛇神能吐息定祸福。”
叶南点了点头。
他们下了马车,混在人流里缓步前行,空气中飘着香灰味。
旁边一个挎着竹篮的老妪见叶南戴着面帘,好心地提醒:“后生莫不是外乡来的?你可知我们拜的蛇神,便是国师大人?”
叶南一怔。
老妪眼中闪着狂热的光,枯瘦的手指指向高台上的巫祝:“国师大人是蛇神降世,你看他能号令鬼军,能炼蛊,不是神是什么?你也赶快拜一拜!”
叶南转头看向白简之,正迎上他的目光。
“他们不认识你吗?”叶南好奇地戏谑,“那你要不要拜一拜自己?”
“百姓从未见过我的样子。”白简之小声答道。
往常在朝堂上不可一世的人,此刻面对他的师兄,那点神性骤然褪去,只剩下些羞涩的讨好。
忽然有人高呼神灵降临了,人群如潮水般往街角涌去。
叶南被推着往前踉跄两步,撞进白简之怀里。
他抬眼时,正看见街角高台上的巫祝掀起了竹笼,里面蜷着条黑色巨蟒,鳞片在篝火映照下泛着光。
叶南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看那些人。白简之的气息拂过他耳畔,“他们要割血喂蛇。”
叶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见跪拜的民众纷纷掏出短刀,毫不犹豫地划破掌心,将血珠滴进身前的陶碗。
穿黑袍的侍者捧着陶碗登上高台,巨蟒吐着信子舔舐血珠时,台下爆发出狂热的欢呼。
“他们不怕吗?” 叶南皱眉问。
“怕,才是信仰的根,” 白简之的声音里裹着残忍,“信了,就觉得有蛇神护着,不信,就会遭受厄运,信仰本就是裹着糖衣的敬畏。”
叶南往另一侧望去。
街边的摊贩在卖些奇怪的玩意儿,用蝉蜕缠成的护身符,浸过朱砂的手链,还有装在琉璃瓶里的蛊虫,在幽暗的光线下缓缓蠕动。
街对面此刻燃起了火光。
无数纸扎的蛇形天灯被放飞,掠过夜空,像一群燃烧的幽灵。
跪拜的民众开始哼唱古老的歌谣,歌词晦涩难懂,调子却诡怪得很。
“走吧。”叶南实在理解不了,拽了拽白简之的衣袖,“去其他地方看看。”
白简之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叶南望着那些伏在地上的背影,明白这诡异的虔诚里藏着什么,不单单是敬畏,更是绝望。
就像溺在水里的人,哪怕抓住的是毒蛇,也死死不肯松手。
白简之似乎察觉到他的失神,停下脚步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面帘:“不喜欢?”
叶南摇摇头,目光掠过街角燃烧的篝火,忽被斜对面的小摊勾住了视线。
那木架上隐约能看见里面橙黄的碎屑,香味混着风正往这边飘。
竟是骁国特产的干蟹黄。
他脚步不由自主地挪过去,声音里便泄出点雀跃:“这里竟有这个。”
白简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是些渔家晒制的干货,连忙摸出银袋:“喜欢就都买了。”
他付账时,手指被叶南轻轻碰了下,像有电流窜过,低头时正撞见叶南掀起面帘一角冲他笑,眼尾弯得像月牙。
两人手拉手往前行,白简之偷偷往旁边瞥,见叶南正低头看街边的小商贩,面帘下露出的下颌线柔和得很,他心生欢喜,此刻,哪怕天要塌下来,只要能握着这只手,便什么都不怕。
一阵急促的铜铃声传来,街尾涌来支巡游队伍,为首的巫祝戴着青铜蛇首面具,身后跟着数十个披发赤脚的信徒,每个人额头都涂着猩红的图腾,手里举着燃烧的蛇形火把。
他们口中念着晦涩的祷词,步伐诡异,所过之处,民众纷纷跪伏在地。
“神轿来了,全民避让!” 有人高声吆喝,眼前的人流瞬间乱成一团。
白简之刚想把叶南护在怀里,就被涌来的人潮撞得一个趔趄,掌心骤然一空。
“师兄!”他惊得声音都变了调,拨开人群疯了似的往前挤。
可巡游的队伍像道移动的墙,青铜面具反射的火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信徒们高举的手形成道墙,将他死死拦在外面。
心瞬间沉到谷底。
白简之抓着个躲闪的路人,手上的劲儿大得几乎要掐进对方肉里:“看见个戴面帘的人吗?”
对方吓得连连摇头,转身就跑。
他沿着街道疯跑,心中闪过无数过念头,叶南是不是跑了?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他?那些温柔那些妥协,是不是都为了此刻的逃离?可转念又想起他身体的温度,想起他眼里的光,心脏又被揪得生疼,万一他是遇到危险了呢?这街上藏着多少眼线,多少想借叶南对付自己的人……
“师兄!”他扯下面帘,声音嘶哑地喊。
就在他快要冲破人墙时,后颈忽然覆上片温热的触感。
“慌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了!”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轻轻撞进耳朵里。
白简之浑身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
下一秒,他陡然转身,不顾周围的目光,死死攥住对方的手腕,直到确认掌下的温度是真的,才哑着嗓子问:“师兄,你去哪了?”
叶南的面帘被挤掉了,眼底还带着笑:“刚才被人挤开,又被个卖糖人的拦住了,回头就找不着你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糖蛇,“给你买的,像不像你啊,蛇神?”
白简之接过糖人,单手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直到巡游的队伍走远,人群渐渐散开,他才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颤:“师兄,别再乱跑了,好不好?”
叶南见他眼里泛红,哄道:“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黏人。”
夜风卷着香灰味掠过,远处的铜铃声渐渐淡了。
白简之将人拦进怀里抱着,别扭道:“不一样,我现在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
巡游的人潮渐渐退去,街心空出片不大的场地。
卖天灯的小贩正吆喝着,那些灯盏并非中原常见的六角形,而是做成了盘旋的蛇形,竹骨外糊着半透明的纱,里面衬着细碎的磷粉。
“要一只。”叶南开口,白简之立马摸出碎银递过去,小贩麻利地递过灯盏,刚要划火替他们点引火,却被叶南抬手拦住:“我们自己来。”
他取过火折子,凑到引火棉前轻轻吹了吹。
橙红的火苗舔上棉线,他侧头看白简之:“扶着这边,别让竹骨塌了。”
白简之伸手托住天灯另一侧底座,掌心贴着竹架,叶南低头调整着灯架:“许个愿吧!”
“好,我们一起许愿。” 白简之站起身来,手上拢着那簇小小的火苗。
叶南见他缓缓闭眼,唇瓣抿成条虔诚的线,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他也跟着合上眼,远处隐约传来的祷词仿佛被隔在另一重天地,只有灯芯噼啪轻响。
天灯的纱面渐渐鼓胀起来,带着暖意的气流往上顶,竹骨发出细微声响。
白简之松开手时,叶南也跟着松了力,两人的指尖在半空轻轻碰了下。
灯盏先是在掌心颤了颤,随即乘着夜风往上飘,磷粉在光里簌簌往下掉,它摇摇晃晃地升高,倒真像有条活蛇正往云端游去,慢慢融进漫天灯河里,与其他蛇形天灯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白简之转头看向叶南,眼里盛着漫天灯火,“师兄,你许的什么?”
