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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一世无双》 第23章
叶南弓膝,准备给对方一记,却被白简之轻松制服。
“当初你能留下来成为妫满子的三名学生之一,难道真的是实力使然?”白简之对挣扎着的叶南,残忍地剖开真相,“还不是因为我帮你作假。”
叶南一脸愕然,连反抗的动作都缓了下来:“你说什么?”
“你天资愚笨,竟然连这点小伎俩都看不透,”白简之毫不留情地压制道,“比试时,我暗算了其他人,让你能够入围三甲,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不信你去问厉翎,他可是亲眼看着我作弊的。”白简之阴狠地笑,“是我,将所有的人全部算计走,让末尾的你有了机会。”
“闭嘴!”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有什么底气与我抗衡?”
情急之下,叶南一口咬上了白简之的手臂。
白简之手臂血流如注,甜腥的味道弥漫在马车内,他只是笑看死咬着他的人,表情带着扭曲地迷恋,积攒了数年的思念井喷而出,激荡着最为原始的欲望。
“妫满子的得意门生可不会如你一样穷途末路,受制于人,你清醒一点,叶南!”白简之抱着叶南,只想用自己滚烫的身躯将身下人熔成灰烬,“若没人护你,早晚会有人折断你的傲骨,让你再也挺不起胸膛,这世上只有我能护得住你。”
“我怎么样,轮不到你评判!”叶南脖颈暴起青筋,被压制的身体突然剧烈震颤,竟生生挣开白简之。
他掌心成刀,直劈白简之喉间要害,白简之侧身躲过,反手将他按在貂皮毯上,麻痹了叶南的穴位,让他再也动弹不得。
白简之嗅着叶南颈肩的气息,喘息着,沉溺着,此刻他太满足叶南绝望的眼神,只有将这人的羽翼全部剪去,足够痛楚,叶南才会乖乖听话。
白简之用极为低靡地声音道:“师兄,你就顺了我一次……好不好?”
叶南受制下毫无回击之力,绝望中陡然停止了挣扎,任由白简之剥落他的衣襟,冷冷地笑了:“白简之,你真要这样羞辱我,我虽不能和你玉石俱焚,但也绝不忍辱偷生。”
说罢,他突然微张了嘴。
白简之一惊,立马反应过来叶南要咬舌寻短。
“啪”地一声,一巴掌狠狠地抽了过去。
叶南被抽得头昏眼花,下颌骨被紧紧地捏住,他被迫张着嘴,无法咬合。
白简之如狼般狠厉地吼道:“你想死?”
他手力不减,红着眼呵斥道:“叶南,你想死吗?你休想!你休想离开我!”
叶南盯着白简之,虽不能言语,但眼眸凝霜,凛然得叫人心惊胆战。
白简之的心仿佛被重重捏了一记,只要他一放手,眼前的人儿就会甘愿春花入泥,再无相见。
他后知后觉,全身微微战栗,只觉得又怕又悔,另一只手胡乱地抚摸着对方肿起的脸颊,放低身段,语无伦次地哄着:“对不起,师兄,我不想伤害你的,对不起……对不起……”
他双眼浸染上了惧色,颤抖道:“不……求你,师兄,不要!”
叶南眼里古井不惊,暗沉得一丝光都没有,破碎得粘不起来,白简之看罢心都碎了,声音发哑:“师兄……师兄,你不要这样对自己。”
叶南虽不能言语,但从坚定的眼神中就知他丝毫不愿和解。
白简之不敢撒手,两人僵持着,终究,还是白简之受不住,愧色透出瞳孔,清泪一滴两滴地溅落在叶南的脸颊。
叶南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只听白简之委屈地喃喃道:“我错了,师兄,你说什么,我听就是,你放过我,你死了我也活不了……我也活不了……”
叶南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对方,刚好对上白简之祈求而卑微的目光。
褪去了国师的锋芒,白简之只剩下了青葱少年的无措。
时光倒退经年,那个羞涩而胆小的人儿躲在树后,叶南好笑地冲他招了招手,白简之才怯生生地往外挪了一小步,半截身子还藏在树根后。
叶南挑眉,不羁地笑道:“小师弟,从刚才出学堂你就一直跟着我,既然这么想认识我,那还不主动些?”
白简之被叶南戳穿,紧张得红了脸,支支吾吾道:“师,师兄,我,我叫白简之,上次谢谢你帮我解围。”
叶南惊讶道:“哪一次?”
白简之蹙眉,似乎对叶南的忘性有些郁闷。
“数日前他们扔我小石子,是你帮我挡了一下,还呵斥了他们。”白简之站出来小心翼翼地走到对方面前。
叶南挠了挠头,路见不平事情他做得习以为常了,这种没干架就草草收场的过往确实记不清,不过,他还是承情地笑道:“小事一桩,别往心里去。”
白简之呐呐地应了一声。
叶南随意客套了几句,转身欲离,只听白简之开口问:“师兄,我以后可以跟着你吗?”
“嗯?”叶南顿住脚步,扭头看着白简之。
叶南踱步至少年面前,微微偏头打量着对方,这个小男孩长得很是特别,乍一看就是俊美,仔细瞧着,那双深凹的眼睛却蕴锋藏利,神韵非凡。
“你不是中原人?”
白简之抿嘴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回道:“我是螣国人。”
中原诸国一向排斥螣国,认为螣国善巫蛊重淫祭,是个蛮夷之地。
叶南明白白简之的顾虑,安慰道:“螣国虽偏西,但本质上也属于中原一体。”言及此,他顺道转移了话题,“你是哪家的公子啊?”
“我……我不能说。”白简之急切道,“不,不是我不想说,是父亲,不让我说。”
叶南本就随口一句,也没往心中去,摆手道:“罢了,我就随便问问,我是骁国人,我父亲是……”
“你是骁国的太子,”白简之依然低着头,仿佛只对叶南感兴趣,也只愿谈论他一人:“我知道,以后你就是骁国的君王。”
叶南用手指摸了摸鼻尖,略窘道:“还早,还早呢,对了,我还有事要先走了,回见啊。”
“师兄是去找厉翎吗?”白简之陡然问道。
叶南吃惊地眨了眨眼,白简之微微一笑:“刚才师兄几人在讨论母亲,厉翎自个儿冷脸就出去了,师兄一向细心,定是想去问个究竟。”
叶南不好意思地点头,“你见着他了?”
白简之沉默不语。
他沉默的时候特别好看,莹白的肌肤如同皎洁的明珠,自带矜傲。
叶南心中暗暗叹道:“哎呀,这个小男孩长大了要迷死多少姑娘呢。”
白简之抬眼,眼梢微微一挑,凝出一丝警告的意味:“师兄,厉翎这个人不好相处,你何必去招惹他?”
叶南愣了一下,笑问:“我哪有招惹他?”
白简之忍耐般地吸了口气,目光徐徐落在叶南的脖颈间,答非所问道:“没看见。”
叶南也不在意,告辞后向后山寻去。
山路泥泞,没走两步,脚沿上全是泥。
白简之看叶南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少不得辛苦,忙叫住了人:“师兄,别走了,昨晚有雨,山林间土地润湿,若他往林间走,定然有稀松的脚印。”
叶南冲地看了眼,一拍脑袋,“哎呀,说得对!我怎么就没想到,那我往溪边寻。”
白简之低头,薄唇流露一丝若隐若现的委屈……
叶南双眼微合,想到那初识时那个温润而害羞少年,终究还是不忍心,勉强松了下颌,白简之不放心,再三确认道:“别咬,好不好?”
叶南闭眼,竭力忍着屈辱,算是默许了对方的话。
白简之这次小心翼翼地放开了手,他时刻警觉着,怕叶南诓骗他。
叶南微微合上双唇,端坐起身,整理衣装,公子贵气迅速回到他的身上,语气却颓然:“我果然是废物,和那些柔弱女子无异,只剩以死相逼了。”
一语戳中了白简之的心窝。
他心疼地看着对方,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
他太想要叶南了,强烈的占有欲连他自己都怕了。
坠入鱼水,享受交/欢,叶南在他怀里呻|吟的样子,他梦了几百回。
此次出使震国,心跟着高低的栈道跳了一路,当在筵席上见着朝思梦想的人儿时,白简之心都扼紧了。
席间,叶南俊美无双,素衣缠腰,眉眼如雪,不染纤尘。
白简之想着有朝一日能一颗一颗地剥开叶南的衣扣,看丝帛滑落在他的膝盖与脚踝,他只觉每一寸皮肤都兴奋着惊栗着,汗毛直竖,喉咙烈灼。
他暗中发誓一定要把叶南带回去,不择手段。
而叶南,报之以决裂的举动,用亡身之举切断了他全部的执念……
白简之赌错了,一步错,步步错。
手眼通天的国师此刻也尽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被自己推远的人,回报以冰冷的目光。
白简之从地上拾起外衣,恭顺地帮叶南披上,极尽温柔。
叶南皱眉推开白简之,自己穿戴好衣服,冷冷道:“大人自重。”
叶南对他越发疏远,白简之心中苦涩不已,双膝跪地道:“师兄,我刚才一时情急了……但我初心并不瑕,我给你赔礼道歉,你尽管打骂就是。”
叶南正襟危坐,敛了怒意,但脸色依旧沉郁,青灯光下让他的脸庞显得清冷,“我要下车。”
白简之并不起身,脸色染着夜露的薄寒,神色莫测,语气却带着料峭,“厉翎的身份想必师兄也略知……”
“呵,你又想作甚?”叶南听到厉翎两字,像被触了逆鳞,怒极反笑。
白简之见对方神色骤变,坐实了猜想,继续说道:“震王一直想废厉翎改立二公子厉晋,只要厉翎稍有错失,这位置怕是保不住,太子不过是虚名而已。”
猫哭耗子着实可笑,叶南轻蔑地说:“白简之,那也不关你的事情。”
白简之明白此刻叶南的敌意,他扯起嘴角勉强一笑,“厉翎是死是活我一点儿都不在意,我不过是想帮师兄而已。”
“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简之细细地观察着叶南的神色,皮肉不笑地攻心:“当今震王决断力欠佳,瞻前顾后,既忌惮厉翎的锋芒,又拿捏不准他对你的真心,他们暂且不敢大肆动你,担心这一切都是厉翎的障眼法,妄然行动必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是,震王的试探不会停止,这次联姻就是试探 ,他们在等,一旦明确你在厉翎心中的地位,他们就会拿你的性命与太子位让厉翎做选择,看厉翎是保你还是保位?”
叶南心中咯噔一声,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被白简之这个外人三言两语分析了出来。
他一直在疏离厉翎,可厉翎一颗几乎要跳出胸腔的炽恋之心,又瞒得了多久?
