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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乌衣诡汛》 “明面上,陈平安最后是来了我们矿上......”老唐的声音有点抖,隔着听筒都能听出那压抑不住的恐惧,“但其实不是。”
“什么意思?”湛文嘉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
老唐吞了口唾沫,似乎在组织语言。
过了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无形的存在听见:“这事儿说来话长。小湛总,我接下来要说的,可能会……有点超出您的认知。”
***
老唐第一次见到陈平安,是在五天前。
华人社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加上大家闲下来都喜欢去那家“黑狗”酒馆喝酒,于是那小子一来,他虽不认得,可听矿上的那些兄弟伙聊天,就晓得了他是那家酒馆里帮工的儿子。
听说这次跑出来,好像是和家里闹了矛盾。
那小子今年明明都二十二了,眉目间却还带着青春期未褪尽的躁郁和稚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里透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荒唐劲。
他找上门来就嚷嚷着要见豹头,嗓门大得能把工棚的灰震下来。
当时正值午间休息,有个不明状况的兄弟好心上去跟他讲,说豹头平时不在这矿上,要找他就去阿卡迪亚,谁知陈平安两眼一翻就破口大骂:“豹哥叫我来的!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跟老子说话!”
那矿工也是个暴脾气,当场就要撸袖子开干,被旁边人赶紧拉住了。
老唐正在办公室里核对这个月的产量报表,听到外头的喧哗,皱着眉头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梗着脖子、满脸不服管的年轻人:那模样,一看就是没挨过社会毒打,以为全世界都该围着他转。
于是老唐眼一冷,朝人吩咐道:“就让他呆那!毛头小子一个,没人鸟,看他能待多久。”
手下点点头,和另外几个人交换了个眼色,果然都不再理会陈平安,各自散开,该干嘛干嘛去了。
果然,陈平安见真没人理他了,脸上的嚣张气焰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没过多久就浮现出几分无措和茫然来。
——这怎么不对呢?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在酒馆,豹哥喝得满脸通红,搂着他的肩膀,喷着酒气跟他说:“你小子机灵!要是在家里待不下去,就来36号矿找我,报我豹头的名字,管吃管住,还给你安排个轻省活儿。”
豹哥可是这一片最有势力的人,他说的话还能有假?
可现在这些人又是怎么回事?不来哄着他也就算了,怎么还敢跟他摆脸色呢?
他越想越不明白,越想越生气,胸口那股被那对狗男女横眉冷对的愤怒,登时如野火一样烧了起来。
出门时他为了泄愤,干了两瓶Ginna珍藏的威士忌,还把空酒瓶狠狠砸碎在了吧台上。此时酒精混合着连日来的憋闷彻底冲昏了他的头脑,他低骂一声,趁着没人注意,猛地朝旁边堆放器材的临时仓库冲去——
“我叫你们看不起我!”
他一边嘶吼着,一边抡起一根不知道谁放在墙角的铁锹,疯狂地砸向堆放成一片的工具和零件。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炸开,几个装满零件的塑料筐被大力掀翻,里面的螺栓、螺母、垫片哗啦啦洒了一地。
“你他妈疯了?!”几个矿工反应过来,怒吼着扑上去。
陈平安毕竟年轻,身形又羸弱,很快就被三四个人死死按在了地上。脸贴上粗糙的红土地时,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
老唐闻声又走了出来,看着一片狼藉的现场,额角青筋直跳。他指着被按在地上的陈平安,对身边人说:“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给我捆起来!今天非得让他长长记性不可!”
然而,就在几个矿工找绳子的时候,外头却突然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紧接着有人小跑着进来通传:“——唐经理,豹哥来了!”
被按在地上的青年闻言,原本挣扎不休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那双被愤怒和屈辱充斥的眼睛里,骤然绽开惊喜的神光。
他得意地扭过头,朝着压制他的人啐了一口:“我就说豹哥一定会说话算话的!”语落,又提高了嗓门,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炫耀,“一群狗东西,还不把老子放开!豹哥来了,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
“豹头真去找他了?”湛文嘉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冷的边缘。
老唐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怎么可能?小湛总,豹……哥当时估计连这小子是谁都记不得了。八成不过是在酒馆喝大了,逗这小子玩儿罢了,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小湛总,你也知道,酒后的话,哪能当真呢?”
偏这傻小子,就当了真。
湛文嘉“嗯”了一声,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豹头那样的人,怎么会把一个酒馆帮工的儿子放在心上?
他更关心的是豹头突然出现在36号矿的目的。
“那他去矿上,是为了别的事?”
对面的老唐似是思索了下,才又开口,语气有些凝重:“他来,是为了拉人。”
“阿卡迪亚人手不够,来你们矿上借?”湛文嘉顺着他的话问,心里却隐隐觉得没那么简单。
“因为近年来新能源行业的飞速发展,公司对锂矿的投入是最多的,阿卡迪亚也是豹头亲自在管,无论是人手还是资源,都不会缺。”老唐幽幽道,话里带上了一股子艳羡和嫉妒。
然而,湛文嘉偏生嗅出了另外几丝不寻常的味道:“那他为什么要来借人?”
老唐沉默了几秒,然后,终是没忍住,情绪突然变得激动:“——因为阿卡迪亚都是他的人,他才舍不得让自己人去犯险!!”
湛文嘉一愣:犯险?
