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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一世无双》 第61章
变法已过去数月,震国比从前热闹许多。
大街上,街角的税吏换了张生面孔,收税时拿着册子一笔笔算,再没人敢像从前那样顺手多要两个铜板。
卖糕的老汉一脸笑容,伸手能摸到袋底的凸起,这月多挣了十文钱,够给小孙子买块新砚台,让他多读书,以后也有机会入仕,他抬头望见巡街的兵卒,不再像从前那样赶紧躲,反倒扬声喊:“官爷要不要尝块热的?我多蒸了两笼。”
兵卒笑着摆摆手,这些兵是新选的,走在街上不扰民。
乌金打造的船试航那天,码头上挤满了人,一排排人训练有素,扛着渔网往船上跳,这些人既是渔民,也是新募的水兵,农闲时练兵,农忙时打渔,饷银按月发到手里,再不用怕官吏克扣。
有个老渔民边解缆绳边喊:“等下次募兵,我让侄儿也来试一下,好好干能挣到娶媳妇的钱!”
招贤馆外,总围着些书生,从前这些人连士族的门都进不去,如今递上文章就能见官。
三国的驿道上,马车跑得比从前勤了,震国的新粮种刚送到骁国,虞国的丝绸就运去了震国。
有赶车的驿卒歇脚时说:“这路啊,是越走越顺了。”
大殿的砖被晨光照得发亮,文武百官中,户部尚书捧着账册出列,开口道:“启禀震王,自推行新策以来,各州府税银入库足额,漕运损耗降至历年最低,三国互市互利,这是震王治理有方,公子南辅佐有功才造就的清明气象!”
两侧的官员跟着附和,赞声此起彼伏。
厉翎的目光从百官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叶南身上,叶南转头时,刚好碰上厉翎的视线。
那目光里没有朝堂上的威严,只有藏不住的爱意。
就在这时,礼部尚书出列,捧着拟好的嘉奖文书:“依臣之见,当为震王与公子南立同心治国碑纪功,让后世知晓今日的盛景。”
百官纷纷附和:“理应如此。”
殿内的气氛愈发热烈,厉翎抬手示意百官安静。
“碑不必立。”厉翎的声音沉稳有力,“百姓的安稳,市集的烟火,比任何石碑都实在。”
他顿了顿,目光依然落在叶南身上,眼底的温柔里添了几分坦荡,“能让盛世绵延长存的,从不靠冰冷碑石,而是万千民心,而能守住这份民心的,也非我与叶南二人之力,全在诸位每日捧于掌中,悬于心头的那颗为官之心。”
“往后不必称颂我与叶南,若真想让这盛世延续,便各司其职,文官当清廉自守,武将当护境安民,你们守好分内事,便是对这世道最好的表率。”
话音落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叶南微微颔首,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全然的认同,仿佛早已知道,他会把这份称颂,变成对百官的期许。
叶南望着他笑,那是无需言说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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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酷暑,蝉鸣声裹着暑气钻进窗缝时,叶南的烧又上来了。
他蜷在竹榻上,额角的汗浸湿了鬓发,意识沉进梦里……
少时在山上,廊下的桃花落得满地都是。
叶南跟白简之比了剑才分开,他长剑往廊柱上一靠,就敞着衣襟坐到台阶上。
白简之临走时塞给他的酥饼还在袖袋里,他摸出来咬了半块,眼尾却瞥见回廊那头,厉翎背对着他站在桃树下。
厉翎肩线绷得紧,连垂在身侧的手都握着拳。
“啧。” 叶南嚼着酥饼扬声喊,“你杵在那里什么?”
厉翎的肩膀动了下,没回头。
叶南嗤笑一声,拍掉手上的酥饼渣站起来,逗道:“不知道的,还当我们震国太子,是哪家受了气的小媳妇,难不成夫君被人抢了?”他故意拖长些语调,尾音还翘得老高。
这话刚落,厉翎忽然转身就走,看样子真动了气。
“哎?” 叶南几步追上去拽他袖子,“你发什么疯?真生气了?”
叶南见他还往前走,干脆伸手把人一把按在了回廊的柱上。
他掌心刚握过剑柄,还粘着汗湿的糙意,按在厉翎肩头时,能感觉到对方肌肉瞬间绷紧,像只被惹毛的小狼。
“说啊,到底气什么?” 叶南的鼻尖离他不过半寸。
“没有。” 厉翎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眼神却像含着团火,落在叶南敞着的衣襟上,又飞快移开。
“没有你摆什么臭脸?” 叶南的拇指在他肩上按了按,语气软了下来,护短道,“你是我的人,真有人欺负你,我叶南怎么也得把场子给你找回来。”
厉翎的耳根红了,方才憋着的气像是被这话戳破了。
“是我惹了你吗?”
“与你无关。” 厉翎声音里裹着点没散的冷意,眼神还直勾勾盯着叶南敞着的衣襟,那里锁骨沾着练剑时的薄汗。
他别开了眼,别扭道:“不过是见你练剑时走神,被他挑落了衣襟,替你不值。”
“我那是让着他。” 叶南挑眉,“他刚学反手剑,我总不能真把他挑飞。”
“谁要你让他?比试就应该堂堂正正!”厉翎不解气,“若我上,不把他打得满地找牙,看他还敢挑破你的衣襟。”
叶南笑了,故意往他颈窝靠着凑,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喉结:“是是是,我们太子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最厉害了,以后就指望着你来护我。”
厉翎眼神里的不快慢慢化了,透出点藏不住的欢喜,却还嘴硬:“理应如此。”
“要是我是女子,就穿着大红嫁衣嫁你,是不是就能天天被你护着?”叶南故意逗他开心。
廊下的风卷着桃花香漫过来,厉翎的睫毛猛地颤了颤,他盯着叶南的眼睛,那里面还有疏狂的笑意。
他抬手按住叶南按在柱上的手腕,认真地说道:“不用。”
“嗯?” 叶南没反应过来。
“我说不用你是女子。” 厉翎的话砸在叶南心上,“我喜欢的是你叶南,跟你是男是女,是不是太子,都没关系。”
叶南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刚才他不过是开了个玩笑,厉翎是当真了,他想说“你疯了”,喉咙却像被堵着。
“你……” 他刚吐出一个字,厉翎就将手按在他后颈,温热的唇瓣在他唇角轻轻啄了一下。
那触感比桃花瓣软,有少年人特有的气息。
叶南彻底懵了,还维持着按在柱上的姿势,眼睁睁看着厉翎松开手,转身就往回廊尽头跑。
叶南摸了摸自己的唇角,那里好像还留着厉翎的温度,他望着厉翎跑远的背影,竟掺了点难以言喻的欢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敞着的衣襟,伸手慢慢系好。
回廊外的假山后,白简之拿着的桃枝“咔嚓”断了,尖锐的断口扎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他却像没察觉。
他看见叶南凑到厉翎耳边说话,看见厉翎红透的耳根,看见两人交缠在廊柱上的影子,亲密得像一幅扎眼的画。
“公子?”螣国侍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传信回去。” 白简之的目光死死钉在回廊尽头,声音有着股狠劲,“说我白简之自愿回螣国,进国师弟子班。”
螣国侍卫迟疑着开口:“公子简之,弟子班的三炼,炼心,炼身,炼术,十个人里未必能活一个……”
“我知道。”白简之打断他,目光依然落在远处的回廊,“可若照此下去,我就彻底输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里有道浅疤,是前年筛选最后候选人时,他为了帮叶南晋级,而自刀留下的,可叶南醒来只记得厉翎照顾了他一晚上。
尖刺的桃枝断口在他掌心划出更深的血痕:“叶南眼里只看得见厉翎护着他,看不见我肩上的疤。”
他眼里翻涌的偏执,那不是寻常的少年意气,是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也要把心上人抢过来的疯狂。
“我要去国师弟子班,等我从炼蛊池里爬出来,我要让所有人都怕我。”
只有变强!强到能把厉翎比下去,强到能把叶南护在自己身后,强到……让叶南眼里只能看见他。
白简之把断枝扔在地上,用靴底碾得粉碎,“我一定会活着出来。”
他要回去,要进弟子班,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能站在叶南身边的,只能是他。
侍卫终是低头应了声 “是”,转身隐入廊外的树影里。
廊下的白简之站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才踩着满地碎瓣转身。
从前他总在心里念,只要师兄好就成,可此刻掌心的血痂蹭在衣料上,那念头早已变了——
“只有我能护他,也只有我配拥有他。”
第62章
叶南被粥香熏醒了,睫毛刚颤了颤,就觉额上覆了片微凉的帕子。
他睁开眼,正对上厉翎的下颌,对方半跪在榻边,袖口卷到小臂。
“醒了?” 厉翎的声音放得很轻,把帕子挪开,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烧退了些。”
叶南撑起了身。
厉翎端过旁边的白瓷碗,舀起的粥冒着细白的热气,吹凉了才递到叶南唇边,“太医说你是暑热加操劳,脉息虚得很。”
叶南张口,舌尖先触到银匙的凉意,接着是绵密的米香,里面掺了点切碎的瑶柱,熬得软烂。
“好吃。”叶南眯起了双眼。
厉翎笑着,又舀了一勺粥,“你这几日不能劳心,案上的奏折我先看着,你只管养病。”
叶南回想起梦里的桃花回廊,想起假山后白简之捏断的桃枝,那截断枝的触感竟清晰得可怕,像他自己的掌心被扎过一样。
“怎么了?”厉翎见他停了勺,“是不是粥烫了?”
叶南摇摇头,一口咽下粥,却觉得那点瑶柱的鲜里,掺了点说不清的涩。
他望着厉翎专注吹粥的侧脸,想起梦里白简之肩上的疤,那道疤的形状、位置,甚至结痂时的痒意,都像刻进了他的记忆里。
“厉翎,”他哑声开口,“你说……人会不会梦到不属于自己的事?”
厉翎舀粥的动作顿了顿:“什么意思?”
“没、没事,我可能烧糊涂了。” 叶南避开他的目光,却不敢再闭眼,白简之折断桃枝时的力道,自伤左肩时的隐忍,甚至望着他的眼神里藏的偏执,都像活过来一样。
那些明明是他没亲历的细节,却清晰得让他发冷。
叶南拉住了厉翎的手,对方的掌心带着粥碗的余温,指腹的薄茧蹭着他的手背,是真实可触碰的暖。
厉翎放下粥碗,随即反握住他的手:“刚才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抚,像在安抚,“别怕,我在。”
叶南望着两人交握的手,终于敢轻轻舒了口气。
厉翎替他调整了枕头的角度,窗外的蝉鸣又起.
叶南靠在软枕上,听着厉翎翻动书页的声音,却再不敢深想,他怕再想起什么,怕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会把眼前的安稳搅得支离破碎。
而他心里清楚,这被蝉鸣与书页声包裹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暂歇,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碎片,终将在某一日冲破藩篱,将所有伪装撕碎。
厉翎替叶南掖好最后一角锦被,见他呼吸渐匀,才轻手轻脚退出寝殿。
栖霞阁的烛火在檐下亮着,薛九歌正对着地图出神,见他进来,立刻起身行礼。
薛九歌放下手:“刚收到消息,戊国已遣使者往诸国借粮,但诸国自危,均不借,按公子南之前的推算,这步棋算是落稳了。”
厉翎没看地图,只端起案上的凉茶喝了口,茶水的凉意压不住眉心的厌烦。
薛九歌看在眼里,宽慰道:“王上,太医说公子南只是暑热,养几日便好,您这眉头,这几日就没松开过。”
“叶南发烧太频繁了,不像是普通的病。”
薛九歌愣了一下,认真道:“虞国那边按您的意思探了口风,长佳公主遣人送的回信,我们中途截了一份,的确就是寻常的医嘱,而从公子南寝殿偷的药丸太医也验过,确为普通的滋养品。”
厉翎抬头时,烛火在眼底投下片阴影,“若他早就和长佳通了气,若他故意让我们劫到这封送药信,若那丹药也是假的?”