叶南闭眼,面色丝毫没有松动,但白简之这些话他何尝不知,可他有一丝奢望。
但是,这微弱的希望也在白简之告知他妫满子收徒的真相后化为泡影。
他自诩名师之高徒,半生清高自以为是,纵然殿中冰冷,足下冰万丈深,他都期待能用滚烫心脉护那人一世安好。
而现在,他方知自己不过是乱世中的一叶浮舟,安身尚需港湾,怎经得住狂风骤雨的摧残?
到最后,只能连累人而已。
“师兄,真心在权力面前千息万变,然我相信厉翎此刻对你的真心,那你对他的真心呢?”白简之真诚地说道,“你留在震国只会成为厉翎的软肋。”
【作者有话说】
挑拨离间的白茶
第24章
白简之起身奉茶。
叶南并不理会:“不必多言,我不会跟你去螣国。”
“无妨。”白简之知道叶南的顾虑,能劝得这个程度,已经达到他的目的了,“师兄想去哪里?我都可以送你,只愿师兄能照顾好自己,允我不时探望,我便心安了。”
叶南摇头,袖中手指不自觉蜷起,这份拿捏分寸的试探,倒比直白威胁更令人烦躁。
“不允我探望也无妨,只要你能好好的就行,”白简之退步道,“我有一个万全的办法,师兄要不要听?”
叶南抬眼,甚是警觉。
白简之转身,从马车的抽屉里找出一只小玉匣子,呈在叶南面前,缓缓将其打开。
里面躺着一颗黑色药丸。
白简之眸中隐露莫测之色,道:“我的法力配合这颗丹丸,可以将你的魂魄抽出数日,之后再还魂,如此一来,既能让你死遁离开震国,又不损厉翎根基,且凭我的能力,绝对能保证万无一失。”
叶南对螣国国师能随时变出什么药丸并不吃惊,他定定地看着银色药丸,讥讽道:“大人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白简之脸色一凝,有一瞬的阴晦,随即恢复寻常:“师兄难道不明白?你留在震国,只会成为他问鼎天下的绊脚石。”
叶南反问:“厉翎强大了,对螣国有何好处?”
白简之见叶南怀疑,不禁失笑,“他强大的确对我没有好处,可我为的是你,并不是为他。”
他继续说道:“厉翎何等聪明,就算他有一统中原之欲,也得好好思量,只要有我在一天,他还动不得螣国,他若敢犯我,我必当讨之,师兄,我不是他,我没必要,也绝对不会利用你。”
叶南闭眼,捏了捏眉心。
“于我而言,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师兄的安危更重要?”
叶南放下手,缓缓睁眼,忍不住讽道:“白简之,是你告诉我,在权力面前,任何真心都如镜花水月,你当年能算计同门,如今,自然也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笑容消失在白简之的眼底,他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而叶南回报以冷冽的目光:“从你登上国师之位后,宏图大业就是第一位的,你以为恩威并施,就可以驱使我吗?我虽不才,但绝不任人摆布。”
白简之听罢,双拳握紧,半晌才忍住了愤怒,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无奈地问:“那师兄是不承情对吗?”
“若你还认我是你的师兄,就请不要再为难我。”叶南的语气就像夜里的凉风,又薄又轻:“以后不必再见,井河不犯。”
白简之低笑起来,他的双肩轻微地抖动,心酸地摇头,一腔热情最终还是变成了笑话。
这一笑就停不下来,似乎要把自己嘲尽。
这笑里藏着偏执的执念,也藏着被碾碎的痴狂。
做够了疯癫之事,说尽了反差之语,只差没有把脸皮摘下来给叶南踩在脚底了。
可叶南,根本不需要他做任何事。
“萧庚!”白简之下令,眸子锋锐如常,终于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在!”马车外的弟子迅速回话。
“送公子南回程。”他缓声命令。
马车外的萧庚领命。
叶南有些恍惚,一时分不清真假。
白简之下了马车,双手作揖,语气克制而冷静,“师兄,从此以后,我便不再劝慰了。”
叶南觉得白简之的话有种说不出的奇怪,但转念一想,今日之事也算做了了结,长吁一口气,点了点头。
孤月萧风中,白简之一袭白衣屹立于原地,目送着马车徐徐离开。
月色被最后一丝流云遮住,隐匿在黑暗中的,还有一袭倔强的执白……
叶南刚回到小苑,苇子迎了上来,刚好看到屋外萧庚拱手告辞,随之离去的还有驻守在屋外的螣国人。
苇子惶恐地关上门,冲叶南急切地问道:“殿下,你没事吧?”
叶南摇头。
“今日我们被士兵驱赶回来,白简之敢在震王宫殿如此放肆,想必是和震王里应外合,真是无耻。”苇子很是气愤。
叶南宽慰道:“白简之是我师弟,不至于杀我的。”
“殿下,白简之对你什么心思我都看得出来,得不到,怨憎会,普通人也就作梗诋毁几番,而白简之本就心性邪恶,心狠手辣,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苇子着急道。
叶南捻了捻衣袖,伸出修长的食指放唇边。
苇子左右张望,赶快闭了嘴。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屋内,叶南才避重就轻地复述了白简之的观点,“他虽有自己的心思,可他的确说得对,树欲静而风不止,可但凡我留在这里,只会成为厉翎的负担。”
苇子痛心道:“殿下,你明明活得光明坦荡,什么都没做,无辜之人怎么就被推上了这风口浪尖呢?”
“乱世中大部分人都是无辜的,可又如何?”叶南的一双眼中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苇子叹息了一声,想安慰几句,可终究还是词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悻悻地立在一旁看叶南提笔写字。
叶南走到书桌前,提笔休书一封,递给苇子:“这封信是关于虞国公主的,也是我给厉翎的交代,待他回来后,你亲自将书信交给他,最近你必须要营造出一种我在这里的景象,任何人拜访均不见。”
“殿下,你可是质子啊,”苇子皱眉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逃了便是犯人。”
“这两者并无区别,”叶南道,“今晚是个机会,白简之来过,若是我消失了,那便是有处可去,这账震王不会去找才联盟的螣国讨,而我只需要让厉翎知道我平安即可,这样,他就能专注大业,不受任何人的胁迫,待他大功之日……”
叶南欲言又止。
厉翎日后若真成了震王,那也和自己没有关系。
苇子叹息了一声,叶南自嘲地翘起了嘴角,心中暗忖:罢了罢了,不多想了。
苇子从小就跟了叶南,不敢阻挠,就打点着行李与盘缠,协助叶南深夜出逃。
可世事无常,策难应变。
太子突然回来了,还是深夜风尘仆仆而至。
一来就直奔叶南的小苑。
叶南听到通报时,还来不及脱下村民扮相的衣服,慌乱之中,只好摘下发髻,翻身上床,闭眼躲进了被窝。
房门骤然被推开,叶南微微睁眼,只见厉翎倚在门框上,披风沾满夜露,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刚经历过一场生死追逐。
待对上屋内人的目光,他紧绷的神色瞬间松弛,长长呼出一口气。
叶南装模作样地虚着双眼,像才从浅眠中苏醒,懵懂地看着对方,“你怎么回来了?”
面色冰冷的太子扬起唇角,笑了,他快步靠近,坐在了床榻上。
叶南整个人悟得严实,见厉翎走过来,下意识地往里挪了挪。
“这般躲我?是在欲拒还迎?”厉翎挑眉,故意压低的声线,带着种蛊惑的意味,他屈指弹了弹叶南裹得严实的被角,见对方又僵硬地挪了半寸,反倒顺着空隙坐得更近,“小南这欲擒故纵的把戏,倒是越发娴熟了。”
叶南圆睁着眼睛,耳尖迅速染上绯色,他慌乱中又想往里蹭,不料被褥裹得太紧,这动作反倒让两人的距离更近。
连日奔波的倦意本刻在眉眼间,此刻却化作温柔的涟漪,厉翎笑意更浓:“深更半夜这般热情,倒让我误会小南是在想我。”
“谁……谁想你了!” 叶南气得脖颈都泛起薄红,“殿下身为储君,深更半夜私闯外臣居所,成何体统?”
“你刚才可没赶我走,再说,” 他突然俯身,温热的呼吸扫过叶南耳畔,“震国天转暖了,你裹得这般严实,莫不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小秘密?”
话音刚落,他伸手去扯被角。
叶南慌忙扯住被子,脱口而出:“殿下大婚在即,与我共处一室,传出去如何交代?”
叶南胡乱找了一个借口,但大脑里好似也只剩这么一件清晰的事。
厉翎手一滞,面露喜色:“哟,原来在这里等着我。”
“……”叶南有些无奈,又害怕对方继续扒拉他的被子,只能……咳咳咳。
厉翎就喜欢看叶南吃醋,忍不住俯身慢慢地靠近叶南,叶南急忙别过头去。
“小南,我不会纳她的。”
叶南装模作样地抱怨:“这哪是你能决定的事情?”
厉翎浅笑,伸出手背轻轻地触了一下叶南的额头,“没发烧啊,今晚怎么这般爱闹?”
叶南缩着头,一对黑亮眸子机警地盯着厉翎的手,甚是可爱。
本就是一本正经的人,此刻露出警惕,厉翎看得心痒,舒眉道:“那今夜对我这般关心,我便当你是真心的了。”
见叶南沉默,厉翎再次伸手,叶南这才忙不迭地点头。
“乖!”厉翎起身,“我回寝殿了,要不要送送我?”
叶南摇头:“不了。”
厉翎笑着走到门口,正准备开门,突然转身说道:“这次景国与螣国交恶,我防国内不稳,临时禀明暂缓了春巡,如此一来,我就能护着你,你也不用再担忧谁能给你使绊子。”
叶南略感惊讶,回响这一连串的事情,似乎都有厉翎暗箱操作的影子。
“还有,小南,以后你只管相信我就好。”
叶南呐呐地回了一声。
“若是下次想要出去,便跟我说,用不着换衣。”
叶南:“……”
第25章
一队马车浩浩荡荡地驶入了螣国地界。
最前面骑行队伍举着两块巨大的黑幡,如鹰翼展翔。
黑幡上的金色图腾是巨蟒,它张着血口,驾着地狱烈火与驰掣闪电,妖邪得不能直视,仿佛被盯上一眼便要吸入轮回。
螣国国界线上,两尊巨大的人面蛇身像,一左一右矗立着,面目狰狞。
他们高耸入天,如神祇般守在边界线,一只手在胸口捻指,一只掌心对外。
风掠过神像空洞的眼窝,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似在告诉外人,进一寸便是万劫不复的地狱。
城内的百姓如倒伏的麦浪般伏地磕头,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土地,一个孩童刚要抬头偷瞄,就被母亲一把按住了头,气急败坏道:“看不得,里面是神仙,看了神仙的样子,全家都要被处死!”
