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矛盾
作品:《逃离太平间》 沿着走廊一直走,尤思再次回到了原先的起点。
这次她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一路上碰到的人越来越多,直到涌入了人头攒动的就诊大厅。
如同往常一样,这里人声鼎沸。婴孩的哭闹声,广播叫号的刺耳。
患者因来回奔波而产生的汗味,夹杂在空调的热风之中发酵着。
尤思站在大厅边缘,四顾环视着周围的一切。
她的视觉和听觉已然过载,混乱的信息在这个不算狭窄的空间之中爆炸,这里不再是病房里一个个分隔的病例,而是以庞大而混沌的集体存在着。
就在这时,一阵格外尖锐、满含愤怒的斥责声,压过这里的嘈杂,划过空气的浑浊。
“你算什么医生啊?!我在这里等了多久了!你还不来给我看!”
尤思循声望去。
在离她不远的一个门诊通道入口处,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孩,正被一个满脸通红的中年男人堵在墙角。
男人一手挥舞着病历本,一手指着女孩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方脸上。、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不断抹泪、低声劝“算了算了”的女人。
女孩的胸牌上写着“规培医师李薇”,她紧紧抱着怀里的文件夹,背脊挺得笔直。
尤思注意到她虽然挺得笔直,但是肩头却在以极其微小的幅度颤抖着。她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努力想解释,声音却总被男人的怒吼彻底淹没。
“您别急,请您听我说,是这样的……”
“我怎么能不急!我都说了我心口疼!我要是死了谁来负责!”
“先生,是这样的,我被老师叫去看一个心衰的孕妇了,她的情况相当危险……”
“那我呢?!我不危险吗?我都说了多少遍我心口疼,疼的我都快要死了,我死了呢?”男人完全不听李薇的解释,只是声音愈发地响亮。
紧接着,他从口袋中掏出了手机,打开相机。
“你们看好了!这个医院想让我死!”
周围的人群被吸引了注意力,纷纷侧目。
有人皱眉,有人低声议论,更多人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便继续盯着自己手中的挂号单或叫号屏幕。
李薇的脸更白了,白得近乎透明。
她镜片后的眼睛里有水光快速积聚,又被她用力逼退。
她试图维持职业的冷静,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先生,请您冷静。我们的诊疗是按照顺序来的,我现在也来给您看了。”
“我不听!”男人粗暴地打断,上前一步。
男人身材魁梧,巨大的压迫感让李薇不得不向后微微缩了一下。
“我花钱挂号,不是来听你上课的!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投诉你!投诉到你丢饭碗!”
“您不要急……”
“我疼的都不行了!都快要不行了!”
“对、对不起……”李薇被这强词夺理已经逼的几近崩溃,手机的镜头就那么唐突地怼在她的脸上。
李薇就这么孤立无援地站在所有的聚焦点之中,周围人群只是好奇地注视着,隔壁诊室内坐着一个沉默的主任医师,保安巡逻经过了撇头看了一眼便掉头离开了。
没有一个人过来帮她。
李薇就这么被男人指着鼻子责骂。
她的手机铃声响了,像是救命稻草,也像是紧箍咒。是她的带教老师。
“喂,好的老师,好的老师。”李薇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恭顺。
她侧过身,试图躲避男人口中喷溅的唾沫,但那个壮硕的身影如同阴影,牢牢笼罩着她。
电话那头,隐约传出几句严厉的指令,间或夹杂着“效率”、“别惹事”、“赶紧处理完”之类的字眼。
“是,我明白……正在处理……好的,马上。好的,老师,我马上来。”李薇连声应着,每说完一声“好的”,她本就苍白的脸就更失一分血色。
她挂断电话,指尖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再抬起头时,她眼中最后一丝试图坚持专业解释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程序化的服从。
她不再看那个愤怒的男人,而是微微垂着眼,语调接近死人的无力,“先生,请让我回诊室给您开检查单。”
李薇不再辩驳,任由男人举着手机的镜头,她径自走回诊室之中,在电脑上打好了检查单。
“您的检查已经开好了,这是申请单。请马上去三楼检验科,那边会优先给您安排。”
她把打印好的单子递过去,动作标准,表情木然。
男人愣了一下,他似乎没料到对方的反应突然变得如此“顺从”。
他一把夺过单子,扫了一眼,嘴里依旧不饶人,“早这样不就行了?耽误我多少时间!我告诉你们,要是我有什么三长两短……”
“请您尽快去做检查,结果出来才能明确诊断。”李薇打断他,声音没有起伏。
然后,她不等男人再说什么,微微欠身,迅速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推开诊室的门,快步离开。
