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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一世无双

    第31章


    厉翎只是有心逗逗叶南,很快便放开了对方,还帮叶南整理了一下衣袍,顺手夹了一块鱼放叶南碗碟中,“今天晚上骁王设宴,我们一道过去。”


    时逢楼下一阵喧嚣,细细一听,是有先生在大厅说书,想必说得太妙,引发众人鼓掌叫好。


    叶南推开内窗,卧身向下张望。


    说书人一拍惊堂木,人声鼎沸的堂子立刻安静下来。


    先生眼中闪烁着光芒,声音洪亮而富有穿透力:“各位看官,今日咱要说的,乃是我国二公子叶允,二月十五元宵节,我王带公子允去庙中祈福,可恰在那时,一道晴天惊雷劈下,庙宇外的黄幡被击中,熊熊燃烧,竟隐约可见叶允一统的字形,但火势很快便熄灭了。”


    他话音一落,大堂内立刻响起一阵哗然。


    说书人微微一笑,继续绘声绘色地说,“这意味着骁国会兴起,而叶允……”


    此时,有人惊叹,有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但没人敢接话,大家都心照不宣。


    接下去的说书内容,无非是把叶允反复抬高,标榜成了天神一样的人。


    叶南听得眉峰越蹙越紧,叶允那点能耐他再清楚不过,空有一副皇子皮囊,好高骛远,终日流连酒肆,论谋略不行,论心志更差,别说什么一统天下的宏图,真把骁国交到他手里,不出三、五年,怕是国库都要被他掏空,到时候大权旁落,满朝皆是钻营之辈,偌大的国家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空架子。


    这般荒唐的吹捧,竟也有人信?他不想再听下去,轻轻拢了窗,将嘈杂一并关在了外头。


    厉翎看叶南蹙眉,挑了挑眉:“怎么,你这也信?”


    叶南摇头,若有所思地反问:“是叶允太心急了吗?这样大张旗鼓,说不通啊。”


    厉翎毫不在意,“那今晚刚好去看看你那个不成器的庶弟,指不定还能有些惊喜呢!”


    叶南心中惴惴的,面对厉翎的邀请,看着美味也失了几分兴趣:“我不想去,父王可能不想见我,我也不太想见他,也许是我和他父子缘薄吧。”


    厉翎想到刚才叶南看到故土人情时的渴望与满足,此刻又如此落寞,不禁心疼,鼓励道:“小傻子,我又不是让你去看他们,你就当回到故土,见一见其他友人,安天遥你不想见吗?”


    “太傅?”叶南眼睛陡然又亮了些。


    “安天遥现在是骁国丞相,也会出席国宴。”厉翎笑着说。


    见叶南狐疑,他也不打算瞒着,径直说道:“你那便宜父王一直宠幸奸佞之臣,当初他们联合骁国二公子叶允诬陷你入狱,打算废长立幼,安天遥被迫出世,在深山闭关。”


    这些事叶南都知道,只是他再次听到这些,依然难过得垂眸,他知道父王虽更疼爱同父异母的弟弟,但他怎么也想不到,最后这竟是一出过河拆桥的戏码。


    帝王家的父子情分原就薄如蝉翼,多少时候,一个君王,不过是凭对后妃的喜好定夺子嗣的荣宠,而那储位之争,从来是刀光剑影,哪有半分亲情可言。


    从妫满子处辍学回国,父王依然十分器重他,还让高士安天遥任命太子师,全力辅导他佐政。


    叶南正值凌云少年,得志施展才华与抱负,便将自己所学的治国之道大力推行。


    薄徭轻赋,推行农耕,休养生息,秉承黄老之道,保障了百姓生活,他的一系列举措让整个骁国国力蒸蒸日上。


    他还有很多想做的,想增加兵力,想纵联外交,想……


    想不到他被诬陷谋反入狱。


    他是在一个季夏的夜被带走的。


    数日前他还曾去百姓的庄稼试用户部新制作的新农具。


    他在监狱中等待,并相信真相终会大白,他还能赶得上秋日,再去巡视一下田地并盘算一下这年的收成。


    期间,太傅安天遥与一干忠臣在朝堂上据理力争,拿出种种佐证,证明叶南的无辜,而骁王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认定了叶南有异心。


    骁王为除后患,还将叶南提拔的大臣全部扁庶责罪。


    太傅在数次被驳后怒极攻心,生了一场重病,被骁王顺理成章地剥去了官职。


    数月后身体稍安,孑然一身的安天遥就告老还乡,心力交瘁的他无心安享晚景,独自去了深山。


    临时,他只苍凉地说了句:“好一个卸磨杀驴啊……哎。”


    这句话不是为他自己说的。


    叶南为人磊落,在骁国声望很高,入狱时靠狱卒获取信息,得知种种后,依在等待真相大白的那一日。


    只是,这一等,便真等到了季秋时。


    骁国的富饶,也让临近的景国垂涎,好不容易逮了一个借口就发兵过来,兵力不强的骁国哪能与强国抗衡。


    百姓流离失所,都城断壁残垣。


    骁国最危难的时刻,骁王带家眷大臣弃城而逃,留下他自生自灭,往日在朝堂上的意气风华,仿佛就是一场盛大的笑话。


    叶南不得不接受被王室抛弃的事实。


    痛楚的画面被再度忆起,令他拧了眉:“太傅怎得又愿意出山挂职了呢?”


    厉翎一直看着叶南,伸出手抚上了叶南的眉心,心疼地揉了揉:“我不过是借机让人在骁国散布消息,说景王欲邀安天遥出山。”


    叶南听罢,有些慌张地拉住厉翎的手:“父王多疑,他知道太傅的本事,若是太傅助景国,景国和骁国本就有仇,这样不是将骁国的弱点全部暴露给景国吗?父王断然不可能放人,这样太傅就会有危险。”


    “这个时候就需要安天遥亲自去表态了,安天遥愿意出山,而骁王身边刚好差人,骁王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授安天遥丞相之位,”厉翎顿了顿,继续说,“骁王还能讨一个不计前嫌,重用贤臣的美名,他何乐而不为呢?”


    叶南半晌才开口疑道:“师父一生忠烈,定不会投靠景国,可他性子倔,除非……”


    话音戛然而止。


    厉翎抽手,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噢?说来听听,除非什么?”


    有那么几分调侃的意味。


    “除非……” 叶南抬眼,目光直直看进厉翎深邃的眸子里,“你拿我的命去要挟他。”


    厉翎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眉峰紧紧蹙起,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有着无奈与心疼:“小南,在你心里,我竟成了这般不择手段之人?”


    叶南一愣,半天没回过神来,待那声质问在心底漾开,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愧疚,红了脸,他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怎么会把厉翎往那处想?他慌忙往厉翎身边挪了挪,肩膀几乎要贴上对方,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道歉的话,只在心里反复责怪自己刚才失了分寸,竟用那般不堪的揣测腌臜了这份心意。


    厉翎瞧着他局促不安的模样,眼底的阴霾顿时化作促狭的笑意。


    他倾身逼近,逗道:“早知安天遥那老家伙能威胁你,当初就该把他捆来震国,看你还敢不敢躲我。”


    说罢故意夸张地咂咂嘴,“失策啊失策,白白浪费了多少好时光。”


    “少打趣我!” 叶南左右不是,皱眉别过脸,伸手推开贴过来的厉翎。


    厉翎笑着往后靠了半分,从袖中掏出了刚买的青苹果。


    他灵巧地旋开短刃,刀锋贴着果皮削,薄如蝉翼的果皮簌簌垂落。


    “真没见过像你这般口味刁钻的。” 厉翎故意摇头叹息,将削好的苹果一分为二,他晃了晃手中饱满的果肉,挑眉道:“甜苹果不吃,脆苹果不要,偏生独爱这酸涩的青果子,小怪物。”


    说着便将苹果递到叶南唇边。


    叶南立马接过去,咬下一口,酸涩的汁水在舌尖散开,他瞪了厉翎一眼,含混不清道:“嫌酸你别碰。”


    ……


    “要的就是果酸味!”竹篮刚落地,叶南一个箭步窜了过去,他捧着泛着霜色的果子,鼻尖凑近深吸一口气,睫毛扑闪着笑,“这可是骁国特产,不当季也产量,很带劲的味儿!”


    叶南在山上学习期间,骁国总是不定期送青苹果,叶南喜酸,每次都要吃上好几篮。


    他大方地从竹篮里挑了两个最青的,一个抛给树下乘凉的白简之,另一个径直朝厉翎怀里砸,被厉翎单手稳稳接住。


    “谢师兄。”白简之慢条斯理地用袖口擦拭苹果,抬眼冲厉翎说道:“听说震国只产甜果,太子殿下怕是消受不起这酸劲儿?”


    这话像根刺扎进厉翎心里,他看着对方优雅咬下苹果,喉结滚动时那抹惬意的神色,胸腔里顿时腾起无名火。


    “酸得倒牙的东西,有什么稀罕?”厉翎故意抬高声音,余光却紧盯着叶南。


    叶南咬开果皮的瞬间,汁水溅在唇角,他鼓着腮帮子像只偷食的松鼠:“你尝一口就知道!清香得能把魂儿都勾走!”


    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注视下,厉翎只得硬起头皮咬了一口。


    厉翎咬破皮的刹那,酸涩如潮水漫上舌尖。


    他险些吐出来,却瞥见白简之正用帕子擦嘴,似乎也在强装镇定,还似有若无地投来轻蔑一瞥。


    厉翎只得硬生生将果肉咽下去。


    “如何?”叶南眨巴了一下眼睛。


    厉翎的腮帮子不受控地发颤,狠道:“还真痛快!”


    他故意大口咀嚼,酸涩感顺着舌根往太阳穴钻,眼眶泛起泪花。


    这话让叶南眼睛弯成月牙,又往他怀里塞了两个果子:“就知道你好这口!等下次苇子来,让他带十筐!”


    “师兄这么偏心吗?”白简之幽幽道,“可我也很喜欢呢。”


    “有,都有。”叶南拍了拍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样子,“管够!”


    厉翎瞥见白简之倚着树,酸得眯了眼,但还是晃着手里剩下的半块苹果,那模样像是在无声的挑衅。


    厉翎发狠,索性将三个苹果囫囵全吃了进去。


    夜幕降临时,厉翎蜷缩在床榻上,胃里翻江倒海,酸意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跌跌撞撞摸到叶南窗前,却见月光下少年正捧着小半块青苹果,就着烛火看书。


    烛光摇曳中,叶南慌忙起身。


    “厉翎,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厉翎抓住他手腕,滚烫的额头抵在对方胸膛上,声音含糊不清:“叶南,我难受……”


    叶南探了探对方的额头,“厉翎,你发热了,快,来我床上躺着。”


    “我去找师父拿药。”叶南刚将人安顿好,却被对方一把拽进怀里,带着酸气的滚烫呼吸喷在耳畔,“不准走!”


    “躺好,别乱动。”叶南挣脱对方,刚走出两步,就被厉翎死死地拽住了衣角。


    叶南叹了一口气,无奈得很,他从未见厉翎生过病,这次高热来势汹汹,想必厉翎也害怕,才任性了些。


    “我吃了三个,比白简之多……”厉翎蹙着眉心,全身通红,极不甘心底地胡言乱语。


    “什,什么?”叶南靠近了一些。


    听着对方迷迷糊糊的呓语:“讨厌他,讨厌你分给别人。”


    叶南被这突如其来的醋意惊得手足无措,手心的青苹果滚落在地,他红着脸拍开厉翎乱抓的手。


    整整一夜,叶南都照看着厉翎,不敢睡,也睡不着,直到晨光刺破窗纸。


    厉翎缓缓睁开双眼,朦胧间看见叶南歪坐在竹椅上,单薄的身子蜷成小小一团,发丝凌乱地垂落额前。


    叶南也被响声惊醒,用手探了探厉翎的额头,长舒一口气,道:“终于退烧了。”


    叶南的声音沙哑,是整夜未眠的倦意。


    “你照顾了我一宿?”厉翎心口一紧,说不上到底是担心,愧疚、还是内心那一闪而过的小窃喜。


    “上次考核,你在山中照顾我,这次轮到我照顾你,” 叶南别过脸,别扭道:“咱们,咱们扯平了。”


    厉翎一下就撑了起来,声音发狠:“才没有扯平,青苹果,只能我和你分,没白简之的份!”


    叶南:“……”


    到底关白简之鸟事?


    第32章


    骁国用了最高礼仪接待震国的太子。


    骁王宫里,琉璃宫灯照得透亮,玉盘珍馐堆满了桌,流光溢彩。


    宫廷乐师轻拨琴弦,舞姬们顺着音乐甩动起了广袖。


    金樽美酒在杯中荡漾,觥筹交错。


    厉翎带着叶南进了殿门,黑袍与白衫相衬,在光影交错间宛如一幅流动的画。


    骁国二公子叶允捏着酒杯的手在发狠,坐在他下阶的官员们或低头装聋作哑,或用眼角余光偷瞄主位,各怀心思。


    唯有安天遥起身。


    叶南朝他微微颔首,安天遥眼眶发烫,连忙拱手回礼。


    叶南的视线再度回到了大堂正中。


    骁王缓步下阶。


    一国之君,此刻额角沁出薄汗,笑容木讷:“太子殿下大驾光临,骁国蓬荜生辉,怎不见太子妃同来?”