叶南望着那盏越飞越远的天灯,笑道:“我求自己长命百岁。”
白简之先是一怔,随即重重应道:“好!”
“螣国信仰很灵,我陪着你,一起长命百岁!”
……
震国的书房烛火微微晃动,厉翎坐在紫檀木主座上,气息有些急:“说。”
暗卫首领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个托盘,上面放着封信。
“在虞国长佳公主的暗室砖下,起出了这个。”暗卫恭敬道,“请王上过目。”
厉翎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在触到信纸的刹那,他僵住了,的确是叶南的笔迹。
“所赠之药已收到,自当有报,待我去螣国抄录医书,便赠于公主。”
“嗡”的一声,厉翎只觉头都炸开了。
药?螣国?他拿着信纸的手开始发抖,原来那些撕心裂肺的祭奠是假的,那些午夜梦回的痛彻心扉是假的,他对着那碗饺子大哭,竟成了天大的笑话。
原来如此。
“呵!”厉翎低笑出声,笑声里裹着恨意,显得格外凄厉,他将信纸按在案上,指腹狠狠碾过那些字迹。
那些字,字字都成了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到头来,竟是他困在自己编织的悲伤里,而那个被他念兹在兹的人,早就在别处活得好好的,还忙着与长佳做交易。
“好,好得很!” 信纸在他掌心皱成一团,边缘割得掌心生疼,烛火照亮他眼底翻涌的红丝,怒意与狂喜在那里厮杀。
暗卫首领抬头时,正看见厉翎眼底的光,一半是失而复得的灼热,一半是被背叛的狠戾,最终都沉淀成一片冰冷的荒芜。
第86章
暗卫首领见震王这副样子,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不敢再言。
书房里的烛火将厉翎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还查到什么,”厉翎冷冷开口,“一并说了吧。”
暗卫首领得到授意,暗暗地松了口气,连忙续禀报:“属下按照王上吩咐,带人去了骁王墓,那棺材盖子瞧着确有重新封合的痕迹,泥封的颜色比周遭新些,只是,”他顿了顿,才继续,“但毕竟是骁王陵寝,属下不敢擅自开棺,地面的石板倒像是没动过,若公子南当真不在墓中,按常理该是从正门抬出去的,可骁国守墓的卫兵换岗极严,日夜不休,不可能有这样的时机。”
“白简之那毒物手里,什么药没有?”厉翎冷笑一声,“迷倒几个守卫,对他而言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暗卫首领咽了口唾沫,又道:“还有一事,螣国都城的街上,暗卫瞧见了公主厉柔羽。”
“羽儿?”厉翎一惊。
“正是,她和您派给她的十来名侍卫都穿着身寻常布衣,就在街上溜达,暗卫们也不敢随便惊动,怕是有其他安排。”
厉翎一拍案,豁然起身。
“把她抓回来!我要仔细盘问,还有叶南,等我找到他,定要好好……”
可话说到一半,他就顿住了,脚步僵在原地。
他脸上怒意渐渐褪去,此刻却多了一丝挣扎的冷静,眼底却翻涌着更深的情绪。
叶南是为了解药,对,他是为了活下去才这么做的。
他在螣国步步为营,定然有自己的盘算,若是此刻冲动行事,搅黄了他的计划,那解药的事情怎么办?
没了解药,叶南的命又怎么办?
更让他心头发闷的是,若当初他能再警醒些,能把叶南护得密不透风,那人又怎会落入白简之的圈套?
说到底,还是他自己无能,连自己想护着的人都护不住。
悔恨如刀,一下下割着他的五脏六腑。
“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中已只剩凉意,“先把厉柔羽悄悄捉回来,别惊动了螣国的人,再派人快马去虞国,传虞国长佳即刻来震国,就说我有要事相商,晚了一步,虞国明年的岁赐与互市就没了。”
暗卫领命退下,书房里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响。
厉翎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自言自语道:“偏偏就把我瞒得严严实实……”
他自嘲地笑了笑,“也好,若是一开始就知道他留在白简之身边,和他朝夕相对,我怕是早疯了。”
薛九歌一直立在门边,见厉翎黯然神伤,轻步走上前。
“王上,”薛九歌的声音温和,却不失沉稳,“公子南想必在螣国是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得算到极致,白简之本就心性如妖,再加上西戎鬼军虎视眈眈,他若不稳住白简之,不仅他自己活不了,若是任由螣国与中原开战,百姓又要多流多少血?”
厉翎叹了一口气,道理他都懂。
若他是叶南,也断然不会把这个计划泄露的。
薛九歌见厉翎若有所思,顿了顿才继续道:“您是震国之主,是中原的定海神针,您若为他乱了阵脚,轻则边关防线崩塌,重则诸侯趁机再度割据,国家又会回到分裂乱世,这些,公子南比谁都清楚。”
厉翎叹了一口气。
“他把您摘出去,不是觉得您不重要,是觉得这万里河山不能没有您。” 薛九歌的目光坦荡,“等他带着解药回来时,看到的是个国泰民安的中原。”
厉翎抬眼看向薛九歌,眼底有红丝,却偏生透着股灼人的亮。
“我是他的软肋。”
他说这话时,仿佛要将这几个字刻进骨肉里。
所以叶南才宁愿自己在刀尖上行走,也不肯让他卷入这滩浑水,让他们共同搭建的这根牵系着万千生民的线,有半分动摇。
“我们都恨不得为对方挡下所有的刀。”厉翎低笑一声,眼底红痕更重了些,“这场戏,该我来收拾了,我会陪他演到终局。”
螣国上下都浸在红绸与鼓乐里。
国师府的寝殿内,两个裁缝正踮着脚给叶南调整喜服,金线绣的蛇形图腾在日光下泛着光,衬得他肩背线条愈发挺拔。
“公子您转半圈看看?” 老裁缝手里捏着银针,眼里满是赞叹,“这红底子配金色镶边,原是怕压人,没想到穿在您身上,倒像把星月都绣进了绸缎里。”
叶南刚依言转身,就见白简之立在门口,一双眼直勾勾盯着他。
“别动。” 白简之走上前,心情大好,“就这么瞧着,比我梦里任何样子都好看。”
老裁缝跪在地上,拱手道:“国师大人说的是,只是这袖口收得略紧了些,奴才再放几分,更能显公子腕骨清隽,抬手时金线流转,保管惊绝了整个螣国。”
叶南没应声,抬手解下玉带,褪喜服的动作干脆利落。
白简之哪里还听得进去半句,朝裁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改好再送来。”
寝殿门合上的瞬间,他按住叶南的肩膀,将人定在妆台前坐下。
妆镜里映出两人的影子,白简之从袖中取出个锦盒,打开时里面躺着粒药丸。
叶南自然认得,他挑了挑眉,“这是最后一颗解药。”
白简之将锦盒捧到叶南面前,声音微微发颤,“服下后,蛊毒便能全解。”
叶南看着那药丸,用手肘撑着下巴,偏头笑道:“白简之,我记起些事了。”
白简之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
“那蛊毒,是你下的吧?” 叶南直截了当地问道。
白简之脸色骤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叶南追问打断:“为什么?”
