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芮扭扭捏捏不愿意打车，开始翻包表演时，许知微就心知肚明——


    这女人想赖账。


    “我真服了我自己，”林芮一边把包翻得哗啦响，一边煞有介事地懊恼，“钱包能忘，手机也能忘？我这是被周峥气到脑容量缩水了吧？”


    许知微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演，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把人押送去赴约。


    昨晚她就给周峥发了消息，这顿饭，林芮今天插翅难飞。


    “叮——”


    电梯停了，门向两侧滑开。


    余光里，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门外。


    许知微的大脑嗡地一声，空白了一个呼吸，甚至以为自己倒时差出现了幻觉。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毫无缓冲地撞进了程迦的视线里。


    空气瞬间凝滞，安静得能听见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


    “……”


    “……”


    电梯里外，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空气中的沉默，尴尬得令人脚趾抓地。


    许知微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开口，试图打破这诡异的寂静：“程总。”


    这一声出口，旁边还在找手机的林芮动作猛地停住。


    她抬起头，目光先是在许知微那张看似镇定实则耳根已微微泛红的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顺着她的视线，挪到了电梯外那个身形挺拔气质清冷的男人身上。


    眼神先是困惑，紧接着——


    恍然大悟。


    “哦——！！”


    那一声“哦”，尾音拖得老长，音量毫不收敛，情绪饱满得像是终于破解了闺蜜手机密码发现了惊天大秘密。


    许知微心里咯噔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


    “原来你就是那个——”林芮已经热情地探出半个身子，笑容灿烂得毫无心机，“周扒——啊！好痛！”


    许知微在千钧一发之际，狠狠掐了一下林芮的胳膊，力道之大让林芮瞬间龇牙咧嘴：“好好找你的手机！”


    程迦：“……”


    他的目光在许知微突然行凶的手和林芮吃痛的表情上极快地扫过，最终落回许知微脸上，眼底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神色。


    林芮显然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还在兴致勃勃地往下说，试图弥补刚才被打断的赞美：“真人比照片还帅得多了——”


    程迦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许知微。


    那一眼，很轻，却精准地被许知微捕捉到。


    她只觉得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一股混合着羞耻和慌乱的燥热瞬间爬上脸颊。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语速快得像在抢答，声音都拔高了一度：


    “团建！她说的是团建的照片！”


    话音刚落，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解释？


    ——还解释得这么具体？？


    ——这不是欲盖弥彰么？？！


    林芮也带着一脸“我懂”的暧昧笑容：“对对对，团建。你们公司团建还挺……别致的。”


    她故意在别致上加重了语气。


    许知微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当然不能说，林芮口中的照片，是那张被她打印出来贴在飞镖靶正中心，并且每加一次班就咬牙切齿扎一镖的，程迦的标准工作照。


    ——死也不能让程迦知道！


    她一把拽住林芮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拎起来，半拖半拽地往自家门口扯，从牙缝里挤出低语：“包里找不到手机，就回家找。”


    林芮被拽得一个趔趄，却在身体失衡被拖向门口的瞬间，猛地回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还站在电梯口发呆的程迦。


    ——微微口中这周扒皮，看着好呆。


    “对了！程总。”她想起昨晚被许知微摆了一道，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搞事心态，“你吃午饭了吗？”


    许知微：“…………”


    她的手指，狠狠掐进了林芮手臂的肉里。


    ——闭嘴！


    ——你给我立刻马上闭嘴！！


    嘴上却只能硬着头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速飞快地补救：“程总他……不跟别人一起吃饭的，我们就不打扰了。”


    林芮却像是被这句“不跟别人吃饭”彻底激发了逆反心理和输掉赌约的报复欲，话匣子一开就彻底刹不住车：“那怎么行？你都把我男朋友约出来了，凭什么我不能约——”


    “林芮！”


    许知微终于炸了，声音都带上了罕见的恼羞成怒。


    她几乎是用上了蛮力，连推带搡地把这个口无遮拦的祸害往屋里塞，脸上勉强维持的僵硬笑容已经摇摇欲坠。


    她转过头，对程迦语速快得像在念免责声明：


    “她这人，人来疯，程总你别介意！我们拿了手机就走！电梯快关了，您……您赶紧下去吧！”


    说完，她再也不敢多停留一秒。


    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都带着慌乱的颤抖，门一开，像拖麻袋一样把林芮拽进去，只想立刻消失在程迦的视线里，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尴尬现场。


    就在门即将合拢前一刹那——


    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男声。


    “我去。”


    许知微关门的手都彻底僵在了半空，大脑有几秒钟的彻底宕机。


    ——程迦刚才是被林芮逼到爆粗口了吗？


    还是林芮率先反应过来，她立刻挣脱许知微的钳制，重新挤到门边，对着门外依旧站得笔直，神情却似乎比刚才更难以解读的程迦，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脸上绽开一个“事情变得有趣了”的灿烂笑容：


    “哎呀，那我的手机，”她语调轻快，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好像突然就可以找到了呢。”


    许知微：“……”