    厉翎虚虚地拱手:“我带了叶南回来。”


    他余光瞥见在一旁的叶南正欲向骁王下跪,立马单手拦住了。


    叶南一怔,睨了一眼厉翎,却见厉翎的目光盯着骁王,笑意散了,说:“都是一家人,不必见外。”


    叶南:“……”


    骁王:“……”


    二公子叶允有些不爽,刚想说几句,就被旁边的大臣使了个稍安勿躁的颜色。


    厉翎眼神带戾,这意思再明显不过,骁王立马摆手接话:“南儿幸得公子翎青眼,为父乐哉,来,殿下,请上座。”


    “与我同坐。” 厉翎根本不给叶南拒绝的机会,直接将人按在主位旁的椅上。


    叶南虽然觉得不妥,但也没悖厉翎的面子,乖顺地坐着厉翎旁边。


    他望着下侧叶允几乎喷火的眼神,再看看骁王僵硬的笑脸,都碍于厉翎的威慑无从发作,心头确实掠过一丝报复的快意。


    可这快意没持续片刻,便被他按了下去,靠旁人威势得来的体面,终究像借来的光,只是现在的他,似乎也只能借势。


    骁王举杯,道:“震国太子殿下驾临,实乃骁国无上荣光!此去螣国结盟,愿太子殿下顺遂如意,中原和平指日可待啊!”


    厉翎单手举杯,一饮而尽,笑着表示承意。


    一番客套后,厉翎慢悠悠地说道:“此去螣国的路线可并不止骁国一条,本不想来的,可想到联盟之谊,还是觉得应当过来看看。”


    “公子翎之前出兵保住骁城,令我国土不失,于寡人有大恩啊。”骁王顺势接话道,“任何时候,只要殿下想来,骁国一定用最高礼仪接待贵客,日后公子翎但有吩咐,骁国上下定当肝脑涂地!”


    “啧,”厉翎漫不经心道,“说起来我本是不愿意出兵的,我这个人从不打无把握的仗,当时胜算并没有那么大,我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


    “公子翎费心了。”骁王虽对厉翎装腔作势心有不满,但还是脸上扯着笑,给自己满了一杯,欲再敬对方。


    “费心?” 寒芒映在厉翎眼底,他冷笑了一声,却字字如刀,“本太子可是折损了一万精兵。”


    死寂笼罩大殿,骁王举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他好不容易稳住了心神,举杯的手却略微发抖,“公子翎大恩,骁国铭记于心,这杯酒,聊,聊表……”


    厉翎抬手打断:“我和小南青梅竹马,若不是他修书求援,我也懒得管这等闲事,所以骁国真正该感谢的,是你们的……”


    话音陡然加重,“前太子殿下!”


    骁王明白了,今天厉翎可不是单纯赴宴,这是要帮叶南出气,而上一句话的意思明摆着要他亲自感谢叶南。


    这天下哪有老子敬儿子酒的规矩?


    叶允看不惯厉翎的倨傲,坐不住了,端酒站起身来:“不如我替父王敬兄长?”


    厉翎斜斜地看过来,冷冷地嗤了一声,“你谁啊?”


    叶允:……


    叶允一旁的大臣立马解释:“这是我骁国的二公子叶允。”


    “哦。”厉翎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声。


    叶允语气轻佻:“公子翎不知道我也正常,我哥叶南可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又和殿下有同窗之谊,难免会得殿下青睐一些。”


    叶南正准备反驳,就被厉翎劫话。


    “你贵在有自知之明,”厉翎嘲讽地扬起嘴角,故意放慢了语速,“嫡庶有别,你来敬酒,合适吗?”


    叶允被厉翎的态度激怒,骁国虽不能和震国相比,但他好歹也是天潢贵胄,况且现在谁不知道骁国二公子的预言,他风头正盛,哪里受得住这等窝囊气。


    叶允重重地放下酒杯,敲打道:“公子翎乃英明之人,应当分辨得出同盟之情与一己私欲,到底孰轻孰重?”


    厉翎被对方的态度逗笑了,不禁挑了挑眉,缓缓地反问:“两国的联盟是资源与价值的交换,那你且说说,我凭什么与毫无帮扶的弱国联盟呢?”


    骁王听罢,立马打起圆场,还假装怒斥了叶允几句。


    他心中也恼怒,可弱国缺外事,这是摆在台面上的劣势,就是气短。


    骁国现在不过是震国的同盟国,想要在这列强夹缝中生存,必须依附震国的支撑,现在绝对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


    震国太子的目的再明显不过。


    骁王心道:若自己不让步,厉翎今日绝不善罢甘休。


    他脸色一变,笑容爬满了眼角,笑呵呵道:“寡人一向看重南儿,之前我儿入狱只因事发突然,这其中有什么误会也说不一定,日后待我查清,定不叫我儿蒙冤。”


    厉翎闭眼一笑,似乎对骁王的假意推诿并不着急,还懒懒地顺了这个人情:“骁王严重了,若不是机缘巧合,我也无法与小南再续情谊,这样说来,我应当感激才是。”


    “这……敢情好……好……”骁王懵了,但他也知道厉翎的性子,若今日为这事儿而来,定不可能轻易善场。


    只是眼下厉翎似乎并不着急算旧账,反而还假意客套起来,这一记耳光一颗糖的来,骁王竟不知厉翎葫芦里到底要卖什么药。


    群臣也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困惑与不安,对厉翎这番软硬兼施的招数,皆是一头雾水,完全摸不着头脑。


    空气仿佛凝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叶南垂眸盯着杯中晃动的倒影,轻咳一声,他不着痕迹地往厉翎身边挪了挪,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对方,似是提醒,又似是安抚。


    厉翎得了意,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适才睁开眼,扬声道:“九歌,将人带进来。”


    话音刚落,薛九歌就押着一人进了殿。


    叶南定睛一看,恰是今日酒楼那说书先生。


    “公子翎,这……”骁王琢磨着,“这是何意呢?”


    薛九歌行了礼:“骁王容禀,现下满城皆有传闻,天降祥瑞,骁国二公子叶允有王者之相,或将成为一统中原之英主,不知骁王与诸位大人可有耳闻?”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炸开了锅。


    大臣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面出慌张之色。


    骁王彻底笑不出来了。


    当初天降祥瑞时,骁国宫中上下确欣喜不已,这事儿在百姓口中传得神乎其神,后来,震国太子要顺访骁国都城,骁王不敢大意,下令全城不准再传,可哪想就这么巧,还是被厉翎听了去。


    到底是谁有意为之?


    骁王也来不及追究,只得赶紧摆手,“既是传言,怎可信得?若论实力,震国才是天命所归,我骁国也是托了联盟霸主之庇护,方能平泰,公子翎切勿被民间流言所惑。”


    厉翎依然轻飘飘地“哦”了一声,波澜不惊。


    叶南睨了一眼叶允,发现此人并没有意识到其中玄机,反而一副愤然不甘的样子。


    “来人,把这拔弄是非,挑拨离间的贱民拉出去凌迟!”骁王气急败坏地下令。


    “慢着。”厉翎低低地笑了。


    他的笑声瞬间又让在场的人陷入了沉默,不知该如何处置。


    “杀了他,不就是此地无银吗?”厉翎笑着反问。


    骁王瞪大了眼睛,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如同在等待命运的审判。


    厉翎倒不急,用餐刀削了一块肉,才垂着眸子道:“我听到这段天命神授的预言,实在是有趣得紧,这种话入我耳,我本也是不信的……”


    他顿了顿,抬眸看了一眼忧心忡忡的骁王,继续说,“可这风越演越烈,早晚必会传到我父王耳中,他怎么想,那便不是我说了算的。”


    骁王听罢惊得口干舌燥,赶紧走到厉翎前,诚意满满地斟上一杯酒,捧杯道:“公子翎,请一定帮骁国在震王面前美言几句,骁国绝对忠诚于震国,切勿让这些无中生有的流言蜚语坏了两国的情谊。”


    “那这就要看骁王的诚意了,”厉翎端起酒杯,意味深长道:“叶南作为骁国的太子突然被废,二公子叶允又被传天命神授,这事儿确实蹊跷。”


    话递在了嘴边,骁王不敢再找借口推辞,也彻底明白了厉翎的目的,只好恭恭敬敬地承诺:“改日寡人一定会还我儿叶南清白。”


    “改日?”厉翎怒极反笑,将酒杯重重地掷在案几上,“不,就今日。”


    【作者有话说】


    计数20个,是怕蠢作者少发了小红包,亏待了我的小天使们[加油]大家如果有空,可以早点来哦[红心]


    第33章


    叶南一窒,还没等他回神,厉翎就让薛九歌再押了两人上来。


    被押上来的两人穿着朝服,低头而行,步伐蹒跚,他们的衣物已经湿透,紧贴在身上,显得分外狼狈。


    叶南静静地看着两人,心中已然大致有了脉络。


    两人原本是骁国重臣,叶南在辅政期间发现这两人并无高学,全靠世代爵位为谋就,为人也虚伪善奉。


    于是,他便逐渐边缘化了两人。


    这两颗墙头草迅速投靠叶允。


    叶南起初并未在意,却在一力振兴国力时,被人算计,莫名其妙地背负上了弑君谋逆之罪,


    他幡然醒悟,但已无力自保。


    一切都来得猝不及防,在叶南专心辅政,推制改革时,被下了狱。


    骁王面露愠色,清了清嗓子,慎重道;“公子翎,这两人是我骁国的大臣,这样恐怕有违体面。”


    薛九歌再次拱手道,“骁王容禀,震国一向对同盟国豁达,也愿意给与各种财政支持,骁国战后重建虽已有显著成效,可震王依然关心,让公子翎顺道查看,结果,太子殿下看到了非常不合理的一幕。”


    骁王似有预感,哆嗦了一下嘴唇。


    他的表情落在了薛九歌的眼里,化作了最好的讽刺,“相比骁国都城的繁华,骁国其他城池的建设却远远跟不上,百姓生活也……也谈不上安居,后来,经末将对账目的盘查,发现这里面有人中饱私囊。”


    “大胆!你一个外臣怎敢私查骁国的国库账目?”啪的一声,叶允重重地拍了一下台几,酒水撒了一遍桌。


    厉翎往嘴里送了一颗果子,只做无声一笑。


    薛九歌古井不惊,反讽道,“公子允,震国对骁国是真金白银地资助,震王也得知道银子的去向是不?且骁国自己的账查不清,还要上国来帮忙才知原委,这协助治理国家的能力似乎也太差了。”


    “你区区一个他国臣子,竟敢在骁国如此无理?”叶允懊恼地骂道。


    “怎么说话呢?”厉翎轻声训斥了一句,斜斜地睨了一眼薛九歌,奚落的视线却最终落在在叶允身上。


    叶允被指桑骂槐激得面红耳涨。


    薛九歌微笑,恭敬地回道,“是末将僣越了。”


    厉翎缓缓地“嗯”了一声。


    叶允环顾殿内诸人,竟无一人为他发言,而他平时看重的两名大臣,此刻正解押在殿下跪着,目及此,忍不住更加懊恼。


    厉翎瞥了一眼如坐针毡的骁王与气急败坏的叶允,笑道:“九歌,怎还卖起关子来?快把调查结果禀报给骁王。”


    “是。”薛九歌得了令,继续说道:“这两位乃是贵国的重臣,为国操劳,本享厚禄,可耐不住这两位大人的胃口也极大,府宅气派,碧玉铺路,连轿辇都是纯金打造,今日见骁国宫殿,似也不及他们的府邸奢华,甚至,两位大人还囤积粮食,圈地筑墙。”


    骁王脸色陡变。


    厉翎侧眸,面上仍笑,“若是骁国富强,人人肥马轻裘,户户堆金积玉,那也无话可说,可目下骁国国力初复,很大程度上还有赖于上国支援,若让有心人听去,说轻一点是震王昏聩,往重了说,积粮筑墙,这又是为了什么目的?”


    这帽子扣得震王踹不过气来,怒砸了手中杯,“你们两人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权谋私利?来人!将两人官职革去,各打一百大板,下狱后重审!”


    “且慢,”厉翎嘴角挑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个国家如百年树基,若树根坏了,还指望着能长出好的枝叶吗?上梁不正,下梁肯定得歪,是这个理吧,震王?”


    震王一愣,明白今日厉翎有备而来,若不发难叶允,这事儿是定然掀不过去了。


    他指着叶允,严厉责备道:“这两人乃你推荐,可两人为了一己之私中饱私囊,你怎么说?”


    叶允当即变色,支吾半天,表示并不知情。


    跪着的两人也知铁板钉钉的事,只能干巴巴地等着降罪,像霜打的茄子。


    叶南坐在一旁听得清楚,他早知骁王溺爱同父异母的二弟,也知叶允荒唐,只是难以想想他仅离开短短数月,骁国政务已如此不堪,骁国都城的繁华也不过秀而不实,虚有其表而已。


    他更想不到厉翎早就在暗中布局,只等这一天,将所有罪证一并交出,将这些人牢牢钉死。


    厉翎收起漫不经心,眉间渐变冷然,“之前我发兵救援,可不是让你们回来享受胜利战果的。”


    骁王心生不悦,但身为弱国的无奈,不得不让他对厉翎退步,可碍于王者威严与对小儿子的宠爱,他又不愿意轻易示弱。


    安天遥适时站了出来,恭恭敬敬地给骁王与厉翎行了礼,“公子翎容禀,之前我王已然察觉不对,决心重振朝纲,才会令微臣回宫辅佐,微臣虽不才,但愿为国家鞠躬尽瘁,当下已经在制定变法条例,变法内容均为之前公子南所执,相信不久便会呈启奏施,请殿下放心。”


    “丞相严重了。”厉翎大度地一笑:“震国一向看重同盟国的治国能力,深渊在侧,不敢掉以轻心,也恐骁国失了警惕心而日后生出大患。”


    “公子翎所言极是。”


    厉翎问:“那依丞相看,今日之事该如何处置呢?”


