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校尉听见这哎哟一声，停了脚步，转身瞧她。却见缈映雪被某物绊住了脚，踉跄了一下，才堪堪稳住身子。


    “谁让你走路不看路，一直在东张西望。真是活该。”


    缈映雪确实在东瞧西看，并未留心脚下。但她是有理由的，是为了看这附近的地形和建筑，猜测哪些地方能关人。同时熟记了这些路线。将来等她救了人，哪怕是救人之时，是在夜晚的黑灯瞎火下，她也能凭借着记忆，带着青禾和牛芜顺利出逃。


    但她没料到，自己这些东张西望小动作，只是自以为做得隐蔽，实则早已被身前这引路的人发现了。她知道这事会让她显得可疑，于是转移了话题，掩饰着自己的行为道：“是这里的路不平。哪来的一颗死树，偏偏种在路中央。险些绊倒人！”


    这树早已根死，松松垮垮抓不住底层的土，又长得不高，直到人小腿肚位置。被她刚刚这一绊，连根而起横卧在一边。


    狐狸面具一听见死树，急速往她脚下一瞥，果然是他三个月初来时，种下的那颗树。他走了很远的路，托了不知多少人，才买到的树种。他还特意去让人挖了故乡的土，就为了增加它能活的可能性。如今被她一脚踢翻，小小树丫翻到在一旁，露出久已枯死的黑色树根。


    缈映雪半点也不知道自己已惹了大是非，看着那狐狸面具似呆住了般，便提醒道：“不是还要游军营吗？不游了？”


    “不用游了。”狐狸面具哼笑了一声，神清不定地道：“我突然想起，樊将军交代了你一些很艰苦的任务。若是你完不成，证明你半点吃不得苦，以后也在这儿待不住。”


    “任务？”


    “刚入军营的人，惯常得经历的事。你不知道吗？不过你不是来当普通士兵的，要做的那些活计，自然也得加倍。你这细皮嫩肉的，肯定受不住，劝你早点放弃。今晚就离开这儿。”


    怎么还有这些任务！樊九写的邀请信上，可并未提过要做什么任务。


    缈映雪总觉得不对劲，直接道：“你是不是故意欺负我？”


    狐狸面具蹲下身，把那死树捡起，连泥带土地收在怀里。而后阴恻恻地道：“是啊，我就是故意欺负你。但你，又能如何？”


    *


    夜深回到旅舍时，缈映雪累到半点也坐不住了，沾到枕头就睡着了。还是小菜花跑来床边，推了她几下，她才醒。


    小菜花给她喂了几块糕点，她累到没吃晚饭，眼下吃了这些糕点，有了些力气，揉着小菜花的头。


    “小妹妹，你要寻的是亲人吗？你可知他叫什么名字。”


    小菜花疯狂点头，可因为不会说话，无法表达。缈映雪让她写字，可这孩子咬着唇，似乎更为难了。原来她并不能写得多少字。之前在缈映雪手心里写的“人”字，是她少数几个会写的字。


    这孩子因为表达不出来，急得在屋子里团团走。缈映雪想了一会，想起她之前盯着紫玉兰旗帜的样子，问：“你要寻的亲人，跟昨日我们在城门见到的那旗帜有关吗？”


    小菜花听到紫玉兰，马上点头。被困扰了许久的沟通障碍，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链接的线索，小菜花啊啊呀呀不停肯定着这件事。足以见得，这紫玉兰的图样，十分重要。


    能跟军队旗帜有关联的，只有两种人。军队里征召入伍的人，是一种。另一种，是同军队作战，被军队俘虏的人。


    作为这两种人的家人，同样都在同他们离别的那日，要看见许多面这样的旗帜，因此产生强烈的情感链接。


    但无论是士兵还是俘虏，此时都应当还在临砾城那大片的军营里。


    缈映雪道：“明日我会带你去军营，那里有很多你之前见到的紫玉兰旗帜。你藏在我身后，细细找人，也许能找到。但你要记住，千万不能乱跑乱走。”


    想起今日里被那林校尉刁难，不知做了多少苦活，缈映雪忍不住长叹一声。


    她摸摸小菜花的头：“原本想着，按照信上所说，我今日能多少谋个一官半职。没想到樊九故意刁难，派了个校尉过来整我，让我在军营洗了不知多少桶的衣服。似乎是有意为难，逼我离开。”


    小菜花听了这段，忽然流下泪来，拉着她的手左右晃，似乎有话急切要告诉她。缈映雪见她如此，连忙给她擦了眼泪，半开玩笑道：“怎么，心疼我啊？哎，都怪樊九这个莽汉草夫，我今日可被那狐狸面具折腾得不行。”


    她本就恨樊九，也觉得是这人害得她今日落在林校尉手里。所以两人都一起骂了。


    小菜花更急了，却怎么也表达不出来。她想了半晌，找了随身的行李，翻找了半天，又指了指缈映雪，明显是有东西要给她看。只是那东西藏得深了，她一时半会也没拿出来。却听到门外有人叫门，客栈伙计说有客来访，在一楼大堂等着何执。