“因为,因为……” 白简之的声音发飘,眼底翻涌着慌乱与执拗,还还是顶不住要说对心上人说实话,“我怕你走,我怕你眼中根本无我,我一想到往后再也见不到你,就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我只想让你留在我身边,哪怕用这种下作手段。”
他说完,便可怜巴巴地看着叶南。
叶南却低笑出声:“原来真的是你。”
白简之一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又被他诈了,可见对方眼里根本没有怒意,才放下了心。
他这半生算尽人心,连螣王都要惧他几分,偏偏遇上叶南,就像信徒遇上了神明,对方说的每句话,哪怕带着钩子,他也甘之如饴地吞下去,连半分犹豫都舍不得有。
叶南拿起那粒药丸,也不急着吞,“我其实记不清太多事,前尘旧事像蒙着层雾。” 他抬眼看向白简之,眼底清明,“但你对我的好,是真的,想困住我的心,也是真的。”
“我……”
“简之,你知我性子,我不想被任何人辖制,” 叶南按住他的手,“你得发誓,这是真解药,且往后再不会对我用任何蛊术,否则……”
“我发誓!” 白简之没等他说完,就举起右手,“若我白简之对叶南再有半句虚言,再下蛊,叫我受万蛇噬心之苦,永世不得靠近你半步!”
这毒誓说得狠戾,叶南却瞧着他眼底的虔诚,将药丸丢进嘴里。
“师兄,”他低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我定不负你。”
他的神明,终于肯垂怜他这满身罪孽的信徒了。
他微微俯身,鼻尖快要触到叶南的发顶,带着虔诚又急切的姿态,想要落下一个吻。
叶南却仰头,唇边漾着笑意,眼底却像结了层万年不化的冰,“白简之,若我说我从来没有失忆过呢?”
白简之的心莫名一颤。
“你信因果吗?”
白简之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见叶南的手从袖中抽出,寒光一闪,一柄乌金小刀已没入他左胸。
血珠顺着刀刃往外涌,迅速浸透了朝服。
白简之难以置信地低头,又缓缓地抬头看向叶南,眼里的痴迷碎成了齑粉。
“你之前让我死了一次,” 叶南抽出刀,鲜血溅在他脸上,映得那双眼愈发冷冽,“这一刀,算你还的,从此我们两清了。”
他抬手抹去脸颊的血,笑容彻底敛去,只剩刺骨的漠然:“白简之,希望这辈子,我们都不复相见。”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扯下白简之腰间的腰牌,转身就走,带起的风卷走了最后一丝药香。
白简之捂着胸口,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妆台上。
铜镜应声落地,裂成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映出他淌血的模样。
胸口的痛钻心刺骨,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看着那抹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殿外,喉咙里涌上腥甜,咳出来的血滴在地上,像一朵朵迅速凋零的花。
他缓缓闭上眼睛,睫毛上沾着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再睁开时,那双曾盛满痴迷与温柔的眼,已彻底被寒冰覆盖,连一丝温度都无。
原来神明垂怜的瞬间,从来都是信徒的幻觉。
他抬手按住流血的伤口,沾着的血在掌心晕开,嘴角勾起冷笑。
“想走?哪有那么容易。”
第87章
叶南握着那枚腰牌冲出门,廊下的侍卫下本伸手要拦,但看清令牌上的蛇形纹章,手僵在半空,终究没敢动。
白简之是螣国的神,他的令牌等于王令,莫敢不从。
国师府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叶南转身就往巷口跑。
上次元宵跟着白简之在街上走,他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早将每条岔路记在心里。
此刻脚下生风,转过巷口,看见了螣王宫的宫墙,此刻,震国公主厉柔羽该在墙下等着。
“抓住他!别让公子南跑了!” 身后忽然传来萧庚的怒喝,脚步声杂沓着追上来。
叶南回头瞥了眼,见几十名侍卫举着长刀奔来,咬咬牙加快了脚步。
穿过最后一道拱门时,果然看见街边立着十几名挑着货担,背着行囊的汉子,为首那人抬起头,正是换了男装的厉柔羽。
她冲旁人使了个眼色,腰间的货囊哗啦间散开,里面的兵器坠落在地,身后的精兵们瞬间抄起家伙,摆出戒备姿态。
“这边!”厉柔羽刚要上前接应,头顶就传来破空声。
数十支箭从两侧屋顶射下。
厉柔羽将叶南往身后一拽,挥剑格挡,几声脆响下,箭支被磕飞。
可更多箭雨接踵而至,像道银线织成的墙,硬生生将她与叶南隔开。
“是白简之的侍卫!” 厉柔羽肩头中了一箭,鲜血瞬间浸透粗布黑衣,她咬着牙挥剑劈开近身的箭支,“护公子南!冲城门!”
精兵们结成盾阵往前突进,却被屋顶的箭雨死死压制在巷口。
厉柔羽左臂又添新伤,两名侍卫也倒在箭下。
叶南原以为他表现得足够好了,好到能令白简之放下警惕心,在他得到了解药时,那便是天赐良机。
却没想到,白简之的人已经无孔不入,将整个城围得铁通一样。
“来不及了!”他见逃跑的最佳时机已过,若再犹豫片,所有人都要折在这里。
“别管我,带她走!” 叶南冲厉柔羽的方向吼道,他看见厉柔羽正要冲破箭阵过来,一支冷箭突然擦着她的脸颊飞过,钉在旁边的树上,箭羽嗡地作响。
厉柔羽回头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城门,又看向被箭雨困住的叶南,眼底翻涌着挣扎。
“走啊!” 叶南再次嘶吼,看着她被两名精兵半扶半拽着往后退,看着他们终于冲破侧面的箭网,消失在巷尾的拐角。
屋顶的弓箭手不知何时停了手,萧庚在不远处停住脚步,脸上带着犹豫。
叶南拿起手里的短刀,准备与对方殊死一搏,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远处高台上闪过一道银光。
那是座高耸的箭楼,距离这里至少百米,寻常箭矢根本射不到,可那支箭却像长了眼睛,带着尖锐的呼啸,直直射向他的胸口。
完了。
叶南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白简之最后那双冰冷的眼。
终究,是他输了。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反倒是胸口一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
他低头看时,箭杆已经落地,箭头竟是钝的,紧接着一股奇怪的香气顺着鼻腔钻进肺里,头顿时昏沉得厉害。
眼皮越来越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不远处城门上悬挂的蛇形幡旗,在风中张牙舞爪。
白简之心思如妖,从始至终,都没真正相信过他。
……
叶南是被冻醒的。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铁链摩擦石壁的响声。
这地宫没有光,没有声音,连空气都带着股陈腐的湿冷。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手腕上的玄铁镣铐立刻勒紧,磨得皮肉生疼,铁链的另一端深深嵌进石壁,将他困在冰冷的石床上,动弹不得。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三天,也许是五天,黑暗模糊了时间的刻度,饥饿与干渴像两条毒蛇,交替啃噬着他的意识。
每当他觉得自己快要被黑暗吞噬,就会有人影摸到石床边,撬开他的嘴,灌进些温热的米粥或是清水。
那人动作粗鲁,带着力道,他想挣扎,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四肢软得像棉花。
“滚开……” 他能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舌头在嘴里还算灵活,却偏偏少了那份决绝的力气。
白简之的药算计得精准,让他能说话,能呼吸,却连咬舌自尽的狠劲都被抽成了绵絮。
这种绝望比死更难受,像溺水的人,明明看得见水面,却连伸手挣扎的力道都没有。
铁链又响了响,叶南侧过头,鼻尖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
脚步声从甬道深处传来,不疾不徐,踏在石板上,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绷紧的心弦上。
直到那身影站在石床前,叶南才勉强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先撞进眼帘的是抹刺目的银白。
白简之来了。
他披着件暗紫色镶银边的大氅,银发未束,铺散在肩头,几缕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颈侧。
那张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倨傲与妖冶,那双曾盛满痴迷与温柔的眼,此刻结了冰,没有一丝波澜,居高临下地落在叶南身上。
他就站在那里,微微垂眸,嘴角噙着弧度。
是睥睨。
那姿态高傲得像俯瞰众生的神,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
叶南明白,那个会对着他笑,会小心翼翼讨好他的白简之,已经死了。
如今站在面前的,只是螣国权倾朝野的国师。
白简之的目光扫过他狼狈的模样,声音平淡:“醒了。”
叶南紧抿着唇,眼帘半垂,没有应声,整个人绷得紧。
白简之轻笑一声,奚落道,“怎么不说话?是没力气,还是不屑于跟我开口?”他顿了顿,俯身凑近,银发散落在叶南颈侧,“不和我继续装了?”