    安天遥拱手,道:“此等玩忽职守之人理应公开受大刑,以儆效尤,但微臣不管刑部,不敢越俎代庖,还请我王……”


    厉翎劫话,问:“谁主管刑法呢?”


    安天遥据实禀报:“骁国二公子叶允。”


    骁王听罢,知道厉翎绝对会发难,只能舍车保帅了,立马接话:“公子翎大可放心,此事关系重大,本王一定重罚,来人!”


    一干侍卫上前待命。


    骁王骤然下令:“将这两人押入天牢,择日处以绞刑,诛九族。”


    “王上饶命,王上饶命啊!”这两人似乎此刻才反应过来,不管是骁王还是叶允,都保不下他们,不由得呼天喊地地求饶。


    “罪臣被蒙了心智,罪臣千刀万剐不足惜,求王上留我家老母与小儿一条命啊!”


    骁王弃车保帅,连他们的家眷都不放过,最惨不过如此,那便鱼死网破。


    “王上,罪臣也是受人指使……”


    骁王摆手,示意侍卫赶快拉下去,厉翎却扬手,薛九歌见势便拦住了侍卫。


    “你说你是受人指使?”厉翎睨了一眼叶允,问其中一人,“何人胆敢指使你们呢?”


    叶允恼怒,正要发作,骁王立马按住了他,叹了一口气,无奈之下,只能彻底投降,他转头对厉翎慎重交涉:“公子翎勿再听这些奸臣谗言,作为国君,我是有责任的,是我教子无方,叶允的确不堪大任,既然前事已清,是该还我儿叶南清白了,我准备重立叶南为骁国太子,择日便立诏书,不知道公子翎是否满意?”


    厉翎用案几上的刀削了一块羊肉送进嘴里,毫不在意道,“这是贵国的内务,我不干涉,悉听骁王做主便是。”


    骁王看向叶南,他的脸色,就像被秋风吹过的枯叶,既黄又涩,难看至极。


    叶南从容地站了起来,身姿如新月般清润,却投着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


    骁王无奈地摇头,还是认了败,“南儿,是为父对不住你,让你承受了那么多磋磨,现在真相大白,均是这些无量小人作梗,若你愿意,为父愿意为你重新加冠,复太子位。”


    叶南微微颔首,走向骁王,下跪行礼,落落大大道:“那便却之不恭了,待儿臣陪公子翎从螣国回来,便请父王为儿臣行册立之礼。”


    “好。”骁王扶起叶南。


    微妙的氛围中,两人之间的隔阂是一道无形的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明的尴尬,他们的笑容僵硬,话语中透露出生疏的客气。


    厉翎看得乏味,便携叶南率先告辞了。


    临走,还故意瞥了眼叶允,给了落败者一个警告眼神。


    在宫宴的辉煌灯火之下,叶允面色铁青,鼻翼微微翕动,呼吸带着粗气,眉头被重重阴霾笼罩,连心头的怒火也被这压抑的气氛所困锁,不敢当着震国太子发作。


    直到宴会结束,他的不甘再也抑制不住,随骁王到了寝殿,怒砸掉价值连城的花瓶,侍从们不敢靠近,骁王与王妃赶紧劝慰,而叶允根本听不进去,手指紧握成拳,一拳一拳砸着屏风,青筋暴起,冲骁王低声吼道:“今日厉翎辱我,我定要十倍百倍讨回!叶南,叶南休想回来,我要杀了他,不,杀了他们!”


    王妃冲他竖起手指,“嘘”了一声。


    “够了!还嫌不够丢人是吗?若不是你霸道横行,不公不法,肆意逞威,怎会被那厉翎揪住辫子?”骁王厉声道:“现在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吗?”


    叶允跺脚,焦急地踱步,而后咆哮起来,“当初,就应该让叶南死在牢里!若不是父王心软,他刚才还能在我面前显摆,还能分抢我的太子位?”


    说罢,愤然转身,拂袖而去。


    骁王被叶允这番话气得七窍生烟,跌坐在榻前,王妃见状不妙,一把一把地抚着骁王的背,赶紧传了大夫。


    夜色中,寝殿内的气氛变得愈发沉重,烛火摇曳的白墙上,映照出满室的寂寥……


    第34章


    庭院内,月色溶溶,铺洒在静谧的池面上。


    厉翎与叶南正坐在凉椅上悠闲的品茗,下人则正在庭院另一侧放温泉水。


    叶南扭头,刚好看到厉翎抬头望月,少年的面容清秀而俊朗,郎朗清目,只有在这一刻,厉翎才算褪去了平日的锐利与锋芒,有着少年郎独有纯真。


    厉翎似有察觉,转头间,两人四目相对。


    叶南赶紧收回目光,双手握紧了茶杯,虚张声势地狡辩,“快满月了,今天月色真美。”


    厉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月亮虽美,可它初一弯,十五圆,周而复始,无甚新意,若是没有心境相衬,美景也只是过眼云烟。”


    叶南微微一愣。


    厉翎解释道:“赏月,赏的是伴在身边的人。”


    叶南心中一颤,抿嘴笑了,也抬头看向银盘般的月。


    周围静了下来,夜风徐徐,吹不散那满月的温柔光芒,这一刻,薄光轻轻覆盖在彼此的心口。


    或许两人都依稀记起,少时他们也曾在苍梧山上的瓦房屋顶上,一起看向了天边的月亮……


    那个时候,夜色朦胧,星斗稀疏,一弯晦月如钩,他们谈得却无关风月。


    厉翎刚温习了一日功课,出来散步,月色灰蒙地洒在路上。


    他伸手捏了捏自己的后颈,手臂还未放下,便骤然一窒,余光瞟到了对面的屋顶。


    檐角一道黑影晃过。


    一人单脚踩在屋脊上,白色衣袍在夜风里鼓胀着,每一次跳跃都让瓦片发出细碎的声响。


    昏暗中看不清那人面容,只凭那身晃眼的白,与那副跳脱的姿态,厉翎便知是叶南无疑,悬着的心刚往下落了落,鼻尖却钻进一缕淡淡的酒气。


    他抬头,有着压不住的无奈:“三更天在屋顶撒野,不怕师父拿戒尺抽你?”


    叶南闻声回头,兴奋地勾了勾手指:“厉翎,你上来!”


    厉翎听对方那微醺的语态,有些愠怒,“快下来,我接住你。”


    叶南蹲下来,酒气扑面而来,他晃了晃手里的笔,“你瞧这月亮像什么?像不像袁国被战火啃缺的饼?”


    说着,他用手戳着瓦片上的裂痕,“昨日山下来人说,景国又屠了袁国半座城,百姓哭喊声传了好几里。”


    厉翎的手缓缓拢紧。


    他从未见过叶南这样,平日里总是肆意轻狂的少年,此刻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悲。


    “叶南笑苦着,低声质问,“厉翎,我们学成后会怎样?”


    “乱世中人如浮萍,百姓多苦,何人能求安生?你我学成归去,不过是各自父王手中的剑。”


    叶南笑了,笑声被风撕得破碎,“各自回到自己的国家,面上维持着虚伪的和平,却暗中却策划着吞掉对方?到时候我刺向震国边境,你砍断骁国粮道。”


    他站起来,衣襟扫落几片瓦当。


    厉翎看见他晃了晃,连忙跃上屋顶,想去扶叶南,却被对方一把推开。


    叶南干笑了几声,看似疏狂无羁,语气却显得格外落寞。


    “等那时,你还会记得我们之间的情谊吗?你,我,对,还有白简之,利益之下,终究有兵刃相见之时。”


    厉翎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叶南,这些话他从来没听叶南提过,不知道对方是在胡言乱语,更或是醉酒吐真言。


    一阵风起,吹动了叶南墨色的长发,他身形挺拔如青竹,衣袂飘飘,手中的毛笔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了那屋顶的青瓦之上。


    “我要画个圆月亮!”


    少年抓起腰间酒壶灌了一大口,“月圆人团圆,我要画天下太平,画百姓能枕着谷堆睡觉,还要画……”


    夜风突然变大,将叶南的发丝吹得糊住眼睛。


    厉翎上前一步,伸手替他拂开,触到他脸颊时才发现一片滚烫。


    叶南歪了歪头,就着泪光,问:“你要和我一起画吗?”


    “你醉了。”厉翎想夺下毛笔,却被叶南死死拉住手腕,“厉翎你看!”


    叶南指着残月,声音渐渐哽咽,“袁国那个被屠的城,叫泽阳镇,我小时候跟着母妃去过,镇口有棵老树,往里看去,一条街都是商铺,熙熙攘攘的……”


    厉翎望着他濡湿的睫毛,突然想起数日前密报里写的 “景军屠城,积尸盈路”。


    那些冰冷的字迹此刻都化作叶南眼中的泪,砸在覆着薄霜的瓦片上,如此荒凉。


    愣神间,一个酒壶塞进了厉翎面前,叶南大声道:“来,一起喝!”


    厉翎看着壶口,喉咙滚了一下,被蛊惑般地,他接了过来,猛闷一大口。


    “师父泡的药酒?”厉翎擦了擦嘴。


    “对,我偷的!”叶南拍了拍胸脯,得意得笑。


    他拉着厉翎坐下,将手中的毛笔扔给了对方,“来,你给本太子把那月亮给画圆了!”


    “呵!”厉翎乐了,看着叶南张牙舞爪的下命令,像一只虚张声势的猫。


    “怎么不画啊?”叶南扯了扯对方的衣角,“多少人在战争中失去至亲啊,厉翎啊,我们补画上它,这世间便没有分离了,对不对?”


    厉翎嘴角慢慢地收了回去,他想说“乱世本就如此,兵荒马乱,生灵涂炭,朝不保夕”,可这都到嘴边的话,却活生生地被叶南清澈与渴望的眼神憋了回去。


    他触碰到了叶南的手臂,发现对方在轻轻地颤抖,那种颤抖不见寒冷或者恐惧,唯有难以言喻的悲天悯人。


    叶南的眼中,映着山河波澜与百姓苦难,叶南的心中,装着天下苍生,以及那不可磨灭的信仰。


    厉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生在乱世,同命相连,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共鸣。


    此刻,似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整个时间陷入了静谧的深渊,蕴含着无尽的信念。


    “我要让全天下的百姓不再怕兵荒马乱。” 叶南双手撑在瓦上,声音笃定,“我要他们春天能种稻,秋天能收麦,我要让这四分五裂的天下,再无兵戈相向!”


    他忽然转身,问:“你呢?震国太子,你想做什么?”


    厉翎看着他瞳孔里晃动的光,那光里有他从未说出口的野心,也映着自己藏了太久的锋芒。


    他眼中有火在燃烧。


    他仿佛已经不再是那个小太子,已然化作一只振翅高飞的熊鹰,注定要在这乱世中翱翔天际,俯瞰苍生,定鼎乾坤。


    “我要建一个统一的太平王朝。”


    厉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某种滚烫的东西在胸腔里炸开,“如你所愿,一个没有刀刃相见,没有流离失所,春播秋收,九州共守,连边界的野花都能安稳开一整年的王朝。”


    那一刻,姽满子“乱世需用重典”的话音仿佛从地图裂缝里钻出来,与叶南的期盼撞在一起,在他骨子里燃成燎原之火。


    寒月为鉴,星光为盟,铮铮誓言划破乱世的长夜阴霾。


    叶南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都在颤抖,那是理想破土而出时的共鸣。


    乱世中两颗跃动的心脏,在凉夜里彼此照见。


    可两人的豪言壮语,终还是被匆匆赶来的姽满子打破,双双被撵了下来,还被罚跪了一柱香。


    据说,是白简之揭发了两人私相幽会。


    “想什么呢?没想到我会帮你讨太子位?”厉翎冲他笑了一下。


    叶南回神,扶额笑了,“我没想到你早就在布局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天降祥瑞,还是用重金试探骁国重臣?”


