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灯光
作品:《逃离太平间》 凌晨三点十七分,病房门外的脚步声没有平息,反而更加密集。
尤思没有开灯。
她站在窗边,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雨水在窗面扭曲流下,将对面的楼宇切割。
医院大楼灯火通明,而它侧后方那栋B区大楼,几乎完全隐没在主楼的阴影之中。
只有一层亮着。
第三层。
惨白的光线,从数个窗口透出,在暴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光亮并非寻常照明,而是某种全光谱的无影灯。
尤思的心脏揪了一下。
B区3层,马德世说的那个地方,现在正在上演着什么。
她没有慌乱,冷静包裹了她。
门外,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压低的交谈声。
“血氧掉得厉害……”
“不是常规反应吗?”
“你们有联系上陆主任了吗?……”
“……我觉得要不然选择备用方案吧……”
声音快速掠过,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是往楼梯间去的方向,不是电梯。
尤思退离窗边,目光在昏暗的病房内扫视。
病号服,拖鞋,空荡荡的床头柜。
她没有可供伪装的白大褂,也没有合理的身份在凌晨三点出现在非本病区的走廊上。
直接跟出去是愚蠢的。
但她必须知道。
她的视线落在病房门内侧的消防疏散图上。图上没有标注详细的名称,而只有交叉的线条。
或许,那条她不曾走过的连廊,可以直通B区,她需要试试。
现在大抵处于紧急情况。
尤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阵阵发麻的感觉。
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聆听。
门外的喧嚣短暂地远离了这片病房区。
夜班护士可能被抽调去了B区,这是一个短暂的空窗。
尤思轻轻拧开门锁,拉开一道缝隙。
走廊里灯光调暗了,符合夜间模式。
远处护士站的台灯亮着,但不见人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比平时更浓的消毒水气息,似乎刚刚进行过大面积喷洒。
尤思闪身出门,贴着墙根,快速向连廊的方向移动。
比起刚来医院时,现在她身体的活动力更强了。
她尽可能屏住呼吸,注意倾听任何靠近的脚步声。
相当顺利的,她拐进通往连廊的岔路。
这里灯光更暗,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防火门,上方亮着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
门上依旧贴着那醒目的“非紧急情况勿入”。
尤思握住冰冷的金属把手,试探性地向下压。
然而,是锁着的。
当然,她早该想到。
这种通道不会轻易开启。
所谓的紧急情况,由医院来评判。
但几乎在同时,她注意到门框边缘的电子锁指示灯,并非锁死的恒定红色,而是在间歇闪烁绿光。
这意味着电子锁系统正在被瓦解。
她不确定。
也没有时间细究。
正当她思考是否要尝试其他路径时,防火门另一侧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是机械锁舌弹开的声音。
尤思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躲藏,但两侧只有光滑的墙壁,无处可藏。
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人影闪了出来,手里推着一辆盖着深色防尘布的推车。
车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那人显然没料到门外有人,抬头看到尤思时,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尽管他戴着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帽檐也压得很低。
尤思还是瞬间认出了他。
是马德世。
他的眼神在刹那间变得惶恐,但随即回归镇定。
马德世迅速看了一眼身后空无一人的走廊,又看向尤思。
他没有说话,看起来是不想扰乱空气的安静。
眼神里却传递出明确的警告:快点离开。
然后,他低下头,用力推着车子,从她身边匆匆走过。
推车经过时,防尘布下隐约露出金属容器的边角,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气味。
不是呕吐物的酸腐。
那气味更为刺鼻,带着某种化学制剂的甜腥。
尤思看着马德世推着车迅速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防火门在她面前缓缓自动闭合,但就在即将合拢的最后一瞬,尤思用手挡住了门框,她没有让门完全合拢。
一股更为强劲的化学药剂气味从门缝里涌了出来,扑在尤思脸上。
她透过那道门缝,向里望去。
连廊的另一端,通往B区的门开着。
更为苍白的光线从那边倾泻过来,映照出连廊地面上数道凌乱的拖拽轨迹。
不远处,光影晃动,似乎有人影在那端匆忙走动,但看不清具体情形。
