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躁动
作品:《逃离太平间》 天空的乌云聚积着,酝酿一场剧变。
尤思回到病房时,护士站的灯亮着,键盘敲击声断断续续,一切一如往常,仿佛方才在工具间发生的事情只是她短暂的幻觉。
马德世说的没有错,陆仁毅果然没有出现。
今日床头的查房记录板上,他的名字被划在“待补”一栏里。
尤思躺回床上,天花板的灯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闭上眼,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入睡。
马德世的话在她的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你已经被看见了。
你回不去了。
她并不完全相信这种近乎威胁的说辞,却无法否认,自己大概率已经被重点关注。
原本,她只是在这里住院。
大脑中的那个声音将她推到了一条隐秘的支线之中,最开始也只以为那是生病造就的幻觉,但是随着医院周围各种事件地发生,她不再相信这是一场简单的“住院”。
尤思侧过身,从枕头下摸出那张被她折得很小的纸。
那是马德世临走前给她的复印件。
她不敢展开太久,只是用指腹轻轻按着纸张的折痕,感受那种存在感。
她必须谨慎。
这是她脑子里最清晰的一个念头。
马德世交给她的,并不是明确的行动指令,而是一种模糊的“留意”。
留意文件,留意词汇。
这种任务,比直接去做什么更危险,因为它意味着,她需要保持清醒,同时还要表现得毫无所觉。
她的身份,是患者。
而且,是一个在观察期内需要被反复评估的患者。
尤思很清楚,但凡她表现出哪怕一丝不合时宜的好奇,都会立刻被标注,被记录,甚至被重新归类。
陆仁毅的提醒无疑是对她一遍遍的警告。
旁观者大多数时候觉得自己是冷静而高效的,但如今真正轮到尤思自己,却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上。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尤思睁开眼,慢慢坐起身。
第二天上午,例行检查如期而至。
不过今早前来查房的是方徊,自从陆仁毅每日负责之后,尤思便很少看见他了。
“一切都还好吗?”
“还行。”
她没有主动提及昨夜的失眠,也没有提及那场雨。
她知道,这些都会被记录,却未必会被理解。
“陆主任最近手术排得比较满。等他空下来,会亲自来查房的。”
尤思“嗯”了一声,像是并不在意。
方徊在离开之前,将臂弯中的记录本放了下来,欲言又止。
尤思:“方医生,还有什么事情吗?”
方徊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什么大事。”他说。
尤思没有追问,只安静地看着他。
她发现方徊今天的状态和以往不太一样,白大褂扣子扣得很整齐,却显得有些用力。
方徊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这里是否足够“安全”。
确认完这一点后,他再次走回床边。
他的语气有些犹豫,“昨晚……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问题很轻,却不在查房流程里。
尤思心中警铃微动。
“特别的事?”她重复了一遍,“指哪方面?”
方徊抿了抿唇,似乎意识到自己问得过界了。
他垂下眼,翻开记录本,假装在查看数据。
“比如,睡眠中断?异常的感官体验?或者……情绪波动。”
他说得很专业,也很谨慎。
尤思盯着他握着笔的手。
那支笔在他指间转了一下,又被稳稳按住。
尤思语调干脆,“没有。和前几天差不多。”
这不是谎话,只是省略。
方徊“嗯”了一声,在记录本上写下几行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写完后,他却没有立刻合上本子,他将笔记本轻轻放在了床尾的小桌上。
“尤思。”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尤小姐”,也不是带着职业距离的称呼。
尤思抬眼。
“如果你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方徊顿了顿,他在斟酌措辞,“不一定只跟陆主任说。也可以告诉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越过了职责边界。
尤思心里一沉。
她猜测,方徊并不是在“关心”她。至少,不只是关心。
他更像是在确认什么,又或者,是在替某个他无法明说的立场试探她。
毕竟,她依旧怀疑,上次前往资料室的事情,是他告诉了陆仁毅。
“好。谢谢你,方医生。”
这是一个安全的回应。
既不亲近,也不拒绝。
方徊看着她,似乎仍想从她脸上再读出些什么。
但尤思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标准。
于是,方徊最终什么也没再说。
离开前,他伸手将那本记录本重新夹回臂弯,却在门口停下,低声补了一句,“最近……医院里事情有点多。你自己,多注意。”
这不像一句医生对病人的叮嘱。
更像一句,知情者对局中人的提醒。