    厉翎知道叶南并不喜欢被人蒙在鼓里,但若他一早就向叶南坦白,叶南指不定会阻拦他,可他厉翎从不是一个错失良机之人。


    “小南,我厉翎绝不诓骗你,只是我知你性子,你不爱争抢,可这骁国太子位,明明就该是你的。”


    叶南眼梢含笑,手覆上了厉翎的胳膊,打趣道:“你步步运筹帷幄,在下一盘好大的棋。”


    厉翎的目光在手臂上停留了片刻,那份温柔透过衣衫,直抵心底,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悸热,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欣喜。


    “无论你如何肖想我,”抬眼间,他与叶南的目光相交,“或许这太子位你不想要,或者你根本不在乎,但那是属于我的诚意。”


    叶南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洗去了往日几分若有似无的退让,倒添了些锋锐的亮。


    “从前总觉得,不争便是仁。”他望着厉翎,诚恳地说,“直到看见你为我攥紧拳头的模样才懂,真正的庇护,是勇敢直面。”


    他挺直脊背,周身仿佛有光在流动:“我不迷信所谓的天命神授,我相信能者得天下,如今,叶允荒诞无能,我认为自己有责任重振这方土地,没有人比我更适合,也更有资格来庇护我的国民。”


    “所以,我很感激,谢你推了我一把,”叶南一字一句道:“我的殿下。”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交织在一起,温汤氤氲,如同一幅深邃的画卷。


    厉翎轻轻地揽叶南入怀,宛如护住他唯一的珍宝,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柔软承意的叶南。


    “你是对的,大一统才能真正地结束人心的分裂,”叶南呼出一口气,柔声道,“这世间,所有的慈悲都应建立在雷霆之上,我不在意脚下这片土地姓不姓叶,我只盼望着人间海清河晏,少些悲离。”


    “小南,”厉翎轻笑,那是独有的意气,“你就是我命中唯一的玉叶金柯。”


    你要人间海清河晏,我便想为你荡平乱世,你嫌月亮残缺,我就要亲手画圆。


    叶南呼吸一滞。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俊脸,看着厉翎眼中倒映的自己,忽觉心跳得比年少在屋顶作画时还要剧烈。


    夜风裹挟着两人交缠的呼吸。


    外间伺候的下人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尽,连廊下的宫灯都灭了大半。


    唯有院角那池梨花水,映着天上的圆月,将两人交缠的影子投在水面上。


    当厉翎的唇轻轻落下时,他尝到了对方嘴角名为心动的滋味,如此甘甜。


    叶南的鼻尖蹭了蹭他的下颌,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满池的月亮都被你吓跑了。”


    “跑了再捉回来便是。”


    厉翎的手穿过叶南的发间,抓住了一缕滑腻的青丝,像握住了整池晃动的月光。


    叶南仰起的侧脸绷出好看的弧度,喉节轻滚,带起喘息,池边垂柳被风吹得轻晃,枝条扫过水面,把那轮圆月搅成碎银。


    厉翎解开衣襟的动作很慢,指腹擦过他胸前的肌肤,激起一片战栗。


    他的手往下探,隔着薄薄的中衣,轻轻按在叶南发紧的腰侧。


    那里的肌肉在颤,却乖乖地没再挣扎。


    渐渐地,池里的碎月晃啊晃,晃得叶南的呼吸越来越乱,最后只能攀着厉翎的脖颈,把所有细碎的呜咽都藏进他的怀抱里。


    风穿过柳梢,吹得水面泛起涟漪,倒像是在应和他腰间渐重的力道。


    叶南的手像要抓住点什么,又在他加深的吻里松了力道。


    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这满池的荡漾。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池水的清新气息,让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心跳声在静谧的夜空中激荡回响,奏响了一曲原始的乐章。


    第35章


    直到次日下午,震国的大军才离开了骁国,继续西行。


    马车中,叶南靠在厉翎怀中阖眼休憩,不多时,就生出了几分困意。


    朝思暮想的人儿靠着自己,仿佛将整个世界的重量都托付给了他,想到这里,厉翎心弦松了,眼里有化不开的柔软。


    马车碾过碎石,颠簸间叶南无意识地往里蹭,温热的呼吸喷在厉翎颈侧。


    这一碰,厉翎浑身血液瞬间沸腾,隔着衣料仍能感受到皮肤的温度。


    厉翎低头,见叶南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刚触到那片柔软,怀里的人突然呓语一声,滚烫的脸颊更是贴上他的锁骨。


    厉翎低头盯着叶南鬓角处那抹细微的汗珠,竟产生了想要吸一口的感觉。


    如果说,之前厉翎对叶南还保持着最后一丝隐忍的克制,从昨晚之后,他便产生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是自己的强烈占/有欲。


    他伸出手,轻轻地拭去叶南额头的汗珠,恋恋不舍地放在唇边舔了一下,甘涩萦绕舌尖,仿佛之前所有的相思都得到了回报。


    厉翎心跳在悄然加速,鼻息也乱了,他能感受到叶南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这种灼热黏住了厉翎的手,让他不停地反复摩挲。


    他想起昨夜捏着这对耳尖替人擦泪的模样,此刻那耳垂在他掌心发烫,像是要把他的理智都灼穿。


    情深意动,心旌摇荡,他终忍不住侧低头,盯着对方泛着水光的唇,忽然俯身,却在距离那唇瓣半寸处停住,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对方睡得香甜,厉翎舍不得打扰,克制地不敢再近分毫,喉间溢出一声叹息,手臂却越发收紧。


    突然,叶南睫毛轻颤着睁开眼,氤氲水雾的眸子撞进厉翎眼底。


    两人呼吸同时一滞,车厢里的空气瞬间更加滚烫。


    “热……”叶南呢喃着扯开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那上面还有昨日的余红,“厉翎,我热!”


    厉翎眼眶翻红,百爪挠心,好不容易克制住自己心火的侵袭,为难地哄道,“乖,昨晚你承了一夜,不能再来了,伤身。”


    叶南被劝得一怔,不禁苦笑,心忖:厉翎又乱七八糟地想到哪里去了。


    “估计我昨夜受了凉,害了温病才发热,你让大夫赶紧帮我配药,过几日就要进虞国了,耽误不起。”叶南虚弱道。


    厉翎:“……好。”


    厉翎有些臊,转身捞开马车的帘子,谁想刚一揭开,就看到薛九歌眼观鼻鼻观心地骑行在外。


    “你……”厉翎指着薛九歌,脸色一沉,欲言又止。


    也不知此人听到了多少。


    “末将方才观察地势,前方地势平坦,还有百余里就能进虞国,便快马加鞭来禀报。”薛九歌面色从容。


    厉翎有疑,轻描淡写地试探道,“你去,让大夫来把脉。”


    “殿下身体抱恙,要不要停营休整一日?”


    “是公子南受凉,你去通知,”厉翎脸色阴转多云,“停营休整。”


    薛九歌领了命,调转马头便走。


    叶南靠在他怀里,脸色潮红得反常,勉力坐直身子,望着车窗道:“再过几日,就要入境虞国了,长佳公主盼这一天,眼睛都快望穿了。”


    厉翎哼笑一声:“人都烧成这样,还惦记着旁人的姻缘。”


    “也不知她这会儿在做什么?” 叶南歪头,不经意蹭到厉翎手腕。


    “还能做什么?” 厉翎屈指弹了下他额角,却又心疼地收回手,“抱着药书啃,捣鼓她那些花花草草来配茶,昨儿个还把车厢弄得跟药庐似的,熏得人睁不开眼。”


    叶南闻言笑出声,牵动了咳意,他想起初见时长佳公主递来的药茶,苦涩里带着回甘。


    “要不让她帮我瞧瞧?她懂药理”


    “不行。” 厉翎打断得干脆,眉蹙得紧,“治病的事,我只信自己人。”


    不多时,马车一顿,老大夫撩开帘子钻进来,腰间药箱叮当作响。


    他刚要行礼,厉翎已经按住他肩膀:“快看看!”


    “有劳。”叶南坐正了些。


    大夫不敢怠慢,搭上脉,仔细了摸了好一阵,还检查了叶南的舌苔。


    叶南问:“不严重吧?”


    大夫偷瞄了眼厉翎紧绷的下颌,咳着嗓子道:“公子南只是暑气入体,喝副清热的方子便好,只是……” 他的目光在两人脖子上的红淤处转了圈,“公子身子虚,殿下往后,还需节制些。”


    “咳咳咳……”叶南顿时涨得脸红。


    “你给我出来。” 厉翎帮叶南拍背顺了气,瞪了一眼大夫就往外走。


    车门掀开的瞬间,热浪混着蝉鸣涌过来,已然到了最有生命力的初夏,远处的马群悠闲地啃着青草,尾巴不时甩动驱赶蚊虫。


    帐外也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扎营景象。


    士兵们吆喝着支起牛皮帐篷,炊烟袅袅升起,混着烤肉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几个年轻士兵追逐打闹,笑声穿透热浪。


    唯有厉翎拽着大夫退到营地角落,身后的热闹与他周身的寒意形成鲜明对比。


    “他现下如何?” 厉翎问。


    老大夫颤巍巍地擦了一把汗,恭敬地答道:“殿下,公子中的是慢性蛊毒,毒素已入肺腑,所以才会发热。”


    厉翎目光倏然一滞,看着大夫布满褶皱的脸,只觉得耳边的蝉鸣都成了刺耳的轰鸣。


    “如果不解蛊毒,等毒素入心后,就会暴毙而亡。”


    “还有多久?”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大夫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嗫嚅道:“不好说,快就数月,最多撑两、三年……”


    厉翎深吸了一口气,扬扬手,大夫马上就退下了。


    他独自走到草坡高处,瘫坐在岩石上,远远地望着营地中忙碌的身影,仿佛隔着一层薄雾。


    昨夜,叶南蜷在他怀里呓语,让他心慌得厉害。


    春巡前他已经足够小心,步步筹谋,处处设防,结果还是被白简之抓到漏洞下了蛊,他对不起叶南,没能护住他。


    他想到春巡在外时,陡然接到密报,白简之偷潜回了震国,甚至进了王宫。


    他当时脑子里轰的一声,全是叶南独自在寝殿的模样.


    白简之会不会闯进去,会不会用那些阴诡伎俩胁迫他?


    他翻身上马就往回冲,从未那样怕过,怕推开殿门时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怕迟一步,叶南就会被人从他身边夺走!


    风灌进喉咙,咬破下唇的血腥味,打了这么多仗,面对尸山血海,他都能镇定自如,可唯独对叶南……


    直到撞开寝殿的门,看见叶南合着眼躺在床上,紧绷的弦才骤然松开,后知后觉双脚都在发颤。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他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攥紧拳头,发誓定要让白简之反噬其身。


    厉翎握着帐帘的手悬在半空,恍然间竟与多年前山中桃林里的画面重叠。


    那时叶南刚被骁国逼下山,满地落英沾着未干的雪雨,白简之倚着桃树,慢条斯理地拿出一块玉佩。


    “师兄临走前将贴身信物赠与我,而你,什么都没有得到。”


    “是你。” 厉翎怒火中烧,“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


    白简之嘴角噙着不屑地笑,“不然你以为,骁国使臣怎会掐着点来接师兄?”


    厉翎上前一步,靴底碾碎满地花瓣,“你对叶南的爱,真的很拿不出手。”


    白简之笑出了声,反讥道:“若叶南真把你当命定之人,又怎会如此无情地抛下你?他选择回去,不过是权衡利弊,权力、责任,哪样不比你虚无缥缈的感情实在?”


    厉翎的眸子骤然收紧:“住口!”


    桃林依旧烂漫,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杀意。


    白简之却笑得越发肆意,语气越发激烈:“我只是让他看清,你护不住他,你不配站在他身边。”


    “白简之!” 厉翎的怒吼震得桃花簌簌坠落,他抽出腰间佩剑,却在剑尖即将触及对方咽喉时僵住,姽满子的呵斥声惊破这场暗流汹涌的对峙。


    “只有站在权力巅峰,才能护得住他想守护的太平。”白简之整理好微乱的衣领,嘴角勾起扭曲的弧度,他扬手举起那块玉佩,示威地挑眉,“你我都清楚,真正的较量本不在这苍梧山中。”


    “白简之,我奉陪到底!”厉翎狠道。


    ……


    “出去这么久,是被哪个美人绊住脚了?” 叶南歪靠在铺着软毯的矮榻上,见厉翎杵在账外,忍不住在撑起身子发问。


    厉翎回神,深吸一口气,故意半着脸大步走近,坐在矮榻上,屈指弹了弹叶南的额头,“胡说,不过是习惯了巡营,热退了吗?”


    厉翎用手探了探叶南的额头,不烧了,勉强放下一点心,可当他的目光扫过少年眼下淡淡的青色,语气不由得收紧,“倒是你,不好好歇着,又在想什么?”


    “我确实有所想,”叶南眉梢微挑,瞥向厉翎,“就看太子殿下是否愿助我一臂之力?”


    “哦?”厉翎有些惊讶,眼下的叶南恢复了几分生气,又露出些当初狡黠可爱的样子,且叶南很少有求于他,这态度让厉翎很是受用,唇角终是崩不住,勾出些笑意。


    叶南耳语道:“去虞国的路,是不是要经过戊国?能不能在那儿停几日?我想去看看。”


    好个美人投怀送抱,厉翎顺势揽住他的肩,轻轻揉了揉,“戊国本不富庶,到处是荒山,去年还受了灾,有什么好看?”


    “可再小的地方,也有它的用处,”叶南继续道,“你帮我拿回骁国太子之位,我总得为骁国做点什么,以图后期。”


    “那我的小太子在打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叶南抬头,眼睛亮得很,“你说若是不用一兵一卒,就能让戊国主动归入骁国版图,是不是比强攻来得有意思?”


    厉翎颔首,慢悠悠地应了一声。


    “戊国国君治国能力普通,百姓生活清苦,现在戊国是震国的联盟国,其他大国也许还不敢打其主意,但戊国所处地势太复杂了,长久下去终会打破这种平衡的格局,我何不占这个先机?”