“你为什么这么心急呢?你再等一等也许我就彻底信任你了,你既然决定跑了,当时那刀为什么不刺狠一点?偏要留我一口气,是想看着我亲手把你拖回来,让你生不如死吗?”
白简之叹了口气:“叶南,你的弱点就是太心软了。”
叶南终于抬眼,眼底翻涌着怒意,声音嘶哑:“白简之,我叶南问心无愧,我从来都不欠你什么!你却无视我们同门之谊,一再相逼。”
白简之一把捏住叶南的手腕,“同门之谊?” 他笑出声,狠狠抓住对方的腕骨,力道不小,“你这个同门之谊,就是护着厉翎来算计我,把我当什么?”
叶南痛得蹙眉,喘息道,“你用蛊毒困我,用中原百姓要挟我,是你犯我在先。”
白简之的眼眸泛起红,妖冶又狰狞,“我不困着你,你早就飞回厉翎身边了,我不逼着你,你会多看我一眼吗?” 他又近了些,呼吸喷在叶南耳畔,“你对着我笑的时候,心里念的是谁?”
叶南眼里满是讥讽:“你以为是谁?”
“好啊,” 他一把抓住叶南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眼底是疯狂的偏执,“等我把他的头颅割下来,悬在城门上,你再给我说到底是谁!”
叶南挣扎着,铁链却将他死死拽回,“白简之,你敢动他试试!”
“哦?” 白简之挑眉,眼底闪过抹残忍的快意,“你能拿我怎么办,师兄?”
“到那个时候,亲眼看着你为他哭,为他疯,最后却不得不留在我身边。” 白简之直起身,抚过自己胸口的伤口位置,那里的衣料早已换过,却仿佛还残留着血腥气,“你以为我得知你与我演了这么久,是怎么想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很快又被冷酷取代,“能和完全有记忆的叶南在一起,看着你明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却依然愿意让我拉着你的手,任我摸你抱你,和你抵足而眠,那种满足感,比对着一个失去记忆的木偶要让我心口发烫得多。”
他盯着叶南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早该察觉的,可我沉迷于对你的执念里,但现在,叶南,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信了。”
“我敬你爱你,把你当成心尖上的人,你却回我胸口一刀,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他低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绝望,“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注定要生生世世绑在一起,相互折磨,谁也别想逃!”
“你若再敢跑,” 白简之松开他,后退半步,带起阵冷风,声音很是狠戾,“我不光要杀了他,还要挥兵中原,让中原百姓都为你赎罪!”
白简之对着甬道外面扬声喊道:“来人!”
两名侍卫立刻从阴影里走出,单膝跪地。
“好生看着,” 白简之的声音冷得像冰,“若是被他再跑了,我就把你们和你们家人的皮都剥下来,做成战鼓,日日敲着警醒众人!”
侍卫们脸色煞白,连声称是。
白简之最后看了一眼叶南,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偏执与占有欲:“三月初三大婚,照旧。”
说完,他转身离去,银发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冰冷的线,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甬道深处。
地宫重归死寂,只剩下铁链偶尔发出一声响,叶南闭上了眼。
第88章
厉翎拆开了厉柔羽遣人快马加鞭送的密报,附带了一本螣国医术笔记。
“叶南被困前传信,白简之给西戎鬼军药物,遇风散,能引敌军幻见厉鬼,若是用面纱隔开,再辅以除秽药物,必能败之,医术笔记交给长佳,她定能研究出来,叶南现囚于国师府,婚期三月初三,而螣王亦有夺权之意。”
厉翎将信纸拍在案上,烛苗被带得斜晃:“螣王一直想除掉白简之,最好的时机必然是大婚之日。”
“国师府定会防范,但以防外居多,”薛九歌站在一旁,应对道,“我们可以趁乱救人。”
厉翎抬眼:“这就是叶南花了半年铺的路,他是为我一统中原布下的局。”
薛九歌眼里迸亮,拱手道:“还有十日不到,臣愿率五百锐士抄小道先行,乔装打扮成商贩,与螣国内的暗卫会合,最快提前两日潜入,借婚典之乱动手抢人。”
厉翎望窗外天色,食指在案上一下一下地叩着,眉峰微蹙。
他何尝不想亲自提剑救人,甚至,光是想一想,叶南穿上喜服,和白简之成亲的画面,他都要嫉妒得发疯。
可他不能自乱,这个时机若是冲动行事,必然取不得好结果。
“你可知此行凶险?”厉翎抬眼时,那点犹豫渐渐沉成笃定,“白简之和他的侍卫,都不是善茬。”
“臣知道。”薛九歌挺直脊背,眼红泛着锋芒,“可论单打独斗,臣在中原论第二,无人敢言第一,臣豁出性命,也一定会带公子南回来。”
厉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沉稳:“我信你。”
他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枚狼牙符,塞进薛九歌掌心,“这是本王的调兵符,到了螣国,可调动境内所有暗桩。”
薛九歌接兵符时手掌发烫:“等救出他,我们三人再喝坛烈酒,和山里时一样。”
厉翎嘴角微扬:“好。”
他记得山中学艺时,薛九歌就在山下为厉翎办事,叶南经常托薛九歌买些零嘴,作为回报,叶南把姽满子的兵书全部小抄了一遍,送给薛九歌。
因此,薛九歌对叶南的感情,亦师亦友,很是真挚。
“记住,”厉翎的目光扫过薛九歌年轻的脸,声音沉了沉,“你若有闪失,不光我饶不了你,叶南也定要……”
话没说完,薛九歌已朗声接道:“臣明白,定护好自己,也护好公子南!”他的诺言像极了少年人无畏的誓言。
他将狼牙符握得死紧,“王上尽管在边境摆开阵势,臣这边一得手,立刻护送公子南回营!”