“为什么神仙要害人,不是只有恶魔才吃人吗?”小孩低头呢喃道。
“胡说,闭嘴,再不听话,你明天就没有父母了。”妇人慌忙将孩童按进尘土。
小孩子不禁吓,哆哆嗦嗦地尿了裤子,而他母亲浑然不见,那只摁在孩子头上的手一刻也没松开,直到马车缓缓驶过。
马车所至,空气似乎被某种强压扭曲,形成了一道无形的枷锁,车轮滚动间,大地为之震颤,流露出一种极为压抑的威严。
而巨大的马车账内,白简之持朱砂红笔的手,在黄符上画出诡异的符纹。
“大人,已入国境,都城近在咫尺。” 萧庚垂首禀报,“景王迫于压力,已退兵,我王很是欣喜,将亲自在宫门相迎。”
白简之根本不在意景王的动向,虽说景国如今还算是强国,不过也是仗着景国先祖们打下的家底罢了,当今的景王生性保守多疑,遇事瞻前顾后,外强中干,倾覆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掷笔,问:“厉翎的回信呢?”
萧庚双手展开了信笺,言简意赅道:“厉翎同意出使螣国,只求大人您能给公子南蛊毒解药并终生加以善待,他的条件是他要螣国出兵,助他打下虞国。”
萧庚话锋一转,提醒道:“属下以为,震国若借机灭虞,疆域将直抵景国,而景国与我国接壤,厉翎野心不容小觑。”
“就怕他没这个本事,”白简之冷笑,“师兄不愿意来,那我就让厉翎亲自送他来,厉翎再老谋深算,也不敢拿叶南的命开玩笑。”他眉峰如剑,眉心微蹙时令阴柔的脸庞显得更加森然,“除非……”
萧庚抬眼,看到白简之蹙眉盯着窗外思忖,他不敢叨扰,账内一片寂然。
半晌,白简之才沉吟道,“除非厉翎真的一直在诓骗叶南,想用叶南换一场大的胜利……”
萧庚不解,“大人,您不是说叶南是厉翎的软肋吗?”
“若你是厉翎,处在风口浪尖之际,真爱叶南,是希望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的存在吗?”
萧庚摇头,慎重地回道:“凡是珍宝都怕都别人觊觎,更何况是自己的爱人。”说完,他似乎明白了白简之的意思。
即使严酷如国师,不也是想着将他的师兄带回来捂好吗?!厉翎的行为的确不符合常理。
“厉翎心思深沉,我不会全信他。”白简之道。
“若要联盟震国去攻打虞国,兹事重大,您是否要请示滕王?”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提醒我了?”白简之的声音缓慢、低哑且严厉。
萧庚双膝跪地,头不敢抬,“属下妄言。”
白简之来回踱步,一步一思,视线落在了案几的地图上,眸色蓦然一沉,指尖掐诀,案几上的符纸无风自动,落在虞国的城池上。
室内静谧得仿佛时间都已停滞,空气凝固成了一种难以言明的肃杀气,每一声呼吸都仿佛成了一种较量。
“起来吧。” 白简之的声音软了下来,望着萧庚起身时佝偻的脊背,恍惚间似乎看到了记忆里那个总护着自己师兄,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温柔,转瞬又被眼底翻涌的阴鸷吞噬,“回都城后,随我准备五雷法坛。”
“五雷法坛!” 萧庚有些惊讶。
传闻此坛一旦开启,便能敕令雷电风雨,前几任国师因旱情开坛祈雨,也不过降下零星甘霖,而白简之竟要为叶南开坛。
他此刻才意识到那些日夜绘制的符纸、偷偷炼制的丹药,原来都是为此准备。
萧庚偷瞟地图,符咒上的字在虞国消失,国师那支曾写下无数诅咒的笔,在地图上勾勒出森然法阵,每一笔都带着雷霆之力。
白简之盯着萧庚,惋惜地摇了摇头:“你和他的几分像,可都被你这恭顺性子给磨灭了。”
萧庚闻言忙道:“属下也实在钦佩公子南的傲骨。”
白简之看着萧庚唯唯诺诺的样子忽而一笑,似乎更是验证了叶南在这世间无人能及。
他走回书案前取出地图重新挂上,“叶南是个怎样刚烈之人,我和厉翎都知道,这也正是我们可以博弈的点。”
萧庚小心地接话,“大人运筹帷幄,定无遗漏。”
“叶南的毒,我会慢慢帮他治,直到他的身心都彻彻底底地属于我。”白简之顺窗往外看去,“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帐外传来了百姓的山呼海啸,白简之掀起帷幔的刹那,正看见滕国王室的仪仗队踏霜而来。
……
多年前的一个深秋。
妫满子最终决定只收三名关门徒弟,他设考试一次,十八名弟子三人一组自行组合,分组博弈。
考试五日后进行,没有人知道题目,但学生们摩拳擦掌,争相和强者抱团。
白简之跟着叶南,自然而然地抱团,可队伍还差一人,任谁也不愿意和他们一起。
白简之生性胆小懦弱,是叶南的跟屁虫,而叶南则是玩心太重,在山中待了数年,成绩平平,却成天思着逗猫惹狗,被妫满子罚了数次仍不思悔改。
总之,在旁人看来,两人均是废材。
可废材也有理想,叶南竟然大胆地想邀请厉翎和他们组队。
厉翎虽不苟言笑,亦不合群,可奈何实力斐然,是他们中的佼佼者,每个人都跃跃欲试地想和厉翎组合,可当有这胆子的人吃上几次闭门羹,便无人想去触霉头了。
舍院竹林下,白简之拉着叶南,劝道:“师兄,何必自讨没趣呢?厉翎看不上我们的。”
“别带们,”叶南拍怕胸,“他定是看得上我的。”
白简之灰溜溜地摸了摸鼻子。
“你数数,他帮过我几次,你看他有帮过其他人吗?”叶南大言不惭,好似被人施于援助是一件光荣之事,“当然,我也想帮他,可他拒绝了。”
白简之眨了眨眼睛:“哦?”
叶南冷哼一声:“就前些日子的晚上,我偷偷溜进他的房间,刚伸出手,建议大家一起玩鸟,就被他赶了出来。”
白简之有些迷糊:“这……”
“袖中鸟都没放出来,”叶南撇嘴,“不玩就不玩,何必一副小媳妇被人占了便宜的样子。”
白简之低头,脸色绯红:“哦。”
“你一直哦什么?”
白简之羞涩地摇了摇头,浓密的睫毛如帘子垂落眼前,言归正传道:“他单打独斗也未必不能进三甲,何必带我们……不,带着我这个拖累呢?况且,他并不待见我,就算他愿意带你,也未必愿意和我组队,到时候我就是一个人了。”
叶南一听就心软,见不得小师弟委屈,挠挠头道:“好了好了,就我们两个组队,也定是天下无双。”
白简之听罢,心满意足地展颜,鸡啄米点头,伸手抱住了叶南,呐呐道:“师兄真好。”
叶南伸手回抱,也不知道怎么宽慰这个小孩,只能模仿长辈般在对方后背缓慢地拍了两下。
远处,厉翎笔直地站在学馆的庭顶,青衣鹤影,衣袂连连,帛丝飘飞。
然盯着竹林中相拥的两人,眸光阴沉……
他大约自己也想不通,看到两人相拥,会如此在意与生气。
他骂走叶南的那一晚辗转难眠,先是觉得叶南太过顽劣,可不知怎的,想着想着便越矩了,莫名其妙地有些生自己的气。
好不容易睡着了,一晚上却梦到自己陷入沼泽中动弹不得,沼泽下的腐草肆意缠绕抚|摸着他的身体,刮过他的腰身,而那些令人心痒的绻草,全部变成了叶南修长、白皙与柔软的手指……
半夜惊醒,更是胡思乱想了一通。
次日一早,厉翎把床单全部扔进了水桶,还洗了一个冷水澡。
恰逢薛九歌来探望,听到里面有沐浴水声,便候在外,可等了良久也不见屋内掌灯,正想敲门,厉翎就一脸怒气地开了门。
当太子看到是薛九歌时,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既像怒意没来得及收敛,也似乎有些失落。
薛九歌茫然地跟着厉翎进屋,问:“殿下,你怎么了?是谁招惹你了吗?”
厉翎端坐在圆几前,欲言又止。
薛九歌发现太子有点不对劲啊,明明神色如此清冷,可眼梢偏偏含着春呢,压都压不下去。
薛九歌眨了眨眼,试探道:“属下定当教训此人一顿。”
厉翎赶紧摇头:“不,没有,没人招惹我。”
薛九歌虽有疑惑,但介于厉翎不追究,也只好作罢,继续暗中观察。
“殿下,考试日快到了,你可想好要和谁组队了吗?”薛九歌斟上一杯凉茶。
太子沉着脸。
薛九歌道:“若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您可以先定一个,谁跟了你铁定晋级。”
厉翎摇头,下意思地回话:“他不会和他分开的。”
薛九歌顿了顿,思忖片刻后继续喝着茶问:“这么说,殿下您要一次带两只笨鸟?”
厉翎一向沉稳,若是执意要瞒,薛九歌十有八九是探不出话的。很明显,这次太子是想和他分享此事。
薛九歌见太子不语,谨慎地分析了一番。
作为旁观者,这事儿他还真清楚。
厉翎四岁失母,母亲的死亡换来的不过是太子位虚名,高高在上的父皇几乎从未正眼瞧过他。
他不知道为何他和厉晋同为震王儿子,差别却如云泥。
他没有问过任何人,他明白,宫闱之中,权势倾盖,真相是埋葬了的声音。
失去了庇护,也无人管束,嚣张、纨绔、冷漠,不合礼法成了太子的写照。只有薛九歌最清楚,厉翎的凉薄不过是保护色。
处在龙潭虎穴中,他绝对不敢,也不会随意相信一个人,更不屑于记得谁的名字。
可自从厉翎来到苍梧山求学,好似没这么紧张了,薛九歌还不至一次听过一个名字——叶南。
叶南不知好歹,叶南闯祸了,叶南受伤了,叶南考试倒数第一,叶南又被师父罚了……
薛九歌见过叶南,长得确实好看,才过垂髫之年就如张开了般,身形修长,容貌清隽,那一双眸子更是灵动,委屈时双瞳映水,得意能星火燎原。
薛九歌倒吸一口冷气,该不是太子见色起意了吧。
可叶南是个男子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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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不不不,肯定不是这样的,薛九歌在心中否定自己,不得不重新再整理一次。
叶南其实也是一个有趣之人,和所有在宫廷中长大的孩子都不一样,他对生人没有特别的警惕心,善良真诚,重感情、爱出头,很仗义,敢作敢当。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世间拥有这般高洁品质的人,无论怎样,都算得上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
想到这里,薛九歌瞬间释然了,厉翎一定孤独太久了,想交新朋友了。
“叶南知道吗?”薛九歌问。
若是叶南知道排名第一的厉翎愿意和他组队,会有多欢欣雀跃。
厉翎摇头:“不知。”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他?”