    ——林芮，你已经是个漂亮的尸体了。


    *


    鼎泰楼的早茶店，周末中午，人声鼎沸。


    蒸笼叠着蒸笼，服务员推着小车在过道里穿梭，粤语、普通话、笑声、碗碟碰撞声混成一片。


    可这一切喧嚣，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传进许知微的耳朵。


    她坐得笔直。


    脊背僵硬得像被钉在了椅背上，肩膀线条绷紧，如同小时候练琴一般。


    她这辈子都没这么讨厌自己的存在感。


    因为，这位置实在太要命了。


    左边，是笑容灿烂、眼底闪着搞事得逞光芒的林芮。


    右边，是安静如常、存在感却强得让人无法忽视的程迦。


    对面，是带着审视目光、刚刚被哄好、正努力维持正常男友姿态的周峥。


    太诡异了，又尴尬又社死。


    林芮显然心情好到飞起。


    她点菜时声音都透着轻快，翻菜单的动作幅度都比平时大，每点一道还特意抬头看看程迦，再瞥一眼许知微，眼神里的潜台词清晰得就差用喇叭喊出来：


    ——你让我尴尬，我也让你尴尬！要尬一起尬！


    许知微不用看都能接收到这信号，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因为真正让她心里真正打鼓甚至有点发虚的，不是林芮的恶作剧。


    而是程迦居然答应了。


    这个男人，对非必要社交的抗拒是刻在骨子里的。


    公司聚餐，他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典范：开场不到，中途隐身，只在最后结账时像完成某种仪式般出现，留下一句“辛苦了”，然后干净利落地消失。


    ——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


    ——程迦居然同意了？


    ——跟陌生人，一起吃饭？


    余光朝他看去，他垂着眼，神色平静，正无比专注地研究着那份厚厚的菜单，修长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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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偶尔在纸页上轻轻点过，仿佛在评估什么重大项目方案，而不是在挑选虾饺还是烧卖。


    ——这太不正常了。


    ——这程迦，真的对自己有点不太正常。


    对面的周峥显然也敏锐地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点完单，他的视线状似随意地在桌上扫了一圈，最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领地性的警惕，落在了程迦身上。


    他停顿了一秒，开口，语气还算客气，但那点属于雄性动物对闯入者的本能防备，几乎没怎么掩饰：


    “这位是……？”


    空气，肉眼可见地凝滞了一瞬。


    许知微的心脏猛地一提。


    林芮的嘴巴已经张开，脸上那副“让我来隆重介绍”的表情呼之欲出。


    ——绝不能让她开口！


    许知微脑子里警铃炸响，几乎是凭着求生本能，抢在林芮那不知道会蹦出什么惊世骇俗词汇的嘴之前，掷出三个字：


    “我上司。”


    她甚至没给自己留下修饰的余地，紧接着用一种自然的语气补充，目光坦然地看着周峥，不带一丝暧昧：


    “正好在楼下碰到。每次陪你们俩吃饭，我都像个千瓦电灯泡，”她甚至刻意弯了下嘴角，试图让调侃显得更真实，“电灯泡吃饭，也得找个伴，分摊一下尴尬不是？”


    虽然脸上看不出丝毫破绽，心跳却快得擂鼓。


    桌下，她的脚尖已经带着警告的力道，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林芮的小腿。


    ——安分点！别添乱！


    周峥脸上那层隐约的戒备，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甚至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哦哦，许知微的上司啊！幸会幸会！”他态度立刻变得热络不少，主动朝程迦伸出手，恢复了平常社交的模样，“你好你好，我是林芮男朋友，周峥。”


    程迦也伸出手，动作不疾不徐，两人礼节性地一握。


    “程迦。”他报上名字，简洁得近乎冷淡。


    这份冷淡反而让周峥更加放心，甚至带上了一点都是舔狗的心照不宣，那点刚刚升起的雄性竞争警报彻底解除。


    周峥开始低声跟林芮求和，语气软和，带着哄劝：“昨晚是我语气不好……下次我绝对不那样说你了。”


    林芮并不搭理，只是转头对着许知微问道：“对了微微，刘凯，就高中坐我们后边、特爱打篮球那个，记得吗？他要结婚了，下个月，你去不去？”


    许知微下意识应道：“嗯，我去。”


    林芮像是得到了什么关键信息，语气变得微妙起来，“对哦，刘凯当年可是顾呈的铁杆兄弟，一个篮球队的。他结婚，顾呈肯定会去的，我本来以为你不会去呢。”


    顾呈这个名字被吐出来的瞬间，许知微拿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所幸，点的菜适时地上了桌。


    周峥细心地把醋碟往林芮那边推了推。


    林芮嫌皮蛋瘦肉粥烫，娇气地嘶了一声，周峥顺手又熟练地把她那碗换到自己面前，低头吹了吹，再推回去。


    林芮一边吃着虾饺，一边观察旁边装鹌鹑的许知微，眼珠一转，又打量了一下对面一直偷瞄许知微的周扒皮。


    ——有意思。


    她状似随意地开口，语调却很高，声音在略显嘈杂的环境里也显得格外清晰：“唉，现在想想，高中那时候，你跟顾呈多般配啊。年级第一和第二，轮流坐庄，长得又都那么出挑，站在一起跟拍偶像剧似的。我们不少人都磕过你俩，我记得你还收藏过他的物理笔记呢。后来又一起考上了Z大。”


    她的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惋惜，像是在回味一段所有人都认为应该开花结果却无疾而终的青春佳话。


    “还以为你俩最后能结婚呢。”林芮眨了眨眼，看向许知微，余光却一直在观察对面的程迦，“老实说，当初到底是谁甩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