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往事

作品:《欲望结算中

    鼎泰楼嘈杂的人声在程迦耳边嗡嗡作响,像隔着一层厚重的隔音墙。推车的轱辘声、鼎沸的人语、碗碟清脆的碰撞都被自带的降噪算法过滤。


    他坐在这里,背脊挺得笔直,姿态看似无可挑剔的从容。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喉咙深处答应林芮那声“你去不去”开始,滚烫的电流就窜遍了全身。


    不同于往常他所经历的社交紧张,这是一种带着眩晕的期待与恐慌交织的战栗。


    答应邀请,就意味着,将他从长达数年安全却孤寂的旁观席,骤然拽到了她生活的舞台中央,她社交圈子的聚光灯下。


    他害怕。


    可在经历了昨晚那场几乎击穿他所有防线的敲门事件后,在她闺蜜如此明目张胆的撮合之下,他若再退,那道曾在电梯里被他亲手焊死的门,或许就真的永无开启之日。


    所以,他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孤勇,将这场诡异的四人饭局,暗地里想象成某种意义上的第一次约会,从而减少自己的不适。


    尽管地点荒诞,人员混乱,跟他梦里的完全不一样。


    可紧张还是让他掌心不断渗出汗,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


    所以当林芮和周峥熟稔地点单时,程迦的注意力根本无法落在菜单上,那些精致的茶点名称在他眼前糊成一片斑斓的色块。


    他的大脑依旧在高速运转,却全盘偏离主题:


    ——该把椅子往后挪一点吗?


    ——离她太近会不会显得冒犯?


    ——她的茶杯快空了,现在倒茶时机对吗?


    ——会不会太讨好?


    ——如果周峥问起行业趋势,他该用多深的程度回答?


    ——太浅显得无能,太深又像卖弄。


    ——这顿饭,必须由他结。


    ——可该用什么理由才不会让她觉得自己在炫耀?


    ——庆祝项目顺利?还是初次见面?


    无数细碎却至关重要的问题疯狂盘旋,榨干了他所有的处理能力。


    他对着菜单的目光空洞而迟滞,甚至没察觉林芮和周峥早已点完,许知微也简洁地报了几样,直到服务员反复询问有些不耐烦地冲击耳畔:


    “这位先生,您需要点什么?”


    程迦猛地回神,指尖在光洁的菜单上无意识地一滑,喉结上下滚动:“……马上。”


    他强迫自己聚焦,可那些字却在跳动:虾饺、烧卖、肠粉、凤爪,他平日饮食极度规律简化,对此类复杂选择毫无经验。


    ——她的家乡菜不是辣的么?


    ——这些不辣的,她又喜欢哪些?


    就在他指尖悬在豉汁凤爪上方,陷入罕见的、关乎安全感的选择障碍时,林芮带着笑意的闲聊,猝然扎穿他所有纷乱的内心戏:


    “……刘凯结婚,顾呈肯定会去的。”


    顾呈?


    这个名字砸进耳膜的瞬间,程迦握着菜单边缘的指节骤然收紧,用力到骨节泛白,几乎要将那硬质纸页捏皱。


    他几乎是无法控制地侧过脸,看向身旁的许知微。


    她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去,握着筷子的手指僵在半空,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被瞬间冻住般的僵硬。


    那不像是听到普通旧友名字的反应,那是被猝不及防地拖回某个特定时空的失神。


    顾呈。


    他当然知道。


    不仅知道,那个名字曾是他晦暗青春里一个完美到令人绝望的对比。


    高一那年,是他人生中最肮脏溃烂的时光。


    臃肿笨拙的身体,布满痘疤的脸,厚厚的眼镜片,阴郁沉默的性格,让他成了教室后排一个活生生的笑话。


    家是冰窖,学校是刑场。


    那时的许知微和顾呈,是所有人眼中天造地设的一对。


    年级第一和第二,长相出众,并肩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像一幅他永远无法企及的光明图景。


    他缩在角落,像隔着布满污渍的玻璃窥视另一个世界,心里也曾酸涩地认同:白天鹅,自然该和白天鹅在一起。


    若不是那次体测,他是绝不会生出那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心思的。


    那天下午,烈日像熔化的铅,浇在塑胶跑道上。


    他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沉重躯体艰难挪动,肺部发出破败风箱般的嘶吼,每一步都伴随着其他男生们毫不掩饰的恶意哄笑:“快看!癞蛤蟆成精了在散步!”


    “滚下去吧死胖子!”