“您是说公子南早就有了警惕心,或许早就换了丹药?” 薛九歌想了想,随即点头,“以他现在的心思,确实做得出来。”
厉翎望着窗外的月光,想起了当年他与师父姽满子一起下棋。
黑白子在棋盘上厮杀,师父捏着枚黑子迟迟不落,朝廊外抬了抬下巴。
叶南正勾着白简之的肩,把刚摘的桃花往对方发间插,两个人笑得嘻嘻哈哈。
“你看他,”姽满子把黑子落在天元,声音里有几分无奈,又藏着赞许,“三人里数他最灵,可惜心思总不在学业上。”
厉翎见叶南一副孟浪的模样,赌气落了枚白子,很快就被姽满子缴了一半。
姽满子的指尖收着白子,嘴里念叨:“真到了要下棋的时候,按照他的天赋,自己该就会了,他就是棋眼。”
姽满子将黑子重重落在棋盘上,“一子定局,能破局,更能逆天。”
厉翎惊愕地抬头,姽满子笑着收棋:“看!我赢了。”
棋子落定的脆响仿佛还在耳边,厉翎收回目光,对薛九歌说:“传令下去,戊国借粮的事按原计划来,另外,不必再盯着叶南了。”
薛九歌有些诧异:“您这是……”
“叶南若真想做什么,盯不住,也不必盯。” 厉翎笃定道,“我只要守好他身后的路就够了。”
“是。”
窗外的月光漫进阁内,在摊开的地图上,戊国的疆域在烛火下泛着浅光,像枚刚落下就被收缴的棋子。
……
林枕月怀里的账册就被风掀得哗哗响,他捏着账本小跑几步。
这是他这两日来第五次往小苑跑,怀里揣着新核好的漕运账。
“林侍郎留步。”
林枕月的脚步顿在月门前。
薛九歌斜倚在月洞门边,双手抱臂,见他顿住,挑了挑眉:“忘了震王的交代?小苑现在只许送汤药的人进,公务一概免谈。”
林枕月把账册往怀里紧了紧,脸涨得通红:“薛将军,户部新核的漕运损耗比上月又降了一成,这是公子南最在意的事,我必须亲口告诉他!”
“告诉他又能怎样?”薛九歌慢悠悠走过来,食指弓起,在他怀里的账册上敲了敲,“难不成让他拖着病体给你看账?昨儿太医刚说,公子南夜里还在咳嗽,震王盯着呢。”
“可……” 林枕月急得鼻尖冒汗,“这些法子都是公子南教的,他肯定想知道结果。”
“想知道也得憋着。” 薛九歌丝毫没有通融的意思。
林枕月见薛九歌油盐不进,咬了咬牙,从袖中摸出个锦袋。
袋口一解,露出枚白玉佩,雕的是简单的云纹,边角还有些磨损。
他把玉佩往薛九歌手里塞:“薛将军,这是我母亲给我的及冠礼,不值什么钱,但……但您通融通融,让我见公子南一面就好。”
薛九歌接过玉佩,挑眉道:“林侍郎这是做什么?给本将军塞东西,是想行贿?”
“不是!我没有!” 林枕月的脸“唰”地白了,慌慌忙忙地解释道:“这只是…… 只是我觉得将军厉害,想送您作个念想……”
“哦?念想?”薛九歌把玩着玉佩,指腹蹭过磨损的边角,“按震国律法,官员私相授受,哪怕是块石头,也能算行贿。”
他见林枕月的嘴唇都在抖,眼底却还透着点不肯放弃的执拗,就觉得好笑。
林枕月捏着账册的手指收紧,抬头语无伦次道:“这不是行贿,就是见面礼,这样吧,我……我就站在这儿等,等公子南出来为止,您要是不收,我……就算了。”他伸手去抢玉佩。
薛九歌看着他泛红的眼眶,一把将玉佩揣进怀里:“罢了,看在你一片心意的份上,这玉佩我收了。”
见林枕月眼睛一亮,他又慢悠悠补了句,“但规矩还是规矩,不过我能跟你透个底。”
他压低声音,往月门里瞥了眼,像在说什么机密,“实不相瞒,今早我去送药,听见里面正闹呢。”
林枕月眼睛更亮了:“闹什么?”
薛九歌啧了声,故意卖关子:“还能是什么?前几日虞国公主给震王送了封信,公子南非要看,震王不让,谁都知道虞国公主曾是太子妃,结果两人为这事儿吵起来了。”
他见林枕月抓紧了账册,又添了把火,“公子南说什么你心里要是有别人,我就去山里当和尚,震王急了,说你去当和尚,我就陪你去,你说这节骨眼,你拿着账册进去,不是添乱吗?谁会认真看?”
林枕月手里的账册差点掉在地上:“当、当和尚?震王可是要当骁王妃的人,怎么能去当和尚?”
“谁说不是呢。” 薛九歌憋笑,拍了拍他的肩,“方才我还看见震王在院里劈柴,说要提前练劈柴挑水的本事,好陪公子南上山,你这账册要是送进去,说不定震王一赌气,顺便把你给劈了,公子南肯定会更生气,立马就收拾包袱了。”
林枕月的脸白了半截,捏着账册的手直抖:“那、那可不行,漕运的事还没办完,我不能被劈,公子南也不能走,” 他抬头,眼里满是急切,“薛将军,那我该怎么办?账册……账册还送吗?”
薛九歌强忍着笑,指了指来路:“先回户部,等震王把公子南哄好了,我再派人叫你。”
他见林枕月还在犹豫,又补了句,“对了,这事千万别外传,震王要知道我漏了口风,非得让我去守城门不可。”
“我不说,我绝对不说!” 林枕月忙不迭点头,捏着账册的手却握得更紧了。
他满脑子都是“震王劈柴砍人”与“公子南要当和尚”,连为什么要往小苑跑都忘了,只想着得赶紧回户部,把漕运账再核一遍,万一公子南真去了,也好留份完整的账册送上山去给他看。
红色官袍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影里,薛九歌望着他踉跄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玉佩在指缝中转得更快,他摸着下巴嘀咕:“这小子,还挺好骗。”
风卷着竹声穿过月门,远处传来小苑的咳嗽声,叶南许是被风呛着了。
薛九歌收起玩笑的神色,转身往苑内走,心里却想着:等林枕月下次再来,得换个更离谱的说法试试。
第63章
阳光正落在骁国国书四个字上。
叶南捏着国书,目光停在“骁王病重,请太子殿下即日归藩”处,上面还有安天遥的印鉴。
“国书半夜到的驿馆,礼部刚送进来。” 厉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拿两人近期一起标注的《纵横策》兵书。
叶南把国书放回盒中,转身,刚好撞进厉翎的眸光里。
对方没问走不走,只伸手替他理了理发带。
“戊国已经无粮,按我之前的推演,不出一月,他们就得向骁国借粮。” 叶南冲厉翎笑了笑,“我回去刚好就处理这个事情,等我消息。”
“好。”厉翎勉强地笑着,点了点头。
叶南弯腰从柜里取出自己的行囊,帆布的料子磨得发白,这是当年他去景国为质子时带的。
他往里塞了国书和一些随时物品。
厉翎站在原地,有些无措地说:“《纵横策》剩下的批注,我先替你标着重点。”
他声音很轻,“等你回来,咱们对着补。”
叶南正往行囊里塞兵书的手顿了顿,他之前在水战篇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狼,厉翎就在旁边补了朵桃花。
“说好了,” 叶南把书塞进囊底,“你可别偷偷写完,留两页给我。”
厉翎忽然从身后环住他。
叶南能闻到他衣襟上的香气。
“处理好就回来,一天也不准多,” 厉翎的声音蹭着他的耳廓,连声音都跟着轻颤,“我每日让驿马卯时从骁国出发,三日后的辰时我就能收到你的信。”
“这么急?” 叶南笑了,“每日写,信里哪有那么多话要说。”
“有,要写你晨起喝了什么粥,要写安天遥有没有逼你熬夜批折,”厉翎扳过他的肩,“要写……你有没有想我。”
叶南眼角却有点热,半晌才回道:“好。”
直到薛九歌在廊外轻报骁国仪仗已在宫门外候着,叶南才把最后一件东西放进行囊。
叶南拎起行囊的动作很稳,脚步刚要跨出门槛,又顿住了。
厉翎站在书房中央没动,看着叶南的背影,手指在身侧攥成拳,又慢慢松开,方才想握住他的手不放,终究没敢。
晨光从他肩头漫下来,把影子一直铺到叶南脚边,那影子颤了颤,像要蜷起来缠住对方的衣摆。
“等你回来那天,” 厉翎的声音比寻常低了些,“我在宫门摆上你最爱的青苹果和酒酿河蟹,咱们就在廊下坐一夜,把《纵横策》剩下的批注全补完。”
叶南点头,“嗯”了一声,眼里的湿意却有些藏不住。
刚走出书房没几步,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叶南心头一跳,脚步下意识放慢,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厉翎跟了出来。
宫门外的人声像涨潮似的漫进来。
叶南走到宫门前,百官的朝服在阳光下泛着光,震国的百姓挤在街旁。
他忍不住回头。
厉翎就站在宫门台阶之上,离他百步远,晨光落他发间,鬓角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轻颤。
他没穿平日里那身显威严的黑色朝服,还是早上那件素色衣袍,他望着叶南,眼里没了往日朝堂上的沉稳,也没了私下里的温和,只剩一片翻涌的不舍,像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瞥。
秦岳穿着骁国铠甲,见他走来,单膝跪地:“太子殿下,属下接您回家。”
周奎捧着兵符跟在旁边:“震王令属下护您至国境线,沿途驿站都备了您爱吃的小食。”
叶南望着攒动的人头,又回头望了眼廊下的厉翎。
他想起两年前的秋天,那天他从骁国出发去景国为质,雨下得仿佛要把天地浇透,百姓们扒着城门哭,除了换洗衣物,再没别的,那时身后只有越来越远的城门。
而今日,风和日丽,行囊满满,身后还有一个目光始终追着他的厉翎。
“走吧。”他踏上马车时,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刚好看见厉翎抬起了手,像是想朝他挥一挥,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秦岳护在车侧,周奎的队伍紧随其后,百姓的欢呼声里,有个老者在念:“公子南是贵人,去去就回的。”
銮铃叮当,把“回”字送得很远。
……
马车刚过骁国边境,就见官道旁立着仪仗。
虽然依仗没有震国那般奢华,却也齐整,卫兵的铠甲擦得发亮,手里的长戟在阳光下泛着光芒。
骁国百姓们站在仪仗外,没人大声喧哗,只远远望着,交头接耳道:“太子殿下,可算回来了啊。”
叶南掀开车帘时,安天遥站在最前面,官袍熨得平整,只是头顶比两年前又添了些白。
他见叶南探出头,快步迎上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殿下,回家了。”
叶南拱手回礼,目光扫了一圈,去年离国时,这些树还没这么茂盛,想不到长得这么快。
他眼尾微微松了些,开口道:“骁城倒是热闹了。”
安天遥低声说:“国内推行新法,百姓日子宽裕多了,前几日听说您要回,大家都想来看您,我让卫兵拦着,怕扰了您。”
到了宫门前,百官已列队,见他下车,齐齐躬身:“恭迎太子殿下。”
叶南抬手,波澜不惊,动作沉稳。
按例,他要先拜见骁王,安天遥先陪同他进了内殿。
“殿下身子好些了?” 安天遥轻声问。
叶南“嗯”了一声:“路上歇得好。”
说话间已到内殿门口,内侍通报后,叶南便迈了进去。
骁王躺在龙榻上,颧骨陷得厉害,看见他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却没力气起身,骁王妃坐在榻边,手里的帕子早已湿透,见他进来,忙擦了擦泪:“南儿,你可算回来了。”
叶南按礼数行了叩拜礼,道:“儿臣叶南,参见父王,参见王妃。”
骁王喘了半天才开口,有气无力,“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他示意叶南近前,枯瘦的手抓住了他的腕子,那力道虚浮得很,“南儿,父王……父王对不住你。”
叶南没说话,只看着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你生母……当年若不是我糊涂,她也不会……” 骁王的声音发抖,眼里却没什么泪,“还有叶允,他死不见尸,也是命!”
