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垃圾
作品:《逃离太平间》 晚间的时候,陆仁毅来到了尤思的病房。
比起之前,他来查看尤思情况的频率明显高了许多。
费清走后,这间病房只剩下尤思一个人,暂时也没有再安排新的病人。
陆仁毅一如既往,臂弯中夹着文件板。
“尤小姐?”
在他踏入病房的那一刻,尤思其实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她却没有立即抬头,只是斜靠在背枕上,翻阅着冗长的病历单。
“尤小姐?”陆仁毅又喊了一声。
“嗯。”她应了一声,视线仍停留在纸页上。
陆仁毅看了她片刻,清了清嗓子。
“你认识张秀兰病人的家属吗?”
“张秀兰”这个名字被念出口的瞬间,尤思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合上病历单,将它放到一旁,终于抬起头来看向陆仁毅。
陆仁毅的神情依旧平静,镜片后的目光却让她分辨不出任何明确的情绪。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
可偏偏又一次,用这种近乎例行的询问,来确认她是否会露出破绽。
尤思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
她想看看,自己究竟要反抗到什么程度,才会真正被他们彻底关进那个早已为她准备好的“囚笼”。
“真的不认识吗?”陆仁毅翻动了一页文件,“她的家属今天来科室,说想见见你。”
尤思没有迟疑。
“不认识。”
陆仁毅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往常略长了一瞬,随后才重新落回文件板上。
“好。”
他合上文件,“早点休息。”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
尤思躺回床上,直直地望着天花板。
林晓是否真的像陆仁毅所说的那样,特地来找过她,她无法确定。
但她已经下定决心,明天去花园等一等。
如果对方真的有话要说,大概还是会去那间小花园。
这些天堆积的事情慢慢压了上来,睡意最终盖过了清醒。
尤思闭上眼睛,很快陷入了半梦半醒之间。
黑暗持续了很久。
深夜,天花板忽然闪过一阵熟悉的红光。
尤思猛地睁开眼。
她几乎是本能地翻身下床,赤脚跑到窗前,从高处往下看。
她以为自己会再次看到那天夜里费清出现的场景,然而楼下的平台一片空旷,什么人影都没有。
红光仿佛从未存在过。
尤思站在窗前,心跳却迟迟没有平复。
她披上外套,走到门边,透过房门上方的小窗向外看去。
走廊漆黑安静,没有医护人员经过,连夜灯都显得比平时昏暗。
她的目光在走廊的尽头停了一瞬。
那里本该亮着的护士值班信号,此刻却熄灭着。
尤思的手停在门把上,她缓慢地扭开。
侧着身子,她左右再次确认了一下走廊的情况。
没有人。
尤思瞄准了安全通道的方向,光着脚飞快溜了过去。
鞋子发出的声响太容易暴露行踪,她索性没有穿。
这一段路走得异常顺利。
尤思很快便来到了楼梯口。
这里一片漆黑。
她记得这里的灯是声控的。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她立刻放缓了呼吸,刻意压低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动作。
她不希望任何一盏灯因为自己的存在而亮起。
黑暗中,视线逐渐适应了下来。
尤思伸出手,沿着冰凉的扶手摸索着,一步一步,向下移动。
大约往下走了几层楼后,尤思的脚步忽然一顿。
隔着厚重的防火门,她听见了外头隐约传来的嘈杂声。
推车轮子在地面上滚动,金属与地砖摩擦。
那些声音被门板阻隔,又在狭窄的楼梯间里被放大,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
是急救。
尤思屏住呼吸,贴在墙边站了一会儿。
医院的夜晚并不总是安静的。
她知道这一点。
可当真正置身于黑暗之中,听见这些本该属于“正常秩序”的声音时,尤思生出一种微妙的不安。
那扇防火门外的世界,好像才是被允许存在的,而她此刻所在的位置,本身就不该被人发现。
她没有推门出去。
急救的声音渐渐远去,像是推床被带往了走廊深处。
楼梯间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尤思这才继续往下。
越往下走,空气里的温度越低。
扶手冰凉,墙壁泛着淡淡的潮气,脚踩在台阶上的触感也变得陌生。
不是因为黑暗,而是因为太过安静。
尤思不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第几层,只是机械地数着步数,直到视线里终于出现了熟悉的轮廓。
一楼的安全出口标识,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绿光。
那一瞬间,尤思几乎松了一口气。
她加快了脚步,朝着最后一段楼梯走去。
脚底板与地面接触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在此刻听起来却显得异常清晰。
尤思下意识放轻了动作,生怕在即将抵达终点的时候,犯下什么不必要的错误。