厉翎还是摇头:“没想好。”
“可考试马上就要开始了。”
“那就等……等结束之后吧。”厉翎突然露出一丝令薛九歌陌生得发憷的腼腆。
“咳咳咳……”慌忙中,薛九歌指了指杯子,疯狂暗示自己只是被茶水呛住了。
然后他默默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细思极恐,有点懊恼自己的脑袋转得太快了一点。
“他定会来邀请我一起的。”厉翎笃道。
直到比赛开始,自信满满的厉翎还是没能等到叶南来邀请他,还亲眼见证了竹林下亲密的一幕。
深谙世事的薛九歌发现太子最近黑脸了,于是机智过人地再没上山。
……
考试当日,妫满子在山上设了一个八卦阵。
前三名走出八卦阵的学生将成为他的关门徒弟。
妫满子特别强调了此次比赛的红线:同伴之间的对抗须点到为止,否则直接罚败。
一行十八人整装待发。
叶南不经意地去看厉翎,却见厉翎远远站着,傲眉冷眼,目不斜视,一脸不要惹我的样子。
白简之拉了拉叶南的衣袖,“师兄,马上要进阵了。”
叶南回过神,点头道:“好,进去以后跟紧我,可千万别走散了。”
“好,那师兄您拉着我。”白简之怯生生的样子的确让叶南男子气概爆棚,他拉着白简之的手腕往里走去。
白简之悄悄侧过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厉翎,挑了挑眉。
大家三三两两地进去了,也不知走了多久,山林间刮起了迷雾,紧张的众人各自拉住自己的同伴,四处张望。
几声兽嚎,乾坤颠倒,日月失光。
林间的树枝在风中摇晃,张牙舞爪地遮住了光明,黑雾坠压,像是邪恶的障衣。
白简之拽着叶南,低声道:“这是迷雾阵,之后定是有古怪的。”
叶南虽也没见过这阵势,但看白简之神叨叨的样子有些好笑,安慰道:“话本看多了吧?”
白简之摇头,不等他解释,就听到有人惊叫起来。
前方,一双绿色的瞳孔在黑雾中若隐若现,逐渐,更多的绿瞳高高低低地出现了。
“是狼,有狼!”同伴大呼。
每个人都只有一把小匕首,用它来对付狼群显得鸡肋。
惊慌之际,一个狭窄的通道突然出现在众人的身后。
前方危险,后方出路。
“不,没这么简单。”叶南低声提醒。
“快跑啊!”人群中也不知是谁高呼一声,所有人如同惊弓之鸟后散,争先恐后地去钻狭窄的通道。
好些人恨不得将队友踢出去,结盟完全瓦崩,为了活命,好些人大打出手。
现场一片混乱,少有几人还能保持镇定。
叶南气道:“大家别慌,现在只有一致对外才有活路,气势强过狼群,它们或许会退。”
可现场根本没有人听他的,各自为政,乱成了一锅粥。
趁着慌乱之际,狼群已经散开,呈包围态势。
“师弟,备战!”叶南抽出匕首,和白简之抵背向外,咬牙道:“师父看到这场景该多失望呢。”
“兵法有曰,散乱人心,大可破兵,阵场即战场,通道只会是个圈套。”白简之持刀观察着这些狼。
叶南笑:“想不到你学得挺好的。”
白简之讪讪道:“这个时候师兄你竟然还笑得出来?”
叶南颇有把握:“考试而已,妫满子不会真杀我们的。”
话音刚落,一匹狼就朝叶南飞扑过来,叶南那把刀还没出手,就被重重地扑倒在地。
狠狠摔倒的那一刻,叶南觉得很有必要收回刚才说的话。
此刻,他分明闻见了狼口中的唾夜恶臭。
就在血盆大口尽在咫尺之际,一把小刀利索地直插狼的脑门,狼应声而倒。
是厉翎!叶南回头,看到厉翎用手中唯一的武器为他解了围。
叶南起身,急匆匆地跑向了厉翎,将自己的刀塞到了对方手上:“傻瓜,快,快拿着!”
厉翎接过刀,直接将叶南护在身后,“若你刚才能将狼头上那把刀取下来,此刻我们都有刀了,笨蛋。”
叶南觉得对方好会强人所难,“情况危急,我还能想这么多?我又……”
他的注意力被白简之吸引了去,只见胆小的师弟跑向了狼群,直直地将刀插入了头狼的颈间,将狼头分尸般地的割了下来。
叶南忍不住“嘶”了一声。
厉翎看出门道来:“是幻术,这些狼全是布偶,若你识破它,就可成功威慑住它们,否则,就会被幻术控制。”
果不其然,其余的狼放过了三人,扑向了那些背对它们去挤通道之人。
哀嚎声一片。
白简之大声道:“师兄,破蛊的诀窍就是不畏惧!但凡心中有一丝恐惧就会被迷住,现在我们必须勇敢,快杀了这些布狼方可破阵。”
厉翎与叶南对视一眼,立马加入战斗。
白简之的呼喊恰好被另外几人听了去,顿时不去挤通道了,一并参与进来。
厉翎一边盯着叶南,一边随着绞断狼头的动作,靠近白简之,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讥道,“你真不简单。”
白简之咬唇,手下的动作丝毫没有停下来,将刀拔出来才回道:“螣国有类似的巫术,我见识过。”
厉翎轻笑,“是吗?”
白简之不理会厉翎了,向叶南跑去,催促道:“师兄,我们得走了,幻术随时可能改变,恐有它危,此地不宜久留。”
厉翎也大步流星到了叶南的身边,“我和你们一起走。”
“嗯!”叶南愉悦地点头,顺手就扣住了厉翎的手腕。
厉翎一怔,任由着叶南牵。
白简之站在一旁斜了一眼两人的手,神色莫测……
三人一路疾行,很快便冲破迷雾。
尾随而至的还有四人,他们见白简之能破阵,便打定主意跟着他。
白简之突然顿步:“等一等。”
“怎么了?”叶南被白简之这陡然的顿步绊了脚,一个踉跄向前栽去,幸得厉翎将他接稳了。
叶南起身,腼腆地看了冷淡的厉翎一眼,挠头。
白简之眼光扫了一周,蹙眉提醒:“有味道。”
叶南皱着鼻子连嗅数下,“没有啊!”其他人也纷纷效仿,均未察觉异样。
厉翎抱臂,饶有兴趣地看白简之。
“木火通天,”白简之闭眼,“这里很快会有一场大火,我们需要在大火之前找到出路。”
“啊!白简之会这一手!”旁人惊呼道。
这下,连大大咧咧的叶南也看出了端倪,不禁好奇地戳手,“师弟,你是不是真能通灵啊?我听说能通灵的人身体不好,体力差,但……”
“不差!”白简之慌忙下睁眼,劫话道:“这,这就是预测之术而已。”
“哦。”叶南讪讪地看着不知为何炸毛的白简之,不好再问了。
厉翎嗤了一声,看向四周,思忖道:“八卦阵本就遵循河图与洛书,我虽不才,也知晓一二,出路需要结合时空找到方位,并由方向辨别生门。”
白简之附和:“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遵循的是先天河图亦或洛书后成,两者在大火起时起卦方位完全不一致,依我浅见,人是活在世间,应当走洛书后成的生门。”
叶南看向厉翎。
白简之心思敏锐,他已经表现得足够好了,可在关键时刻,叶南还是下意识地去征询厉翎的意见。
厉翎乜了一眼白简之,“你能想到的,师父他就想不到吗?答题先得知道出题人的意图,若是他要故意为难我们,走常理的出口反而中招。”
叶南无不赞同:“对,妫满子想把我踢下山。”
厉翎扬起唇角,心中觉得叶南甚是可爱。
白简之则立马安慰道:“师兄勿忧,你只管跟着我走,我保证能找到生门。”
“凭你吗?”厉翎不屑地笑,“我还真没看出你有本事。”
“我有无本事,刚才不是已经验证过了吗?”白简之也不服输。
众人皆是墙头草,一看白简之似乎灵力异常,而厉翎空口白牙反驳无力,便通通风吹草倒,指责厉翎妄揣人心。
“好了,别吵了,脑仁痛。”叶南摆了摆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两人明面上就各种不对付。
厉翎丝毫不在意,侧过半张俊美容颜,高冷道:“火来了。”
就是这么一瞬,山林间浓烟滚滚,大火肆掠,漫天火光,在这烈火烟气的围攻下,连喘息都觉得急促与难受。
白简之拽着叶南的衣袖:“师兄,随我向西北走!”众人早就蜂拥至白简之身旁。
叶南不有分说地伸手去拉厉翎,而厉翎也迅速拦住了叶南的腰。
“厉翎,我们得和师弟一起走。”叶南提醒。
“跟我走。”厉翎玩味地看着叶南,低声道,“我一个人走南方,万一是死门呢?”
叶南:“什么!”
厉翎垂眸,“总得拉一个人和我一起死。”
叶南:“……”
厉翎疯了吗?
第27章
须臾间,白简之猛地一把推开叶南,拉着其他人迈出了“生门”。
……
大地焦黄,寸草不生。
其他四人张望了半天,方才觉得不对劲,纷纷质问白简之是不是选错路了,还有人敏锐地发现厉翎和叶南没在他们一行中。
白简之衣冠若雪,白袍在烈日的沙风中滚滚翻涌,他神色肃凉地站在褐焦大地上,本就异域的面孔森然如冰,惊艳中透着刻骨的寒意。
“不带你们进死门,怎么能一网打尽,保我进前三呢?”他偏头笑着。
有人骂道:“原来……我们被骗了,你,你们三人在演戏,你们串通起来害我们!”
“白简之,你就是个小人!呸!”另一人嘲道,“你的实力我还不清楚,凭你想要赢我们四个?天大的笑话!”
有人立马附和:“痴人说梦,今天我们一起揍死这个小子!”