他陡然咳起来,骁王妃忙替他顺气,他却抓住叶南的手不放,“南儿,父王求你件事,王妃她、她没做错什么,往后你掌权了,给她条活路。”
叶南望着榻顶的帐幔,那帐幔还是他离国前的样式,只是旧了些,也该换新的了。
“父王放心。”他抽回手时,沾了点骁王手心的冷汗,“儿臣会按规矩待王妃。”
骁王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不甘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
骁王妃在旁低泣:“南儿,你父王这几日总说,当年该多疼疼你……”
叶南没接话。
他太清楚了,这不是真心悔过,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叶允又死不见尸,他成了唯一的指望,才急着用这些迟来的疼惜捆住他。
犹记当年他被诬陷入狱,景国大军来袭,骁王就带着叶允和王妃外逃,连句话都没留下,那时的风声里,满是“太子自戕” 的铺垫。
他们分明是盼着他死的。
可天意偏要开玩笑,如今骁王床前,终究只剩他一个儿子。
“儿臣先去整理公务。”叶南起身时,目光在骁王脸上顿了顿,“父王好生休养。”
刚走出殿门,就见安天遥站在廊下。
“殿下要回寝殿吗?”
叶南点头,走在了前面。
寝殿的门被推开,陈设果然没动,书案上的砚台还斜着压着半张宣纸。
而最显眼的,是挂在东墙的画像,他生母穿着王妃朝服,眉眼弯弯,那双眼角的弧度,和他镜中所见的自己几乎重合。
叶南走到画像前站定,她的生母走得早,骁王从未踏足这寝殿半步,连画像都是他当年硬求着留下的。
“臣让人每月都来打扫了一次。” 安天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南颔首,目光还黏在画像上。
“方才在殿内,”安天遥慢慢走到他身侧,“殿下的眼神,比当年沉多了。”
“丞相觉得,是好是坏?”
“是好。” 安天遥抬手理了理衣襟,“如今您眼里看得见山河。”
他顿了顿,“您打算如何安置王妃?”
“等父王殡天,”叶南没有半分犹豫,“送她去守灵,衣食用度按太妃份例,只是别再让她踏入城中。”
安天遥望着他挺直的肩背,眼里露出欣慰之色。
这不再是当年那个稚嫩柔软的少年,如今,他已真正成为能为一方百姓撑起天地的太子。
次日,骁王驾崩。
叶南穿着孝服站在灵前,冷漠地看着骁王妃被扶出去。
她的行囊里有新做的棉絮,足够的银钱,却再没了从前的权势。
有宫人低声议论:“太子还算仁厚了。”
叶南没应声,只望着灵柩前的长明灯。
安天遥在他身后轻声说:“殿下做得好,既全了孝道,又断了隐患。”
当年那个总是谦让的少年,如今已能于无声处定乾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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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叶南继位骁王,没有仪仗,也没有鼓乐,百官的朝服都按旧制穿着。
这是叶南下的令:“国库先紧着民生,不必为登基铺张。”
辰时刚过,礼部侍郎捧着卷红绸礼单进来,道:“启禀王上,各国使者已在殿外候着,按规制,先传震国使者。”
叶南抬眼时,眸子里带着温和:“传。”
“传——震国使者。”
震国礼部尚书温知言进来时,身后跟着四个内侍,每人手里都捧着竹编筐,筐上盖着的棉布还印着震国农仓的戳记。
他躬身行礼,朗声笑道:“恭贺骁王登基,奉我王令,赠骁国耕牛五百头,弯辕犁百具,冬小麦种二十石,还有新轧的豆饼五十担当牛料,另有桑苗两千株,都是选的耐旱品种。”
他侧身让内侍掀开棉布,“这些都是震国新货,我王说,骁国春耕缺这些。”
骁国户部尚书凑到筐边看了眼,回来时眼里发亮:“这些可都是急需的!弯辕犁比咱们旧犁快,冬小麦种耐寒,刚好能补种我国北境荒地!”
安天瑶摸着胡须感慨:“都说震国待同盟国最是尽心,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户部尚书接话道:“说到底,还是震王与咱们王上情谊不同。”
叶南抬眼时,正对上温知言的目光。
对方微微颔首,眼里带着敬意,就像在对待自己的王。
“替本王谢过震王。” 叶南的声音带着暖意,“回礼就按先前备好的,把骁国新制的水车图样,送十套给震国农官。”
温知言躬身应下,退到殿侧时,悄悄往叶南案上递了个眼色,袖中藏着的书信,是厉翎的亲笔。
“传——戊国使者。”
戊国使者进来时,手里的礼盒看着就沉,却用粗麻纸包着,他躬身时动作有些急:“臣奉戊王之命,贺骁王登基。”
礼单念出来时,殿里静了静:“戊国赠:野山参两株,麻布十匹,另有陈年小米二石。”
有官员忍不住低头议论,使者见状,脸涨得通红,声音发紧:“骁王,我国今年粮荒,听闻骁国新法后仓廪丰实,求借五千石粮食!我国愿献上乌金矿脉!”
这话一出,殿里顿时起了阵低低的议论。
谁都知道戊国近一年疯了似的挖乌金,青壮全被征去矿场,田里早没人种了。
叶南没立刻答话,过了片刻才开口:“使者可知,骁国去年才推行新法?”
使者一愣:“臣……略有耳闻。”
“北境荒地刚开垦,冬小麦要明年才收。”叶南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目前的存粮,刚够本国百姓过冬,还要留足明年的种子。”他顿了顿,指了指震国的礼单,“震国送的耕牛和犁,是要赶在秋收后深耕土地的,若借粮给贵国,我国春耕的牛料都要短缺。”
使者急道:“可我国百姓快饿死了!”
“戊国的乌金,各国不都在采购吗?照理说,戊国财库应是丰足的才对。”叶南慢悠悠地问。
“可乌金不能换粮食!” 使者脸色全是懊恼之情,忽然抬眼看向叶南,语气里藏着算计,“骁王可记得,当初是震王和您说要乌金造船,我国才派遣大量人手去挖乌金的,如今乌金堆在库里换不到粮,说到底,还是因你们而起。”
言下之意,罪魁祸首便是骁王。
“放肆!” 户部尚书气得拍了案,“震国与骁国需的乌金,至多占贵国产量的五成!是戊王自己贪乌金之利,把青壮全赶去矿场,如今闹了粮荒,倒想往我王身上泼脏水?”
安天遥也冷笑一声,道:“你们剩下的人放着良田不耕,偏要抱着乌金等死,如今倒来讹诈,天下哪有这等道理!”
使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梗起脖子,控诉道:“可我国百姓是无辜的!他们此刻正在路边啃树皮、挖草根!骁王若不借粮,就是见死不救!将来史书工笔,定会记下骁国今日见死不救,记下骁王铁石心肠!”
话音刚过,殿内顿时起了波澜。
“你这是要挟我王?” 礼部侍郎气得发抖,“难道要我们饿着肚子救你们?”
“就是!自己种的因,就得自己尝这果!”
叶南抬手。
只这一个动作,殿里瞬间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他望着使者,嘴角甚至带了点浅淡的笑意。
“本王理解百姓无辜。”叶南平静道,“可本王是骁王,首先要对骁国百姓负责,总不能让我国百姓明年喝西北风,把过冬的口粮让给贵国吧?”
使者被他一激,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往前又躬身了半步:“早就听闻骁王心善,是骁国的活菩萨,您就当积德行善,救救我们百姓吧,将来我国定当数倍还礼!”
“本王给你指条活路。”叶南没接他的话,只示意内侍,“取二十石麦种来,再把蝗灾药粉包十斤,这药粉不仅能治蝗,拌在种子里还能防虫害,是保命的东西。”
他看着使者瞬间发白的脸,继续说道:“麦种拿去育种,开春就能下种,至于眼下的粮荒,不如把矿场的青壮放回去一半,先把冬麦种上,乌金不能当饭吃,可地里长出的麦子能。”
这话戳中了戊国的痛处。
戊国的乌金开采早被权贵把持,哪肯放青壮回去,断了他们的财路?可叶南给的麦种和药粉又是切切实实的资助,只是戊国按此下去,根本就等不到种子下种的那天。
骁王的做法,既给了活路,又没答应借粮,实在挑不出错处,体面得让人无法发作。
使者攥紧拳头,知道凭他的能力,根本拿叶南没有办法,最终只能躬身:“谢骁王赠种。”
叶南没再看他,礼部侍郎进来禀报,虞国、袁国等使者已在殿外候着。
“让他们把礼单留下,回礼按常例备着就行。”叶南摆了摆手。
“王上,螣国使者到了,他说一定要面见骁王,且有重要物品须亲手交给您。”
这话刚落,殿里又起了阵骚动。
“螣国?他们怎么会来?” 有老臣皱紧眉头,摸着胡须低声道,“螣国素来与中原诸国没什么交情,向来独来独往,怎么偏在咱们王上刚登基时来朝贺?这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你有所不知,咱们王上和螣国那位白简之国师,据说有少时师门之谊,只是后来白简之回了螣国,这才断了联系。”
“师门之谊?” 个刚入仕的年轻官员一脸诧异,“我听闻那白简之手段狠厉,前阵子收复西戎,吞了景国半壁江山,兵锋都快抵到咱们边境了,这样的人,会有什么师门之谊?”
更有人语气里藏着忌惮:“而且螣国人信奉巫蛊之术,行事向来诡异,白简之在螣国说一不二,这次派弟子来,说不定藏着什么算计。”
耳畔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叶南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峰。
“传。”
叶南望着殿门方向,那扇殿门外的人,会比戊国的粮荒更棘手。
“传——螣国使者。”
萧庚腰间系着玉扣,手里捧着的礼单红绸束得整齐,躬身道:“螣国国师坐下弟子萧庚,奉我师尊白简之之命,恭贺骁王登基。”
他身后跟着八个内侍,每人手里都捧着描金礼盒,礼盒上的红绸打成双结,在偏殿的晨光里晃得人眼晕。
“螣国赠:羊脂玉璧一对,龙凤呈祥锦缎十匹,鎏金香炉一对,玛瑙如意一双,另有千年紫檀木一对……” 礼部侍郎念礼单时,声音越来越迟疑。
这哪是贺礼,分明是按婚嫁的规制备的。
农官凑到户部尚书耳边,声音压得低:“你看那玉璧,成色一样,连纹路都对称,还有那锦缎,一龙一凤……这不像是贺礼,倒像……” 他没敢说下去。
安天遥的眼里满是诧异,心忖:螣国向来与我朝无甚往来,怎么突然送这么重的礼?还全是成双成对的!