厉翎望着他眼里的光,“好,先去准备,明日一早就出发。”
薛九歌笑声响亮:“得嘞!”
书房静后,厉翎低声道:“叶南,我们一起,再撑十天。”
这时,下人轻步走进来,躬身禀报:“王上,虞国长佳公主已到殿外。”
厉翎抬眼,眼底的锐利稍敛,却多了几分威严,淡淡道:“让她进来。”
长佳公主战战兢兢地走进书房,她脸色愈发苍白,双手紧紧捏着裙摆,跪在案前几步远的地方,头也不敢抬。
厉翎拿起案上一封信纸,正是叶南给长佳的最后一封信,他拿着信纸,轻轻晃了晃,“说吧。”
长佳身子一颤,声音细若蚊蚋:“王上,臣女不知您在说什么。”
“不知?” 厉翎轻笑一声,将信纸往案上一放,发出轻微的声响,却让长佳猛地一哆嗦,“若不是我让暗卫翻了你的暗室,怕是这些信,我永远都看不到吧?”
长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扑通一声跪坐在地,带着哭腔道:“王上恕罪,是叶南逼我的,若我不照他说的做,他说,他说要毁我名声!”
厉翎端起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耳朵都听起茧了。”
他呷了口茶,抬眼看向长佳,眼神里多了几分嘲讽,“之前你也是这么说的,倒是惯会推卸责任,叶南要真有这心思,还会留着你到现在?定是你俩合谋。”
长佳被怼得哑口无言,知道苦肉计无用,只能承认道:“是臣女错了,王上,臣女愿供实情,求您宽恕。”
厉翎放下茶杯,目光如炬,“那你倒是说说,你,叶南,厉柔羽三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若再敢有半句虚言,你该知道我这个人脾气不好。”
长佳吓得浑身发抖,连忙如实说道:“羽儿公主周游到虞国,去了臣女的公主府,臣女与她一见如故,便留她多住了两天,恰逢叶南来信,信中说白简之以中原百姓与他自身的蛊毒威胁他就范,他拖了一个月,目的就是将药快马加鞭送到虞国,想看看臣妾是否有破解之法。”
她顿了顿,继续道:“厉柔羽公主也因此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真相,臣女研究了两日,回信说破解不了,但能尽力一试,看是否能让他保持部分记忆。”
说到白简之三个字时,长佳偷偷抬眼瞥了下厉翎的脸色。
案后的人下颌绷得笔直,眉峰微蹙,显然是不悦的。
可那点不悦像被风吹过的烛苗,晃了晃便灭了,只剩下一贯的沉着。
长佳这才敢往下说:“叶南也料到了,他说不求能解开,毕竟没人的医术能高于白简之,只求不失忆,若是能刺激一下蛊毒发作就更甚。”
长佳见他没说话,又接着说:“臣女当时劝说叶南告知王上,可他说现在告知您,只会给您添乱,且不利于计划的实施,臣女说愿意尽力一试,但希望他去螣国后,帮臣妾抄录白简之的医书作为回报,他同意了。”
“抄书?” 厉翎开口,“白简之的藏书阁,是他说进就能进的?”
长佳抬头,震王眼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愠怒。
她慌忙伏低身子:“臣女也是希望能学到更好的医术,然后著书,造福百姓,争取让中原再无蛊毒之祸。”
厉翎听完,忽而勾了勾唇角:“说起来,本王正好有件事要劳烦公主。”
长佳一愣,不解地看他。
“起来吧。”厉翎扬手赐了座。
“白简之不是喜欢玩毒蛊吗?” 厉翎身子往后一靠,将厉柔羽的信交给长佳看。
“本王要一种能抵御这玩意儿的药,让人闻了神智清醒,不受幻觉侵扰。”
长佳面露难色:“这种药需调配多种珍稀药材,臣女怕是得半个月……”
“半个月?” 厉翎挑眉,没等她说完就打断,“公主说笑了,本王可没那么多时间等。” 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两日,本王给你两日时间。”
长佳惊得瞪圆了眼:“王上,这不可能!两日时间根本……”
“虞国目前变法,本就对国力消耗巨大,” 厉翎慢悠悠地说,“若不得震国支持,今秋粮仓怕死要见底,若是本王此刻下令,中断所有粮草输送……” 他看着长佳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公主觉得,虞国能撑到明年吗?”
长佳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这是两码事啊,王上怎可如此!”
厉翎笑,反问道:“叶南能威胁你,本王就不行?再说了,你先前联合叶南骗我,本就该罚,如今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公主该感恩戴德才是。”
说罢,他抬手示意侍从上前,接过对方捧着的笔记,轻轻推到长佳面前。
长佳目光落在笔记上,先是一怔,随即眼底骤然亮起欣喜的光,这是她先前请求叶南去螣国抄录的医术笔记。
“这是叶南给你的。” 厉翎看着她的神情,语气稍缓,“他答应的事情,从来不是随口应下。”
这话让长佳眼眶微微发热,她扣着笔记的手紧了紧,先前被逼迫的抵触瞬间散了大半,再抬眼时,她看向厉翎的目光多了几分坚定,咬着牙应道:“臣女这两日不休不眠,定能研制出此药!绝不辜负王上所托!”
“好。” 厉翎满意地颔首,挥了挥手,“下去吧,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跟太医院说,他们会给你备好。”
……
军营的辕门外,林枕月提着盏灯笼站在柳树下,青布长衫被夜风吹得轻晃。
“薛将军。” 他见薛九歌一身银甲走出来,“今天听兵部在调兵,怎么突然就要出征?”
薛九歌解下头盔,他望着少年,想起叶南走后,这双眼睛就鲜少亮起来了,只剩变法卷宗上的墨痕染在他疲倦眉眼上。
“有硬仗要打。” 他抬手想揉对方的头发,但又觉得唐突,手到了半空停了片刻垂下,故意压低声音,“不过啊,这任务得保密,说出来能惊掉你手里的灯笼。”
林枕月果然瞪大了眼,灯笼在手里晃了晃:“很、很神秘?”
“那是。” 薛九歌憋着笑,见他一脸当真的模样,心尖软了软,“等我回来,给你带个大惊喜,保管你喜欢。”
林枕月的脸红了,他慌忙从袖中摸出个东西,往薛九歌手里一塞,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这个,你带着。”
薛九歌拿起一看,是道三角板的平安符,边角还沾着点香灰。
他明知故问道:“这是?”
