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22

作品:《一世无双

    夜露凝结的小道上。


    车刚行至叶南面前,一男子吆停了马,跳下车冲叶南恭敬地拱手道:“公子南,我家大人请你上车一叙。”


    叶南负手并未说话。


    男子抬头,只见对方腰身如飞雪回风,月辉泼在肩头,眉眼中有白雪落青,瓦之绝尘,却凝着冷意,宛如水墨画中的仙人。


    男子深吸一口气,上次不远不近地匆匆一瞥,只觉叶南翩翩,温润如玉,现在看他一袭素衣孑立于夜色,带着警惕,更显得清冷惊艳。


    果然是绝色,难怪……


    男子慌忙低头:“在下萧庚,公子请见谅。”


    叶南对此人有印象,之前白简之欲强闯小苑,和太子护卫产生了冲突,白简之下令让这个年轻人喂药给被下蛊的护卫。


    “简之还没走?”问话时,叶南的目光掠过马车帷幔缝隙。


    那道绣着怪异图腾的帘栊微微撩开,露出半张隐在暗影里的脸。


    白简之掀开帘子的动作极缓,他眼尾轻挑,车上的银铃随着动作轻晃,发出清越如佩玉的音律,“师兄。”


    萧庚立即道:“公子南,请上车。”


    叶南眸光冷淡:“简之作为外臣,无故逗留震国境内本就不符礼制,而我身为质子,若是今天和螣国国师私会,怕更是要惹人猜疑,于人于己都不好,再者,我们之间应该没有急事,如真有事相商,书信往来即可。”


    白简之的脸隐在沉沉的月色下,目光带了几分阴郁,语气却轻柔得很:“难不成你要步行回去?”


    “步行有何难?”叶南看向马车中半遮半掩的人,挑眉提醒道:“简之,你趁厉翎春巡,半途折返,居心何为?目下景国与螣国两军对峙,正是需要你的时候,作为臣子,你职责何在?”


    “师兄,这些问题你都已经有了答案,又何必多此一问呢?”白简之笑了,俊美的脸上染了一层诡异的邪气,慢条斯理地盯着他看,“没错,我今夜的确是为你而来。”


    叶南低头,心脏不可抑制地一颤。


    “简之,我念在同门之谊,不和你计较之前的事情,希望你能认清眼下的形势,快些回去吧。”


    说罢,叶南便转身要离开。


    可步行没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银铃声,和风铃的音律撞击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节奏。


    叶南惊讶地发现,节奏竟然和他的步调出奇地一致。


    他停下脚步转头,只见白简之已摘下了面纱,白皙的手腕上挂着一串银色铃铛。


    白简之笑了,笑声里带着令人不悦的生硬:“师兄,这银铃的节奏,已锁死你的足脉。”


    他扬手轻转手腕,银铃骤然加速,音律缠上叶南脚踝,那节奏诡异得紧,每一步落下都似踩在绷直的琴弦上,引人头晕目眩。


    叶南强打起精神,撑在原地,冷冷道:“你这是要强迫我?”


    白简之看着叶南,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朝思暮想的人儿近在咫尺,好不容易趁厉翎离开得了机会,现在哪怕用尽一切手段都要弄到人。


    他偏头,眼神带着十足狂热:“我本是一腔好意,想送师兄一程,还望不要拒绝,否则我也不怕被人知道我俩私会,我还巴不得呢。”


    白简之的语气仿佛不是在威胁人,只是在请求叶南同意一般。


    夜风突然卷过巷口,将叶南的衣袂掀起。


    叶南望着对方眼中狂热的光,想起多年前在师门,这个缠着他,眼里全是他的软糯师弟,如今竟用巫蛊之术将他逼至困境。


    叶南的眉心重重地凝起。


    “师兄还没考虑好吗?”白简之的语气里带着委屈,眼中却燃着兴奋的火。


    白简之的巫术已经出神入化,叶南不敢小觑。


    上次白简之走后,他也刻意去打听了一番,外界对螣国国师的评价用“心狠手辣”四个字来形容毫不为过。


    和他印象中胆小的师弟判若两人。


    叶南不敢全信,也不敢不信。


    唯今看来,白简之并不如他想的这般谦恭,也不似幼时那样怯懦胆小,叶南必须要保持清醒,堤防为上。


    “即使师兄不走十步,我也有办法让你立刻晕倒,”白简之贪婪地盯着这张朝思暮想的脸,语气复而变得柔和,“只是我不想这样,我不忍心……”


    叶南反问:“你上次登门拜访,对我也未见得有半分不忍心?”


    白简之轻笑,语气加上了点胁迫,“即使上次,我也没对你下全蛊,全蛊会影响人的神智,师兄,你,该不会想逼我吧?”


    叶南站在原地,惊讶于白简之的无耻,可他进退维谷。


    白简之也不急,就这么耐心地看着他,只是眼中的燃烧着狂热与势在必得。


    等待仿佛成为了一种极致拉扯的趣味。


    他愿意这样静静地等待,只为捕捉到叶南真实地走向他的那一刻。


    房梁上突然响起一阵骚动,一只黑猫的身影闪过,就在白简之这刹那的分神间,叶南已转身奔出数步。


    可银铃的音律如影随形,脚踝突然一麻,叶南跪倒在地。


    “何必呢。”白简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叹息般的怅惘。


    萧庚连忙去扶。


    “不用。”叶南扬手,忍着疼,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白简之目光紧锁叶南,如猎手盯着困兽,连呼吸都带着隐秘的兴奋,“师兄,我等得起。”


    远处传来更鼓,而两人的影子在红色宫墙上对峙,叶南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又松开,那是极力克制的痕迹。


    两人胶着了一阵,叶南无奈妥协,只好转身朝马车走去,白简之看着昼思夜想的人儿步步靠近,不禁眼角发酸,连带着肩膀也微微颤抖。


    萧庚连忙帮忙打帘子,看着叶南面若冰霜地上了车。


    白简之的马车比一般王宫大臣的马车要更宽大豪华,貂皮大裘、软毯、茶几一应俱全,茶几上还列有水果与小菜。


    白简之腾让出一块地方,和叶南并肩而坐。


    “师兄,腿还疼吗?”