有年轻官员没忍住,低声问道:“莫不是螣国想和亲?我们哪有公主啊?可这礼单,看着比和亲还郑重,倒像是给……。”
后面半句他没敢说,此刻,殿里众臣目光都若有似无地往叶南身上飘。
叶南用食指在案上叩了叩,议论声立刻歇了。
他望着萧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掠过一丝不自在,那感觉像被人当众掀开了藏在袖中的心事,有些突兀,却又不能露半分破绽。
“替本王谢螣国国师。” 他竭力保持着稳重,“螣国送礼太丰,骁国愧不敢受,回礼就用骁国新制的桑布二十匹,再附上新编的农书,虽不如贵国礼物贵重,却是礼尚往来。”
萧庚抬眼,叶南的目光里有疏离,有戒备,却偏生带着种不同往日的威仪。
萧庚躬身笑道:“骁王客气了,国师大人说,这些不过是小心意。” 他顿了顿,话题一转,“方才通传时说有要事,是因国师大人备了件私物,嘱托微臣务必要交到您手上。”
叶南呼吸一滞,私物?
萧庚看了眼殿内的官员,声音放得更轻:“这物件是国师大人的旧物,不便当众展示,不知骁王可否借一步,容微臣奉上?”
殿里又起了阵窃窃私语。
叶南敛起所有情绪,哪怕心里起了波澜,姿态也依旧挺拔,只淡淡道:“丞相,先带螣国使者去书房,我处理完公事便去。”
萧庚躬身应下。
第65章
书房的门合上,廊外的桂花香就被挡在了门外。
萧庚立在案前,恭维道:“虞国那一战,真是精彩。”
叶南审视着对方。
“公子南奇兵用得好,”萧庚笑了笑,“差点把国师大人都瞒了过去。”
“有话不妨直说,”叶南的目光扫过去,语气重了几分,“还有,你一介外臣,须懂礼仪,你应称呼我为骁王。”
“是微臣冒犯了,”萧庚的笑意淡了:“国师大人说,骁王这等智谋,将来定能与他共掌天下。”
“我与他道不同,” 叶南很是冷淡,“若你没有正事,我便送客了。”
萧庚低头:“王上既不愿听这些,那便说正事,国师大人七日后出关。”
叶南攥着的手指紧了紧。
七日,比他预想的更早。
“微臣相信,骁王心里清楚,长佳公主给的解药,不过是暂缓些时日。”萧庚的声音沉了沉,有几分秘辛被揭开的涩意,“那蛊毒是用国师心血养的,所以您梦见的那些,其实都是他经历过的,那些您记不清的片段,一桩桩,都刻在他身上。”
萧庚顿了顿,才续道:“他是想让您看看他的难处,只是这毒邪性,梦越勤,缠得越深,您剩下的日子,怕是只有两个月了,等毒性彻底发作,到时候,神仙难救。”
“我与白简之同门一场,我自认从未亏待过他,他却恩将仇报要对我用蛊毒,算我看错了人。”叶南冷笑,那笑意里裹着点自嘲:“我叶南活这二十多年,该做的事做了,该护的人护了,没什么遗憾。”
“您没遗憾,中原百姓有。”萧庚抬眼,“国师大人出关后,功力大增,您也知道,他修的是禁术,能操控西戎鬼军,只要他愿意,中原的城池会像纸糊的一样。”
阳光从窗棂漫进来,将叶南的神情模糊在光的尘埃中。
“国师大人在意您,用蛊毒也是逼不得已,”萧庚拱手,劝道,“国师大人说,若您肯去螣国,他就守着现有疆域,绝不踏足中原一步。”
“他凭什么觉得我会照做?”
“您可以等几日看看。” 萧庚的声音依旧平静,“景国边境已有异动,螣国的先锋营,已在景国旧地集结,国师大人从不说空话。”
“威胁我?” 叶南抬头,眸子涌出来的是翻涌的怒,“我叶南就算死,也不会受他胁迫!”
“骁王莫怒,国师大人还说,” 萧庚的声音压得更低,“若您死了,他对骁国、对中原,就再无顾及了。”
萧庚望着他发红的眼角,别开目光:“骁王不必急着答复,国师大人说,给您一月时间考虑。”
叶南喉间发紧。
是胁迫——用他的命,换苍生。
萧庚从袖中又取出个黑瓷瓶,瓶身刻着诡异的纹路:“此药能抽魂七日,服下后,所有人都会以为您死了,包括厉翎。”
叶南一滞。
“之后您会忘记从前的一切。” 萧庚的声音里,泄出一丝难得的悲悯,快得像错觉,“等您醒了,就当是重活一世,没有胁迫,也没有……舍不得的人。”
他补充道:“这样,您不用痛苦,厉翎不用牵挂,中原百姓也能安稳,对所有人都好。”
叶南盯着那黑瓷瓶,瓶身的纹路在光下像条盘着的毒蛇。
他想起厉翎在震国宫门外的身影,想起那句“等你回来,咱们对着补《纵横策》”。
若厉翎知道他死了,会怎样?
“你出去。” 叶南的声音发哑。
萧庚躬身行礼,转身时脚步顿了顿:“王上,我在驿馆等您的答复。” 他没带走那个瓷瓶,像笃定叶南会动摇。
书房的门被关上时,叶南才缓缓坐下。
他拿起那黑瓷瓶,指尖触到瓶身的凉,像摸到了自己的命。
他捂住了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喉间涌上的腥甜,像在提醒他,剩下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望着生母的画像,画像里的人眉眼温柔,他想起自己说过要让骁国百姓过上好日子,想起厉翎信里画的桃花,想起中原的城池和炊烟……
若去螣国,是生不如死,若拒绝,是苍生涂炭……
叶南将黑瓷瓶拿在手心,瓶身的纹路硌着掌心,像白简之递来的利刃,逼着他在刀尖上做选择。
案上的瓷瓶,泛着冷光,像个无声的判官,等着他写下最终的答案。
叶南的手抖得太厉害,好几次都没捏住震国使者温知言留下的信。
好不容易,他终于把信纸抽出来时,宣纸上的字迹先撞进眼里。
厉翎的字,向来锋利:“小南,见字如面。”
是厉翎独有的笔锋:“今日翻《纵横策》,翻到你画小狼的那页。”
叶南的手在 “小狼” 二字上顿住,那是他离震国前,在“水战篇” 空白处画的,小狼尾巴翘得老高,厉翎就在旁边补了朵桃花。
“我按你说的,标了两页批注。”字迹在这里顿了顿,像是落笔时犹豫了,“想往后标,又怕你回来要闹,你总说我抢了你的批注,只好往前翻。”
信纸被有汗的手指蹭得发软。
叶南能想起厉翎坐在案前的模样,晨光里,他捧着《纵横策》,看到那片带着墨迹的纸页,或许还会低头笑,怕被人看见,又忍不住多摸两下。
“羽儿从外地回来了,”笔锋又轻快些,“她说要跟你造的海船出海,说要去看看中原外的天下,我让她先学掌舵,她却天天来我书房翻海图,着实扰人,后来赌气收拾包袱,竟说要去虞国看看。”
这行字让叶南勾起了嘴角,厉柔羽是厉翎的妹妹,好像永远都可以活得潇洒不羁,因为有厉翎在帮她兜底。
“听说你在骁国忙农桑,别总熬夜,等你回来,咱们去看震国新修的运河,水流得缓,能撑船看两岸的桃花,在船上摆上一桌也是舒服的。”
信写到这里,留白比字多,墨迹比前面深些,像是描了两遍:“我在翻《纵横策》,哪页都能停,偏总停在你画小狼的那页。”
最后只有一行,压着桃花瓣:“震国的雪该比骁国早,若你回来得晚,我在宫门替你备着暖炉。”
信纸的末尾,厉翎画了朵桃花,像怕他看不清似的,用朱砂描了又描。
叶南捏着信纸的手松开了,信纸飘落在黑瓷瓶旁。
那朵朱砂桃花,正好对着瓶身诡异的纹路,像极了此刻的处境,一边是暖到发烫的牵挂,一边是冷到刺骨的胁迫。
他起初只是掉眼泪,泪珠砸在信纸上,晕开了桃花。
可不知怎么,喉咙里就冲出声哽咽,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到最后,他再也忍不住,伏在案上剧烈地颤抖起来。
“厉翎……” 他咬着袖子,把哭声闷在里面,肩膀却抖得停不下来,“我可能回不去了……”
信里的一切,像一场触手可及的梦,可案上的黑瓷瓶在暮色里泛着光,提醒他这梦随时会碎。
要么他忘了这一切,要么厉翎就要烽火里披甲,中原百姓遭遇兵祸。
叶南抓起信纸,死死按在胸口,厉翎的字迹透过薄薄的宣纸,像贴在他的心跳上。
他想把它揉碎,手指却在攥紧时松了劲。
他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压抑的呜咽,像被堵住的风,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他抬手,将案上的瓷瓶扫到地上。
一声脆响,药粉撒了些,而瓷瓶却没有碎。
命运从不由人选。
暮色漫进书房时,他慢慢站起来,将皱巴巴的信纸叠好,贴身藏进衣襟,胸口的位置,能感受到信纸的潮意。
窗外的桂花香又漫进来,叶南抬手抹掉眼泪,眼眶还红着,眼神却慢慢沉了下来。
他或许躲不过命运,但至少能选,怎么把这步棋走得体面些。
虽然无论怎么走,似乎都离震国的桃花,远了……
……
巫蛊的铃铛声从云端落下来,螣国国君站在阶下,望着那道缓缓打开的巨门,手指握成了拳。
哪怕当了十年的螣国国君,每次看到国师白简之,他依旧会控制不住地发颤。
白简之从门内走出来时,没人看清他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那抹身影已立在最高的玉阶上。
他眼尾微微上挑,却无半分媚态,反而像雪山上的冰峰,寒得让人不敢直视。
功力大成后,他的一头青丝竟化作银发,松松地垂在肩后,发梢还沾着夜露,在月色里泛着冷光,血纹恰好落在他眉心,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绝,白袍上的暗金纹路活了似的,随着他迈步在衣摆流动。
“恭喜国师出关。” 螣国国君微微躬身。
白简之没看他,目光掠过城下的城池。
有新入仕的官员忍不住抬眼,刚撞见他的目光就立马低下头,那双眼睛太利了,能刺见人心里的恐惧,却又傲得很,像装着整片荒原,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巡城。”他开口时,银发滑过颈侧,那声音清冽却带着种天生的傲慢,仿佛对这满城的跪拜,早已习以为常。
玉阶下的文武百官立刻俯身,万千百姓从家里涌出来,跪在街头,额头贴地,没人敢抬头,能遇到国师巡城,那是白简之给的“恩赐”。
整座螣都城已变了模样。
通天的石像从城中心拔地而起,神像双目嵌着明珠,在夜色里泛着诡异的光,石像周身缠绕着锁链,锁链上挂满了风铃,风一吹,便齐齐摇晃,发出声响。
白简之沿着玉阶往下走,每一步落下,石像的眼睛就会亮一分,走到城门口时,他抬手,指尖对着石像的眉心,远远地一点。
那尊通天石像竟缓缓转动头颅,双目望向西方的边界线。
几乎是同时,千里之外的西戎边界响起鬼哭狼嚎。
无数披甲的身影从沙丘后涌出来,是西戎的鬼军,他们的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脸上罩着骷髅面具,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嘶吼。
他们唱起古老的战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像无数冤魂在风沙里哀嚎。
白简之站在城头,望着西方天际泛起的血色,嘴角带笑。
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俯瞰蝼蚁的漠然。
“景国。” 他吐出两个字。
第66章
景国边界的风沙已掀起腥气。
鬼军的先锋营像一道黑色潮水,漫过景国边境的界碑。
马踏在黄土上,马背上的骑士们戴着骷髅面具,手里的长刀拖过地面,寸草不生。
“快!快放箭!” 景国守将嘶吼着举起长弓,可箭矢刚飞到半空,就被鬼军阵前的黑雾吞噬。
黑雾里传来凄厉的尖啸,数不清的巫蛊虫从雾中钻出,像雨点般落在景国士兵身上,惨叫声此起彼伏,盔甲在虫群啃噬下迅速溃烂,露出森白的骨头。
第一座城破时,最高烽火台的狼烟升起。
白简之银发垂落的弧度恰好遮住半只眼睛,露出来完美的下颌线,他问:“可有公子南的回信?”