“我找玉清宫道长求的!” 林枕月急忙解释,脸更红了,“道长说很灵的,能保你平安回来。”
“哦,平安符啊。” 薛九歌把符往怀里塞,贴着心口的位置,“那我可得贴身戴着,不然我的小先生该捧着卷宗睡不着觉了。”
林枕月听了这话,羞得跺了跺脚:“谁、谁睡不着了!我是怕你……”
话没说完就被薛九歌轻轻拽住了手腕,他的手骨带着书卷气的温软。
“林枕月,” 他陡然正经起来,“这次去的地方险,我……”
“我等你回来教我射箭。” 林枕月仰起脸,灯笼光正好照在他眼底,带着股认死理的执拗,“你说过的,等变法安稳了就教,大丈夫一言九鼎,可不许反悔。”
薛九歌没应声,但耐不住林枕月的执着的目光,最终还是点了头。
远处整装待发的队伍,盔甲在月下泛着光。
“走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平安符,又想起上次从林枕月那里顺的玉佩,此刻正躺在行囊里。
他看了眼眼前的少年,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照顾好自己,别总熬夜看卷宗。”
林枕月没说话,只是把灯笼举得更高了些。
薛九歌调转马头,扬声喝道:“弟兄们,走!”
话音刚落,他一甩马鞭,率先冲了出去。
身后的精兵们齐声应和,如离弦之箭,裹挟着少年人的锐气,瞬间没入沉沉夜色。
第89章
地宫的石壁渗着潮气,白简之进来,带起阵冷香。
“听说你有话要讲。” 他看着石床上的人。
叶南靠着石壁坐直些,他望着白简之,声音平静:“我和你成亲。”
白简之挑眉,没接话,却蹲了下来。
“但我要你三年,不进军中原。”
白简之笑了。
“苍生无罪?” 他俯身,一把捏住叶南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几个月前你写这四个字时,可不是现在这副模样。”
手指的力道越来越重,叶南疼得皱眉,却没挣扎。
“叶南,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与我讲条件?” 白简之松开手,睨着他,眼底是不加掩饰的讥诮,“你的筹码早在你捅我那刀时,就没了。”
叶南低笑一声,喉间的痒意让他咳了两声:“若你打算一直对我用药,让我连拜堂都得被人抬着去,让整个螣国看笑话,那我的确没筹码。”
白简之冷冷道:“我答应过你,不再对你用蛊,只是用点药而已,这已经是很大的仁慈。”
“你也是重诺之人,”叶南抬眼,“可你若想我自愿跟你拜堂,想让这场婚事体面些,我便配合你,但你……”
白简之冷眼看着叶南,静待下文。
“最好考虑我的条件。” 叶南的声音有股不屈的韧劲。
白简之盯着他看了半晌,转身背对着他,银发垂在身后。
“成亲是什么形式,我不在意。”他的声音透着股执念,“只要是你。”
“那往后呢?” 叶南追问,声音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一年,两年,更长,你打算就这样把我困在地宫,每天灌药,看我像个木偶似的活着?我又能活多久?”
他深吸一口气:“我叶南不会屈服,若有天让我逮着机会,必然求死,到时候,你白简之苦心孤诣要来的,不过是具冰冷的尸体。”
此刻,地宫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白简之的手指在袖中蜷起,他想起无论哪个时候的叶南,都很倔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个人,从来都是困不住的。
与其让他玉石俱焚,不如……
“好,只要你配合,我就暂不东出,”白简之转过身,警告道:“但是,这是我最后一次妥协。”
“若你再让我失望,我不介意亲手……” 他顿了顿,看着叶南骤然绷紧的唇,笑得残忍:“虐杀厉翎。”
叶南愣住了。
白简之看着对方的失神,满意地笑了,他就知道,总有东西能拿捏住叶南。
“来人,将公子南接回国师府寝宫,停药,好好伺候。” 他直起身,理了理衣摆,转身时的背影挺拔而冰冷。
“希望你别让我再对你用强。”
……
三月初三上巳节,整座都城就浸在红里。
宫墙每隔几步就挂着幅红绸缎,缎面上绣着蛇形图腾,蛇眼处嵌着宝石,在日头下闪着幽光。
国师府更是被红绸裹得密不透风。
大门上贴着的除了寻常的喜字,还有两条交缠的蛇,喜堂里的烛火照得满室的红都发了暗,供桌上摆着着龙凤呈祥的糕点。
内室的屏风后,叶南正坐在镜前。
喜服是正红色的,他原本就生得清俊,此刻被红绸衬着,肤色愈发白皙,发冠是镂空的金冠,缠着珍珠,铜镜里映出他的眼,波光流转,黑白分明。
侍女都忍不住都看他两眼。
叶南望着镜中的自己,想起了元宵夜的灯,那时他以为前路尚有光,却不知早已踏入了白简之织好的网。
他抬手抚上金冠,让那点不该有的恍惚瞬间消散。
窗外传来司仪官的声音,还有更远处隐约的鼓乐。
镜中人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只是那清明里,藏着谁也看不懂的决绝。
吉时快到了……
偏殿里,白简之已经穿戴完毕,听着萧庚的回话。
“公子南已换好喜服,” 萧庚垂首,“喜服衣料夹层里的焚魂咒,都按吩咐布置妥当了,公子南今日的性命牢牢掌握在大人手中,只需您一道符引,便能让穿戴此服之人瞬间燃烬。”
“好,看好外面的人,”白简之打断他,起身往偏殿走,“若今日他仍不听话,那我也该死心了。”
寝殿的门轻轻推开,白简之走进来时,叶南正望着铜镜出神。
他放轻脚步,在妆台处蹲下,银发垂落:“师兄,你真美。”
他的声音带着虔诚的温柔,“今日是我此生最开心的日子,我们终究还是在一起了。”
铜镜里映出白简之眼底的痴迷。
“厉翎那么看重你,” 白简之讥笑,“可他能给你这样一场大婚吗?所以,他凭什么占着你的心?”
“白简之,” 叶南的声音发紧,“我们就不能放过彼此吗?”
“不能!” 白简之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腕,力道却骤然收紧,“从少时你把我从悬崖边救起时,我们就注定分不开了。”
白简之偏执得可怕:“今日之后,你生生世世都是我的人。”
“你以为这样就能改变什么?” 叶南眼底翻涌着怒意,“我心里想什么,你拦得住吗?”
白简之看着他泛红的眼角,伸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拦不住,就不拦。”
他的动作很轻:“但我有的是时间,慢慢等。”
叶南的呼吸一滞,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心头火起,却又发作不得。
寝殿的门被敲响,司仪官的声音传进来:“国师大人,吉时到了!”
白简之看了眼叶南,眼底是势在必得的笃定。
“走吧,今天这个大好的日子,”他伸出手,姿态从容,“别误了好时辰。”
白简之牵着叶南的手,刻意收着力道,叶南才停药数日,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大殿里早已站满了前来道喜的文武百官。
巫祝们穿着彩色法衣,脸上画着图腾,手里握着青铜铃,供桌后的石壁上凿着巨大的蛇神浮雕,蛇眼的光漫下来,正好落在香案前的蒲团上。
“新人到——” 司仪官大声道。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白简之扶着叶南转身,两人面对着蛇神浮雕。
巫祝们开始念诵古老的咒文,晦涩的音节听得人头皮发麻。
“一拜蛇神 ——”
白简之弯腰时,特意放缓了动作,余光瞥见叶南紧绷的下颌线。
他知道这人心里憋着股劲,但还算配合。
“二拜天地 ——”
叶南的膝盖刚要触到蒲团,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青铜铃的脆响戛然而止,咒文声也断了。
“怎么回事?” 白简之立马直起身。
殿门被撞开,萧庚冲了进来,“国师大人,螣王偷拿了我们半截兵符,调动了全国的兵力,他说您祸乱朝纲,今日要诛杀您和公子南!”