白简之缓缓地举起手中的四把刀。
其他人终于发现端倪,其中一人摸了摸腰间:“那是我,我们的刀,我们的刀怎么在他手上?”
“在他手里又怎样?我们四打一,有胜算。”
白简之面若冰玉,挑起眉梢,“你们不配。”
顿时,他毫不犹豫地将其中一把刀扎进了自己的肩膀。
冷汗混着鲜血,将他的衣襟黑发浸湿,在众人面面相觑下,白简之蹙眉含笑,用轻蔑地口吻说道:“师嘱有先,伤人者,罚消出局。”
……
叶南被厉翎拦腰抱进生门时,整个人都是懵的,直到周围的环境恢复如初,他才陡然醒悟,这才是生门,“你怎么知道这是出路?”
厉翎心中一笑,道:“本想拉个人合葬,运气好而已。”
叶南翻了一个白眼,薄情寡义就算了,这心也忒黑了。
“哎,不对,白简之走错了,我要回去救他!”叶南猛地醒悟。
厉翎双手用力,将叶南牢牢地困在怀中,语气漠然:“回不去。”
“什么回不去,我偏要回去!”叶南使劲推搡着对方,挣扎道:“放手!我顺着生门回去,你在这里等我。”
厉翎不放手,沉声道:“他那条也是生路。”
叶南心中咯噔一下,手上的力度顿时消停,重复道:“也是生路?”
厉翎点头。
“你别诓我!”叶南存疑。
厉翎面色淡然,从容地圆谎,“熟悉河图洛书的人都知道,只要为人所用,皆为出路,所以我们走的都是生门。”
叶南蹙起清秀的眉头,思征片刻:“不对,那刚才他为什么要推开我?我们一起走有照应更好。”
厉翎莞尔,无赖道:“我怎么知道?”
本来两人交流还算正常,厉翎这一笑就完全不对劲了,叶南陡然发现自己被厉翎抱得如此紧,两人鼻尖都快碰一块儿了。
似乎,还能呼吸到厉翎的丝丝鼻息,叶南就这么一想,顿时手足无措道,“你,你先放开我。”
厉翎赶紧放手,掩饰着:“我只是怕你乱走。”
叶南涨红着小脸,略为尴尬地应了一声。
被人这么一抱,就红脸,太不男人了!叶南越想越觉得自己别扭,而耳尖也越来越不争气地红。
厉翎就这么默默地盯着他,心道:这人怎么这么好看,平时嚣张的时候好看,现在害羞的样子也好看……
叶南发现厉翎盯着他,不禁大窘,迫不及待地转身讪讪道:“走了走了,别耽误了,说不定又出来什么怪兽。”
厉翎这才轻笑了一下,跟在后面。
许是心虚,叶南走得极快,很快两人便拉出一段距离。
厉翎知道叶南尴尬,索性也让对方缓缓,就慢悠悠地低头跟在后面。
前方牟然传来一声闷响,厉翎抬眼,“……”
叶南摔了一个狗吃屎。
厉翎心中咯噔一声,随即看到叶南转了个身,脸上全是泥,潦草不堪,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喂,你这人太不地道了,我这样了你还笑!”叶南用袖子把脸抹干净,骂骂咧咧地正欲爬起来,突然声音提高了好几度,一屁墩坐回地上,“啊啊啊啊!厉翎!厉翎……”
厉翎眼见不对,匆忙抽刀跑了过去。
“啊啊啊,我被蜇了!”叶南坐在地上痛哭流涕,“有蝎子,好……疼啊!”
厉翎四处张望,要削了蝎子,哪想叶南伸手,慢腾腾地从屁股后拎了一只残躯出来,边哭边骂:“被我坐死了,虽然我也算是沉冤得雪报仇了,但真的好疼啊。”
厉翎:“……”
叶南叫嚷着:“我会不会毒发身亡啊,听说毒液要马上弄出来才不会扩展!”
“将毒液吸出来就好,”厉翎将刀插回腰间,半跪在叶南身边,“哪里被蜇伤了?我看看。”
叶南顿了顿:“额……大腿……根,要吸吗?”
厉翎:“……不”
“哎哎哎,疼啊!”
厉翎抿唇,有些艰难道:“那……等等等等找个地儿帮你处理。”
叶南抬头,可怜巴巴地盯着厉翎,“蛰麻了!”
“叶南,你这个笨蛋!”厉翎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想抱他。
“别!”叶南用手在空中比划着转圈。
厉翎哭笑不得,转过身蹲下,“上来吧。”
趴在厉翎背上,叶南觉得犯困。
不消片刻,叶南的脑袋就欲加昏沉。
他试图强打精神,可眼皮像灌铅般下坠,脑子迷迷糊糊,一阵寒风刮过,冷得寒颤不停,可片刻后又热得满头是汗,口干舌燥。
叶南干咳了两声,干哑地问道:“我快撑不住了,厉翎,我会不会死啊?”
“闭嘴。”厉翎加快了脚步。
“如果我死了,我就可以见我娘了……”叶南喃喃道,“厉翎,若是见了师父,别告诉他我是被虫子蛰死的,羞……羞死了,就说,我不想考试了,我回骁国了,若是简之问起我,你就告诉他……”
“啪”的一声,厉翎手一松,叶南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你舍不得你那师弟,就打起精神,自己走出去告诉他。”厉翎转身,呼吸陡然加重,眼神不善。
“可我快不行了,”叶南也不计较这一摔了,厉翎喜怒无常,好的时候可以为他种桃树,若是不高兴了,随时也会撵他走。
叶南习惯了,继续絮叨,“师弟胆子小,他一定会担心的,我不想他难过。”
厉翎薄唇颤了颤,欲言又止。
叶南半躺在地上,揉了揉胳膊,“厉翎……”
厉翎呼吸一窒,这下总算轮到自己了吗?
“你……”
厉翎下意识凑得近了一些。
“你走吧,从此,从……我好饿啊,想吃烤鸡烤兔醉蟹……”
厉翎一窒,这是毒素进脑子了?
困,又累,好疼,话还没说话,叶南就昏了过去。
当叶南再次有意识时,只觉得身体很温暖,似乎还有一股肉香味,叶南微微掀开眼皮,一件薄氅盖在身上,不远处升了火,火上架了一只烤野兔。
叶南吞了吞口水。
“醒了?”厉翎睨了一眼。
叶南听到低沉而熟悉的声音,才赫然发现自己躺在厉翎的腿上,而且厉翎正抱着他。
叶南的眼睛牟然亮了一下,但很快又觉得乏力,眼里的光暗淡了些,“我,我还没死啊?”
“小题大做,”厉翎不慌不忙倒,“估计咱们一时半会也下不了山,天冷寒重,我去砍了些树枝生火,顺便抓了只野兔。”
怀抱很温柔,叶南被厉翎抱得扎实,可这姿势让他有些窘迫。
“别动。”厉翎看出对方的心思,命令道,“动了伤口会痛。”
正好,他本来也不想动的。
叶南撇嘴,转头四处张望,这才发现他们在一处山洞里,外面淅淅沥沥下着雨,得亏这柴火,才能抵住寒夜的侵袭。
“下这么大的雨,你在哪里找的干枝?”
厉翎漫不经心地答:“山上雨大却时断时续,向着云少的地方寻,定是有晴的地儿,顺手砍下了几枝。”
叶南讪讪道:“有这个精力,你都可以下山了。”
“我下山了你怎么办?”厉翎反问,“扔你一个人在这里,怕是明早只剩下半条命了。”
叶南咳嗽了两声,“你我非亲非故,为我耽误了考试,值得吗?”
厉翎一怔。
叶南微微抬眉。
厉翎颔首,缓缓道:“值得。”
说到这里,两个人陷入了一种极为默契的沉默。
“我没有觉得你在拖累我。”须臾后,厉翎补充道,“我想照顾你。”
叶南呼吸一窒,心中那颗芽破壁而出,通透了些,支支吾吾掩饰道:“那……下次有机会我也照顾你。”
“嗯。”厉翎的尾音轻扬。
叶南挠头,刚才,厉翎是笑了?
“饿了吗?”厉翎放低声音问。
叶南吞着口水,“嗯”了一声,他刚要撑起来,脑袋又是一阵眩晕。
还是躺在厉翎腿上最舒服。
“你别动,我拿过来就是。”厉翎轻轻将叶南挪下,害怕他着凉似又在对方身|下垫了写干树枝。
叶南看到厉翎站起来跛了两步,心中暗忖:定是腿麻了,也不知道他抱了自己多久?
厉翎尽量装得云淡风轻,将烤兔翻了翻,用刀割了一小块尝了尝味道,皱起了眉头,“有些涩。”
“原汁原味,这种时候有一口吃的就不错了。”叶南倒不在意,突然发现饿得不行。
厉翎架着烤兔走向叶南,将叶南扶起来坐好,用刀一片一片地削给对方吃,中途还递水伺候着,好不殷勤。
“好吃!”吃了肉,叶南的力气恢复了好几分,冲厉翎眨了眨眼,“别只顾着给我吃,你也吃。”
“嗯。”厉翎光说不做,继续给叶南削。
叶南看不惯了,接过肉,直接喂了一块进厉翎的嘴里。
厉翎:“唔……”
叶南舔了舔手指,“一起吃啊。”
厉翎看了叶南的手一眼,喉咙滚烫,强装镇定地吞掉了嘴里的肉,“嗯。”
嘴里的兔肉真的一点儿都不涩,香!
厉翎就这么一直削着,叶南就你一口我一口地平均分配,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一顿饭吃得既温柔、暖和又有默契。
两人吃完后用水稍微洗漱,厉翎扔了些干树枝进去,将火架旺了些。
“我要给你敷药了。”厉翎从怀中掏出一瓶绿色的小罐子。
叶南瞪大了眼睛,接过药瓶端详着:“这不是师父的药罐子吗?”
“嗯。”
叶南倒了一颗入嘴,咽下后问,“你没下山,怎么得到的?”
