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处罚
作品:《逃离太平间》 病房一片漆黑,尤思不想早早睡觉,也不想受到费清糟糕的情绪影响,于是她离开了病房。
走廊里的灯光比病房内亮一些,空气也流动得更快。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没有目标,只是向前。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靠近神经外科住院部办公室的地方,就在她准备经过时,极其严厉的斥责声从房间里传来。
“李薇!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自作主张!不要给患者留下任何话柄!”
“今天你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处理的!”
尤思停下了,她微微侧身,目光透过门缝。
办公室里,李薇低着头,站在办公桌前。
她的双手紧贴在身侧,指尖用力到发白。
站在她对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男医生。他并没有出现在病人责难的现场。
“那个患者是什么人?啊?一看就是难缠的!你给他开那个检查,万一结果是阴性,他回头又拿着单子说我们过度医疗、乱收费,你去跟医务科解释?还是我去?!”主任医师用指节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我难道没教过你么?遇到这种情绪激动的,第一时间叫保安,叫上级!稳住,安抚,然后按最稳妥,最不会出错的流程走!不是让你当场就妥协,开单子!你那是授人以柄!”
李薇的头垂得更低了,她想说什么。
但也只是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知道你想快点解决,但在这里,光有想法没用!你要先学会保护自己,保护科室!今天这件事,好在没闹大,那个患者拿了单子也就走了。但如果他像去找你吵的时候一样无理取闹,去投诉,甚至发到网上,你想过后果吗?你的规培评分还想不想要了?科室的月度考评怎么办?”
质问,一觉接着一句,重重地砸向李薇。
她产生了一种错觉,所有的一切,好像真的都是她的错。
“回去写一份情况说明,重点写清楚患者当时的过激言行,以及你是如何在安抚无效后,为了保障医疗秩序和患者安全,被迫同意其检查要求的。”主任医师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
“记得措辞注意点,突出对方的不可理喻和我们程序的不得已。明天早上交给我。”
李薇终于极轻地应了一声:“是……主任。”
“行了,去吧。晚上还有病历要写吧?抓紧时间。”主任医师挥挥手。
李薇转过身,慢慢地朝门口走来。
就在她拉开门的瞬间,尤思看到了她的脸。
没有眼泪。
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
只有一种极致的疲惫,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那种空洞,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进去。
李薇也看到了门外的尤思。
她的目光在尤思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没有任何波澜。
然后,她微微垂下眼睑,侧身从尤思旁边走过,脚步虚浮地离开了。
办公室里,主任医师叹了口气。
他揉了揉眉心,低声自语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一点抗压能力都没有,真的是净添乱。”
尤思的目光在主任医师的身上又停留了一瞬,想到了些什么。
但她并没有多停留,她继续向前走去,一直走到了安全通道的门口。
她拉开防火门,决定这次向上面走。
医院的上面楼层究竟是哪些科室,又或是有些什么,她还不知道。
向上的楼梯更安静,脚步声的回响更清晰。
她一层层经过消防门上模糊的楼层数字,偶尔透过门上的小窗向外一瞥。
灯光大多已经熄灭,只剩下安全出口幽绿的微光。
越往上走,人迹越罕至,没有抽烟的人,因此空气也更清新些。
就在她走到大概十五楼与十六楼之间的转角平台时,一阵极力压抑的声响,顺着混凝土墙壁传了过来。
不是仪器声,也不是脚步声。
而是哭声。
极轻,断断续续,那人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把它吞回去。
然而却又控制不住,以至于哭泣声从喉咙深处漏出来,混合着抽噎的喘息。
尤思的脚步顿住了。
她迟疑了一下,悄无声息地向上又走了几级台阶。
在十六楼安全通道门旁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是李薇。
她背对着楼梯,脸深深埋在并拢的膝盖里,肩膀剧烈颤抖。
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纸,是门诊常见的检查申请单和病例纸。
在这无人知晓的楼梯间角落,李薇卸下了所有伪装。
当众羞辱的难堪、被上级无情归咎的委屈、对自身无能的痛恨……全部在此刻化作了这绝望的泪水。
她哭得是那么投入,甚至没有发现尤思的存在。
尤思没有出声,静静地站在几级台阶之下,隐在更深的阴影里,成为了意外的见证者。
她见过李薇那空洞的眼神,她以为她不会在意了,以为她真的麻木了,却没有想到她只是在人前放弃了所有的挣扎,而所有的痛苦依旧需要在自己的小世界之中由自我消解。
“天使”也是会落泪的。
“规培医生”这层身份的外壳下,是一个同样会受伤、会崩溃、会无助的“人”。
过了许久,李薇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大抵是哭不动了。
她抬起手臂,用白大褂的袖子胡乱抹着脸,动作粗暴。