    “嘘!小心他又在背地,画个圈圈诅咒你。”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渐行渐远,可羞耻和绝望却灌满了口鼻。


    他想放弃,想消失,想逃避。


    就在这时,一道轻快的身影追了上来,平稳地落在他身侧。


    是许知微。


    白色运动服,晃动的马尾,额角细密的汗珠。她没有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给予任何廉价的同情或者令人难堪的关注。


    她只是调整了自己的呼吸节奏。


    “呼——吸——,呼——吸——”


    那稳定有力的节律,像一道劈开混沌的光,骤然穿透他耳边恶毒的嘲笑和自身濒临崩溃的喘息,直接地叩击在他濒临断裂的神经上。


    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开始拼命地试图跟上那个节奏,试图抓住这根唯一的救命绳索。


    当他体力耗尽,速度无可挽回地慢下来,眼看就要再次被抛弃时,她的步伐也同步且不着痕迹地缓了下来,始终保持着那个并肩的、沉默的、却无比坚实的距离。


    仿佛在无声赞扬:就这个速度,挺好。


    那股被全世界遗弃的绝望,竟被这无声的并肩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漏进一丝暖气。


    最终,他是凭着最后一缕不肯断掉的意志,挪过了终点线。


    过线瞬间,双腿一软,像一滩烂泥般重重砸在地上,眼前发黑,只想就地溶化。


    一瓶拧开的矿泉水,递到了他汗湿的眼前。


    他茫然抬头,视线被汗水模糊,只看到许知微微笑的脸。


    她用那种背诵课本知识点般一本正经的语气地解释:


    “剧烈运动后立刻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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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液循环会受阻,肌肉代谢废物清除变慢,容易头晕甚至休克。最好慢慢走一会儿。”


    她的声音不高,几乎□□场喧嚣淹没,却钉进他嗡嗡作响的脑海。


    ——她,在关心自己?


    ——白天鹅,也会看得到癞蛤蟆?


    然后,体育老师的喊声传来:“许知微!别歇!过来,这边还有个跑不动的,你去带一下!”


    她应了一声,将水瓶又往他手里塞,随即转身,轻盈地跑向跑道另一端,去履行她陪跑员的职责。


    阳光将她的背影拉得修长,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留恋或施舍。


    虽然事后看起来,那瓶水廉价,那句话也只是常识。


    可对那个曾经深陷泥沼连自己都憎恶唾弃的少年程迦而言,那一刻,她不仅仅是成绩优异的许知微。


    她是他窒息世界里唯一一口救命的新鲜氧气。


    是他被钉在耻辱柱上公开处刑时,唯一一个没有围观嘲笑,反而选择沉默地陪他走完最艰难一段路的人。


    是她让他相信,哪怕是他这样的癞蛤蟆,只要跟随一个稳定向前的节奏,也能跌跌撞撞,爬到终点。


    然后,跟天鹅看见。


    所以从那一天起,那点本不该有的卑微又炽热的妄想,像一粒火星,落在了他干涸荒芜的心原上,再也无法熄灭。


    他,贪婪地渴望变成天鹅,站在她身边。


    后来,母亲迫不及待将他这个污点流放去美国。


    那段短暂卑微的仰望,连同顾呈这个站在她光芒旁的完美名字,被一同深埋进记忆的冻土层。


    直到绑定系统,意外遇见“微微不微”,看到许知微三个字在那个小号界面跳出来。


    他也想不到,当年那只阴沟里的癞蛤蟆,在终于蜕变成天鹅时,真的再次遇到了当年的白天鹅。


    此刻,看着她因顾呈失态的模样,一股混合着陈旧剧痛与崭新恐慌的寒意,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她那段过去里,与她般配站在她身边的人,是顾呈。


    那个曾让他连嫉妒都显得自不量力的活在阳光下的优等生。


    而他程迦,在当时她的世界里,恐怕连一道模糊的影子都算不上,只是角落里一摊不值得多看一眼的阴沉污渍。


    那么现在呢?


    她认出“走leetcode”是他,她对他表现出那些让他在意的异常,是因为他程迦终于蜕变成了一只看起来像样的,或许勉强配得上她天鹅了吗?


    林芮带着追忆与惋惜的话语,持续扎着他从未真正愈合的旧疤:


    “年级第一和第二……多般配啊……”


    “一起考上Z大……”


    “谁甩了谁?”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许知微微微失血的侧脸上,屏住了呼吸。


    一定是她甩了顾呈!


    对!


    哪怕顾呈那样的天鹅,也只是勉强配得上她!


    然而,许知微的回答,却毫无预兆地劈开了他所有自卑的假设:


    “我们没在一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