国师的其中一名弟子从阴影里走出,躬身道:“回国师大人,尚无。”
“继续。” 他声音平淡地命令道。
第三座城破时,烽火台的鼓擂声,震得空气都在发颤。
“可有公子南的回信?”白简之拿着白色玉佩,在手里反复摩挲。
弟子伏地,声音发紧:“萧先生说仍无,鬼军统领问,是否屠城立威?”
白简之抬眼,银发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再等等,” 他缓缓道,“做得太绝,他该不喜欢了。”
第五座城破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白简之望着景国都城的方向,第三次开口,声音里终于带了点沉:“可有公子南的回信?”
弟子伏地的动作更急了,慌忙答道:“回国师大人,尚无,是否要强行攻占骁国,抢骁王?”
白简之摇了摇头,“他会来的。”
五日后,景国都城的最后一面城墙轰然倒塌。
白简之望着那片化作火海的城池,银发被火光染成暗红,像落了场血色的雪。
他的笑意从嘴角漫到眼角,银发随着低头的动作滑落,像月光一般,“景王曾经要杀叶南,今天正好清算了,将景王的头悬挂在城墙,其余百姓圈在城东即可。”
属下得令。
“再让鬼军休整半月,下一个,是袁国。”白简之下令。
火海里的黑烟渐渐盘旋成柱,遮了半面天。
袁国国君收到军报时,正跪在祖庙的神像前。
他手里的求签断成两截,签文落在香灰里,沾着火星的部分恰好烧到 “大凶” 二字。
“快!备最快的马!”他连滚带爬地冲出祖庙,王袍的下摆被门槛勾破也顾不上,“去震国!给震王厉翎带话,只要他肯出兵,袁国愿世代称臣!”
同一时刻,虞国的使者已跪在震国宫门外。
“求震王开恩,只求军队能驻在边境,哪怕只守三个月也好!”
震国的朝堂上,地图被烛火映得发红。
厉翎的食指重重按在景国的位置,那里已被墨笔涂成一片漆黑,墨迹边缘还泛着新添的朱砂,那是他亲手圈出的防线。
“薛九歌,” 他声音沉稳如钟,有着金戈铁马的锐气,“东境铁骑即刻西下,接管虞国三座城关!传我令,震国境内凡十五岁以上男丁,皆可参军,粮饷加倍!”
薛九歌抱拳:“末将领命!”他眼底燃着战意,没有半分犹豫,“王上放心,末将定带铁骑踏平西戎鬼军!”
“好!” 厉翎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提高了声音,“诸位以为,螣国要的是景国的土地?是袁国的臣服?”
他指着地图上被墨染的部分,“错了!他要的是整个中原!今日景国灭,明日便是袁国、虞国,后天 ——” 他顿了顿,握拳落在震国的版图上,“就轮到我们!”
殿内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唇亡齿寒的道理,不必本王多说。” 厉翎的声音掷地有声,“东境的铁骑守了震国十年,不是为了让我们在鬼军面前屈膝!传我令,城墙上的战鼓即刻擂响,让螣国看看!中原人的骨头,是硬的!”
满朝文武齐齐抱拳,声音震得响彻梁霄:“臣等遵令!”
几日后,骁国的朝堂,内侍捧着个一封震国的信进来。
叶南拆开时,一片干燥的桃花瓣先飘出来。
花瓣下是张素笺,什么都没写,只画了朵桃花,写着个 “安” 字,字迹力透纸背。
那朵桃花逐渐模糊起来。
叶南将素笺按在胸口,能感受到布帛下那点残存的温度,像厉翎站在他面前,说“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远方似乎传来了隐约的战鼓声,是震国的方向,震国雄师已经迈出了国境线。
而最高烽火台上的白简之,正远远地望着边境燃起的烽火。
他笑了:“师兄,你还不做决定吗?那就别怪我大开杀戒了。”
阶下的黑雾里,传来鬼军低沉的嘶吼,像在应和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王上,震国薛将军的八十万铁骑已出景国边境,往虞国赶,薛将军虽骁勇善战,可鬼军的巫蛊之术太过诡异,恐……”朝堂上,安天遥的声音发紧,带着难掩的忧虑,“若薛将军兵败,以震王的性子,定是要举全国之力,御驾亲征。”
兵部尚书抹了把额头的汗:“王上,螣国的鬼军实在邪门!前线传回来的消息说,中了他们的蛊,尸身会被虫子蚕食,连收尸都做不到啊!”
底下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有官员急得直跺脚:“震国若挡不住,下一个就是咱们骁国!”
“可咱们的兵力刚够守境,哪有余力支援?”
叶南抬手,殿里霎时静了。
他望着案上新摊开的地图,景国的位置已被墨笔涂死,边缘的朱砂正一点点往中原的方向晕开,像蔓延的血。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疲惫,“丞相,帮我写一封信给薛将军。”
安天遥一愣:“王上要……”
“让他一定不要轻举妄动。”叶南语气很淡,“我与白简之有旧,或许……或许我能劝说他退兵。”
安天遥的手在抖:“王上,您……”
“照做吧。” 叶南别开眼,“其他国事,请丞相代为统筹,我先回书房了。”
他回到书房时,烛火已燃过半。
案上的狼毫饱蘸浓墨,他盯着信纸看了许久,才落下一笔:“知君意,一月后,相见。”随后,他加了一句 “苍生无罪。”
字迹抖得厉害,末了,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纸上,晕开个深色的墨点……
萧庚捧着封信冲进了观星台。
白简之正坐在骨椅上。
“国师大人,公子南的回信!” 萧庚的声音发颤,他从未见白简之如此安静,安静得像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
白简之抬眼时,银发滑落肩头,他没接信,只盯着萧庚手里的信纸。
“念!” 半晌,他似乎才确信了,声音哑得厉害。
萧庚展开信纸,念了 “知君意,一月后,相见。”
白简之一把把信夺了过去了,他捧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落在“苍生无罪” 上,随即定格在那个被泪水晕开的墨点。
他的语气带着如释重负:“他哭了……”
手指轻抚过那个墨点,像是在确认什么,“苍生无罪,师兄,我答应你!”
萧庚看得清楚,白简之将信纸按在眉心,银发垂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那里绷得更紧了。
“一月……” 他喃喃自语,将信复拿在手中,指腹一遍遍抚过信纸,像是在丈量这段等待的距离,“我等了这么久,不在乎多等一月。”
他转头看向萧庚,眼底的偏执还没褪去,却多了层威严:“传令下去,一月内,鬼军不得越景国旧地半步。”
他顿了顿,将信纸折成方胜:“谁若敢伤辖地的百姓……”
“弟子明白!” 萧庚低头回应。
他看到白简之将折好的信纸贴身藏进衣襟,那里正对着心口的位置,动作轻得像是怕那封信会飞走。
萧庚想起几年前,白简之捡到了叶南的玉佩,日日摩挲,后来玉上突然裂了道缝,他四处去补,竟因为补得不如意,亲手毁了螣国一座玉雕工坊。
国师大人是怎么敢逼叶南的,若叶南真不妥协,玉石俱焚了呢?
萧庚不敢想下去。
他知道,国师大人也在赌,怀里的那封信,不是和解的契约,是给中原系上的绳索。
只要白简之握着这根绳,叶南就永远逃不掉,而整个中原,都得陪着他,在这场疯狂的执念里,一起沉沦。
白简之低头望着衣襟,手指轻轻敲着心口的位置,正对着信纸说话,声音温柔得像在哄恋人:“师兄,你看,我听话了……你可不能骗我。”
第67章
“王上,粮仓真的空了。”戊国粮官跪在王府的砖上,“城外的田全荒了,百姓都去挖乌金了,哪还有人种地?农户们把仅有的耕牛杀了,小农户更是早就断了粮,这几日树皮都快扒光了,今早发现有户人家……吃观音土撑死了。”
戊王捏着案上的玉如意,眼神黯淡。
自戊国开始挖乌金以来,贵族们眼热乌金能换更多金银,硬是把七成百姓赶到矿里去。
谁管来年地里长不长庄稼?他们想着,有钱哪里都能买到粮。
可他们没算到,战争来了,螣国的兵力开始蚕食中原,扎在了景国边境,各国自危,均要囤粮而不外借。
这个时候,手里的乌金成了废铁,换不来粮食,老百姓吃不饱饭,根本凑不起守卫的兵力。
“现在骁国广纳贤士,又在收留流民,”戊国大臣气得跺脚,“老百姓的人都逃了!”
“去,把城门封了!” 戊王猛地将玉如意砸在案上,心忖:少了这些人,谁来纳税,谁来种地!
“谁都不准往骁国跑!”他大声命令道。
侍卫刚领命,就被一阵急促的撞门声打断。
“王上!不好了!城中的百姓抄起矿镐,说要冲城门!”
戊王冲到城头,往下一看,只见黑压压的人群正往城门涌,老的少的,眼里是豁出去的狠劲。
“开门!放我们去骁国种庄稼!”
“骁王说了,去了就有地种!”
“再不开门,我们就破了这门!”
石块砸在城门上,发出沉闷的响。
戊王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他知道叶南的手段,是那厮故意不借粮食,又放出话来招纳贤才,分明是想掏空戊国的根基。
可他没想到,不过是“有饭吃”三个字,竟能让老百姓敢跟他拼命。
“弓箭手准备!”戊王嘶吼,“给我射!杀几个儆猴!”
利箭破空而去,前排的两个汉子应声倒下,血顺着城门的裂缝往下淌。
人群瞬间静了静,随即爆发出更烈的怒吼:“杀人了!戊王不让我们活了!”
更多的人往前涌,矿镐砸在城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
戊王的手在发抖,他杀了人,却没镇住场子,反而像点燃了炸药桶。
他也不敢再杀了,怕这些人反了,冲到王宫里来。
僵持到天亮,城门的锁链掉在地上,是几个被饿疯了的兵卒偷偷开的,他们扔了弓箭,跪在地上哭:“再拦着,我们都得被活剐了!”
