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芮走的时候，动静一如既往地大。


    拉链声，行李箱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还有她在门口压低了却依旧藏不住兴奋的叮嘱——“回头跟我说进展”“你这事不简单”“我直觉准得很”——像一阵短促而热闹的风，刮进来，又迅速刮走。


    门咔哒一声关上。


    世界终于安静了。


    许知微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把自己丢回卧室的床上。


    床垫柔软地塌陷下去，她却没觉得放松，反而某根一直绷着的弦，在外界噪音消失的瞬间，才迟迟传来酸胀的回弹，丝丝缕缕地渗进全身，让她整个人都沉甸甸的。


    卧室灯没开，窗外的光线被窗帘过滤成一层灰蓝色，投射在了天花板上。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片光影，脑子却不受控制地，把中午饭桌上的画面一帧一帧拖出来复盘。


    “喜欢了十几年。”


    这句话被单独拎出来，反复回味。


    【所以。】


    主控的声音适时响起，语调冷静而笃定，仿佛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下结论的节点。


    【逻辑闭环了。】


    许知微没说话，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嗯。”


    【他的幻想值单价高到跟名人一个价，完全合理。】


    【长期、稳定、指向性极强的情感投射，会显著抬高幻想质量。】


    【简单来说——】


    主控停顿了一下，试图用人类能听得懂的语言总结。


    【他这十几年的幻想预算，基本都给了同一个人。】


    【幻想稀缺，所以贵。】


    这逻辑太合理了，许知微都无从反驳。


    她依旧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慢慢变了形状，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边缘。


    ——程迦那苛刻的边界感。


    ——他对情绪与欲望的高度克制。


    ——难怪跟别的男人不同，对她的所有勾引都不为所动。


    ——原来是因为他早就把所有的欲望，都给了另一个人。


    ——所以，他对自己的不寻常，或许是因为这两个月，自己的某些表现，凑巧有些像那个人？


    “怪不得。”她轻声说了一句，“怪不得他的行为那么矛盾。”


    【是的。】主控好似听得到她的心声，立刻接上，【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你觉得他在现实中对你有所心动，却在幻想层面存在极端反差。】


    【你或许跟那个人有某些相似之处。】


    【情感被长期压抑且单一指向，反而会在被释放后，产生高密度价值。】


    【从系统角度看，这种纯情爱恋，是非常优质，但不可复制的资源。】


    ——是么？


    ——程迦那个周扒皮，竟然是个纯爱战神？


    这个念头在她心口按了一下，留下一个短暂的凹痕。


    许知微闭了闭眼，睫毛在灰暗的光线里颤动。


    “长成那样，还是个富二代，又兼职做擦边主播，竟然还这么纯情？”她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自我调侃道，“我还以为他是因为玩的花，不会钟情，才会单价高。”


    ——原来是存了十几年的情感红利。


    【这是个重大发现。】


    【继续利用那个人，让程迦把幻想也慢慢转移过来。】


    主控总结得干脆利落，隐隐透着胜利的喜悦。


    许知微也知道，这次主控说的是靠谱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一句“同意”，却发现喉咙有点发紧，发出的声音比预想中要低一点，还有点哑。


    “嗯。”她应了一声，结束了这个话题。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可这安静，并不让许知微觉得舒服。


    胸口像是被什么温吞的东西堵着，沉甸甸地坠在那里，好奇怪。


    她试图给这种感觉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纯爱难得，自己高尚的道德或许不允许自己做破坏纯爱的事情。


    “算了。”她索性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隙里那一点微弱的光，语气努力维持着平静，“不就是二十多万的幻想值吗。”


    “努力经营擦边号，说不定剩下半个月还能赚个把万。”


    说出口的那一刻，她甚至刻意让尾音上扬了一点，像是在说服主控，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什么意思？】果然，主控立刻反问，语气中鲜少带着不可置信，【之前我们的策略是失败的，试图用普通色诱让这种人短时间产生幻想，可以说是非常不现实的。】


    【可是现在我们知道有这么个人，一旦成功了解到那个人是谁，然后复刻，便是捷径。】


    主控分析得没错。


    可许知微还是觉得，那股堵在心口的东西，并没有因为这个分析而散开。


    她把手按在胸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睡衣，试图弄清楚自己的情绪。


    心跳很稳，情绪也没有失控。可她就是莫名其妙地，有点不太舒服。


    “算了。”她自言自语，“还是不继续了。”