然后,她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的情绪慢慢平息。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就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将脸在膝盖上埋了更深,如同一只将头埋入沙中的鸵鸟。
不知道她和自己说了些什么,只有些许的呢喃声。
终于,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
她背对着尤思,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白大褂,用手指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紧接着,她抬起手,用指尖在眼角和下眼睑的地方用力按压了一下,再次深呼吸两次,对着眼前虚无的空气,一点点扯动着嘴角,拉出了一个僵硬的弧度。
她在练习笑容,以面对之后遇到的每一个患者,下一个上级。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
她的目光与站在阴影中的尤思,撞了个正着。
李薇整个人僵住了。
刚刚练习好的表情瞬间碎裂,是猝不及防的狼狈。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尤思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李薇。
李薇先移开了视线,飞快地低下了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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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几乎要立刻拉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逃离开这里。
就在李薇的手指触碰到冰凉门把的瞬间,尤思开口了。
“喂。”
李薇的动作骤然僵住。
尤思向前走了一级台阶,从阴影里完全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她没有靠近,依旧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
“那个男的,他并不是真的心口疼到要死。”
李薇猛地回过头,满眼都是惊愕。
“他说话中气太足,骂你的时候面色潮红是怒气和用力,没有缺血缺氧的绀紫。手指没有不自觉扣抓心前区的动作,按压胸口时自己都没找准地方。”尤思的语气依旧平淡,“他的恐惧是真的,但对死亡的恐惧远低于对不被重视的恐惧。他需要的是被看见,被郑重对待,而不是那张心电图单。”
李薇呆呆地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想要反驳些什么。
她想说“你怎么知道”,想说“医学不是这样武断”,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你做的没有错。”尤思继续说,目光落在李薇手中变了形的检查单上。
“在那种情况下,给他单子是最快结束冲突,并且防止事态升级的方式。他就是那种人。你那个带教不过就是在推卸责任。”
尤思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推动着她这么说,只觉得她看到了的就是这些,她想说出来。
李薇眼中出现的错愕让她连忙转开了话题,“我也很怕,怕这里的很多东西,说实话,穿着这身病人服,总觉得我就会好不了了。”
“但就算真的好不了又怎么样呢,很多潜意识都是身份赋予的。身份又是谁赋予的呢?我?你?还是这个社会?如果不去在意别人赋予的身份,好像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尤思像是在说给李薇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李薇的眼泪再次掉了下来,无声地滑过脸颊。
这一次,不是因为单纯的崩溃,而是混合着被理解的酸楚与苦涩。
“擦擦吧。”尤思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未开封的纸巾,递了过去。
“袖子都快湿透了。”
李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尴尬地一笑。然后,她慢慢地伸出手,接过了纸巾。
“谢谢。”李薇的声音从纸巾里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尤思没有回应这句谢谢。
她只是说,“你的带教,让你写的情况说明。写的时候,记得把患者情绪激动的实际情况也写了,他存在攻击医护人员以及扰乱医疗秩序的言语和行为。”
李薇取下纸巾,疑惑地看向她。
“这是事实。既然他们要你写一份用来‘保护医院’的说明,那就把该写的都写上。含糊其辞对自己没好处。这是在保护自己。”
这不是教她撒谎,而是试图用规则的语言来划定边界。
李薇吃了一惊,眼前这个“病人”远比她想象中的出人意外。
但是她还是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尤思:“我该回去了。”
李薇见她要走,声音有些急切,“你……是因为生病,才懂这些吗?”
尤思的脚步顿住。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脸,昏暗的光线给她的侧脸打上一层神秘的光。
“或许吧。也可能,我只是看得比较仔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