    叶南不理会,转头看向马车一隅的匣子,匣子里燃着一种莹白的光,让整个车内有了几分微亮。


    叶南从未见过马车内有此等烛火,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白简之看着叶南侧颜,只觉得冷光下的人儿更是冰清雅致,忍不住醉心一笑。


    恰逢叶南回头,撞进对方眼底翻涌的暗潮,稍有一尬,叶南便偏过头去,装模作样地撩帘看窗外。


    白简之笑吟吟道:“师兄,这是流萤。”


    叶南轻咳一声,目光还是看着外面,心道:流萤尾部带绿光,为何是白光呢?纵然心中有疑,可他不打算问出口,这本就是无关轻重的问题。


    白简之像是能读懂对方心思似的,主动介绍道:“加了人头的碎骨与丹药,光亮显白,仔细看,还是有一些偏青的。”


    叶南听到这里就彻底没了兴趣,他一向尊重主流,而螣国这些怪力乱神之说,违背了自然,属于旁门左道。


    白简之观察得仔细,不由得脸色略沉,“师兄也看不起螣国的数术吗?”


    叶南放下手,坐正了身体,“道不同。”


    萧庚在马车外候着,耳力极好的他略微震惊。


    在螣国无人敢忤逆国师,若是旁人说这话,怕是早就被白简之割去了舌头。


    这天下怕也就是叶南敢这么说了。


    白简之只是眼中闪过一丝阴沉,不过他很快克制住,伸手拾起了方几上的一双银筷,劝道:“想必师兄今晚还没用膳,特备了些小吃,师兄用一点好吗?”


    叶南清冷的双眼微微撩起:“不用了,有话就请讲吧。”


    白简之握筷的手顿了一下,还是遵从了叶南的意思放下筷子,用手巾轻轻地擦拭着手。


    马车内安静如丝,他擦手擦得极慢,勾起唇角,面带浅笑,似乎并不急着与叶南交谈。


    氛围更显尬意,叶南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白简之放手,抬眼看着对方,慎重道:“我想带师兄回螣国。”


    叶南垂眸,语气比刚才还要沉:“此事不用再提了。”


    白简之挑了挑眉,没说话,只定定地望着他,等着他把话说透。


    叶南继续说:“我和你仅是同门之谊,在乱世互相帮扶一把已算得上一声情义,其他的,就休要勉强了。”


    白简之不甘地辩驳道:“厉翎和师兄也是同门之谊,可你好像有些厚此薄彼啊。”


    叶南听着顿起有些愠怒,这人还不依不饶了。


    “师兄,他有什么好,你为何偏偏喜欢他?”白简之追问。


    叶南截话反问:“我钟情谁,又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白简之咬牙重复道,“与我何干?!”


    他本就不是性情好的人,被对方一味激怒,终还是忍无可忍,一把绞住叶南的手腕,只觉得自己一片痴心被辜负,连呼吸都苦涩不堪,“同样青梅竹马,我从小就处处维护你,敬你爱你,为何到头来我却比不过他?”


    没人知道那些年白简之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行走在死亡的边缘,遗失掉所有的美好,亲眼看着残忍荼毒掉纯真,薄情揭过了善良。


    白简之对抗着死亡与折磨,尽力尝遍所有痛苦,心中唯一的念想是叶南,他必须要历尽此生的苦,才能在峥嵘乱世给那人一世的甜。


    这个信念犹如冰封地狱里的发芽的花蕾,一朵,两朵,十多,百朵……直到竭力怒放,再也不惧冰冷与黑暗。


    终于,他跑向了积累的十万鲜艳,以为阳光普照,花海灿笑,得到的却是冰冷冷的“与你何干”。


    这世间最令人不甘的就是痴心错付。


    叶南眸子一滞,挣扎的动作僵在半空,“白简之,放开!”


    白简之张开薄唇,吐了两个字:“不放!”


    叶南不可思议道:“你简直疯魔了!”


    “师兄,乱世中凭你一己之力无法安身立命,厉翎前程未定,不一定能护你长久,你跟我回螣国,我会比厉翎对你好上千万,幅员辽阔,江山如画,任你驰跃。”


    “放手,白简之!”叶南冷若冰霜地呵斥,“不要让我再说第三遍。”


    他挣扎了几次,依然无法从白简之手中挣脱。


    “师兄,”白简之惨然一笑,“当初得知你被弃于骁国都城,我为救你背叛王权,弑师杀臣,做尽了大不韪之事,若不是厉翎抢了先机,你又怎么会委身于他?”


    叶南听罢心绪复杂,眼神中怒意更深,直言道:“我从未向你求援。”


    “是,厉翎永远是你的第一选择。”白简之自怜地冷笑。


    “不,他是我的唯一选择。”叶南不欲再和这人纠缠下去,索性也打开天窗说亮话,毫不客气地挑明:“白简之,就算那时你已权倾朝野,离骁国仅一步之遥,我还是会做一样的事情。”


    白简之被叶南的态度彻底激怒,趁机将人压在貂皮毯上,轻而易举地撕开了对方的外衣,嗜血的劣根在他心中生长,双眸已经染上了狂欲的色泽。


    他低头伏在耳边,一字一句道:“很好,师兄,得到你的人,我也满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