    拉过被子，把自己裹进去，只留下一点呼吸的空隙。


    柔软的织物带来些许慰藉，却无法完全驱散心里的不适。


    ——或许，自己真是个圣人吧？


    反正，只是二十万而已。


    等她再打一年工，也就到手了，早晚罢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彻底埋进枕头里，呼吸间是自己常用的洗衣液味道，她听着自己呼吸的回声。


    许久，那股异样的感觉终于淡去。


    然后，她收到了程迦邀约的消息。


    犹豫了许久，下定了决心，最终还是干脆拒绝。


    【你在回避。】主控冷不丁开口，【从收益最大化角度，你的选择不理性。】


    “我知道。”她回答得很快，甚至没有反驳的欲望，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坦然。


    她抬起一只手，挡在眼睛上方，指尖能感受到眼睑的温度。


    “美好的东西，我不想破坏。”


    【破坏？】主控反问的语气带着不认可。


    “恩。”她却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决定。


    在她过去偶尔使用系统的经验里，她见过太多自称深情或纯爱的人，最后都被证实不过是嘴上说说，幻想里依旧贪婪索取别人。


    所以她早就不信纯爱这种毫无杂质的东西。


    可现在，脑海里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程迦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没有炫耀，更不是博取好感，甚至都不像是为了得到任何回应。


    也没人能给他回应，他喜欢了十几年的人，又不在场。


    他只是为了回答林芮的问题，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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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净地陈述了一个事实，一个对他而言或许像呼吸一样自然，却足以撼动旁人认知的事实。


    “喜欢了十几年。”


    因为系统，她从年少时就已经不相信在男人那种小弟控制大脑的物种里，有真爱的存在。


    可程迦偏偏做到了。


    他不是没有生理欲望，而是用纯爱把所有本该四处冲撞的欲望，都心甘情愿地锁在了一个人身上，一锁就是十几年。


    也许等她找到了程迦喜欢的那个人，复刻那人的一点一点，把他的注意力、期待、欲望、乃至那份持久的情感依恋，全部诱导牵引过来。


    也许她确实可以成为他的新幻想核心，新的欲望投射对象，趁机大赚一笔。


    可带着道德包袱的她，不愿意了。


    【你在进行道德自限。】主控冷静评价，【这不符合你以往高效的，以目标导向的行为模式。】


    “我乐意。”许知微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某处光斑，“有些人，本来就没什么值得保护的东西，利用了就利用了。”


    可程迦有。


    他有一个持续了十几年的情感，哪怕那份喜欢永远不会有结果，哪怕它可能只是他一个人沉默的史诗，但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用时间和巨大的克制换来的内心秩序。


    她不想成为那个，用更刺激、更即时的幻想去证明旧的喜欢不值一提的人。


    ——太卑鄙了。


    ——没有信心能赢。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出来，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难道她心中的不适，除了道德，还是因为这个？


    “我没信心真能成。”随后她坦白得直率，直面自己的情绪。


    【你在恐惧失败。】


    “我不是害怕失败本身。”她纠正，尝试分析自己的情绪，“是因为赢与输，都验证了我的人格。”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只有她清浅的呼吸声。


    主控似乎在重新计算，评估她这套复杂且充满矛盾的逻辑。


    【结论更新。】


    【你拒绝他的邀约，深层原因并非收益吸引力不足。】


    【而是你不愿意，使用幻想系统这一不对等的工具，去介入一段被你个人判断为具备高度完美性的长期情感。】


    【你将其定义为破坏。】


    许知微没有回应。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肩膀，只露出一点呼吸的空间，这让她感觉安心。


    微凉的空气进入肺部，这让她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听起来是不是挺傻的？”她轻声问，嘴角弯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舍弃自己的利益，维护别人的真爱。”


    【从纯粹的系统效率与任务收益角度看，是的。】主控回答得毫不留情，【你放弃了高价值目标的可及路径。】


    【但从你新增的人格权重参数考虑，逻辑自洽。】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就傻一次吧，就当是为了缓解自己的情绪。”


    她向来擅长止损，也擅长，站在安全边界之外，与程迦打交道。


    至于心口那点挥之不去的堵得慌的感觉，就当是二十多万幻想值瞬间蒸发时，合乎情理的心理落差吧。


    理智告诉她，趁她还没彻底被他这种对别人的深情蛊惑之前，先掐断所有危险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