戊王望着人群像潮水般涌出城门,跌坐在地上。
他知道,这些人一去,矿就空了,贵族们的乌金换不来粮食,他这个君主也坐不稳了,可他更怕真逼到绝路,自己连全尸都留不下。
骁国的城门附近,叶南站在茶馆的二楼,撩开竹帘一角往下看。
街面上挤满了戊国来的难民,个个面黄肌瘦,却规规矩矩地排着队,等着衙役发粥。
安天遥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份户部的奏折,那是刚给难民划的荒地。
“王上,这已是第四批了。”安天遥汇报,“戊国那边传来消息,百姓跑了一半,剩下的人也在收拾东西,说要过来种麦子。”
叶南望着那些捧着粥碗的百姓,他们的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可眼神里已有了活气。
“打开粮仓,再腾些空屋出来。” 他声音有着令人心安的稳,“告诉他们,来了就是骁国人,别怕。”
远处的官道上,衙役快马飞驰而来,说是戊国的铁匠们带着家眷来了,还拉着几车工具,说要给骁国炼农具,给口饭吃就行。
安天遥望着那越来越长的队伍:“王上,计划很顺利。”
“丞相,我没费一兵一卒,的确快把戊国掏空了,”叶南笑了,笑声里倒多了几分自嘲,“从戊国到骁国的官道上,每几里就有饿殍,我原以为这是最体面的统一,却没想过,体面的背后还是人骨。”
安天遥斟了杯热茶,递到他面前:“王上,戊国的根早就烂了,士族们用乌金换金银,却让百姓饿着肚子挖矿啃树皮,这样的国家,就算没有您的计谋,迟早也会自己垮掉,若等他国挥师伐戊,城破之日,尸体会堆到城墙根,到那时,死的就不是零星几个人,是满城的白骨。”
叶南点头,不是没有看过经历过战争,虞国那一战,护城河飘着的浮尸,能堆到让船桨都划不动。
可眼下这些倒在求生路上的人,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一声没力气发出的叹息,就悄无声息地没了,这乱世里的苍生,活得竟比蝼蚁还轻贱,轻到连赴死都掀不起半点波澜。
“王上,您给的不是死路,是活路,是眼下能让最少人流血的路。” 安天遥的声音低沉有力。
外面开始下起毛毛雨,打在驿馆的窗棂上,发出轻微的响。
远处的田埂上还亮着灯,昏黄的光里,难民们正借着雨势翻地,新翻的泥土混着雨水,散发出新鲜的气。
叶南望着那片光,心道:这条统一的路,比他想象的更沉,沉得像灌满了雨水的土地,每走一步,都要带着无数人的挣扎和新生。
而八百里外的戊王,正站在空荡荡的朝堂中,地上散落着几块乌金,被他用脚碾得粉碎。
他知道自己输了,他和士族们苦心经营的乌金梦被彻底掀翻。
礼部大臣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王上,骁国送来了一封国书。”
五日后,骁国的宫门外。
侍卫在前头引路,越往里走,空气越沉,廊下侍立的甲士面无表情,手按在刀柄上,铠甲的冷光比深秋的霜还寒。
正殿的门大开,戊王猛地顿住脚。
百官分列两侧,朝服在晨光里织成两道肃穆的墙。
他顺着百官的目光望去,叶南正坐在王座上,那双眼沉静如深潭,少了从前的温和。
叶南一笑,抬手道:“戊王远道而来,辛苦了,先坐下说话。”
他的声音自带威仪,侍卫立刻搬来锦凳。
戊王刚坐下就忙不迭起身,惊得前排的官员微微侧目。
他声音发颤,有一股无力回天的味道,“骁王,我是来求您的!戊国贵族们卷着乌金跑了大半,剩下的也在磨刀子,说要抢最后一点粮,还有螣国……他们的先锋营离都城只有百里了!”
百官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戊王看得清楚,有几位悄悄交换了眼神,那是了然,是同情,或许还有点早知如此的漠然。
过了半晌,叶南才抬眼,目光落在戊王汗湿的鬓角:“所以,戊王已经考虑好了吗?”
这平淡的问句,竟让戊王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他知道,这话里藏着的,是生杀予夺的权。
戊王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国书,双手捧着递过去,国书的封皮是用乌金箔贴的,如今却显得格外讽刺。
“您说的条件,我答应,戊国自降一级,划入骁国版图,只求您救救我。”
叶南接过国书,手掌在封皮上顿了顿,乌金箔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他没看内容,目光扫过戊王鬓角的白发,不过一年未见,这位曾经养尊处优的王,竟添了这许多风霜。
“骁国的粮仓能匀出一万石粮,十日内就可运到戊国。” 叶南将国书放在案上,朱笔落在文书末尾,盖下骁国的王印,朱砂红得刺眼,“至于螣国,你不必忧心,我只会处理。”
戊王听罢,松了口气,他还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个苦笑。
他想起去年在戊国,那时叶南还站在厉翎身侧,眉眼温和,举止顺从。
可此刻坐在案后的人,眼中的凌厉竟和厉翎如出一辙。
叶南放下朱笔,看着戊王的欲言又止,心中明镜似的,笑了笑:“乱世之中,谁也不能总做研墨人。”
“您的家眷,我会安排在戊国城里的别院。” 他补充道,语气平淡无波,“衣食无忧,但不能再插手政务。”
“谢王上。”戊王低头解下玉带,放在地上,走出殿门时,秋风卷着枯叶打在脸上。
戊国内侍捧着刚领的棉衣,眼里的泪混着风往下淌:“王……侯爷,咱们……真的成了属国了。”
戊王只望着宫墙上的骁国大旗,“至少,不用被屠城,也不用死了。” 他靴底踩在枯叶上,发出簌簌的响。
宫门外的枯叶堆里,戊王的脚印正被新落的叶子慢慢覆盖,像他那些关于乌金和王权的执念,终要被这世道的风霜,埋进土里。
骁王书房,案上摊着戊国的降书,朱红的玺印在烛光,“永属骁国”四个字分为清晰。
一阵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信纸簌簌作响。
那是厉翎昨夜派人送来的急信,字迹潦草得像要飞起来,墨迹还带着未干的晕染。
“为何突然叫停薛九歌?他已备妥粮草,五日便可到达虞国边境。”
“白简之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你万不可轻信。”
“速回信!”
最后一句的墨点特别重。
叶南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那些跳跃的笔画,仿佛能摸到厉翎写信时发抖的手腕。
他从笔筒里抽出狼毫,在素笺上悬了许久,才落下 “一切安好” 四个字。
笔尖太涩,墨汁在纸上拖出淡淡的痕。
叶南笑了,眼里却滚下泪来。
他蘸了点墨,复又在信尾画了匹小狼,狼尾巴翘得老高,像在撒娇似的蹭着什么,犹记那是他画的第一笔,说狼崽就该这么活蹦乱跳。
“厉翎,” 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能帮你到此为止了。”
震国的铁骑不必再为百姓流血——
薛九歌的长刀可以留在鞘里——
震国的桃花,或许能安稳开过三年后春天……
可深秋的夜,为何冷得像块冰?
第68章
铜盆里的水冒着热气,沐浴的水是温的,洒了点桃花露,瓷瓶上还贴着张厉翎的小纸条,说 “别熬夜,累了就泡个澡,就当和去我一起洗了”。
叶南笑了笑,眼角有点发潮。
他褪下王袍,光洁的身子,只有腿根处有个淡红色的印记,像朵没开全的桃花,那是少时在山上学艺,闯关时被蝎子蛰的,他还记得厉翎背着他,一路嘴里不停地骂 “叶南你这个笨蛋”,却在他疼得哼唧中,照顾了他整整一晚上。
温热的水漫过胸口时,他想起了两年前的深秋,景国来犯,他写信给厉翎求援,厉翎不惜与自己国家为敌,窃了兵符也要救他。
震王派兵围追,在厉翎不成功便成仁的承诺下,终究力挽狂澜,而他当时还故意气厉翎说“殿下想要的,莫非是我的身子?”
原来最伤人的不是刀刃,是明知对方掏心掏肺,却偏要自欺欺人,偏偏就往那心上捅最狠的一刀。
他说——
“我从未喜欢过你!”
“我和殿下同为男子,若在一起,就是逆天而行!”
“我与你假意交好,不过是借你攀附震国!”
“乱世中哪有什么真心呢?只有尔虞我诈的交易而已,厉翎,你真的很好骗啊!”
……
而厉翎重来没有怪过他,他只是很委屈——
“我不信,你从未喜欢过我。”
“小南,你还要我怎样,真的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吗?”
“你觉得我会在乎吗?我们一起就破了这烂纲常!”
……
水汽模糊了视线,叶南抬手抹了把脸,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胸口隐隐作痛,像在嘲笑他的口是心非。
“厉翎,” 他对着蒸腾的水汽低语,声音被热水泡得发闷,“等会儿,我就要骗你了。”
不过,他好像经常骗厉翎。
他含着泪笑想,明年的桃花,该还会开吧?
只是那时,树下的人,大概只剩厉翎一个了。
叶南捂住嘴,才没让哽咽声漏出来。
他从木盒里取出件素白的丧服,是他前两天就让人私下备好的,袖口绣着两枝桃花。
竟意外地合身。
镜中的人白衣胜雪,眉眼沉静,只是眼底藏着片化不开的雾。
回到书房时,烛火已经亮了。
案上有厉翎的信,还摆着麻纸和狼毫,旁边是骁国的传国玉玺。
他对着案上厉翎的来信沉默了片刻,像在赴一场无人知晓的诀别宴。
他摊开了国书,他该怎么写?
写少时山中的相识,还是写人活一世,遇到所爱之人也值。
不,这是国书。
朱笔悬在半空,映出他眼底的红。
国书里容不下桃花,容不下私语,只能有疆土、子民、法度,像副冰冷的枷锁,锁着他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他全身已经开始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疼。
他将要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蘸着私心的刀,既要重新定义两国的疆界,又要剜开厉翎的心,连带着自己的,一起淌血。
狼毫终于落在麻纸上,笔尖抖得像秋风里的芦苇:
“震王亲启见字如面。”
这八个字写了三次才成。
第一次墨太浓,晕成了黑团,第二次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他伏在案上,恍惚看见十年前山中桃花树下,厉翎大步一迈,在了他身旁,偏头笑道“叶南,我陪你合奏,如何?”
那时初春,桃花开得很好,少年的指尖被琴弦拨得通红。
“我少时入山,蒙君垂青,伴学四年。”他接着往下写,眼泪滴在垂青二字中间,将“青”字的下半部染成墨团,“天牢数月,君救我骁国于水火,余方能苟活至今,然两年前肺痨入骨,药石难医,今已油尽灯枯,南知大限将至,不敢再瞒。”
笔尖划过纸面,留下道歪斜的痕,这谎话说得太真,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窗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烛火几乎要灭。
两年前以质子身份入震,他想和厉翎撇开关系,厉翎坚定地站在他身边说“叶南,你本也是骁国太子,一出生就是正统嫡系,是天潢贵胄,万金之躯,现在时运不济,外人不敢踩你,现在倒学会自轻自贱了?”