门被轻轻带上。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尤思靠回枕头,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心里慢慢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判断。
方徊知道的,必然不比马德世少。
只是他站的位置不同。
他们两人天差地别,虽然都是医院运行而不可或缺的零件,但一个是被牵连而试图抽身的底层员工,一个是身处体系之中,开始意识到裂缝的医生,并且她无法确定他的立场。
她的目光落在床头的小桌上。
那里空无一物,记录本已经被带走。但在靠近边缘的位置,残留着一小块不易察觉的污渍。
方徊是用钢笔记录下一切,些许的墨水留在了桌子上。
B3/11月/未结。
那是一行被反复描写的字,最终却被划去。
划痕很轻,却不够彻底。
某个人,在犹豫之后,选择了沉默。
中午,尤思按照要求去做一项并不复杂的检查。
途中经过医生办公室外的走廊,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声交谈。
她没有刻意去听,却在经过时,捕捉到了几个零碎的词。
“B区那边……”
“三层的流程还没完全理顺……”
“上次的事,别再出问题了。”
办公室传来几声重重的叹息声。
“也不知道陆主任到最后怎么处理……”
尤思的心跳在不自觉地加快,陆仁毅的忙碌,很可能不是因为做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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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因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危险。
她意识到,马德世并没有夸大。
检查结束后,她被送回病房。
下午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尤思开始刻意留意查房记录、用药单、甚至是护士之间的闲谈。
她不问问题,只听。
她不做标记,只记在脑子里。
她清楚,一旦留下任何外显的痕迹,都会让她变得可疑。
她几乎每隔一会就出来一趟,假装去洗手间,走过护士台和医师办公室,她总会故意慢下脚步。
她把这种“慢”控制得极其克制。
既不像真正不适的病人那样频繁,也不至于引起护士的注意。
只是每一次经过,她都会多停留两三秒,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确认方向,或者等待电梯。
护士台依旧是最吵的地方。
对讲机的杂音、翻动纸张的声音、交班时刻意压低却仍旧外泄的语句,全都混杂在一起。
尤思靠在墙边,假装整理袖口,耳朵却下意识地捕捉那些不完整的信息。
“下午那位还是安排过去了?”
“嗯,原本想再等等,但那边床位空着。”
“B区?”
“还能是哪。”
对话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
尤思低头走开,心里却已经记下了“床位空着”这几个字。
空着,意味着曾经有人离开。
再一次经过医师办公室时,门已经关上了。
玻璃门后的人影模糊重叠,白大褂的轮廓在灯光下晃动。
她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其中一人抬手在白板上写字,又迅速擦掉。
反复书写,又反复抹除。
这一幕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桌面上那道墨水留下的痕迹。
尤思回到病房时,输液已经被提前撤下。
护士叮嘱她下午可以适当活动,不必一直躺着。
她点头应下,目光却落在床尾那张空着的陪护椅上。
下午三点左右,走廊里出现了短暂的骚动。
并不明显,只是推车的频率变快了,护士的脚步声比平时急促。
有人低声提醒:“那边的流程注意一下。”
没有人说清“那边”是哪里。
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天的医院格外的忙碌,远超过其他时候的忙碌。
尤思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另一栋住院楼。
B区的位置在视野边缘,被隔壁一栋楼挡住了一半,只露出几层窗户。
窗帘大多拉得很严,几乎看不见内部。
傍晚前,方徊没有再出现。
陆仁毅也没有。
六点左右,护士来了一趟,特地前来叮嘱尤思。
“尤小姐,今晚如果有任何不舒服,记得按铃。”
“尤其是……夜里。”
尤思坐在床上,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没有拿手机,也没有翻书,只是安静地等着。
等夜色彻底压下来。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远处的楼宇逐渐亮起灯光。
B区那几扇窗,依旧显得沉默。
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
不是偶发事件。
不是意外。
尤思缓缓呼出一口气。
今晚大概不会平静。
在所有人刻意回避的日子里,有些事情在悄然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