    缈映雪揉了揉小菜花，道：“不急，你慢慢找。我又不会跑了。等我先下楼，回来后你再给我看。”


    小菜花找得专心，全然没听见缈映雪这句话。等她把所有东西倒出来，终于翻出来那东西，拿着要给缈映雪瞧，转身只见空空的房间。她手上拿着的，是一个绣着紫玉兰纹样的荷包。那荷包不算精美，内里也空瘪瘪的，没装什么东西。又跟着主人流浪如此久，也有些脏污。但却是她这一路上，仔细藏着的东西。


    若是丢了此物，就再也找不到哥哥了。


    *


    缈映雪被客栈伙计催得急，心里还想着，她刚到此地，能有什么访客。带着疑惑出了房间，扶着二楼栏杆往下一瞧，便瞧见一楼大堂里坐着的一人。


    那人喝酒用坛直饮，短短一会时间，他脚边已多了几个空酒坛。他板着脸，断眉紧促着，不知在心里发什么闷气。


    缈映雪一瞧见樊九喝成这样，便不欲见他。怕这粗人喝多了，找她寻事。她正待转身离开，楼下那人却似有所感一般，恰恰抬头几寸，朝她的方向望来。


    他伸出残了一根手指的左手，对着她的方向勾了勾，嘴里无声说着两个字：“下来”。


    她很气这人，今日又受他手下好一番戏弄，当下便当没瞧见，不欲理采。却听那人笑道：“你不下来，那我只能上楼了。”


    樊九一脚踩上桌，几步踩着椅子往上一条，正抓住了二楼栏杆的底部。他只呵了一声，正要翻身上楼，却一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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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察，被缈映雪掰开了他的手。支撑一失，他连忙滚了几圈，纵力一跃，才稳稳落在地上。只可惜那酒桌，被他如此一踩，已是四分五裂了。


    “何执，你真是好大的脾气。”


    缈映雪听了这话，才下楼走到樊九面前，道：“樊九，昨日相约见面的是你。但为何我见到的是林校尉？他让我做的那些事，也是你授意的？说好的官职不给，派林校尉过来遛我。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生气。”


    “是我授意，又如何？”樊九突然放下酒杯，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道：“你何执是什么人？不过是一个乡野里出身的可怜虫，却嫌弃这、嫌弃那？我何止邀你一次，你摆谱到如此地步，我还愿给你机会，已是宽容至极。”


    缈映雪见他如此说，倒也不甚急。总之说的是何执，关她缈映雪什么事？反正，她早就知这粗人定然没安好心，她左右也不过是利用他，只道：“那我还得感谢将军的宽容？”


    樊九道：“以后林校尉让你做什么，你照做就是。收起你的那些不满。不过去了一次军营，你今日便如此，以后还了得？”


    他说完便起身，给掌柜的扔了酒钱、桌子赔偿钱，却被缈映雪叫住了。


    “那你便同林校尉好好说说，让他明日再来指教！”缈映雪心下已有了主意，这两人确实摆明了给她下马威。她也不打算同他们客气了，心下也有了几分明日的安排。势必要报了今日之仇。


    樊九只道她不犟了，当下也气消了几分，好声说了一句解释：“林校尉带过很多刚入营的新兵。别看他表面不理人，但嘴硬心软。只要你好好配合他，他凡事都会通融。”


    那真是怪了。人人口里的心软好人，怎么偏偏在她面前，对她铁面苛责。


    *


    樊九说完就离开了，但他没有马上回营帐。而是在路上等了会。


    他公务十分繁忙。今晚也不是特意来见何执的。他在附近的一间食馆里丢了东西，在等待伙计找寻的时候，听到了何执下榻在隔壁旅舍，便顺路来坐会。


    而与何执吵了这一番后，他在路上等到不耐烦时，伙计终于捧着一个荷包跑来了，道：“终于找到了！将军您看看，这是不是您丢的东西。小人这条命，可算能保住了吧。”


    樊九皱眉，把那荷包翻来翻去看了两遍，道：“怎么脏了？”


    伙计道：“这是这旧荷包脏了些，里面的银票、金银，可半点没脏呢。”


    “蠢材！那些银票、金银顶什么用！我等你找了如此久，等的就是这旧荷包！”


    “这东西方才掉在柜台下面了，沾了些灰。小人马上擦干净！”


    樊九见他利落地擦干净了，才终于放松一瞬，拿了回来。摸了摸荷包上绣着的紫玉兰，闭眼叹了声气。从离开家乡，来北境服徭役开始，这荷包便从未离开他身。


    今日一时不察，起身间荷包绳扣被桌角勾掉了，竟有此一番失落。


    方才在旅舍里喝了如此多酒，也是担忧着荷包之事，挂念着一些可能早已不在人世的亲人，当下总算拾回了，这已是他孤寂此生的唯一凭靠了，如何能再丢？连忙小心收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