笔锋忽然重了——“骁国本为君所赦,现自愿请降为附属国,骁国及新附之戊地,今尽献于震。”
一年前,厉翎帮他要回了骁国太子位,告诉他:“或许这太子位你不想要,或者你根本不在乎,但那是属于我的诚意。”
如今,他将更大版图的骁国摊开在麻纸上,双手奉送给了厉翎。
“望君善待子民,勿因我之死迁怒。”
这句话写得很慢,他仿佛看见厉翎收到国书时的样子,会把纸捏皱,会红着眼摔东西,还会策马赶来,像无数次那样,不管不顾地冲到他面前,说“我不信”。
他继续写道:“变法需循三年之期,民力不可竭,边陲暂安,不可轻启战端,此二事,为南临终所托,君若念旧,必应之。”
“白简之处,我已去信,以同门之谊约定,三年内不犯中原,王不必忧,亦不必恨,他虽偏执,却重诺。”
叶南想起厉翎曾给他说:“月亮虽美,可它初一弯,十五圆,周而复始,无甚新意,若是没有心境相衬,美景也只是过眼云烟。”
他眼眶忽然热了,抬眼望向窗外的夜空。
今日是晦月,天幕上只剩一点残缺的月牙,几颗疏星瑟缩着,原来连月亮都知道,有些陪伴终究是虚妄。
“望君多珍重,夏日少贪凉,冬月多添衣,若得半日闲,替我多看两眼,太子府的桃花树。”
“祈国祚绵长,千秋永宁。”
最后一笔落下时,整个人都脱了力。
他瘫在椅上,望着那卷国书,忽然想起少时一起学习的时光,那时的阳光真好,透过窗棂落在宣纸上,把两个少年的影子叠在一处。
烛火渐渐沉下去,将纸上的泪痕烘得发脆。
他伸手去够玉玺,玉玺上的龙纹发亮。
厉翎一直都是他的后盾,如今,他要把这后盾,交给它真正的主人。
蘸了朱砂的玉玺重重落在国书末尾,“骁王叶南” 四个字被红印压着,像块墓碑。
把他和厉翎的过往,也一并全埋在了下面。
他盯着那方印看了许久。
方才拿起瓷瓶,捏着那枚乌木药丸,药丸上刻着细小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檀香,闻起来竟不像毒药。
白简之说这药能让人脉息全无七日。
他笑了,原来他连选择死亡的权利都没有。
萧庚说药效发作很快,但他不能犹豫,只要稍一迟疑,之前所有的决心都会功亏一篑。
药丸入口即化,没有想象中的苦,反而带了甜。
这甜味让他想起从震国回骁国时,厉翎沿途都帮他准备了小食,可这药丸的甜太假,像裹着糖衣的刀,直插心脏。
麻意爬上心口时,他正将玉玺放回木匣,手指不听使唤,玉质磕在匣壁上发出 “咚” 的轻响,像谁在敲他的骨头。
每动一下,关节都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无数根针在扎。
萧庚说这是药效发作,可他觉得,是厉翎在怪他,用看不见的手,一下下拧着他的骨头。
喉头的腥甜涌上来时,他慌忙去摸绢帕,血珠滴在国书上,像绽放的花。
原来抽魂丸不是全无痛苦,只是这痛,远不及想到厉翎会捧着这封国书痛的万分之一。
他跌跌撞撞地躺回榻上时,麻意已经冻住了四肢,厉翎的信被他按在胸口,信纸边缘的褶皱硌着肋骨,像少年没说出口的话。
片刻后,麻意已经蔓延到胸口,呼吸困难,叶南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也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他好似还能感受到那信的一点余温。
信是厉翎昨夜送来的,最后一句是“震国铁骑已备好,你若需要,我即刻发兵”。
叶南用尽全力蜷了蜷手指,想把信纸攥得更紧些,却只能让它从掌心滑落到榻边。
视线模糊的瞬间,漫天桃花忽然涌了过来。
少年站在落英里,衣袍被风吹得翻飞,手里捏着朵半开的桃花,红着脸往他怀里塞:“小南,你喜欢桃花吗……”
风把后面的话吹散了,可他记得少年眼里的光,比春日的阳光还亮。
“厉翎……” 他喃喃着,舌尖尝到血的腥甜,“我真的好想……再看一次桃花开。”
最后的意识停留在两个少年的声音里,隔着漫天飞舞的桃花瓣,清晰得像在耳边:
“我要让全天下的百姓不再怕兵荒马乱,我要他们春天能种稻,秋天能收麦,我要让这四分五裂的天下,再无兵戈相向!”
“你呢?震国太子,你想做什么?”
“我要建一个统一的太平王朝,如你所愿,一个没有刀刃相见,没有流离失所,春播秋收,九州共守,连边界的野花都能安稳开一整年的王朝。”
烛火爆了个火星,彻底灭了。
深秋的夜涌进书房,卷着那卷国书,像卷着个未完成的约定,慢慢沉入无边的黑暗里。
叶南的指尖最后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最终却无力地垂落……
东方的天际线只有一抹死灰,连点晨光都吝于透出来。
内侍苇子捧着刚温好的参汤,站在书房外搓了搓冻僵的手。
此刻门扉紧闭,里面静得像座坟,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听不见。
“王上,该起了,进参汤了。” 他轻叩门板,“您今早还要……”
话没说完,门 “吱” 的一声,自己开了道缝。
冷风卷着纸钱似的枯叶在院中飞,吹得苇子一个激灵。
他斗胆推门而入,脚刚踏进门槛,就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骁王躺在榻上,素白的丧服被血浸出朵狰狞的花。
叶南的嘴角挂着暗红的血沫,侧脸的线条在残烛下显得格外柔和,只是那双总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紧闭着。
床边的信纸被血染得通红,厉翎那行 “我即刻发兵” 的字迹被泡得发胀。
苇子手里的参汤 “哐” 的一声摔在地上,瓷碗碎成无数片,滚烫的汤溅在他脚背上,却没觉出半分疼。
他踉跄着扑过去,膝盖在碎瓷片上磕出深痕,血珠顺着裤管往下淌。
“王上……” 他颤抖着伸出手,手指在离叶南鼻尖寸许的地方停了停,忽然像被火烫似的缩回,又颤抖着探过去。
没有气,真的没有气了。
“王上!”他抓住叶南冰凉的手,那只曾握过笔也执过剑的手,此刻硬得像块冰,“您醒醒啊!您昨天还说要看着新种的麦抽穗的啊!王上,王上啊,您醒醒……求求您,醒醒……”
回应他的,只有空旷书房里回荡的回音。
内侍们全部涌了进来,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骁王 —— 暴毙 ——殡天了!”
天,亮了。
第69章
厉翎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他两天两夜没合眼,昨夜过峡谷时,脑子里全是安天遥派快马送来的那四个字——骁王殡天。
当时,他在大殿议政,礼部尚书持着骁国国书闯进来的画面还在眼前晃,老臣抖着声音喊 “骁王殡天”,他愣了半天。
荒唐。
他当时只觉得荒唐至极。
他把国书扫在地上,“你疯了吗?给本王滚出去!”
可安天遥派来的人在殿外候着,像在催他认这个命。
他狠狠抽了马一鞭,却马失前蹄。
落地时,他生生用左臂垫了一下,此刻骨头缝里像塞了冰碴,一动就钻心地疼。
可他顾不上这些,翻上马背往骁国赶,看两侧的枯树像鬼影似的往后退,马蹄声在深秋的官道上敲出急切的鼓点。
天上飘起了雪。
细雪簌簌地落,沾在厉翎的发间、眉骨上,瞬间化成了水。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早了半个月,落在骁王宫的琉璃瓦上,像给这座城蒙了层白纱,肃穆得让人喘不过气。
骁城里有丧钟的余音,有纸钱燃烧的焦味,他觉得荒谬,直勾勾地往里闯。
“震王驾临 ——”
通传声刚落,宫道两侧忽然跪倒一片。
文武百官全换了缟素,腰间系着白麻,连乌纱帽上的红缨都换成了白绒。
他们垂着头,脊背弓着,没人敢抬头看这位突然闯入的君王,只有胸腔里压抑的啜泣声,随着风飘荡在风雪中。
厉翎的靴底踩过积雪,发出“吱吱”的响,他没看那些跪着的人,目光扫过廊下的白灯笼。
整座宫城的灯笼都罩着白布,风吹过时,像无数只苍白的手在半空招摇。
有宫女端着祭品往正殿去,托盘里的白烛燃得正旺,蜡油滴在金盘里,犹如一朵朵惨白的花。
香炉里的檀香烧得正旺,掺杂在冷风中,呛得他喉咙发紧,可他心却是麻的,像被冻住了,没有半点声响。
“王上!”礼部尚书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跪在雪地里,磕着头。
厉翎没理他,眼睛像鹰隼似的扫过这座宫城,他来过三次,可今天,觉得宫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雪,下得太大,把石狮子的眼睛都糊住了。
“叶南呢?” 他开口,声音哑得听不清。
跪在最前的丞相安天遥浑身一颤,花白的胡子上沾着雪:“震王节哀!”
“让开!” 厉翎径直往正殿闯,靴底碾碎了阶前的薄雪,溅起的雪沫落在他的袍角。
殿门两侧立着几十个披麻戴孝的内侍,见他进来,齐齐跪了下去。
正殿的门槛高得硌脚,厉翎抬脚迈进去时,只觉得腿不受控制地在颤抖,他看见供桌前立着块黑底金字的牌位,“骁王叶南之灵位” 七个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牌位前的白瓷瓶里插着枝干枯的桃花,花瓣蜷得像只死蝶,香炉里的三炷香烧得正齐,烟笔直地往上飘。
厉翎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步步挪过去,供桌后面,停着口楠木大棺,棺罩只盖了一半。
“小南,”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食指在牌位边缘轻轻敲了敲,像往常催他起床时那样,“别装了。”
他记得上次在震国小苑,他在春耕时收到密报,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时,叶南身着夜行衣正准备逃,见他回来,只能捂着被子装睡。
“你是不是又在偏我?” 他凑近,声音低得像耳语,“等我揭穿你的把戏。”
等他揭穿叶南的小把戏,叶南就回红着脸生气“殿下,你不成体统!”
想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
殿外的雪似乎下大了些,打在窗棂上发出幽幽的响。
百官跪在殿门两侧,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厉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有着一种天真的疯癫。
他伸出手,刚触到棺盖,就立马缩了回来,像被烫到似的。
棺里铺着雪白的锦缎,叶南穿着那身素白的丧服,安静地躺着。
妆容是按骁国的规矩描的,唇上点了浅浅的胭脂。
他的脸很白,睫毛长而密,像蝶翼停在眼睑上,连眉峰的弧度都和往常一样清冷。
“别闹了,好不好?” 他对着棺木说,声音莫名软了下来,藏着哀求,“上次你装睡骗我,这次又来这套,我告诉你,我不会上当了……”
“你是不是又发烧了?” 他依旧固执地笑着,“按时吃药没有?你是不是怕苦,给你备的蜜饯尝了吗?”
现在看着这张熟悉的脸,觉得叶南似乎会马上睁眼回他的话。
“醒醒。” 他小声地哄道,“我带了你喜欢的青苹果,青苹果不当令,现在骁国可吃不上,我让人用特殊方法存储的,就是想等你回震国尝尝,让你夸夸我。”
棺木里的人一动不动。
“再不醒,我就把你的青苹果数树全砍了。” 他继续笑着说,声音却开始发飘,“《纵横策》给你留了两页,若你再骗我,我就全标完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叶南只是睡着了,像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瞪着他说“厉翎你烦不烦”。
“小南,我提前来接你了,我们一起回震国好不好?”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过要等变法初见成效,看看震国的新稻种,我让人试种了,你不是总笑我五谷不分吗?这次……你亲眼去看看好不好?”
棺木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殿外的雪落在窗棂上,发出响,像啜泣,又像在替里面的人,轻轻摇了摇头。
“苇子。” 厉翎转头,看向跪在不远处的内侍,“你们王上昨夜是不是又熬夜了,今早喝了粥没有?”
苇子浑身一僵,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往前挪了半步,想回话,却不小心撞到了棺旁的铜盆,“哐当” 一声,盆里的清水泼出来。
那声响像把冰锥,猛地刺穿了厉翎的心。
“殿……殿下他……” 苇子哭得撕心裂肺,“今早没喝……”
殿内瞬间死寂。
厉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指尖还停留在叶南的脸颊上,冰凉的触感顺着手臂往上爬,钻进筋骨,冻得他四肢发麻。
他看着叶南紧闭的双眼,忽然意识到,这人不会再醒了。
不会瞪他,不会笑他。
他陡然扑在棺沿上,双手死死抓住楠木的边缘,手掌被粗糙的木纹磨出红痕。
可喉咙里像被什么堵着,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那些汹涌的悲恸冲到眼眶,却连一滴泪都挤不出来,只有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像寒风里的枯叶。
“掀开!”他对守在棺旁的人说。
丞相浑身一颤:“王上,骁王他……”
“我让你掀开!”厉翎一脚踹翻了供桌,白烛滚落一地,蜡油溅在他的袍角上,“叶南!你装什么死?!你给我起来!”