终于,她站在了一楼的防火门前。
门外,似乎比楼上亮一些。
尤思伸手按在门板上,停顿了一瞬。
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也许只是担心,担心打开后再次看到同费清那晚一样的场景。
她推开了门。
灯光几乎是在瞬间涌了进来。
走廊空旷而笔直,夜灯沿着墙根亮着,映出浅色的地砖。
远处传来模糊的广播声,却听不清内容。
这里看起来,一切如常。
尤思刚向前迈出一步,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对。
她的脚步太快了。
下一秒,她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仿佛从走廊的阴影里突然出现,几乎是毫无预兆地站在了她的行进方向上。
尤思来不及停下,只觉得肩膀狠狠撞了过去,整个人被反弹得向后踉跄了一下。
她下意识吸了一口气,却没有发出声音。
借着走廊尽头窗子透进来的稀疏天光,她看清了与她相撞的那个人,是马德世。
他手里没拿扫把,只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大垃圾袋。
袋子似乎刚装过湿垃圾,底部颜色深了一块,散发出某种难以名状的甜腥气。
马德世被撞得也晃了一下,手里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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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哗啦”一响。
他浑浊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抬起来,看到是尤思,脸上那惯有的麻木表情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理了理被撞歪的工服领子,只是侧了侧身,让出通道。
“没得事,没得事……”马德世喃喃自语。
尤思稳住身形,没有立刻离开。
她看了看他手里那个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
袋子口没扎紧,隐约露出里面一团团沾染了深色污渍的纱布边角,以及一些压扁了的印着模糊字迹的塑料包装。
“马师傅,这么晚了,还在忙?”
马德世含糊地“嗯”了一声,目光下意识地往自己手里的袋子瞟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看向地面。
“清理点东西。晚上人少,好干活。”
“从哪儿清理的?”尤思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普通的寒暄。
马德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皱了垃圾袋。
“就各个地方。工作么……”
“医院大楼门庭呢?”尤思将话题直接指向了她所关心的重点。
马德世的眼神回避了她。
“您刚刚去那里打扫了吧。”尤思直言不讳。
“是去打扫了什么?什么东西要这么晚打扫?”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
无人的走道里只有他们二人的对峙。
每一个问题都显得格外清晰。
马德世沉默了几秒。
他低头,把垃圾袋往身侧挪了挪,像是刻意遮住什么。
“你是尤思吧。”
尤思倒有些吃惊,虽然他们见过几次,上次她也像这样询问马德世问题,但是她没有想到他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她没接话,只看着他。
马德世抬手搓了搓指节,指甲缝里残留着洗不干净的灰黑色。
“病人啊,就好好治病。”
“医院里啊,有些事,问了也没用。你问了,心里不舒服。我说了,也惹麻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谁都不好。”
“上次就说过了。”
“可是——”尤思刚想开口。
“没有可是。”马德世打断了她,语气依旧不重。
“你不是当事人,也不是负责这块的人。你要做的,不是把自己往里搅。”
“赶紧回去睡觉吧。”
他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暗处显得异常冷静。
“我干这行久了,见得多。”他说,“有的人,非要弄明白,最后不是更明白,是更倒霉。”
垃圾袋里的东西轻轻晃了一下,发出闷闷的摩擦声。
“我只是清垃圾的。垃圾从哪儿来,为什么在这儿,不归我管。我只负责把它带走。”
马德世侧过身,彻底让开通道,像是要结束这场对话。
“你也一样。别把自己当成例外。医院不缺真相,缺的是能好好活着的人。”
说完,他不再看尤思,拎着那袋沉重的黑色垃圾,准备朝着另一段黑暗走去。
但这次尤思不打算放过他,她追了上去,一把拉住了那黑色的垃圾袋。
“小姑娘,不是我说,真的回去吧。惹到自己身上一点好处没有。”
尤思淡然地摇了摇头,她狠狠扯住垃圾袋。
“哗啦”一声,垃圾袋撕坏了。
里面的东西奔涌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