    “我的方法可能天不和,地不合,但是人和,”叶南继续说道:“此次去,我要先在那儿埋下一颗种子。”


    厉翎让人揽入怀里,看着叶南发顶旋起的柔软黑发,心中涌上一股温热,他收紧手臂,将人圈紧了些,轻轻摇了摇,“好,都依你。”


    第36章


    城头“戊”字旗被热风灌得鼓鼓的,旗面在日头下泛着红。


    叶南掀帘的手顿在半空,远处田埂上,水车停在干裂的渠边,木架擦得发亮,倒比寻常灾年多了几分体面,而两侧士兵的盔甲虽有磨损,却都擦得锃亮。


    叶南瞥向身旁的厉翎,说道:“至少还撑住了架子。”


    “震国太子殿下驾临,戊国蓬荜生辉!”戊王站在阶前,眼角堆着笑纹,腰却挺得笔直。


    他身后的群臣按品级列队,最前面的大臣上前躬身,双手在胸前搭成规整的拱:“臣等恭迎震国太子殿下。”


    风卷着旗角打在城楼上,发出轻响。


    厉翎踩着马镫下车,叶南紧随其后,戊王的笑随即漾开:“公子翎此来,是我邦十年来未有之盛事。”


    “父王令我出使螣国,顺路探望联盟旧友。”


    戊王抬手抚了抚胡须,扬声时眼角的笑纹更深了些。


    “感谢震王体谅,戊国能在波折里稳住根基,全赖震国当年定下的盟约护着。”


    言语间颇带了点感慨。


    随后,戊王转向叶南时,眼底的笑意敛了敛,藏着些探究:“这位想必就是骁国太子叶南,数年前听出使的大臣提过,说骁国有位少年太子,精通变法,仅仅数年就让骁国焕然一新,今日一见,”他故意顿了顿,身后的大臣忙不迭带头赞道 “年少有为啊”,周边赞叹声自然涌起来。


    他才继续道:“果然比传言里更出众。”


    “叶南复位的消息,骁国还未传遍郡县,”厉翎玩味道,“戊国消息倒是灵通。”


    交头接耳的窃语声突然戛然而止,似要凝滞空气。


    戊王的笑纹颤了颤,抬手又抚过胡须,手指在须尖上多停留了半瞬:“哎呀呀,市井传言比驿马快嘛。”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刚好只能三人听得见:“骁国与震国唇齿相依,我等做联盟的,自然要多上心,不然盟主有令,我等措手不及,岂不是罪过?”


    “有心了。” 厉翎的笑漫在眼角,叶南已上前拱手:“叶南见过戊王。”


    “公子南不必多礼。”


    戊王虚扶的手停在半空,既不疏远也不过近,“有你辅佐太子,震国如虎添翼,我等联盟国也能安享太平。”


    “戊王谬赞。” 叶南垂眸时,客气地回应。


    厉翎抬手拍了拍,随从得令,扯开粮车油布。


    刹那间,粟米的金黄漫出来,群臣中响起片抽气声。


    戊王望着粮车,有那么一丝惊讶,脸上却仍挂着得体的笑:“太子殿下这是……”


    “去年旱情,戊国百姓想必受了苦。”厉翎的目光掠过远处田埂,“一点薄礼,还望戊王笑纳。”


    “太子殿下体恤万民,真乃仁君之风!”戊王转身,“寡人已备下晚宴,还请两位移步宫中,容我略尽地主之谊。”


    厉翎摆手:“旅途劳顿,晚宴就免了。”


    他目光扫过粮车,金灿灿的粟米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倒是去书房叙叙旧,甚好。”


    戊王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他们哪有旧情可续,眼底飞快掠过迷惑,随即又漾起和煦的波纹:“既如此,请到书房奉茶。”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厉翎携叶南率先走在了前面,戊王转身时,亲信大臣快步跟上,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很快消弭于无形。


    书房里檀香炉的烟线笔直地飘向梁间,案几上的镇纸泛着温润的光,墙上的《群山图》有些陈旧。


    叶南远远地指了指图上西麓山脉处:“听闻戊国山川形胜,曾有乌金藏地脉,宝光映九霄之说。”


    戊王抚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在图上那片山脉与叶南之间来回逡巡。


    “公子南谬赞了,不过是些硌脚的顽石罢了。”


    “顽石也能成连城璧。”叶南道,“可惜戊国的巧劲没使对地方。”


    话音音刚,戊王握着茶盏的手一顿。


    叶南的声音里裹着点惋惜,“西麓有矿却荒着,山地种不了粮,百姓只能啃谷糠,王上难道不觉得可惜?”


    廊柱投下的阴影恰好遮住戊王微微颤动的手,戊王不是蠢人,很快就梳理出两人的目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半分:“你们是要乌金?”


    “对,用乌金造船。” 叶南接过话头,语气坦诚,“震国渔利丰厚,却受限于船只简陋,每逢风浪便损失惨重,我与殿下商议,若能造出坚不可摧的海船,不仅能扩大渔获,更能开辟海上商路。”


    他话头一转,“只是寻常木料经不起海浪拍打,需用乌金反复冶炼,锻造龙骨,再经特殊工艺淬炼,方能抵御狂风巨浪。”


    厉翎端茶的手终于抬起,茶沫在水面转了个圈,他瞥了眼叶南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这饵下得够快。


    戊王端茶的动作慢了半拍,为难道:“公子南有所不知,山地开采耗费巨大,且乌金需要冶炼,我邦青壮多半在南坡种黍,抽不出人手。”


    他顿了顿,试探道:“不知震国要多少?”


    厉翎伸出三根修长的手指,配合叶南道:“三十万担。”


    戊王的膝盖猛地磕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


    “这个数……” 戊王咂着嘴,眼珠在茶盏与厉翎指间转来转去,“得把一半南坡的人全调到西麓,黍田怕是要荒了。”


    “价格双倍。”厉翎道,“只用你一半人力而已,其他人依然可以耕种,但乌金换取的价值,却是粮食比不了的。”


    廊外的风突然紧了些,吹得檀香炉的烟线歪了歪,戊王捻须的手忽然加快了动作。


    “戊王不要勉强,我们也是随口一提,其实除了乌金,生铁亦可造船,只是坚固程度稍逊,叶南笑了笑,像是随口提及,“螣国的外盟国西戎盛产生铁,我等此次出使螣国,也可一谈的。”


    戊王脸上的笑容很快又恢复如常,对着厉翎与叶南拱手,“此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恕寡人不敢立马应允,可否容寡人与大臣细细商议再论。”


    “好说,今日叨扰,一路奔波,甚觉乏累,”厉翎起身时,“我们便回寝殿休息了。”


    “来人,送殿下与公子南去寝殿休整。”


    戊王下令,手掌虚虚地搭在厉翎腰间,看似亲昵,实则未着分毫。


    回殿马车上,叶南倚着软垫轻笑:“明日起,请殿下让人在各国商肆散布消息,就说震国与骁国要以乌金锻造定海龙骨。”


    “乌金能锻船骨,也能铸枪戟。”厉翎突然俯身,勾起叶南的下巴:“让我猜一猜,小南,你想让其他国以为,造船只是幌子,实则我们要大规模造兵器?”


    叶南眼中闪过狡黠,“各国得知消息,定会防着我们而疯抢乌金,到时候戊国的矿脉成了香饽饽,戊王就算再犹豫,也抵不过这其中的巨大利益,会咬着牙把人全调去挖矿。”


    “只要其他国家动了念,戊国就不得不入局。”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叶南望着天边翻滚的云,轻声道:“这第一步棋,总要下得够响。”


    “然后呢?” 厉翎的手指顺着他的指缝往里钻,与他十指相扣。


    “等戊国的青壮年全成了矿工,南坡的黍田会逐渐荒成野地,再过过一年半载,”叶南压低声音,气息喷在两人十指相扣的手背上,“时机成熟,我们就停下采买,再掐断其粮路。”


    “小太子好算计,就这么笃定其他国家也不会给他们持续供粮?”


    “车马未动粮草先行,其他国家到时候自危都来不及,自然不会借,且他们如果足够聪明,也不会当这个出头鸟,与震国为敌。” 叶南顿了顿,眼角眉梢都染着笑,“到时候骁国敞开国门收留流民,不废一兵一卒,戊国……不攻自破。”


    厉翎低笑出声,正想再说些什么,马车陡然停了下来。


    厉翎探出头去。


    只见虞王内侍引着一名穿水红裙的女子立在道旁,女子鬓边斜插着步摇。


    “太子殿下,这是我王特意备下的伴手礼。”内侍躬身。


    叶南也探出半边身子:“怎么了?”


    内侍眼神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盯了片刻,才续硬着头皮道,“说是让美人伺候殿下解乏。”


    叶南轻笑,歪头促狭地看着厉翎。


    厉翎可太喜欢叶南这表情了,拉着他的手腕往怀里带,两人的额头重重撞在一起,叶南吃痛地“嘶”了声,刚要挣开,却被对方按住后颈,狠狠吻了下鬓角。


    “吃醋了?” 厉翎咬着他发烫的耳垂轻笑,气息烫得人发麻。


    叶南的耳尖腾地红了,像被烫过,连带着脖颈都泛起粉。


    他偏头躲开,却被厉翎捏住下巴转回来:“现在知道害羞了,谁叫你招我的?”


    厉翎干脆把人往怀里带得更紧,还故意在他脸颊捏了捏。


    抬眼时,眼底的笑意混着点张扬的得意,声音洪亮得能让周遭士兵都听清:“我的太子妃,可是花二十万大军抢来的,金贵着呢。”


    说罢低头,鼻尖蹭过叶南发烫的耳廓,语气骤轻,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戏谑:“你说,本太子还能瞧得上旁人么?”


    他的目光扫过车外时,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全体外人:“……”


    叶南被他戏弄得耳尖要滴血,抬手在他胳膊上拧了把,却被反攥住手腕按在自己腰侧。


    厉翎笑得更欢,对着目瞪口呆的内侍扬了扬下巴:“这份心意,原封不动带回去吧,免得我家这位醋劲上来,让本太子拆了你们王上的宫殿。”


    车外的风都静了半瞬,内侍也脸色瞬间僵住,手里的拂尘差一点掉在地上。


    “走吧。”厉翎命令,马车继续向前。


    叶南埋在厉翎肩头,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震得厉害的笑声。


    厉翎好不容易松开叶南,眼底的笑意带着得逞的嚣张。


    叶南又气又窘:“你的太子妃还在寝殿呢。”


    此时远处的寝殿里,长佳公主正踮着脚够架上的药叶。


    “阿嚏 ——”一个喷嚏打得她踉跄着后退半步,怀里的药包哗啦啦散了一地。


    她鼻尖发烫,瞪着满地狼藉,扁了扁嘴:“定是昨夜守药炉着凉了。”


    【作者有话说】


    戊王:这肮脏的贸易战!


    第37章


    几日后,马车驶离戊国边境,叶南靠在厉翎肩头昏昏欲睡。


    马车的颠簸让他蹙了蹙眉,额角的热意又涌了上来,他无意识往厉翎颈窝缩了缩。


    “又热了……”厉翎抬手抚上他的额头,温度比往日烫了些。


    薛九歌从车外探进半个身子,递过药碗:“殿下,刚煎好的退热汤。”


    厉翎接过时,碰了碰碗壁,确认温度刚好,才舀起一勺送到叶南唇边。


    “你说我这身子怎么回事?”叶南叹了一口气,张嘴喝了药,“太经不起折腾了。”


    “水土不服罢了,”厉翎宽慰中不忘打趣,“别担心,等回震国,我一定把你好好养着。”


    叶南勾起嘴角勉强笑了笑,捧着药碗,索性一口吞完了剩下的药。


    “今日到虞国,我得与长佳公主一同见虞王。”


    厉翎接过碗,顺手放在旁边,用拇指擦过叶南沾着药汁的唇角,声音放得柔。


    叶南点头:“我懂。”


    厉翎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吻,替叶南掖好披风,“九歌到时候会在偏殿候着,你先歇着,不必硬撑。”


    “好,放心去。”叶南弯起双眼。


    ……


    午时,虞王站在宫殿外,看见震国马车停下,他脸上堆起的笑意很是僵硬。


    厉翎扶着长佳下车时,刻意放缓了动作。


    长佳的红色宫装在风里微微颤动,她行礼道:“拜见父王。”


    虞王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半瞬,虚扶的手还没碰着长佳的衣料,便转向厉翎,道:“太子殿下一路辛苦,快请。”


    “有劳虞王。”厉翎颔首。


    一行人穿过宫殿,虞王的客套话像绕着转的风:“长佳能伴公子翎左右,是她的造化,也是我虞国的福分,往后还望太子殿下多照拂。”


    长佳低眉顺眼,没接话。


    厉翎停步,侧头看她:“那是自然,来的路上,长佳说许久没尝过宫里的菜了,倒是念叨着小时候常吃的几样。”


    他转向虞王,“宴席上若是方便,可否加道汽壶蒸鸡?要放香茅那种,她说小时候逢年过节才吃得上两口。”


    虞王脸上的笑意一滞,像是被风呛了口。


    看虞王半晌不说话,厉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虞王这才张了张嘴,含糊道:“公子翎费心了,本王……记下了。”


    长佳依然低头,捻着袖口的手指,极轻地卷了一下。


    进了大殿,宴席已摆得齐整。


    落座时,厉翎却像是没察觉,又添了句:“对了,再炖盅莲子羹吧,不去芯的那种。”


    他夹了只虾给长佳,声音不高不低,“长佳喜欢药的清苦味道,她说带点苦才记得住滋味。”


    这话锐利,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虞王脸上的假面。


    虞王捏着玉筷的手指颤了一下,连声道:“吩咐御膳房去做,快去。”


    长佳低头喝汤时,眼眶悄悄红了,汤匙碰到碗沿的轻响里,她听见厉翎低声说:“有些滋味,得有人记得。”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眼前的佳肴上,长佳心中明白,厉翎表面是在点菜,实则是在替她把那些被虞王碾碎的过去,一点点捡起来,摊在日光下。


    而虞王脸色十分难看,握着筷子的手,半天都没动菜。


    /


    虞国设了大宴,一顿饭从中午吃到了晚上,宴席上的歌舞还未尽散场,厉翎已早早告辞退席,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寝殿。


    推门时,窗台上的夜兰正开得旺,淡香混着殿内安神香,压下了他身上的喧嚣。


    叶南斜倚在软榻上,听见动静便掀开眼皮,眼底是刚睡醒的朦胧:”回来了?”