男人在她的身后大喊道,“你等着,我肯定会向医院投诉你的,你就等着吧。”
他还骂骂咧咧说了一堆相当难听的话,才不情不愿地拿起检查单离开。
戏台的主人公分别离去,围观者的目光此刻只剩下了意犹未尽。
走廊里的人群渐渐散去,重新汇入挂号、缴费的洪流之中,刚刚那激烈的冲突早已融入喧嚣之中,没有了波痕。
尤思不再停留,去食堂简单解决了一下晚饭便重新回到了病房。
费清回来了。
病房没有开灯,一片昏暗。费清整个人都陷在了枕头里,那张脸比前一天更加沧桑。他就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眼窝之中只剩下了可怕的空洞。
尤思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她轻轻带上门,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没有开大灯。
“老费。”她叫了一声,声音不高。
费清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她身上,但焦点似乎穿过了她,落在更远的地方。
他没说话。
“你……”尤思斟酌着词句,“检查做完了?在观察室怎么样?”
听到“观察室”三个字,费清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的嘴唇嚅动了两下,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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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没回答。
尤思没有再追问。
她能感觉到,那不是疲惫,不是沮丧,而是一种接近精神性休克的绝望。
观察室抹掉了费清原先身上一些激烈的东西,愤怒、恐惧,抑或是挣扎。
现在的费清,更像一个只剩下躯壳的空心人。
时间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沉下来。
病房门被推开了。
费清的妻子拎着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也憔悴了许多,眼下一片乌青。
但终归还是强打着精神,完成着每日送饭的任务。
“饿了吧?我今天给你熬了鱼汤,趁热喝点。”或许是感觉到费清沉默的异常,今天她难得说了话。
女人走到床边,熟练地打开保温桶,香气飘散出来。
费清却像没听见一样,依旧盯着天花板,连眼珠都没动一下。
女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她也没有说什么。
她自顾自地把汤倒进碗里,用勺子搅了搅,递到费清嘴边,“来,喝一口,你都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拿走。”费清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女人的手一颤,汤差点洒出来。
她咬了咬嘴唇,眼圈有点红,但还试图劝说,“老费,你别这样,身体要紧。医生说了,你得补充营养,下周就要……”
“我说拿走!”费清猛地提高了声音,手臂一挥,猝不及防地打在了那个端着的碗上。
“哐当!”
不锈钢碗摔在地上,乳白色的鱼汤溅了一地,也溅到了女人的裤脚上。
几块鱼肉和葱花狼狈地黏在地砖上。
女人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狼藉,又看看自己空荡荡的手,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泪水无声落下。
费清打完那一巴掌,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着妻子流泪的样子,看着地上的一片狼籍。
眼神里飞快地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他猛地拉起被子,蒙住了头,将自己与这一切隔绝开来。
此时此刻,病房里只剩下女人压抑的啜泣声和地上那摊渐渐失去热气的汤渍。
尤思默默地站起身,去洗手间拿了扫帚和簸箕,安静地将食物的残渣清扫干净。
完成这一切后,她又用拖把将地面擦净。
整个过程,她没有说一句话。
女人抹了把眼泪,对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小姑娘,谢谢啊,真的不好意思。”
尤思摇摇头,将清洁工具放回原处。
她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隆起,又看了一眼站在床边手满脸泪痕的女人。
费清从观察室回来后,丧失了所有与世界沟通的能力,他缩到了一个坚硬的壳中,用这易碎的坚硬将鱼汤打翻。
这就是疾病。
它摧毁了身体,尊严,关系,以及所有试图维持正常的努力。最亲近的人陷入了彼此折磨的困境之中。
女人没有再多停留,只是拿起保温桶,抽噎着快步离开了病房。
床上传来费清那蒙在被子里沉闷的呼吸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