厉翎岔开话题:“来,脱了亵衣。”
叶南一听,顿时涨红了脸,
厉翎云淡风轻,“这药是内服的,服药后散的毒全部将淤在伤口附近,我帮你吸出来。”
第28章
叶南心中狐疑:这是什么药?他的脸更红了,偏过头去,“我,我可以自己挤。”
“还是由我来吧。”厉翎抿了一下唇,坚持道:“我既答应以后照顾你,你也应了,便不作反悔。”
这句话每个字叶南都听得清楚,放在以前合起来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可现在却能品出了另一番意味,他只觉心中又暖又臊。
不等他反应,厉翎已经开始动手解他的外衣,叶南慌乱地按住了厉翎的手,尬笑道:“我来,我自己脱。”
再这样扭扭捏捏就太不像男人了,叶南虽然心虚,但还是很快就脱下了外衣,并小心地避开伤口,将自己的亵裤也拉到了膝盖上。
厉翎的目光专注,当叶南不得不褪下伤处附近的衣物,厉翎的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
夜色浓稠,篝火正旺,厉翎单膝跪在叶南身侧,为他涂抹药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整个身体正在绷紧。
叶南别过头去,脖颈线条拉得笔直,耳根在火光映照下透出难以掩饰的红,他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突如其来的僵硬。
厉翎温和地安慰道:“我会尽量轻些。”
叶南抿紧了唇,没有应声。
伤口本身并不狰狞,但四周的瘀肿却触目惊心。
“忍一忍。”
叶南不由自主地地瑟缩了一下,试图向后挪移,却被厉翎另一只手稳稳按在原地。
“别动。”厉翎的声音沉了几分。
叶南听着觉得不对劲,有说不出的怪异,为了表示自己毫不心虚,装得极有底气道,“我没动,你随意。”
说完,有觉得哪里不对,磕磕巴巴道,“也不……哎,反正谢谢你……”
厉翎抬眼,看着一张烧得通红的俊脸,像是被他轻薄了一番,不由得莞尔。
叶南不敢搭话了,厉翎低头的样子实在太……算了,叶南心道,闭眼吧!
可闭上眼,叶南方才发现,其他感觉一时间被无限放大,伤口被吸吮的胀痛感,口舌的柔软与濡润感,还有水哒哒的响声,简直如同狂风骤雨般挟持而来,将叶南这尾方舟颠得起伏波动,心旷难抑。
叶南下意识往身侧缩了缩。
“别乱动。”厉翎就伏在一侧,斜了一眼。
叶南正是青春萌芽期,捂脸无奈,要哭不哭,心中暗忖:“丢人!”
厉翎起身,吐尽口中的淤血,用手背抹净了唇,上好药。
“我自己来!”叶南慌忙转身,将衣裤全部穿好后,侧卧着背对厉翎,没脸再翻身过来。
厉翎的目光深邃黯然,放肆地看着叶南的后背,眸子蒙上了一层郁色。
有一瞬,他希望时辰就停在这一刻。
叶南转过身,警告道:“今日丢脸之事,只有你知我知,千万别告诉别人!”
厉翎这才回过神,看着对方赌气的脸庞,只觉得刚才被油蒙了心,微微颔首,“定是不会的。”
叶南这才满意一笑,背身而坐。
厉翎心忖:没有人有资格看到脱光亵衣的你。
……
叶南也是在次日下山后才知道整场考试只剩下了厉翎、他和白简之。
白简之遭人围攻暗算,血溅一地,幸得妫满子及时赶到,救了他的命。
因破坏赛制,剩下的人全部责令下山返国,不得再踏入妫满子地界一步。
一场比试,没有分出胜负,没人摘得魁首,只剩下淘汰后的侥幸。
叶南去探望了白简之,白简之还很虚弱,但看到叶南时眼中还是绽出了光,心中欢喜得很,适逢妫满子正在房间配药,叶南主动承担了喂药的责任。
白简之靠在床榻上,看着叶南一勺一勺地喂他药,只觉得这药掺了冰糖,甜得黏口,暖得含心。
那些痛都在师兄那丝丝温暖中得到了补偿。
叶南问为何不跟他们一起走生门,白简之笑而不语,静待师兄再度追问并能明白他的用心良苦。
哪想叶南想到厉翎说白简之走的也是生门活路,便觉得没必要再追问下去,反正现在师弟好好的就行。
白简之见叶南不问,自己也不好再提。
两人聊了一炷香后,叶南便照顾白简之睡下。
掩门而出之际,却看到妫满子正站在庭院中。
秋雨山空,清新中带着凉意,枯黄的银杏叶散了一地,更显萧瑟。
“师父。”叶南拱手。
妫满子点头,先行步出小院,叶南紧随其后,不敢怠慢。
“这场比试你觉得如何?”
叶南躬身道:“未分出胜负,有愧于师父教导。”
“真正的比试本就不该在山中,”妫满子缓缓问,“你知道为何我要收你们三人为徒?”
叶南微怔,心道其他人都被淘汰了,留下来应为关门弟子,可妫满子的话显然是另一番意思。
“不知。”他老实答道。
妫满子负手缓步在前,两人一前一后在山间小道散步,“乾坤阴阳,命道皆是未生既定,无人可掌驭,命运命运,命既由天定,世人能控持的唯有运而已。”
“请师父明示。”叶南洗耳恭听。
“你们日后每一步皆为命,半点奈何不得,而我收你们为关门弟子就是运。”妫满子道,“运可争。”
叶南蹙起清秀的眉头。
妫满子笑了笑:“道与非道,关系苍生大众,叶南,你要相信,你遇到的每个人都是机缘,浮浮沉沉,百转千回,少不了磋磨,时机到了,你自然明了其中的意义。”
叶南颔首:“虽不完全明白师父所言,但若与黎民百姓有关,叶南愿承命运所托,义不容辞。”
“很好,为师视汝心性,想教你治国之法,”妫满子转身看着叶南,“你可愿学?”
妫满子一身绝学,并非红尘中人,一向过得逍遥自在,数年前突然对外收徒,各国王公贵族莫不惊喜万分,纷沓而至,叶南一开始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名列其中,如今成了关门弟子更是出乎意料。
“能蒙师尊垂青,已是叶南此生之幸。”他微微仰头,语气却比磐石笃定,“若师尊肯教,叶南若学不成经世济民之术,便终生不踏朝堂半步。”
妫满子顿住脚步。
叶南对着妫满子深深一揖,竟有种以少年身承千钧诺的郑重。
“好!”妫满子笑着回身,“乱世之中,少有王者能手不刃血,可这乾坤朗朗,应当有慈悲,让人们看到希望。”
说完,他挥了挥手,示意叶南留步,独自走了。
叶南愣在原地,虽对妫满子的话一知半解,不过片刻后,还是谨言道:“徒儿记下了。”
在此后几年的时光里,只剩下三人同窗。
厉翎钻兵法,白简之善玄学,而叶南,则开开心心地做自己,姽满子只与他讨论民生、农作与经济,便无其他。
叶南与厉翎关系越来越好,厉翎陪他温习,为他种下桃树,与他娱琴,同他一起受罚……青梅竹马的暧昧情愫渐渐生根发芽,待春色盎然时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春夜中,桃树下,守一瓣清香,品两寸痴心,可终极,抵不过世俗长空的裂赫惊雷……
……
叶南睁眼,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将这些零碎的记忆糅杂在一起,让他微微有些头疼,他撑起身,长呼一口气,这一切终究是前尘往事,不可追忆。
“醒了?”厉翎笑着看向床榻上半阖眼的人儿。
叶南揉了揉眼,不习惯床边的厉翎坐得如此近,连忙半撑起身子,厉翎上手扶住,给对方后背垫上了软垫子。
“奇怪,这大白天的,我怎么突然就睡着了?”叶南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案几上未喝完的参茶,厉翎顺势将茶盏递到他唇边。
“或者是太累了。”厉翎宽慰道。
叶南思索片刻,摇头,“最近并未有劳累之事,以前也从未有这种情况,感觉……”他眉峰微蹙,话没说完便顿住,正琢磨着该怎么形容那股异样的感觉。
厉翎却没听进去,他的目光全落在叶南动着的唇上,泛着点浅粉的润色,叭叭说着话的模样,像只才睡醒软乎乎的小猫,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想亲。
没等叶南反应过来,厉翎骤然倾身凑过去,轻扣住他的下巴,一个急切的吻,精准地啄在了他的唇上。
叶南脸上顿有恼色,“你!”
叶南拉开两人的距离,理了理衣衫,脸色越发羞红,语气没什么威力,但仍装一本正色道:“殿下自重。”
厉翎看对方是个脸皮薄的,经不起挑。
真是可爱得紧。
“你回来后成天与我一起,实有不妥。”叶南道。
“你的意思让我雨露均沾?”厉翎打趣对方,但当看到叶南蹙起秀眉后,连忙把那些弯弯绕绕的逗人心思收了收,正色道,“虞国长佳公主的婚约是父王定下的,在我这里可作不得数。”
叶南听到这里,之前那点恼羞的情绪也瞬间殆尽,不由得严肃起来,“长佳公主已表明投诚之意,你是否要与她见一面?”
“看来虞国公主一定长得不错,”厉翎低头笑道,“把我的小公子都迷住了,居然要为她说话,本太子现在感觉不舒心,怎么办呢?”
“殿下,我在说正事,”叶南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虽说联姻这个事情是表面功夫,但你是震国太子,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你,你也不可放松警惕,一方面对外要瞒天过海,另一方面也要为震国的江山考虑。”
“好,我知道了。”厉翎勾唇一笑,伸手将人拢进怀里,
叶南想要推开对方,却被捆得死死的,挣扎了几次都没办法。
厉翎轻笑:“别闹。”
叶南气:“……”到底谁在闹?
窗外的桃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叶南索性也不挣扎了,将整个身体埋在对方怀里,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觉得方才梦境里的少年身影,与眼前这人渐渐重合。
“小南,这次白简之来,是谈联盟的,我倒觉得这是个好时机。”厉翎把人拢在怀里。
厉翎感到怀里人瞬间僵直,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
目前暂时一周五更,休息周日和周三(明天周日休一天),谢谢大家一路支持[合十]我发现15个前排小红包不够发,真的谢谢认真看文的读者小天使,今天开始,改成每章前排20个红包吧,图个开心,大家有空就早早地来看吧[比心]
没有人陪的单机时光是在五年前,作者常常几天都等不到一个评论,但还是坚持完本了,那个时候作者本身也有点忙,后面就基本就放弃写作了。
今年春节突然收到一个小天使的祝福,让我鬼使神差点开五年没碰的晋江,才发现还有人记着我八年前写的东西,这几年竟然还有中长评,有那么一两个小天使希望我能继续写下去。
那份藏了这么久的喜欢,真的让我对着屏幕掉眼泪,所以我又回来了,不管成绩怎样,我也会坚持完本的,只是古耽是头一回写,多少加了自己的喜好在里面,全靠大家多担待。
只愿每个看书的你都能天天开心,也愿每个写字的人,都能遇到这样把你放在心上的小天使呀[加油]
第29章
“螣国使者昨夜递了密信,邀震国结盟共抗景国,螣国近年势头迅猛,可真实战力始终是个谜,此番正好借机去探探底。”厉翎轻轻地放开了对方。
叶南眉峰微动:“所以你打算应下?”