马德世有问题。
明明他让她前往调查B区和他儿子的事情,他说只有她能接触到这些,但是为什么今天晚上他会出现在这里。
那匆忙的模样,暗示着他被派遣了任务。
来不及尤思多想,她听见了走廊拐角回荡着的咳嗽声,大概是有人要来了。
她用力拉开防火门,进入了连廊。
然后,防火门“咔哒”一声,彻底锁闭。
绿灯熄灭,恢复成代表禁入的红色。
尤思的后背紧紧贴在门上,金属的凉意钻过薄薄的患者服,浸润了她的全身。
她大口喘着气,回去是回不去了,她必须前进。
化学药剂的甜腥味愈发浓烈。
尚未走进这条连廊前,连接的门口离她很近,真正走进来之后,闪烁着光线的门口在视觉上无限延伸。
变得,很远。
尤思开始向前走。
病号服在空旷的通道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每一步都激起微弱的回音,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在身后亦步亦趋。
一步又一步,异常漫长。
尤思走入了第一盏灯的光晕下。
光线很刺眼,让她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体。
甜腥味愈发浓稠,封堵住了尤思的喉咙口。
零零散散的画面在她的视网膜上回荡,燃烧着。
【请尽快逃离!】
从第一日在昏迷中醒来,这所医院就在她的大脑之中覆上了一层黑雾。
那个无辜的孕妇,永远合上双眼的张秀兰,被强制转走的费清。
血液进入血管,无影灯下的昏迷,所有的一切都是精准而冰冷的流程,最终却抵达了让人难以接受的结局。
每个人信任地走入这所医院,将自己完全交付。
可这信任的基石,现在看来,完全就是建立在了流沙之上。
医院不再是安全的庇护所,而是一台会将人吞噬的机器。
它用着治疗与关怀的包装,吞食着□□的存在。
所有都是谎言。
灯光刺得她眼睛发酸,但她固执地睁着。
胸口的某个地方,情绪在积聚,浓烈的是无法克制的愤怒。
第二盏灯的光晕在前方,光线比第一盏暗得多,混合了灰与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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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思踏入这片光,病号服的轮廓被勾勒出来。
浓烈的甜腥味中,渗入了一丝令人不安的福尔马林气息。
她的余光落在了衣袖上,那是一层无形的“制服”——一件白大褂。
她大抵是昏头了,在这种时候出现了幻觉。
李薇明亮的眼睛在她的眼前闪烁,曾经的那双眼眸一定热情过。
只是现在更多的时候,是在落泪。
今天,她是否再次尝试反抗,还是终究被医院这所大机器碾碎了神经。
尤思向前走着,李薇的身影后面开始出现许多个白大褂。
有未曾与她深交,但是偶有接触的医生护士。
他们日复一日执行着指令,填写着表格。
再那之后,又是一张熟悉的脸,是方徊。
他站在什么立场,她至今没有办法去确定。
陆仁毅呢?
他站在更高的位置,他知晓更多。
同情与悲悯,混着深深的无力感。
如果此时此刻,穿上白大褂的是她,她能否保持清醒?
会不会有一天,她也必须面对李薇那样的抉择,或者不得不执行她无法认同的指令?
这丝冷淡的光线开始变得微弱。
尤思抬起头,看见了第三盏灯,它摇曳不定,如风中残烛。
它在前方很远,好似永远走不到尽头。
但尤思还是朝着它走去,空虚的茫然占据了上风。
这茫然的核心,是马德世。
这个人的出现,如路面上的钉子。
他每日吆喝着“没得事,没得事”,好像真的处于一种风平浪静。
他声称是受害者,是寻求帮助的父亲。
他给出的信息具体而真实,足以撼动她对医院的信任。他的痛苦听起来无比真切。
可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今夜B区的核心现场?执行任务?
这个无法解释的矛盾,打碎了认知的镜子,裂痕让尤思产生了对自己的终极怀疑。
到底在相信谁?相信什么?
相信马德世的口中的悲惨,就必须解释他此刻的行为。
这让她之前基于他信息建立起来的怀疑与愤怒,都变得摇摇欲坠。
她是不是被利用了?
不相信马德世,那就意味着要否定他给出的所有线索。
将整所医院出现的异常全都归为自己的妄想。
然而这又与她亲眼所见的一切相悖。
马德世站在她认知的十字路口,指向两条截然相反的路。
这种由他引发的的根本性质疑,比前两种情绪更加可怕。
它动摇了她的基石。
如果她连自己该相信什么都无法确定,那么她此刻站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她所有的观察、分析、恐惧,是不是都建立在一个可能虚假的前提上?
“我究竟是谁?”
尤思终于走到了第三盏灯下。
灯光微弱闪烁,几乎无法照亮她自己。
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站在这里,被甜腥腐败的气息包围。
灯光最后一次剧烈闪烁,然后“滋啦”一声,熄灭了。
连廊彻底陷入黑暗,只有远处B区那端门缝下,还漏出一线微弱而执拗的、不祥的光。
尤思站在绝对的黑暗里,失去了方向,也暂时失去了“自己”的清晰轮廓。
唯一清晰的,是那股越来越浓的甜腥腐败气息。
黑暗中,她的呼吸微弱而紊乱。
她不再仅仅是寻求真相的旁观者。
她已成了现场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