    他声音有点哑,想来是午后那场热症还没褪净。


    厉翎解着玉带的手顿了顿,走到榻边坐下,用手先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凉的触感让他松了口气。


    “放宽心,我好多了。”叶南往他身边挪了挪,鼻尖蹭过他的衣襟,闻到里面混着的酒气和菜香,“为震国太子接风的宴席一定很丰盛吧?”


    “哪有心思吃?” 厉翎捏了捏他的脸颊,把他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想到你在发热,就恨不得早些回来,倒是你,今日吃了什么?”


    “没什么胃口,就喝了一碗爽口的小米粥,也不觉得饿。”叶南眨了眨眼,“虞王没有为难长佳吧?”


    “怎么尽记挂着别人?”


    厉翎挑眉,“若不是某人提前反复叮嘱,说长佳处境不易,能照看便多照看些,我才懒得多说那几句场面话。”


    他话头一转,轻笑道:“不过看虞王吃瘪的脸色,跟吞了苍蝇似的,倒也有趣。”


    叶南也跟着轻笑出声,往他怀里缩了缩:“长佳的母亲当年死得蹊跷,这些年想必她也难熬。”


    他声音低了些,裹着点怅然,“若不是身不由己,谁愿意做棋子呢。”


    厉翎沉默着搂紧了他,语气装了几分委屈:“你还是多关心一下自己,一直这么病着,多少天没碰我了?”


    叶南听出反话,耳尖倏地红透了,连带着脖颈都泛出薄红。


    他往旁边挪了挪,想挣开那圈带着酒气的怀抱,却被勒得更紧。


    锦被滑到腰际,露出的脊背撞上厉翎带着薄茧的掌心,他微微一颤,索性翻身背对着厉翎躺下,声音闷在枕头上:“我还病着呢。”


    “可我憋着呢。”厉翎顺势躺在叶南身边,膝盖轻轻蹭了蹭他的腿弯,“我的小南身子骨弱,偏生又爱操心旁人,今晚就让本太子好好的伺候,绝对不累着你。”


    说话间,他的手指钻进叶南的衣襟,沿着脊椎的弧度缓缓游走,带起一串细密的战栗。


    叶南捏着枕巾的手紧了紧,耳廓的红更艳了些,却没再推开他。


    厉翎低头,鼻尖蹭过他发烫的耳垂,声音压得只剩两人能听见:“放松点……”


    叶南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渐渐乱了。


    殿角的铜漏滴答作响,帐内压抑的轻喘,倒比宴席上的歌舞更勾人。


    转眼间,已是子时。


    叶南无意识地蹭了蹭对方的颈窝,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厉翎替他掖好被角,起身时动作很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望了眼榻上的人,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浅淡的光影,柔和得发软。


    守在殿外的薛九歌低声道:“殿下,虞王的书房还亮着灯。”


    厉翎“嗯”了一声,眼底的温柔瞬间敛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冷沉。


    同一时刻,虞王的书房里,长佳踏进了门槛。


    书房里的烛火被风吹得跳了一下。


    “今日厉翎倒是挺护你。”虞王开口说着,连眼皮都没抬。


    长佳坐在对面的木凳上,冷嗤一声,“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


    虞王也不在意,将手中笔缓缓放下,径直问:“你从震国探听到什么消息?”


    长佳直言道:“两人从早到晚都在一处,议事时屏退左右,根本接近不了。”


    她声音似有委屈,“我前日借口送安神茶,刚到门口就被厉翎的侍卫拦下,说公子南身子不适,怕过了寒气。”


    虞王不屑道:“你就算是个摆设,也应该有摆设的作用。”


    他盯着长佳,目光像刀,“不会这几日什么都没探听到吧?”


    长佳的肩膀轻轻地抖了下,像是被问住了。


    她垂着眼说道:“前段时间听伺候叶南的小厮说漏嘴,说什么戊国的货得抓紧,再晚些怕被抢了。”


    她顿了顿,抬头时眼里带着茫然,“还提了句乌金,我也不知那是什么,听着倒像是值钱的东西。”


    “乌金?”虞王遽然拍了下案几,起了身,“之前坊间就有传言,眼下看来,他们果然是要造兵器!”


    他几步走到窗边,对着暗处低喝,暗中走出一人,只见虞王低语道:“给景王传信,让他们也去戊国抢购乌金,乌金不能全落进厉翎手里!”


    阴影里传来声极轻的应答,长佳紧握的手指突然松了松。


    她知道,那声应答里,藏着贺郎的安危。


    虞王转回来,重新坐下,语气里带着审视:“叶南最近身体如何?”


    “我到震国不久,就约了叶南见面,按螣国国师要求,在叶南的茶里加了蛊毒。”


    她避开虞王的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叶南最近时常高热不退,应是起了作用,随着时间推移,病情只会越来越重,螣国国师说叶南不久便会……”


    “便会怎样?”虞王追问,身子往前倾了倾。


    “便会再也离不开螣国的解药。”长佳顿了顿,继续说道:“厉翎要救他,只能送他去螣国,没了叶南在身边,我这个太子妃也许能和厉翎更亲近些,探听到更多的信息。”


    “算白简之还有点用。”虞王嘴角勾起冷笑,嘲道:“一个厉翎,一个白简之,为了叶南,还真是豁出去了,他们还真是爱江山更爱美人啊。”


    “螣国国师说他还有后招,能确保厉翎拱手让出叶南。”长佳道,“他说到时候虞国也需配合他。”


    “白简之诡计多端,”虞王狐疑道:“和他打交道,无疑是在与虎谋皮。”


    “具体他也没细说,就让我们等着就是。”长佳抬起头,眼里突然有了光,却又很快暗下去,“父皇,贺郎他在景国那边还好吗?虞国与景国接壤,能不能……”


    “我知你的意思,” 虞王打断她的话,“景国使者今早把人带来了,就关在南苑。”


    他看着长佳瞬间亮起来的眼睛,慢悠悠地添了句,“这次我允你见上他一面,以后想见他也容易,等你把震国的兵防图弄到手,让厉翎彻底信了你,我就放他走,饶他性命,许他自由,但是,你和他全无将来,懂吗?”


    长佳的嘴唇颤了颤,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砸在衣襟上,她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却死死咬着唇没出声,只点了点头。


    虞王心满意足地看着长佳受控的样子,大度道:“今夜四更,寡人允许你去南苑。”


    说罢,从袖中摸出通关的玉牌,扔在她面前。


    长佳捡起玉牌,对着虞王深深一拜,起身时,烛火恰好照在她带泪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第38章


    长佳拎着灯笼到了南苑大门,南苑门早掉了漆,很陈旧。


    守在巷口的禁军只扫了眼牌子,就侧身让出通路。


    长佳推开门时,恍惚间竟与十二岁那年的记忆重合。


    那时她在景国听到母妃病逝的消息。


    冬天的夜里,她缩在薄薄的被子里,想象母妃的尸首裹着破凉席从这扇门拉出去时,是不是也像她此刻这样,连月光都泛着寒光。


    南苑就是虞国的冷宫,是她十岁前住过的地方。


    当年父王把她送去景国那天,也是从这扇门走的,母妃扒着门环哭到晕厥,她却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公主殿下,公子云在里头,”守在厢房门口的小厮欠了欠身,“虞王交代,只能半个时辰。”


    木门被推开,长佳看见贺郎正坐在窗边的旧竹椅上。


    他穿着件淡青色的衣裳,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愈发苍白。


    “长佳!”贺郎起身时,竹椅腿在地砖上刮出刺响。


    他似乎更高了些,肩背却消瘦得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唯有那双眼睛,还像在景国将军府初见时那样亮。


    长佳快步走到他面前,两人抱在一起。


    她的手指死死抓住他背上的衣裳,捏出一道道褶皱,就像当年在景国天牢外,她握着铁栏杆直到指节发紧。


    “好了,好了,我不是全须全尾的在这里吗?” 贺郎安慰似地轻拍她的肩,松开时手指轻轻按在她脸颊的旧伤上,“倒是你,清瘦了不少。”


    长佳笑了笑,眼角却绷得发紧:“只要能换你出来,什么苦我都受得。”


    他声音发哑:“我何德何能……”


    那道疤是去年在景国宫宴留的,贵胄子弟要灌她酒,说 “虞国公主长得不错,陪个酒,这杯金箔酒就赏你了”。


    她没躲,反手抓起案上的瓷片就往自己脸上划,血珠滴进酒碗时,她盯着那人“呸”了一声。


    就是那天,穿银甲的少年踹开了那纨绔,把她护在身后,声如惊雷:“我乃景国大将军贺敬之子贺云,谁敢动她试试?” 那时他才十七岁,刚从边境回来,额头上还带着未愈的刀伤,可挡在她身前的样子,威风凛凛。


    后来他总找借口来看她。


    看她用草药给他处理小伤,血珠滴在她手背上,他就说 “这点疼算什么”。


    见她盯着商贩摊发呆,就买了最大的糖画龙塞给她,糖渣沾在嘴角,他伸手替她擦掉。


    中秋节的灯会上,人群把她挤得踉跄,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在她耳边说:“等我再赢几仗,就求陛下把你赐给我。”


    长佳总以为,日子会像那糖画一样,能舔出绵长的甜来。


    可乱世里的糖,甜得像刀尖上的蜜,看着鲜亮,碰一下就碎了。


    贺郎的目光暗了暗,目光落在自己的左腕 ,那里有道浅疤,是半年前雪夜留下的。


    天牢的石地冰得刺骨,狱卒碾踩着他的手:“大将军之子又如何?通敌叛国的罪名,够你死十回!”


    他嘶吼着 “我家世代忠烈”,可声音撞不开地牢。


    就在他快冻僵时,铁栏外递进来半块热馒头,长佳的双手冻得发紫。


    她买通了狱卒,就为悄悄进来看他一眼。


    “我一定救你出去。” 她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烛,“父王说,只要我嫁去震国,就能换你一命。”


    贺郎的手悬在半空,许久才轻轻落在她背上,两人隔著牢门的栅栏相拥。


    “委屈你了。”


    窗外的风卷着叶撞在窗上。


    贺郎回了回神,问道:“我听说,震国太子除了叶南,对谁都冷淡,他有为难你吗?”


    长佳摇头:“不会,厉翎对我很客气。”


    贺郎似乎松了一口气,继续问道:“你父王要你去震国,是要探听什么消息吗?”


    “厉翎心细如尘,我能探听到什么呢?”长佳公主苦笑一声,“不过,我若什么都不说,就怕他们对你不利。”


    “那你今日能来见我,是给了虞王假消息?”


    “没有,但我也不知真假,”长佳公主如实说道,“我只从叶南的小厮处听到了一些乌金这样的字眼,我便告知了父王,他倒是很警觉。”


    贺郎顿了顿,把人搂紧了些,烛火在两人身后微微晃动。


    长佳抬头,“螣国国师说,只要按他的计划走,总有一天能让我们脱身,到时候我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就做平凡夫妻,好不好?”


    “白简之说的死遁之计,当真可行?”


    “不管怎样,总要试一试。”长佳坚定道,“等我。”


    贺郎声音更温柔了:“长佳,你待我如此好,我贺云发誓,定不负你。”


    长佳慎重地点了点头,走出了南苑,踩着满地月光,执着地往前走。


    /


    次日,漏刻指向亥时,观星台的铜钲被撞响。


    太史令苏弘握着竹简踉跄着穿过台阶,朝虞王的书房狂奔。


    他嘴唇紧抿,只在跨上殿门台阶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发出压抑的闷响。


    宫禁立马做了通传。


    殿内烛火摇曳,虞王正倚在榻上翻书。


    竹简在指间滑出细碎的响,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的瞬间,苏弘已扑跪在冰凉的金砖上,额头重重磕下去,声音抖得像筛子:“王上,荧……荧惑犯昴!”


    “哦?” 虞王放下竹简,“是何预兆?”


    苏弘从袖中抖出一卷泛黄的竹简,正是前太史令批注的《灾异志》。


    “方才观星台所见,赤星如炬,直贯昴宿,其光殷红如血,滞留不去。”他摊开竹简的手颤得厉害,“《灾异志》载赤星守昴,当有大疫,兵戈并起,国祚动摇,微臣观此星象,与典籍所载相吻合!”