“他们矿上的挖掘......出了问题?”湛文嘉顿了顿,努力放缓语气,试探着问道。
“是,也不是。”老唐深深吸了一口气,但湛文嘉仍能听出他语气中的紧绷,“小湛总,我刚刚已经跟你打过招呼了,这整件事,事后想起来,是颇有些邪门的。”
***
那天豹头来矿上,拢共带走了六个人。
李全贵、李永鑫、张海、陈威、王力,还有……陈平安。
前面五个都是他们矿上表现最好的弟兄,技术扎实,吃苦耐劳,人也老实本分。老唐见豹头亲自来要人,虽然心里有些嘀咕,但转念一想,这或许是他们这些在边缘矿场熬日子的苦命人唯一的机会了——开玩笑,在总管面前表现,总比待在他这个不受待见的破矿上有前途。
于是他便拍着胸脯,把那五个一脸懵懂的汉子带了出来,好生嘱咐他们要好好干,别给36号矿丢脸。
至于陈平安……
豹头在见到那在地上被压着、一脸谄媚地朝他大叫的年轻人时,明显愣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但陈平安根本没注意到这些,只是一个劲地求着他,嚷嚷着说家里待不下去了,求豹哥收留,给他口饭吃,他什么都能干。
豹头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总是带着凶光的眼睛里,好似闪过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精光。然后,他点了点头,指着他,对老唐说:“这小兄弟……看着挺机灵。行,也跟着来吧。”
老唐心里松了口气,心想总算能把这惹祸精总算送走了,便赶紧让人松了手。
陈平安被放开后,像打了胜仗的将军,翻身起来后,耀武扬威地瞪了周围人一眼,便屁颠屁颠地跟在了豹头身后,钻进了那辆黑色的大切诺基。
六个人,分坐两辆车,在飞扬的尘土中,驶向了阿卡迪亚的方向。
……
“所以,陈平安是被豹头带走了?”湛文嘉沉吟片刻,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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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似乎连上了。Ginna要找的人,最后确实落入了豹头手中。
可一个无足轻重的酒馆帮工之子,豹头带走他做什么?真的仅仅是顺手吗?
下一瞬,只见他眼底徒地一震,随后脱口道:“——那五个人,后来是不是失踪了?”
电话那头的老唐明显愣住了:“小湛总,你怎么知道?”
湛文嘉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了想,便把今天早上别墅里来警察调查矿工失踪的事,简要跟老唐讲了。
老唐听了,一直没说话。听筒里只有他越来越粗重、越来越压抑的呼吸声,好似一头受伤的困兽。
少顷,湛文嘉才听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哽咽:
“他们……一直没回来,也没联系我。起初我还报了侥幸的心理,以为是豹头那里太忙,所以没时间联系我。”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开始发抖:“可、可再怎么忙,怎么会连给家里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呢?王力的闺女,第二天晚上就给我打电话了,带着哭腔说,父女俩持续了好几年的每日电话,竟然断了。回拨过去也是不通,问我她爸爸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当时就懵了,心里慌得不行,可嘴上还得跟人家闺女说,绝对不可能,她爸爸是升官了,去重要项目了,一定是信号不好……”
“可现在听你说,警察竟然都找上门了,我才是真的确定了。”他的声音彻底哽住,“那五个弟兄,当时可是我推出去的,是我亲手把他们送到豹头手里的!是我害了他们,是我害了他们啊!”
说到这里,对面的男人竟已是泣不成声。
湛文嘉听了,胸口也有些发堵,于是他再不催促,只静静地等待着。
直到电话那头老唐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呼吸也不再那么急促,他才轻轻开口,声音放得极缓:“所以,唐经理,你其实早就怀疑他们出事了,是不是?”
老唐鼻子堵了,模糊地“嗯”了一声,接着传来一阵响亮地擤鼻涕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开口,声音沙哑:
“看到那小子后来的样子,谁还能不知道,他们下矿出了事?”
湛文嘉眉毛猛地一蹙:“陈平安后来回来过?”
陈平安从矿里出来了?
那他为什么没有回酒馆,Ginna又为什么至今仍找不到他?
“没有。”老唐立刻否定,但紧接着,他的语气却变得极其古怪,“他没有回来过。是我们场上的会计,孙姐,那天恰好去阿卡迪亚交这个月的票据。”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
“——她撞上了。”
湛文嘉呼吸一屏:“......撞上什么?”
“撞见了,陈平安被人从矿里带出来的那一幕。”
即使隔着电话,湛文嘉也能感受到,有股浸透骨髓的寒意,此时正顺着线路蔓延过来。
“孙姐回来之后,差点儿被吓疯,脸色白得跟鬼一样,浑身哆嗦,话都说不利索了……”老唐的声音抖得厉害,“听她说,她险些被豹头给灭了口!要不是她这些年为他颇做了些假账,知道不少要紧的底细,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人顶,那天她决计是回不来了。”
湛文嘉闻言,心竟有些不受控制地急跳起来。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她究竟看到了什么,陈平安出事了?”
“何止是‘出事’那么简单!”老唐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又立刻惊恐地压下去,仿佛怕在这深夜里惊动什么,“小湛总,孙姐当时离得不算近,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再次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在积蓄说出后面那句话的勇气。
随后,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重重砸在湛文嘉的耳膜上:
“那被人从罐笼里抬出来的玩意儿……已经完全算不得是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