“不仅要应,还要亲自去。” 厉翎道,“我会以出使螣国为名,请求假道虞国。”
叶南瞬间明白了:“你想趁机拿下虞国?”
“正是。” 厉翎眼中闪过精光,“借道这种事儿本就大有文章,且我带上虞国公主出使,虞国一定会为震国打开城门,收复它并非难事。”
他语气稍缓,继续解释道:“何况,我与长佳公主的婚约本就是权宜之计,若虞国归入震国版图,这婚约自当作罢,她是个聪慧女子,该有自己的人生,不必困于政治联姻的牢笼。”
叶南蹙眉思忖片刻,摇头:“虞国是景国在中原的最后一个盟友,你若拿下它,景国便成孤家寡人。” 他抬眼看向厉翎,“这道理谁都懂,景国不会坐视不理。”
“所以才要打着联姻的幌子。” 厉翎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我带上聘礼诚意满满地去,虞国为表对震国的敬重,没有不开门的道理,一旦大军入境,便是我说了算,届时虞国归降,景国再无援手,震国的大业,就更进一步了。”
“你这一步棋太险,虞国虽弱,却也未必甘心臣服,景国若派兵驰援,我军长途奔袭,怕是讨不到好。”
“若算上螣国的兵力呢?”厉翎目光沉静如渊,“白简之急于结盟,定会拿出诚意,就算不能十拿九稳,震国版图西扩也不是难事。”
“你这渔翁风险太大了,稍有一个不小心,就会让震国失信于天下,若螣国反水呢?”
“我必然有钳制他们的法宝,”厉翎勾起嘴角,“他们反不了,我说了算。”
谈到这里,叶南也猜不透厉翎在想什么,只是望着那双藏着万千谋略的眸子提醒道:“厉翎,你真是步步险棋,但是,天下战,百姓苦……”
“乱世本就如此,”厉翎劫话道,“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叶南不是第一次听到厉翎说这话了……
厉翎总是不按常理出牌,狠厉的时候任何人都可以为之利用,求学时厉翎曾在妫满子前面说过这话。
妫满子曾在学馆问过三人一个问题:若宏图大业须牺牲万人,其中,甚至有你的至亲,你愿称霸吗?
叶南一向积极,他举着手抢先回答:“古来征战几人回,那些奔赴沙场的士兵哪一个不是父母所生,血肉之躯?为何一定要为了一己私利,去牺牲掉无数无辜的人,我不赞成。”
厉翎暗暗地撇了叶南一眼。
妫满子抚须浅笑:“乱世中有此善心的确可贵,却抵不过人心的痴妄。”
叶南继续陈述:“若是各国能打开国门,统一制度,互通商贸,补长取短,以诚待之,就能同享富荣。”
白简之用手肘戳了一下叶南,小声提醒道:“师兄,你想一想,景国会眼红震国的渔利,而虞国也会嫉妒骁国的耕地……”
叶南打断:“那是因为每一个国家都各自为阵,过于封闭,若是能通过会盟,签署和平经商条约,就能形成商贸互补,共同富裕。”
妫满子思忖道:“简之,你怎么看?”
“啊?我啊,我就只想保住自己在意的人。”白简之盯了一眼叶南,抿嘴害羞的低头。
厉翎冷冷地嗤了一声。
叶南对此颇不赞同,摇头反驳,“简之,我们生而为人,应当有眼界与胸怀,若每个人都只顾自己,那就失去了人性和文明。”
“师兄,人性本来就是自私的啊,那些口口声声说有大爱的人,心中装得下宏图与苍生,对自己的挚友亲朋却不闻不问,冷酷残忍,大爱不过是自私伪善的借口而已,”白简之抬头,冲叶南盈盈地笑道,“一个人的爱总共就这么点,哪能分这么多人呢,分多必然散淡,那便不是爱了。”
叶南:“简之,我们不能那么狭隘地去设想所有人。”
厉翎不耐烦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妫满子蹙眉,刚想说几句,厉翎就劫了话:“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只有真正的帝业才能平息流血,才能让万世永享和平,统一前的牺牲都是必要的。”
那张稚嫩的脸庞如今出落得冷峻锋利,为了山河统一而不惜尸山血海的信仰,便再也藏敛不住了。
……
厉翎见叶南愣神,轻轻弹了一下对方的脑门。
“你在想什么呢?”
叶南揉了揉脑袋,“没。”
“撒谎,”厉翎用手指勾了一下对方鼻梁,“你的心思是一点都藏不住的,你的睫毛一颤,我就知道你在想白简之。”
“胡说!”叶南不满,抬头瞧见了厉翎眼底翻涌的戏谑,这才明白了对方的玩心。
“姑且不论虞国是否拿得下来,这次你出使的目的地是螣国,你真不怕螣国那些巫蛊之术?”
白简之之前出使震国,就敢私下使用蛊惑术术,在他一手遮天的螣国,岂非更加肆无忌惮。
“怕?怕什么?”厉翎让人揽进怀里,打趣道,“有你在,白简之他还敢轻举妄动吗?”
叶南愣了愣,心忖:是啊,或许我的命,就是厉翎最后的护身符。
良久,他才缓缓点头,望着厉翎的眼睛,语气平静得没什么波澜:“若真到了要选的那一刻,我倒希望你会这么做,用我当筹码,护你自己周全。”
厉翎骤然一僵,揽住对方的手臂收紧,他才意识到,方才那些带着玩笑意味的试探,在叶南这句平静的话面前显得格外轻佻,他竟让这人认真考虑起了被舍弃的可能。
“如果我去螣国联盟,留你在震国,我反而更不放心。”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将人往怀里又带了带,掌心轻轻贴着叶南的后心,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谴责自己,“那岂不是将自己的软肋剖给别人看?那才是真正的赴死。”
叶南低头,脸颊微红。
“我舍不得。”厉翎轻轻晃了晃怀里的人,“我的软肋不是你,是见不到你。”
话出口才惊觉,刚才那些故作轻松的调侃,竟让叶南承受了这样重的揣测。
冷不防地听到这么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叶南也是悲喜交织着,一时眼里有些氤氲。
在乱世中,他不过是一叶浮萍,而厉翎本该拥有星辰大海,两人的命运犹如云泥。
可厉翎却携他出淤泥,奔向更为广袤的天地。
厉翎道:“我知你心,你不愿看到生灵涂炭,可乱世如漫漫长夜,人命耗贱如灯芯,若想见到光明,必须有人亲手掐灭黑暗,哪怕背负骂名,我也要亲手点燃这燎原的烈火。”
“小南,陪我去吗?”
叶南慎重地点头。
这一刻起,荆棘坎坷也好,腥风血雨也罢,他都愿义无反顾地陪厉翎踏上山河征程,和他一起点燃这星星之火。
……
厉翎带队浩浩荡荡地西出了。
临走这日,难得好天气。
碧空万里,惠风和畅。
响鼓九擂,黑旗威风,震国国门在雄伟的号角声中沉重而缓慢地开启,发出深沉的响声。
百步阶上,震王站在最高层。
他携所有家眷与大臣出来给厉翎送行,温和又威严地笑,再三叮嘱,厉翎垂眸行礼,看不出表情。
大臣们在台阶下规矩地站成数排,虽听不见两人所言,不过父慈子爱的模样,甚是和睦,丝毫看不出之前的嫌隙。
城外百姓如潮水般涌在宫外,踮脚张望的人群中突然骚动起来。
虞国公主长佳款步而来,粉丝的纱衣在风中绽放,额间桃花钿衬得眉眼妖冶,她故意放缓脚步,将众人的目光尽数勾去。
她的出现显得突兀而风光。
“听说虞国公主最近几日总在殿内发脾气,还不是因为太子殿下总待在小苑。”
“这虞国公主虽有些任性,但胜在貌美。”
“那是,据说就在前两日,太子殿下见过她一次后,便答应出使螣国带上她,还要经过虞国亲自下聘礼,看来英雄难过美人关。”
“再美又如何?叶南的小苑可整夜亮着灯……”
“叶南终究是男人,新鲜劲过去,不长久的,太子殿下何等通透,越是清醒,越是薄情。”
“对对对,太子殿下心思一定在霸业江山,而非儿女情长,叶南是太子殿下少时的玩伴,他便仗着两人的竹马之谊而受到殿下照拂,可是,像太子殿下这样敢用叶南的命做赌注,与景国开战的人,足见叶南在他心中是没有分量的,这名骁国质子终究不过是一枚任人拿捏的棋子而已。”
“啧啧啧……”
窃窃私语钻进长佳公主耳中,她却笑得越发娇艳,不紧不慢地走到厉翎面前,行礼时,眼尾余光扫过阶下的叶南,刻意抬高了下巴。
她恭敬地向震王行礼。
宣妃和二公子厉晋更是相互对了一个眼神,很快又消弭于无形。
虞国公主含情脉脉地看着厉翎棱角分明的侧脸,柔声道,“殿下,我特带上了上好的茶叶,一路为殿下烹煮,可祛疲劳。”
厉翎眼皮没抬,但态度还算凑合,“有心了,薛将军,先带公主去马车上。”
“是。”薛九歌将人带到单独的一辆马车边,车厢外帷幕随风轻扬,露出内里云纹锦缎,整车规制之奢,竟与太子殿下那辆座驾相较,亦不落下风。
足以显示大国风范。
“此去结盟,切莫辜负本王的期许。” 震王抬手,却在触及太子发冠时堪堪顿住,掌心悬在半空后收回。
“儿臣明白。”
厉翎转身时,玄色披风随风扬起。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阶下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叶南立在晨光里,淡绿色长衫被风掀起边角,身姿如竹般挺拔清冷。
恍惚间,时光似是折了个弯,他分明还是当年那个在苍梧山桃花树下等他的少年,眉眼间的澄澈未改,只是脚下的土地换了人间。
此刻,叶南在阶下静静地等着他。
旁边站着薛九歌,冲他打眼色道:“殿下来了。”
叶南沉默少顷,上前两步,正要行礼,手被对方抬住。
厉翎顺势一转手腕,就拉住了叶南的手。
叶南:“……”
“与我同乘。”厉翎此话让全场呼吸一滞,周围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他扣住叶南的手腕,触感熟悉得让人心颤。
叶南蹙眉,挣扎着要抽回手,却被捏得更紧,他低声提醒道:“这不符合礼制。”
厉翎回头,看了一眼围观的大臣,以及更远处人头攒动的城中百姓,视线绕回叶南身上,意味深长地低声笑道:“我与心爱之人同乘一座马车,有何不妥?”