    殿内静得能听见漏刻滴水。


    虞王缓缓坐直身子,玄袍在榻边堆出深重的褶皱,杀意上了眼底:“观星台的弟子,都瞧见了?”


    苏弘猛地抬头,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三……三名弟子,当时都在台内。”


    “他们的嘴,得严实些才好。” 虞王眼神阴沉,“这事不能泄露出去,人就交给苏卿了,办得干净些。”


    苏弘的脸 “唰” 地白了,膝盖在砖上挪了半寸,声音发紧:“王上,他们都是太卜院的苗子,其中还有……还有前太史令的孙儿……“


    “国祚要紧,还是苗子要紧?” 虞王打断他,淡淡地说道,“苏卿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


    苏弘看着虞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磕下了头。


    他的额头撞到砖面,冷得发疼:“臣遵旨。”


    殿门吱呀合上的刹那,虞王重新拿起书,手指却在袖中缓缓收紧。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芯猛地一缩,将那卷《灾异志》上 “国祚动摇” 四字,映得愈发清晰。


    太史令苏弘领命而去的数日后,虞国都城的天空如同蒙了一层薄纸。


    黑云在午时便沉沉压下来,连宫门前那尊镇山石都泛着幽暗的光。


    这石是开国时从东岳山运来的,据说能挡百邪,此刻在诡异的狂风中,却像头蹲伏的巨兽,盯着满城惶惶不安的人。


    未时刚过,第一声惊雷炸响,一道紫电像活蛇似的从云层里窜下来,不偏不倚劈在泰山石顶,石身被灼出焦黑痕迹,竟连成了字,笔画扭曲如鬼爪——荧惑贯昴,体若焚薪。


    众人正惊惶间,细雪般的灰末从焦黑字迹处簌簌落下,露出下面未被雷火灼透的石纹,又显出两句——南土异客,杀终疫结。


    有识字人将这十六字依次读了出来,只觉不详,人群中突然暴发出哭喊声:“天谴来了!”


    不知是谁先“咚”地跪下,紧接着黑压压一片身影伏下去,额头撞在石板上的闷响连成串。


    压抑的呜咽从人缝里渗出来,混着石板被撞击的震颤。


    与此同时,螣国的通天法坛上,白简之从九层法坛走下,紫袍广袖正随着风翻卷,如展开的蝶翼,凭坛顶罡风呼啸。


    他的那张脸美得妖娆,眉骨如刀削,眼尾微微上挑,肤色白得像常年深埋地下的玉。


    狂风突然卷起漫天符纸,在他身后化作旋转的漩涡,像极了虞城的哭喊,他嘴角勾起抹淡笑。


    他赤足踩在冰凉的台阶上,脚踝银链随步伐轻响,衣摆扫过祭坛残留的符灰时,那些带火星的灰烬竟齐齐向两侧退避。


    “国师大人。” 萧庚早在坛下跪了半个时辰,见他走近,忙膝行上前捧起锦靴。


    白简之任由萧庚为他更衣。


    紫袍滑落时露出纯白中衣,他转过身,目光穿透狂风,直抵虞国方向。


    “那雷,偏了半寸。”他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没有明显表情,唯有眼底翻涌着狂热,“该劈在叶南窗前的树上才好。”


    萧庚不敢作声。


    白简之闭眼,长睫轻颤,唇瓣弯出月牙般的弧度,“师兄莫怪,简之想你了,” 他低吟,“简之一刻都等不了了。”


    夜风卷着符纸在他身后翻飞,如无数只手在拍掌。


    “师兄,”白简之睁开眼,眼底痴迷已然压不住了,翻滚着占有欲,“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萧庚跪在地上,“国师大人,接下去如何?”


    “再过几日,等虞国闹得不可开交了,派人去虞国都城外接应叶南,厉翎护不住他,一定会把他送出来,若谁敢对我师兄无礼,杀无赦。”


    第39章


    在天谴后的数日,惶恐悄无声息地蔓延至虞国全城。


    随后几日,家家户户在门前挂起了桃木剑辟|邪。


    有婆子举着香在镇山石前跪,不停地磕着头,祈求老天爷收回警示。


    也有年轻力壮的想往城外躲,却被守城兵卒拦回来,说是王上下了令,要防妖邪外窜,不准出入。


    茶馆里没人谈生意了,百姓都聚在一起,猜那十六字的意思。


    “我娘家表哥在宫里当差,说昴宿主边兵,莫不是要发动战争了?”


    “体若焚薪……理解不来啊,焚字,该不会是要发大火吧?”


    “南土异客……南边来的人要不要赶出去?”


    镇山石上的字,已经被雨水冲得只剩淡影,可流言在坊间传得更凶了。


    有人说,那字瞅着是杀终疫结,实则是杀尽异客,也有人说听见石里有哭声,是冤魂在示警。


    到了夜里,街巷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偶有犬吠,都能惊得半城人披衣坐起。


    又过了几日后,某一天清晨,绸缎铺的张掌柜被发现倒在柜台后。


    伙计说他前半夜还算账,后半夜就开始胡话,全身高热,手脚软得像没骨头。


    郎中来了又走,临走时均摇着头说“从未见过此症”。


    这是第一例。


    后面几日,染病的人多了起来,甚至衙门里的小吏,都开始高热乏力。


    有个轿夫正抬着官眷过石桥,突然腿一软,连人带轿摔进河里,被捞上来时嘴唇发紫,说不出话,只剩胸口微弱的起伏。


    恐慌陡然变成了绝望。


    人们开始躲在家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连烟囱都用布蒙住。


    可疫气像长了脚,隔着墙也能钻进去。


    医馆被挤破了门槛,药渣堆得像座小山,可没有一味药能压下那焚身的热。


    “躲不住的……” 有人瘫坐在街角哭,怀里抱着发高热的孩子,“捂住鼻嘴也没用,这是天谴啊!天要灭虞国!”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南土异客,杀终疫结,前几日震国太子带的骁国公子叶南,你们听听这个名字,叶南,南,他就是异客!”


    人群霎时静了。


    “对对!就是他!据说他进城门时,脸就红得厉害……”


    “听宫内的杂役说,他总待在屋里,说是养病,谁知道养的是什么病!”


    “是他!一定是他!”


    “他得的就是疫病,是他传染给大家的!”


    “天显字就是说他!”


    “杀了他!杀了他疫气就散了!”


    “南土异客杀终疫结”八个字像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人心。


    所有的恐惧、愤怒、无力,突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喊声响成一片。


    人们举着石块、木棍,潮水似的往虞国宫殿。


    宫殿大门紧闭,重兵把守,庄严肃穆,像双沉默的眼,看着外面沸腾的人群。


    “把叶南交出来!”


    “不杀他,咱们都得死!”


    “不能放他们离开,叶南必须得死才能应谶!”


    “把他们的路全部堵死!”


    “杀叶南!杀叶南!杀叶南!……”


    哭骂声在阴沉的天空下传得很远。


    太史令苏弘在宫内的制高点,望着外头发生的这一切,惊觉镇山石上的字或许不是天谴。


    是人祸。


    用满城人的恐惧,铺就的一条阴谋血路。


    风卷着街上的哭喊钻进来,苏弘捂住耳朵,却还是听见有人在喊:“杀杀杀!”


    那声音里的疯狂,比石上的字更让人胆寒。


    虞王跑到长佳寝殿,冲案几上狠狠地丢下一本奏职,是群臣上书“请诛南客以谢天”。


    “这就是白简之的万全之策?”他气呼呼地转向长佳,“白简之到底想干什么?用满城人的命做他的蛊引吗?我看他是想灭了虞国!”


    长佳公主正对着铜镜调整梳妆,听见这话,她从镜中抬眼,目光与虞王在镜里相撞,全然没了前几日的唯唯诺诺,语气里中反而多了分轻蔑:“父王急什么?螣国国师不过是在逼厉翎就范。”


    她用手拨了拨鬓角,“你让厉翎交出叶南,再送到城外,螣国国师接到人,这疫气自然就散了。”


    “你懂什么!” 虞王狂怒吼道,“你觉得有厉翎在,本王真能抢得了叶南?”


    他喘着粗气,抓起案上的奏折狠狠砸在地上,“你看看这些!百官已经在逼宫了,说本王护着灾星,是要让虞国断子绝孙!再这么耗着,百姓就能把宫墙拆了!”


    他越说越气:“本王就不该同意震国假道虞国,真是殃及池鱼,你也是个灾星!”


    长佳转过身,银簪在发间轻轻晃动,平静地笑了笑:“父王是怕失了君威吧?”


    她走到散落的奏折旁,弯腰捡起,“厉翎护着叶南,百姓怨的是您,您若去交涉,成了,是您顺应天意,不成,”她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也是震国太子不识大体,与您无关。”


    虞王的脸瞬间被长佳这话涨得通红,又倏地变得惨白,他闭眼凝神了一瞬,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被疲惫取代。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长佳催促道。


    虞王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备兵。”


    夜已深,但厉翎的寝殿外已被两重兵甲绞紧。


    厉翎站在殿门前的石阶上,领口微微敞开,腰间剑穗被夜风扯得乱舞。


    身后殿门紧闭,门缝漏出的微光里,能看见近卫们交叉的身影。


    他左右各立着十名近卫,盔甲连成一片,刀已出鞘,寒光在火把下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外层,是虞国禁军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


    在更远的城外,震国驻扎铁骑的马,啸声若隐若现。


    “公子翎,”虞王立在阶下,拱手道:“本王今日来,是为虞国百姓求一条生路,还请太子殿下识大体,交出叶南。”


    他身后的禁军齐刷刷往前半步,刀尖汇向前方。


    厉翎没动,目光漫不经心地滑过,落在虞王发白的脸上,嗤笑出声:“识大体?”


    他语调轻慢,“虞王莫不是忘了,在本太子这儿,他的安危,比你们所谓的大体金贵百倍!你们用虚妄之说污蔑他,本太子没找你们算账,你们倒先找上门,今日谁敢伤他一根汗毛试试!”


    “公子翎明鉴!”虞王的声音高了几分,“叶南是灾星!留他一日,虞国疫病就会多蔓延几百例,本王能保证叶南生命无虞,难道公子翎要为了一个人,让两国刀兵相向?”


    “刀兵相向?” 厉翎缓缓拔出佩剑,剑身在月光下晃出道冷弧,“虞王不妨回头看看,你虞国总兵力不足五万,且多染疫病,而城外是我震国精兵二十万。”


    他将剑峰顿在石阶上,“咚”的一声闷响,“真要动起手来,震国铁骑半个时辰内,便能踏平宫门。”


    夜风卷着这股杀气扑过去,让虞王心中哆嗦了一下。


    厉翎沉声道:“此殿中人,乃我厉翎以命相护之人,今日,” 他抬手按住剑柄,“我厉翎在此立誓,谁敢动叶南分毫,便是与震国为敌,与我厉翎为敌,至死方休。”


    话落时,近卫们齐声低喝,发出声震耳的齐鸣。


    “你……”虞王想说什么,却被阶上那道凌厉的目光钉在原地。


    他看见厉翎身后的近卫们眼神如狼,听见远处铁骑的马蹄声此起彼伏,终于明白自己被白简之设计进了死局,而厉翎也绝对不是善茬。


    他根本不是在威胁,是真的敢掀翻整个虞国。


    虞王身后的禁军瞬间松了劲,枪杆歪斜着,再没了方才的气势。


    他望着石阶上那道纹丝不动的身影,望着那些亮得吓人的刀,无奈道:“撤兵。”


    “慢着!”厉翎道。


    “慢着!南苑是禁地,公主殿下请回吧。”守卫的士兵伸手拦住了长佳公主。


    长佳举起令牌,向守卫命令道:“陛下有令,立刻释放景国公子云。”


    她声音刻意压得沉稳,带着天家的威仪。


    士兵们见令牌不假,面面相觑,还是让了路。


    长佳几乎是闯进正厅的。


    贺郎正临窗翻着本兵书,看见她闯进来,眸子里先是错愕,随即是深不见底的沉:“长佳……”


    长佳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汗蹭在他的衣袖上,“快跟我走,车马在城门外等着,出了城我们就往南,去没人认识的地方生活……”


    贺郎缓缓地抽回手,后退半步,目光落在她袖中露出的令牌边角:“你偷了虞王的令牌?”


    “是,我今日激父王去与厉翎对峙,就悄悄偷了他的令牌,” 长佳的声音发颤,却有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白简之的阴谋与你我无关,只要我们走了,这些纷争都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贺郎截断了,“长佳,我们不是说好了,用国师的死遁之法吗?”


    “不,我不会轻易信任何人,更不相信白简之,我的命运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


    贺郎摇了摇头,劝道:“现在虞国这个样子,你就能舍得走?”


    “从来没有人顾过我死活,凭什么要我管别人?” 长佳打断他,抓住他的衣袖用力摇晃,银簪在发间晃出光,声音里的祈求混着哭腔,“我只要你跟我走!我们远走高飞,做对谁都不认识的平凡夫妻,好不好?”


    “长佳,”贺郎忽然笑了,那笑意从嘴角漫开。


    他抬手抚上她的脸,擦过她的泪痕,眼神里的温和却寸寸碎裂:“看来,不说透你是不会死心的。”


    长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弯腰,从靴筒里摸出一柄短刀,寒光“噌”地一亮,直指她的咽喉。


    “只有你这种在深宫苦水里泡大的人,”贺郎冷笑道,“才会把别人的施舍,当成救命稻草。”


    长佳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廊柱上,疼得她倒抽冷气。


    “贺郎,你……你一直都在骗我!”长佳死死抓着宫裙下摆,眼泪忍不住往下掉。


    贺郎扯出个带着歉意的笑:“长佳,我之前对你的好,哪一句不是真心的?”