白简之目光飞快扫过叶南平静的侧脸,心头掠过什么,似乎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却只淡淡道:“慌什么!”
他抬眼望向殿外,眸子里闪过一丝阴沉:“他定是派人偷了我寝宫的半边兵符,以为有兵符能调动兵力就赢了?把我的西戎鬼军放在哪里?”
萧庚催促道:“国师大人,现在府内守卫不及对方十之一,撑不了半个时辰,要不要立刻发信号传西戎鬼军回援?”
“好,鬼军赶来需半日。”白简之冷笑一声,“但无妨,启动雾隐阵,阵发时会有幻药随风散,虽不及鬼军的烈,却够这些乱兵喝一壶。”
“是!” 萧庚刚要转身,又被一支穿透窗纸的冷箭逼退,箭头擦着他的耳略过,钉在蛇神浮雕上。
白简之反手将叶南护在身后,眼神一暗。
“抓住白简与叶南,赏千金!” 国师府外的螣王,怒吼穿透了城墙。
乱兵已经冲进殿门,长刀劈开红绸。
白简之拽着叶南往偏殿退,骤然停步,将他往萧庚身边一推:“我来开阵,你带他回寝殿,死守着。”
萧庚一愣:“国师大人您……”
“我来应付。” 白简之冷冽道,“走!”
叶南踉跄着被萧庚扶住,他回头时,正看见白简之挥剑劈开一支冷箭,银发翻飞。
寝殿的门刚闩上,后院就传来兵刃相撞的脆响。
“守住大门!” 萧庚拔刀护在殿外,护卫们立刻结成刀阵。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后廊传来,有人居然从后墙翻了进来,想必是早就把国师府的地形提前摸熟了。
萧庚与侍卫与他们展开了厮杀,有人趁机开了寝殿,叶允提着长剑站在寝殿门口外,他目光越过刀阵,落在跌坐在床上的叶南身上。
他大步向前,嘴角勾起抹讥诮:“叶南,你真蠢。”
萧庚被螣王的侍卫缠住,冲不破人墙。
叶南靠着床,对叶允的出现毫不意外,“你来了。”
“是啊,还得感谢你告诉我兵符所在,” 叶允一步步逼近,“白简之与他的护卫此刻自身难保,你现在还能逃到哪里去?”
叶南望着他眼里的狠戾,低笑一声,“你杀了我,你也落不到好。”
“至少能看着你死。”叶允的剑已提起,“若不是你的算计,我怎会落到如此田地,身为男子,居然……居然……”
“当初我在虞国,你若真心来救,也不至于被我算计,”叶南盯着他的腹部,反讽:“你这是自食其果。”
叶允看着对方的视线,觉得更羞辱了,大吼道:“我今天就要杀了你。”
叶南望着他扭曲的脸,轻轻笑说:“凭你?”
第90章
面对叶南,叶允总少了气势,因此也更记恨叶南。
叶南道:“我还要谢你。”
叶允握剑的手顿了顿:“谢我?”
“谢你帮我困住白简之。” 叶南冷笑,“你以为螣王兵变是巧合?我要的就是他们两败俱伤,等螣国国力耗空,震国再挥师西进,这盘棋才算终局。”
叶允脸色骤变:“你是为了厉翎?好个叶南,你还真是一贯会算计!”
“我初回骁国时,被你这种蠢货陷害,我便明白,即使我不惹人,人也会犯我,” 叶南笑得更冷,“这么说来,你才是教会我算计的人。”
“不对,”叶允盯着他,忽就反应过来:“你在拖延时间!”
剑锋向前送了半寸,叶南被迫抬起下巴,脊背挺直。
叶允狠道:“你我的仇,今日就了。”
话音未落,后窗传来碎裂的声音,数名身着螣国侍卫影破窗而入,但左臂都捆着红绸。
为首的少年面容清朗,竟是薛九歌。
“分头行动,”薛九歌长刀出鞘,寒光劈向叶允,“救公子南!”
叶允举剑格挡,刀剑相撞震得他手臂发麻,他哪是薛九歌的对手,勉强接了一招后,肩头已中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萧庚见薛九歌要来劫人,扬手撒出把灰绿色粉末,空气中顿时弥漫开异香。
薛九歌早有防备,他取下腰间的小瓷瓶洒在空中,瓶中药味瞬间冲散异香:“白简之的把戏,早在预料之中。”
萧庚见蛊术失效,虚晃一招砍向薛九歌肋下,趁对方旋身避开的空当,翻身上了院墙遁走。
薛九歌目的明确,也不追人,刀锋转而指向叶允。
叶允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腰撞在妆台上,长剑脱手飞出。
他跪倒在地,祈求道:“薛将军饶命!我也是被胁迫的!”
薛九歌冷笑一声,刀背拍在他脸上:“现在喊饶命?你还真是会见风使舵!”
“大将军怜惜弱小,我……我有身孕!” 叶允哭叫着,双手死死护住小腹,“求将军看在孩子份上,放我一条生路!”
“你的孩子,” 薛九歌刀尖一顿,莫名其妙道,“关我鸟事?”
叶允被他看得浑身发颤,话都说不囫囵。
叶南借力站稳,“叶允还真是能屈能伸。”
薛九歌转头看向叶南,当即收刀上前,伸手搀住他的胳膊:“能走吗?”
叶南扫过地上瘫软的人,“留着吧,自有人收拾他。”
薛九歌点头,对身后将士扬声道:“正门突围,记住,左臂红绸为记,莫伤自己人!”
“是!” 将士们齐声应和。
薛九歌扶着叶南往外走,少年人的手臂稳如磐石。
“走了。” 薛九歌的声音裹着风,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爽朗,“王上还等着您。”
叶允趴在地上,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瘫软在地,爬不起来。
……
白简之掐诀,血色咒文在掌心亮起,那是召唤西戎鬼军的秘术。
地平线上很快涌起黑压压的潮水。
西戎兵卒们皮肉溃烂处泛着黑,破骨散让他们不知疼痛,嘶吼着往螣国境内冲,铁蹄踏得大地都在震颤。
“放箭!”
一声沉喝划破风声。
厉翎立于国界线的山峰,他身后的几万锐士齐刷刷举起长弓,每个人脸上都罩着浸过药汁的遮面,遮布从鼻尖垂到下颌,只露出一双双清明的眼。
燃烧着的火箭拖着焰尾,像无数条火蛇扑向鬼军。
西戎人却像没看见似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溃烂的手掌挥舞着弯刀,嘴里发出非人的咆哮。
“王上,此刻有风!” 副将急声禀报。
锐士们同时按住胸口的锦囊,草药清香散开。
鬼军阵中腾起灰绿色的雾,那是白简之的蛊毒。
可烟雾飘过遮面时,锐士们眼皮都没眨一下。
“果然有效!”厉翎冷笑,扬声道,“投石车准备!”