他手指抠着棺盖的缝隙,指甲缝里渗出血来也不管。
侍卫想拦,被他眼神里的疯劲吓得缩回了手。
“王上!”苇子哭着爬过来,抱住他的腿,“殿下走得安详,您就让他……”
“安详?”厉翎笑了,眼泪却滚了下来,“他想撇下我!没门!”
只覆了一半的棺盖被他硬生生掀开。
雪从殿门的缝隙钻进来,钻入棺内,偏偏落在叶南的眼角。
厉翎伸出手,想替他拂掉,却在离他寸许的地方停住了。
他怕。
怕这一碰,眼前的人就会像雪一样化掉,连最后这点念想都留不住。
厉翎的呼吸停了,他用手抵着叶南的胸口,那里再也没有温热的心跳,只有冰冷的锦缎,吸走了他脸上所有的温度。
他想起少时在山上学艺,叶南被蝎子蛰了,疼得直哭,却吵嚷着要厉翎自己走,想起桃花树下,两人定下的诺言,甜得像蜜,想起去年冬至,两人在小厨房做茴香饺子,他说“每年冬至,就我们两人一起过”,叶南笑着颔首。
原来有些话,说了,对方也没放心上。
苇子听见厉翎发出一声气音,像被剜了心,却连嘶吼都发不出来。
厉翎慢慢松开手,棺盖被下人“咚”地落回原处,震得供桌都晃了晃。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口棺材走到了殿门口。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从殿门的缝隙钻进来,落在他的发间、肩头,落进他空洞的眼底。
他就那么站着,背影挺得笔直,却又脆弱得像根随时会断的弦。
殿内的烛火还在烧,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孤单单的,连个重叠的都没有。
他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杵在那里,守着一口冰冷的棺。
远处的丧钟又响了,一声,又一声,撞在雪地里,撞在空旷的大殿里,撞在每个人的心上。
小厮们低着头,听见他们的震王用低低的声音在喃喃自语着什么……
他说了句只有风雪能听见的话:“叶南,你这个骗子。”
雪落在厉翎的衣袍上,落在整座骁王宫的琉璃瓦上,无声无息,却又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有那口楠木棺,安静地停在殿中央,伴着初雪,伴着香烛,伴着一个再也不会醒来的人。
第70章
第五日依旧是雪天。
厉翎坐在正殿的楠木棺旁,听着雪粒打在窗棂上轻响。
他已经这样坐了五个昼夜。
“王上,该进些参汤了。” 小厮苇子捧着食盒跪在地上。
这五日来,他每天都来,食盒里的参汤换了又凉,凉了又换,始终没见厉翎动过一口。
厉翎没回头,手掌在棺盖的木纹上慢慢抚过。
楠木的纹理粗粝,像叶南掌心的薄茧,犹记他说“别怕,以后有我护着你”,可现已然物是人非。
“今日就要出殡了吗?” 厉翎开口,声音里蒙着层霜,“这么快?”
苇子的眼泪 “啪” 地掉在食盒上:“是,王上。”
殿外的风雪卷着丧钟的余音撞入,烛火在供桌上剧烈摇晃,把 “骁王叶南之灵位” 的影子照在墙上,如一缕渐渐消散的魂。
天亮时,雪停了。
东方的天际线透出点灰蒙蒙的光。
厉翎对着铜镜换上素白的孝衣,那是他让震国的裁缝连夜赶制的。
“王上!万万不可!” 丞相花白的胡子上还沾着雪,竭力阻拦,“您是一国之主,为附属国主着孝衣,是要让天下人笑附属国无礼,失了王上的体面吗?”
厉翎系孝带的手没停,带子在腰间绕了圈,打了个死结。
“他若在,定会说笑便笑,难道我大国的体面,要靠一件衣裳撑着?” 他转身时,眼底的红痕像道无法愈合的疤,“便是天下人都笑,又如何?叶南于我,是比所谓的体面重千倍的人。”
丞相被噎,望着厉翎素白的背影,无语凌噎。
送葬的队伍在辰时出发。
钟鼓齐鸣,厉翎正站在供桌前,双手接过那块黑底金字的灵位。
灵位被香火熏得温热,“叶南” 二字的刻痕里还留着细微的木屑,像他未散的气息。
“王上!按礼制,当由宗室捧灵!” 大臣跪过来,却被厉翎侧身避开。
厉翎抚着灵位边缘,冷声道:“他无亲无后,我来捧,该。”
队伍里顿时起了骚动。
有老臣轻轻叹息:“王上为附属国之王捧灵,亘古未有!” 也有年轻的侍官红着眼,悄悄拽了拽同僚的衣袖:“你看震王的手,抖得多厉害……”
厉翎捧着灵位一步步往外走。
灵位不重,却压得他臂弯发酸,像捧着整个年少时光。
他想起初遇那年,山中桃林落了满地粉白,他听见叶南在炫耀自己的母亲,心中戚戚,后来才知那叶南与他一样,母亲早逝,两个失了母亲的少年,在漫天飞落的桃花瓣里相顾无言,倒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后来叶南总爱坐在桃树下弹瑶琴,他那时哪懂什么风雅,只觉得少年低头调弦的模样,便心生喜欢,手指被琴弦勒出红痕也不肯停。
他想起自己被螃蟹壳刺了手,半夜疼得睡不着,却见叶南翻墙进来,手里拿着药,身上还沾着翻墙时蹭的泥。
叶南从药箱里挑出一根细针,反复划过烛火帮他挑刺,可当时真的好痛,他才抱怨一句,就听叶南细声细气地警告,“男子汉大丈夫,咬咬牙就过去了”,完了,抬头对着厉翎粲然一笑,他鬼使神差地没能压住嘴角上翘。
那年中秋,叶南喝醉了爬上屋檐,嘴里含糊念叨 “来,你给本太子把那月亮给画圆了!”
那时的月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以为能一直叠到地老天荒。
可最后,还是碎成了再也拼不回的片段……
送葬的队伍缓缓走过长街。
百姓们跪在雪地里,纸钱漫天飞舞,落在厉翎的白衣上,像点点碎雪。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灵位在掌心微微晃动,像叶南在轻轻推他的手。
“你看,” 他低头对着灵位轻声说,“你最关心的骁国百姓,他们都来送你了。”
街旁跪着的百姓里,有个瘸腿的老兵,腿上还留着景国入侵时的箭痕。
那年叶南亲率新兵守孤城,夙夜不休,他染血的剑站在城头,吼着 “人在城在”,此刻老兵哭得像个孩子,不停地磕头,雪地上磕出沉闷的响:“王上啊…… 您看,城守住了啊……”
不远处的粥棚前,几个戊国流民正对着灵位磕头,他们来时面黄肌瘦,是叶南让人煮了热粥,分了荒地,说 “来了就是骁国人,别怕”。
路上的百姓哭得撕心裂肺。
灵位的边角硌着掌心,疼得他眼眶发热。
他想起来叶南临终前的国书,说 “替我多看两眼太子府的桃花树”,可这些跪在雪地里的百姓,这些被他护在羽翼下的人,不就是他亲手栽下的、最好的春色吗……
万安山的雪冻成了冰,台阶像铺了层琉璃。
八名内侍抬着梓宫,脚步踩在冰上。
厉翎捧着灵位走在最前,孝衣的下摆被雪水浸透,贴在脚踝上。
地宫的入口阴森森的,烛火晦暗,映着历代先王的灵位,厉翎捧着灵位,一步步走进地宫,靴底踩在石板上,回声空旷得让人心慌。
厉翎站在墓道前,停住了脚步。
“放下吧。” 他对抬棺的内侍说。
梓宫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像块巨石砸在每个人心上。
他把灵位放在早已备好的石台上,转身望着那口楠木棺。
“少时你告诉我,人死了不会走远,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挂着,” 厉翎对着棺木说,声音在墓道里荡开,又慢慢沉下去,“那时候咱们想母亲了,就搬着小凳在院里等天黑,你总说最亮的那颗是你母亲在笑。”
他眼底的红意漫上来,连呼吸都在抖:“往后我再抬头看天,不用再找了,最亮的那颗,一定是你,你要是想我了,就眨眨眼,我看得见的。”
他顿了顿,食指轻轻叩了叩棺木,像在与里面的人约定:“你在天上好好看着,等我平定了四方,让中原再无战火,百姓都能安居乐业,这海清河晏,再来陪你,你有一半功劳,你得亲眼见证才算数。”
棺木安安静静的,没有回应。
只有烛火照亮了他眼底翻涌的潮,那里面有替两人共赴的约。
出地宫时,日头终于破了云。
阳光落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厉翎站在王陵的牌坊下,望着工匠们抬来的碑石 ——“骁王叶南之墓” 已刻了大半,灰色的石料上,还留着凿子深浅不一的痕迹。
厉翎抬手,叫停了正要下凿的石匠。
“加两个字。”
石匠握着凿子的手一顿,转头看他。
厉翎的目光落在碑石留白处,那里足够刻下两个字,不大不小,刚好能挨着 “叶南” 的名。
他顿了顿,声音裹着风雪的冷硬:“厉翎。”
“王上!” 礼部尚书踉跄着扑过来,官帽上的白绒抖落满雪,“万万不可!怎能加上您的名讳,这不合礼制!后世史书会如何非议?!”
厉翎缓缓转过身,玄色王袍扫过积雪,他的目光扫过围观的宗室与臣僚,那些人里有惊惶的,有想开口劝谏却又瑟缩着不敢言的。
“礼制?” 他笑了声,那笑声里裹着冰,“本王与他的事,轮得到礼制来管?”
“他是骁王叶南,也是刻在我厉翎命里的人,这碑上刻我的名,不是僭越,是该当。”
围观的大臣炸开了锅。
厉翎充耳不闻,大手一挥,石匠均不敢违令,凿子落下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两个人的名字,生生凿进彼此的来世里去。
“史书爱怎么写便怎么写,” 他对着碑石轻声说,像在对里面的人交代,“若是把我们一并写进去了,就写痛快点!”
山谷里静得只剩下风雪声。
老臣们张着嘴,却在看到厉翎眼底那片焚尽一切的执拗时,把所有语言都咽了回去。
灵位已经安放妥当,碑石上的 “厉翎” ,像句未说出口的誓言。
那两个字,明明不合礼制,却比任何规矩都重,压在心上,要用一辈子来扛。
厉翎走下万安山时,只有安天遥陪着,天又阴了下来,雪水顺着石阶往下淌。
“今骁、戊、袁、虞皆入震土,唯螣国吞景而窥伺中原,愿我王不负国书,三年蓄力,毕其功于一役,定四海,安黎元。”安天遥的声音在厉翎身后响起。
“好,叶南要我三年蓄力,我便定三年。” 厉翎转身,“这三年,震国要炼最好的铁,种最好的粮,养最锐的兵,螣国在西边吞了景国又如何?三年后,叫螣国的人看看,谁才配定这天下的规矩。”
安天遥拱手:“我王圣明!”
马蹄声踏碎积雪,玄色的洪流顺着山道蜿蜒而下,像条觉醒的龙,往震国的方向奔去。
风里还飘着他最后的话,一遍遍地往王陵深处钻:“你说要四海升平,我便替你踏平阻碍,待中原一统那日,我来给你描碑上的金,让厉翎二字,与你同照千秋!”
此刻的中原大地,两道无形的气脉在暗自较劲,只待三年期满,便要在天地间撞出惊雷。
而万安山的风雪里,那块刻着两个名字的碑石静静矗立,像一枚定盘星,镇着这乱世棋局,也望着那万人期盼的、海清河晏的黎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