    “真心?”长佳的声音发颤,质问道,“若是真心,怎要利用我?”


    “长佳,我的确喜欢你,你与其他女子都不同,比她们都果敢与坚强,”贺郎语气里带着种悲悯的虚伪,“但生在乱世的男儿,岂能只顾儿女情长?”


    长佳的胸膛剧烈的起伏。


    “你应当理解我才对。” 贺郎掂着短刀,刀尖在她颈侧晃出冷影,“实话告诉你,前日我已修书给景王,虞国上下被疫病缠得动弹不得,厉翎虽然目前无虞,但他那点兵力不足以抗衡整个景国,正是天赐良机。”


    “你们的目的是吞并虞国?”


    “不止,”他低笑出声,笑声里裹着狂妄,“再过数日,景国铁骑一到,先杀了虞王和厉翎,再把叶南捆了送给螣国,换金银珠宝与城池,岂不美哉?”


    “原来……景国和虞国结盟,不过是景国的幌子。”长佳黯然道,“景国早和螣国暗通款曲,所谓联手对震国,竟是要借虞国的信任,一口吞了虞国的土地。”


    贺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刀尖差点划破她的肌肤,“灭小小虞国,不过是顺手的事,我们真正要杀的,从来都是厉翎,震国没了他,就像猛虎没了牙,不足为惧。”


    他正笑得得意,门后突然传来声轻咳,“是吗?”


    贺郎骤然转身,短刀“当啷”被暗器打落在地上,在石板上弹了两弹,滚到长佳脚边。


    风灯恰好照在从暗影里走出的人身上。


    贺郎的眼珠倏地定住,“叶南!”


    叶南手里拿着信,嘴角噙着抹淡笑,“公子云,你给景王的信,” 他扬了扬手里的纸卷,“怕是暂时送不出去了。”


    第40章


    贺郎还想挣扎,薛九歌已如阵风般破门而入。


    左手如铁钳扣住他后颈,右手反拧他胳膊时,只听“咔 一声脆响,贺郎疼得闷哼出声,整个人被按得单膝跪地,额角重磕在地面。


    他后背剧烈起伏,却被薛九歌焊死在地上。


    挣扎间,他费力抬眼,望见叶南正站在烛灯旁,白衫下摆被夜风吹得轻晃,叶南轻抬下颌,微微歪着头,眼里那副矜骄的模样,看得他牙根发痒。


    “叶南,你还真是好算计啊,呵呵!” 贺郎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味。


    叶南没接话,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瞬,终是落在长佳脸上,“长佳,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人。”


    长佳靠在廊柱上,方才眼里那点泪光早被夜风吹灭,只剩片深不见底的黑。


    贺郎梗着脖子问:“叶南,你不是中了白简之的蛊吗?怎么……”


    “这还得多谢公主殿下。”叶南微微一笑,“她将白简之的蛊毒换成了自己的药,症状瞧着八九不离十,一路上,倒也瞒过了不少眼睛。”


    贺郎转头瞪向长佳,那眼神里的错愕混着寒意,他想说“你帮他们?就不怕他们反水?” 话到嘴边,却成了更酸的质问,“初次见面,你怎就敢信他?”


    “白简之太自以为是了。” 长佳终于抬眼,平静的目光扫过他狼狈的脸,“他总觉得,拿捏人就得拿心上人开刀,所以用你的命逼我听话,让我给叶南下蛊,他信了我的痴情,我便顺水推舟。”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可我不是他,我长佳的命,从来只攥在自己手里。”


    她瞥向叶南,嘴角勾起笑,不加掩饰的威胁说:“况且,真蛊毒的方子还在我这儿,厉翎若敢耍花样,我随时能让叶南尝尝蛊虫噬心的滋味。”


    叶南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这公主的心肠,还真硬。


    长佳走到贺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初遇时,我确实把你当成过救命稻草,也真心在救你,可我更信摆在眼前的证据。”


    贺郎的脸“唰”地白了,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长佳起初对我们也没说实话,只说为了救你。”叶南插话,对于受骗这件事,他倒是和贺郎惺惺相惜,语气里中甚至夹了点自嘲的笑意,“若不是我们查得深,白简之还藏在暗处,本想让厉翎的人去景国探你底细,倒意外查出螣国商队每月往景国运货。”


    他盯着贺郎发白的脸:“螣景两国一直对立,突然互通有无,明摆着勾结,那时我还猜,长佳是不是也掺了一脚。”


    “好在事实证明长佳对我们没恶意,所以我们投桃报李,给了她很多关于你的消息,”叶南道,“她虽不全信证据,却也肯将……部分实情托出。”


    贺郎的挣扎弱了下去,喉咙里像堵着团血。


    他望着长佳,尾音抖得不成样子:“长佳,之前说要娶你,我是真心的,家国在前,我也是身不由己……”


    “别叫我名字。” 长佳打断他,“这几日我总替你找借口,想着你或许有苦衷,可你刚才拔刀对着我时,什么都不必说了。”


    贺郎还想再说,薛九歌突然“啧”了一声,打断了他。


    只见薛九歌取出数只香囊,个个鼓鼓的,“外面的侍卫是景国人,全被我放倒了,这些是从他们身上搜的。”


    长佳接过香囊,凑近闻了闻,语气却冷得像霜:“这就是白简之让你们免疫的法子?倒是周全,万一景国打进来,城内总得有康健的人接应。”


    贺郎的眼神瞬间阴鸷如蛇,死死盯着她。


    “我对药味天生敏感。”长佳讥讽道,“前几日见你时就闻着了,你素来不爱熏香,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能复刻吗?” 叶南忙问,语气里带了点急切。


    长佳颔首,将香囊揣进袖中:“能,给我数日。”


    叶南长舒一口气,眉眼都松快了些:“太好了,百姓们有救了。”


    “救了又如何?” 贺郎笑出了声,“景王迟早会发兵,厉翎那点兵力,够景国铁骑踏的吗?铁骑一到,你们谁也跑不了,你别以为劫了我的信就万事大吉了。”


    “那就不劳你操心了。”叶南将密信折好揣进袖中,“你的信,我定会给景王送去,只不过,得等个好时机。”


    “什么……?” 贺郎愣住,眼里满是不解。


    叶南对薛九歌抬了抬下巴:“关起来。”


    薛九歌拎起贺郎的后领,像拖条死狗似的往外走。


    经过长佳身边时,贺郎突然执拗地停下,望着她。


    眼里情绪翻涌,有恨,有悔,有不甘,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轻得像风拂过烛芯。


    长佳转过头,拨掉了烛芯。


    /


    “慢着!”


    厉翎的声音像道无形的闸,瞬间掐断了虞国士兵撤退的脚步声。


    他的衣摆被夜风吹起,那抹笑还挂在嘴角,顺着下颌线漫开时,让虞王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这人前一刻还剑拔弩张,此刻眼底的凛冽竟化作了漫不经心的嘲弄,仿佛刚才对峙的不是他。


    震国近卫的手都按在刀柄上,手臂肌肉绷紧,蓄势待发,显然只要厉翎一声令下,便能瞬间踏平这片空地。


    “公子翎,你不交出叶南,本王也不为难了,现下这是何意?” 虞王他身后的禁军虽还举着刀,却没人敢再往前半步。


    “虞王既然不让交人了,那就是我厉翎的朋友,”厉翎语气从容:“虞王深夜造访,总不能连杯茶都不喝就走吧?”


    他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紧闭的殿门,“不如入殿一叙?”


    震国近卫的刀鞘在火把下泛着冷光,早已将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虞王看着厉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全身都是冒冷汗,可他更清楚,这是他没胆量拒绝的鸿门宴。


    “好…… 好。” 虞王艰难地向前走了两步,就被两名震国近卫“请”着往殿内走,他带来的禁军则被拦在殿外,盔甲碰撞声里透着慌乱。


    踏入寝殿的刹那,虞王的心遽然沉了下去。


    殿内空荡荡的,哪有叶南的影子?只有数名近卫分守四角,手按刀柄,呼吸都透着整齐。


    “叶……叶南没在……”他还没说完,就看到一样令他禁语的物品。


    本该放在虞王宫书房的玉玺,此刻正端端摆在厉翎的案几上,玉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像颗被摘下的头颅。


    “看来虞王认得出自家的东西,来,” 厉翎按着虞王在案后坐下,手掌轻抚过玉玺,讥讽道,“或许全部都中了疫病的蛊,虞王的守卫这么不经打,连内宫的印信都能被轻易取来。”


    虞王双腿一软,若不是厉翎将他按得沉,他差点瘫在地上。


    他终于明白,他早就在层层叠叠的算计里转了不知多少圈。


    起初,他洋洋得意,把所有好处捏在手里,结果被白简之狠狠地摆了一道,当他已经骑虎难下时,厉翎更不会放过他,到头来却发现,他不过是那只被蛛网缠紧的蝉,而蛛网尽头,早有冷眼窥伺的螳螂,螳螂身后,更有蓄势待发的黄雀。


    这殿外的守卫,这案上的玉玺,无一不在说:整个虞王宫,早已被厉翎的人控制。


    “你…… 你想杀了本王?” 虞王的声音发抖,目光扫过那些面无表情的近卫,觉得这殿内的烛光像幽冥的鬼火。


    “怎么会呢?本太子定然保你一命,只是,作为交换,” 厉翎拿起案上的狼毫,蘸了蘸墨,“想请虞王帮个忙,写几封信。”


    他将笔递了过去,又将一张宣纸推到虞王面前,道:“第一封,给震国。”


    虞王拿笔的手肉眼可见的抖,他喉咙发紧:“给震国写什么?”


    “就说景国铁骑压境,震国太子被困虞国,请求援军。” 厉翎抬眼,笑意里藏着针,“虞王觉得,这话够不够恳切?”


    虞王攥紧拳头,哆嗦着问:“天下人谁不知道你家的那点破事,震国二公子厉晋才是当今震王亲出,对储位可是虎视眈眈,这信送去也是石沉海底,他们巴不得你死,只会置之……”


    “只会觉得这是天赐良机。” 厉翎替他纠正,“厉晋既能趁机掌控兵权,说不定还能趁景国空虚,为震国开疆拓土,何乐而不为?”


    “你就不怕他来杀你?”


    “有能力尽管来,我等着。”


    虞王不知厉翎怎么如此有自信,但他也只能屈服于厉翎,战战兢兢递写完第一封。


    厉翎又铺开第二张纸,嘴角勾起抹笑:“第二封,给骁国。”


    “骁国?” 虞王抬头,“骁国兵力弱,就算是联盟国,怎会帮你和叶南?”


    “帮我?” 厉翎低笑出声,“他们是帮自己,叶允一直相信天命神授的预言,那既如此,本太子就成全他,看他到底是不是有能力一统江山之人。”


    虞王听得浑身发冷。


    “就说景王趁虚而入,不仅要吞虞国,还要杀厉翎与叶南,这是提醒他们的二公子叶允,再不出手,可就没肉吃了。”


    虞王心忖:这厉翎是要把所有豺狼都引到虞国,让他们互相撕咬。


    “第三封。”厉翎铺开最后一张纸,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着危险的光,“给景国。”


    虞王这下是真的慌了,起身连连后退:“你疯了!给景国写信,岂不是引狼入室?”


    “怎么说话呢?”厉翎冷嗤一声,将人按回,迫使他握住毛笔,“虞国与景国不是盟友吗?相互帮助是人之常情,之前你们还一同算计过震国呢。”


    经厉翎这一提醒,虞王彻底明白了,他们的计划早就暴露了,成了震国太子眼底的透亮戏文,厉翎这人,睚眦必报是刻进骨子里的,怎会甘休?


    可乱世里的联盟,原就不是什么磐石之约,不过是利益组成的镜花水月,看着美好而盛大,真要伸手去捞,握住的只有满掌虚空的算计。


    “多行不义必自毙,当你联合他国算计震国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这一天?自掘坟墓的感觉如何?”厉翎将纸推到他面前,语气冷了几分,“告诉景王,就说虞国人的疫病已终结,百姓正在康复中,请景王不必挂心,虞王觉得,景王会信吗?”


    “他…… 他自然不会信!” 虞王的声音里带着崩溃的绝望,“他定会以为我真的走投无路了,又怕他发兵吞并,才故意这么写。”


    “是啊,贺云本就是他的人,你们两人两封密信一对照,景国更笃定了疫病蔓延,他也定会发兵!”他凑到虞王耳边,“到那时,乱成一锅粥的可就不只是虞国了,我可是在围魏救赵。”


    殿外禁军的骚动声传来,却穿不透这层层守卫。


    虞王知道,从他踏入这殿门开始,虞国的命运,就已不在自己手中了。


    虞王握着笔的手剧烈颤抖,他看着案上的玉玺,再看了看厉翎那张运筹帷幄的脸,突然悲从中来。


    “写!” 厉翎的声音陡然转冷。


    虞王闭上眼,笔尖在纸上划过,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泪写成。


    案几上的烛火映着他眼底的绝望,而厉翎就坐在对面,姿态慵懒,眼神里却藏着翻江倒海的运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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