数十架投石车被推到山头,巨石绑了稻草在半空划出弧线,砸进鬼军阵中时,火箭一并而至,巨石被点燃,烧得鬼军溃烂的皮肉滋滋作响。
鬼军终于乱了阵脚。
有兵卒浑身是火地扑过来,却在离阵营几十步外被箭雨射穿喉咙。
他们倒下的地方很快又被后面的人踩平,黑色的血在地上汇成水。
“传我令。”厉翎抽出佩剑,银亮的剑身映出他眼底的光,“骑兵随我杀敌,阻断白简之的救援,把这些傀儡赶回西戎去!”
锐士们齐声应和,声浪震得响。
西戎鬼军的嘶吼渐渐弱下去,被马蹄声和刀剑相击的脆响取代。
厉翎在乱军中□□西杀,佩剑每一次扬起,都带起道血线。
“王上,鬼军在往后退!”
国界碑旁的黑潮终于退了,厉翎拄剑站在碑前,遮面已被血浸透,他望着西戎方向,狠道:“白简之,该清算了。”
“阵起 ——” 白简之抬手,红色衣袖扫过咒文图谱,“让你们瞧瞧,什么是真正的恐惧。”
最先闯入内院的螣王士兵发出了惨叫。
有人举刀劈向空气,嘴里嘶吼着“别拽我脚!”,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浑身发抖,“放过我,放过我!”,更有人疯了似的冲向石柱,额头撞在石棱上,血糊了满脸还在笑,“你杀我全家,我要杀了你……”
在他们瞳孔里,全是扭曲的幻象。
那些平日里藏在心底的亏心事与深埋的恐惧,此刻都化作实体扑来。
白简之的侍卫手里都捏着黑符,刻着驱邪符,他们冷眼看着螣王的兵力一波波地倒下,有人被自己的刀砍断手腕,有人互相厮杀,惨叫声此起彼伏。
“国师英明!” 侍卫长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敬畏,“不出半个时辰,螣王的人就得死绝。”
白简之望着乱成一锅粥的庭院,冷声道:“一群蠢货。”
他要螣王看看,反抗他的下场有多难看。
螣王躲在国师府外的影壁后,隔着雕花石栏望着内院惨状,裤脚已被冷汗浸透。
他手里的剑哐当落地,转身想溜走,再留下去,怕是要被这群疯兵冲出来砍成肉泥。
“王上!”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怀里抱着个锦盒,“震国派人送东西来了!”
螣王劈手夺过锦盒,打开的瞬间愣住了。
里面是数十个小布包,草药清香,最上面压着张字条,字迹凌厉:
“白简之的蛊术,嗅此药并覆面同用,可暂避,量不多,够你清君侧了,只有一个条件,保叶南。”
盒底还压着叠粗麻布覆面,边角绣着震国玄鸟图腾,螣王的手抖了抖,终于笑出了声。
若是平时,他定不相信,此刻他与厉翎有了共同的敌人,自然是同仇敌忾,这药就假不了。
“来人!” 螣王扒着石栏往外喊,声音透过覆面有些闷,“把药和覆面分下去!嗅药后系好覆面,冲进去!杀了白简之者,封万户侯!”
在国师府外的士兵们在府外接了药,将信将疑地嗅过并系好覆面,举着刀往内院冲,踏过门槛。
那些幻想并没发生,证明药有效。
“怎么可能?” 白简之的侍卫长脸色煞白,手里的符咒发烫,“他们破了阵法?”
白简之抬头间,国师府的侍卫杀了出去,与螣国的士兵们刀光剑影开劈。
国师府内很快被血染得更红。
白简之看着侍卫一个个倒下,厉声道:“给本座守住!萧庚呢?把叶南带来!”
萧庚适时到了他身边,双膝砸在石阶上:“国师大人!小人有罪,叶南被薛九歌劫走了,他们破解了蛊毒!”
白简之的手还悬在半空。
他笑了,那笑意比哭更难看,眼角的红却像浸了血:“呵,果然我这个师兄还有后招。”
混乱中,一群士兵扶着个喜服身影冲出来,不用看脸也知道是叶南。
几十名锐士护在两侧,左臂红绸在厮杀中像簇跳动的火,他们举刀劈开拦路的螣兵,刀光织成的网,将叶南往国师府外拖,把那抹红拽得越来越远。
白简之的目光像钩子,死死勾在那抹红上,像有什么东西要破肤而出。
他的指尖骤然燃起幽蓝符咒,转瞬间又窜出赤红火焰。
咒风卷得他银发狂舞,发梢扫过脸颊,带起的凉意却压不住滚烫的泪 ——遇咒自焚。
这杀招是他亲手埋在喜服里的,全是“若他叛我,便同归于尽”的狠。
只要再把符往前送半寸,那抹红就会裹着火焰塌下去,像烧尽的纸灰。
可他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抖。
火焰的红光映着他眼底翻涌的血色,撞进双清澈的眸子。
叶南不知何时转了头,覆面滑落半寸,露出的眼没有半分躲闪。
那是寒刃出鞘前的冷,是早就把生死看透的坦然,眼底藏着的了然,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裹着清醒,又带着股赴死的烈,就那么直直地望着他,没有恨,却比恨更戳人。
就这一眼,白简之指缝间的符咒险些脱手,连呼吸都像被掐住,他盯着那双眼,眼里的决绝太清楚了,清楚到他不用想就知道,师兄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或许从踏入螣国那一刻起,叶南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往下沉,他明明那么爱师兄啊,爱到连他皱一下眉都舍不得,他明明把师兄当成心尖上的神!
他不要叶南死!!!
这个念头遽然撞进脑子里。
那年山中学艺,他不慎跌落山崖,濒危之际,是叶南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腕,少年的手掌死死抠在岩缝里,却字字咬得坚定:“我不许你死!”
元宵节的天灯还在眼前飘,他忘着那盏越飞越远的灯问:“师兄,你许了什么?” 叶南回过头,笑道:“我求自己长命百岁。”
“呵……” 白简之喉间溢出声破碎的笑,抬手捂住了嘴,指缝里漏出的呜咽,一口血猝不及防涌上来。
侍卫长惊得跪地:“国师大人!”
他却挥了挥手,视线始终没离开那抹红。
侍卫的惨叫、士兵的嘶吼、国师府横梁崩塌的轰鸣……所有声音都在耳边褪去。
世界突然陷入死寂,只剩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下碎在空处。
符咒的红光还在燃烧,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薛九歌架着叶南往外走,叶南笑了,然后,给了白简之一个决绝的背影,红绸在风里绷得笔直,像根断了的弦。
那抹红消失在了大门外。
那个说不许他死的人,那个想长命百岁的人,终究还是走了。
银发垂落遮住脸,只有肩膀在无声地抖,风卷着血腥味掠过,像是谁在耳边不停地问:“值得吗?值得吗?值得吗?”
值得吗?
火焰已经燃进了他的指缝,灼痛钻进骨头缝里,还在蔓延,白简之却笑了,笑得眼泪更凶。
原来爱到极致,连恨都成了奢望。
“好!”他捂着心缓缓跪下去,听见自己说,“我允师兄你长命百岁……”
他亲手放走了叶南,放走了他前半生所有的执念,与后半生仅剩的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