叶南眉间透着隐忍:“殿下,你为何这样做,这样太招摇,太不成体统了……”
“小南,你一天天就知道说体统,小时候就为了这破体统,我们被迫分开数年,若骁国没有内乱,没有外敌,你是不是还要违心地守一辈子体统?你在怕什么呢?”厉翎将叶南的手握得更紧了,固执地要穿透一切阻碍,“怕影响自己的名声?”
“我是骁国的弃子,震国的质子,这点名声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叶南垂眸摇头。
“那你觉得我会在乎吗?”厉翎含笑接话,而每个字都像是咬碎了一般,“我们就一起破了这烂纲常。”
第30章
叶南听罢,内心翻江般颤动,嘴抿得紧,任由厉翎牵着手上车。
薛九歌打下挂帘,挥手下令出发。
刹那间,金钲长鸣撕裂长空,玄鸟黑旗如乌云蔽日,二十万甲士的脚步声震耳欲聋。
叶南坐在颠簸的车厢内,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旌旗,忽觉这阵仗大得惊人。
“白简之来时就带了几个随从,你此番兴师动众……” 话未说完,便被厉翎伸手按住手背,掌心的温度烫得他话语都断了半截。
“呵,你可知他上次带了多少人来?” 厉翎低笑出声,他眼尾微微上挑,显得眼底的戏谑染得愈发浓烈,“若不是急着见你,他哪肯乖乖就范,只让大军驻扎在边界,我这次还算带少了,应该让他见识一下震国的军容,万一……”
叶南闻声转眸,“万一什么?”
他话音刚落,就见厉翎突然倾身靠得更近了,温热的呼吸扫过耳畔,咬着耳朵轻语:“万一他要抢了我的太子妃呢?”
厉翎故意将 “太子妃” 三个字咬得极重,嘴角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伸手抚上叶南泛红的耳尖,看着对方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眼底笑意更甚。
叶南别过脸去,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白皙的脖颈也泛起薄红。
“厉翎,你太幼稚了。” 他声音发闷,却被厉翎顺势握住手腕,拉得更近。
“是啊,幼稚得很。” 厉翎低笑着将人搂进怀里,声音里带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温柔与调侃,“这话,我只说与你听,出我口,入你耳。”
说罢,在叶南耳后落下轻轻一吻,“旁人想听,还没这个资格。”
骑马护卫在车旁的薛九歌,“……”
默默地抽了一尾鞭子在马屁股上,去追前方扬起的尘土。
……
数日后,出使的大队驶入骁国境内。
骁国国君万万不敢怠慢,连忙命人打开城门。
厉翎直接拒绝了骁国准备的隆重国宾之礼,仅勉强答应出席当晚的晚宴。
骁国国君哪敢有丝毫违逆,只能连连应下。
春天的雨丝愈发绵密,将整个骁城浸成一幅水墨。
叶南倚着车厢,手指刚触到帘幕,冰凉的雨珠便顺着车檐滴落,在他手背绽开。
当染着青苔的城墙缓缓映入眼帘,“骁城” 二字斑驳得如同褪色的旧梦,半年前的记忆裹挟着潮湿的风,汹涌而至。
城墙上的箭孔还未修补完全,缝隙里长出了些野草,仿佛在无声诉说着那场惊心动魄的战乱。
半年了,时间像长了脚,又驻在原地。
他走的时候很坦然,像是了断了毕生心愿,甘愿接受这世间的全部恶意与未来的种种不测。
然后,一路跌跌撞撞,做梦都没想到,能撞回了厉翎的怀里。
还有,回到故乡。
一只手遮住了叶南的眼睛。
“石头比我还好看?”厉翎覆在他耳边,轻声问道。
温湿的气息让叶南缩了一下脖子,他顺势后仰,靠在在对方的肩上,“你捂我眼睛作甚?”
故地重游,陈年往事涌上心头,厉翎也忍不住想要确认答案。
“你给我写信,就那么笃定我一定会来救援吗?”厉翎也不放手。
“会,”叶南笑着小声道,“不管你是来救援还是看我笑话,我只想见你最后一面。”
曾经以为只是单纯地求救,猝不及防地就被叶南“最后一面”这四字戳了心窝,他懊恼得很,当时他怎么能做得这么难堪呢?怎么能说那些龌龊的话而伤了叶南的心呢?
还把人往鬼门关里送。
厉翎眼圈发红,眉头紧蹙,想要说很多,想要说对不起,想要说我恨你,但他更恨自己,可最终他还是闭眼,从牙缝中蹦出两个字。
“傻瓜!”
也不知道这个词是说叶南,还是说自己。
若是时间能倒回,他一定愿意剖开胸膛,让叶南看看他炽烈燃烧的心脏,从未有一天冰冷过。
厉翎缓缓睁眼,眸中带着郁气,伸手按住叶南的肩膀,将人掰正了,“为何不早一点写信给我?”
厉翎清楚地记得,那天还是深秋,暖阳晒在日渐干枯桃树上,有人在太子府外求见,自称来自骁国。
骁国内乱他早听说了,可他并没有刻意打听,甚至可以说从与叶南决裂后就故意自闭了耳目,不想再听到任何叶南的消息。
之前还有想要攀附太子的人送了长得像叶南的人,他看也不看就下令退回,久而久之,大家也不会触厉翎的霉头。
侍卫来禀报时头埋得很深,生怕太子发怒,可厉翎只是稍微愣神了一下,就下令通传。
厉翎永远不会忘记阔逢三年后的相遇,竟然通过的是一纸求援信。
他牢牢地将信捏在手里,恰逢一片桃叶飘在肩头,他回过神来,手心的汗已然将墨迹微微浸染,那锋利的笔锋变得模糊。
信纸展开的刹那,厉翎的手指不由控制地微微发抖,呼吸也停滞了般,上面的字迹被他掌心沁出的汗润得微微发潮,他慌乱地用袖口去擦,反倒将 “盼君相助” 几个字晕染得愈发模糊。
他慌忙松开手,生怕那些墨迹晕开后便看不清楚,那一字一句就失了信用。
他就再也去不了叶南的身边。
他将信纸折好,藏进贴身的里衣,又按了按,确认它安稳躺在心口的位置。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那些沿路的阻挠又算得上什么呢?
没有人比叶南更需要他!或者说,没有人比他更想见叶南!
他要去做叶南的矛,做叶南的盾,要让整个天下都知道,从拆开这封信的瞬间起,他厉翎,便再也容不得叶南受半点委屈。
……
骁国的石板路还留着雨痕。
叶南踩上去时,潮湿的青苔气息混着,难得的清新。
眼前的市集依旧如记忆中鲜活,挑夫赤着膀子扛着货物,扁担吱呀声里混着商贩的吆喝,卖字画的老者摇着折扇,小桥下乌篷船晃晃悠悠,船家挥着竹篙,用带着乡音的调子招揽客人:“客官,青苹果嘞,两文钱五个!”
他摸向袖袋,却触到厉翎塞进来的碎银。
“青苹果,”厉翎笑了,“这下总算吃上了。”
“嗯。”叶南甜甜一笑,“长佳呢,让她也尝一尝,这可是我家乡的特产呢。”
厉翎吃味:“她喜静,窝在殿内研究她的茶,不管她。”
“哦,那给她带几个回去。”没能实时尽到地主之谊,叶南颇有点失望。
此刻更多商贩举着货品围拢过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里,竟有几分儿时跟着母亲赶集的热闹。
春末的风裹着河水的腥拂过脸颊,叶南深深地吸气,胸腔里胀满了久违的踏实,嘴角不经意扬起笑意。
这才是记忆里的骁国,是无论历经多少风雨,都能在心底鲜活如初的故土……
厉翎知道叶南向来不喜欢大排场,这次也没有清场,只包了骁城最有名的馆子,择了二楼安静的雅间。
听着楼下吃客的喧闹,也别有一番趣味。
“客官,您的酒酿河蟹来咯!”木门被推开,店小二托着食盘躬身而入,蒸腾的热气里飘着黄酒与蟹膏的浓香,“其他酒菜也都上齐了,您二位慢用!”
厉翎抬手接过食盘,将瓷碗轻轻推到叶南面前,招呼道:“快,尝尝这味……”
目光扫过对方仍带着笑意的眉眼,忽然觉得这市井烟火气,比王宫里的琼浆玉液更让人欢喜。
不等他说完,眼露精光的叶南已经迫不及待地用手叼了一只蟹腿,放在嘴里嚼。
“唔……真是一模一样!”他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厉翎愣了下,他是多久没见到这般生动活跃的叶南了。
少时的叶南,活泼的外表包裹着骨气,让人不经意便忽略了,只有靠得足够近,才能触碰到他的内心的棱角。
后来,他的皮肉被摧残,冰冷的傲骨便如退潮后的石头,裸/露了出来。
想要掰断这脊骨的人也多了起来。
对叶南而言,他宁折不屈,这才是他淡漠的源头。
他对世间种种,有了最冰冷的失望。
“愣什么神?你也吃!”叶南声音轻快了几分。
厉翎温和地笑,“好。”
见叶南馋猫似的,厉翎索性也学起来,用手抓了一只蟹壳,去吸里面的蟹黄。
“嗯,是有点不同。”厉翎点评,“震国那些厨子全部开了,把这个酒楼厨子五花大绑,带回去。”
叶南呐呐:“强盗呢!”
两人相视而笑。
桌案上蟹壳堆得老高,叶南望着窗外重新热闹起来的街市:“这里恢复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他犹记,去年深秋时的骁国。
景国久攻之下,断壁残垣下堆满了乌黑的尸体,骁国最高的楼宇漂浮在火海之上,嘶吼声、叫骂声、求救声、咳嗽身、哭喊声混在了一起,称一句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叶南集合了城中的画工,让画工在巨大的白布上模拟出景国国君的样子,悬挂于城外。
景国将军见罢,怒极却不敢再强攻,怕犯了景王威严,只能转而寻找其他的攻城之法。
那时,骁国在烟尘中气数渐微,像一座废城。
厉翎放下蟹壳,擦了擦手,道,“骁国投靠我邦,这中间的好处他们不会少捞,不过,这也是应该给的。”
“震国给了他们多少支持?”叶南也想到了,单凭骁国的实力,想在短时间之内恢复如初谈何容易。
厉翎回头看着叶南,目光流转,伸手揽着对方的腰身往自己怀里带,鼻尖快要相触时停下,勾着嘴角浅笑。
“就当聘礼了。”
“唔……”叶南用手肘顶着对方的胸,使了一个“旁边有人,快放开我”的眼色。
“又没外人。”
薛九歌:“……”
他站在原地,内心有点高兴,他们没把他当外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