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微是在晚上十点多，被门铃从浅眠中拽出来的。


    她其实也刚洗完澡，头发还半湿，身上套着那套印着蠢兔子的宽大家居服，在沙发上对着报表睡着了。


    门铃一响，她迷迷糊糊以为是外卖，拉开门。


    林芮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眼圈通红，鼻尖也红。


    “微——！”


    没等许知微反应，林芮已经一头扎进来，连人带箱子挤进门，鞋都没换利索就扑到她身上，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不住的委屈：“我跟周峥吵架了！我今晚不回去了！收留我！”


    许知微被撞得后退半步，下意识搂住她，脚踝被箱子轮子轻轻碾过，疼得她嘶了一声，这才彻底清醒。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你上次搬家公司还是我帮你约的呢！”林芮一边蹬掉鞋子，一边瓮声瓮气地回答，目光扫过客厅，声音也陡然拔高。


    “卧槽！许知微你发达了？！这地段！这层高！这落地窗视野——你公司真要上市了？！你背着我偷偷阶级跃迁了？！”


    她拖着箱子哐当哐当走进客厅中央，每看一眼，声音就高八度：“你可以啊微微！瞒得挺严实！”


    许知微本来就困，被她吵得脑仁嗡嗡直跳，没好气地转身去厨房倒水：“闭嘴。还上市？你上树了，这破公司都指不定能上。”


    “我为啥要上树？”林芮不明所以地反问，注意力又从探索新领域回到了抱怨，推开几扇门找到了卧室，把行李砰地丢进去，“你都不知道周峥有多过分！他这次竟然让我洗马桶！”


    许知微端着水杯走回来，毫不留情地拆穿：“得了吧，肯定是你说‘家里马桶该刷了’，他回一句‘那你刷呗’，你就炸了。”


    她太了解林芮，这对活宝情侣的吵架八成始于这种鸡毛蒜皮的斗嘴。


    “要不咱俩换？我去替你洗马桶，你替我伺候周扒皮？”


    “那你的高薪工资也算我的吗？”林芮的声音从卧室飘出来，随即她人又冲出来，抱着沙发上的抱枕盘腿坐下，瞬间进入八卦模式，“哎，算了，我就是个普通码农，搞不懂你们那些算来算去的东西。对了，你这次国际展怎么样？那个超帅的周扒皮又作什么妖了？”


    水杯咚一声被许知微放在茶几上。


    “别提了！”她脱口而出，语气烦躁。


    林芮眼睛一亮，凑近：“细说！他又怎么没人性了？”


    许知微张了张嘴，却忽然卡壳。


    脑子里闪过的画面让她一时语塞——没有斥责，没有压榨，只有他稳稳托住她的手，他低垂的视线，那盒不该出现的云南白药，那个被推得异常平稳的轮椅，还有电梯里他那句将她所有勇气瞬间击碎的胡话。


    这次，他好像——没做什么过分的事。


    反而，是她的过度反应有些越界了。


    “……也没什么。”她最终含糊地带过，声音却泄露出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烦乱，“就……老样子。”


    林芮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里那点不寻常的异常，挑眉：“不对劲。你……”她眯起眼，故意拉长声音，“是不是偷偷在异国他乡有艳遇了！”


    “少胡说八道。”许知微立刻反驳，耳根却有点发热，为了掩饰，她抓起手机，“路上捡的野男人，不干净。”


    话音刚落，手机屏幕适时亮起一条推送：


    【你关注的主播：走leetcode，开始直播】


    她的手指像有自己的意识，瞬间点了进去。


    直播画面跳出来，昏暗灯光下，那道熟悉的身影刚做完一个拉伸动作，肩背肌肉线条流畅地绷紧又舒展。


    “卧槽！”林芮的惊呼几乎贴着她耳朵炸开，“这身材——男菩萨啊？！许知微你藏私货！”


    许知微心里莫名一虚，像自己某个秘密角落突然被曝光，手忙脚乱想把手机按灭：“别瞎看！”


    “怎么不能看？”林芮伸手就抢，眼睛黏在屏幕上，“吃独食不厚道！这身材，这氛围！只是他为什么不露脸？是不是长得不行？”


    “不是长相问题！”许知微躲闪着，脱口而出的理由却有点苍白，“你刚跟周峥吵完架就跑来看别的男人脱光衣服运动，被他知道，估计能念叨你一辈子！”


    林芮啧了一声，暂时放弃抢夺，靠回沙发，理直气壮：“不告诉他不就行了？再说了，我之前不也养过一个吗？你还记得那个阿野吗？你当时不也看了几场，还吐槽人家演卖的不像演的？”


    许知微动作一顿，看向她：“记得，怎么了？”


    “刚塌了！”林芮压低声音，带着点隐秘的兴奋，“前阵子大瓜！直播的时候，直接被扫黄的敲门了！我当时正在看，保真的一手瓜！”


    “先是咚咚咚砸门声特别响，他脸都白了，还强装镇定说什么设备问题暂停一下……”林芮做了个切断的手势，“结果再也没回来，第二天新闻就出来了，直接被抓现行！”


    许知微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一个大胆中带着一箭双雕恶作剧的念头，悄然滋生。


    趁她出神，林芮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手机，熟练地输入密码解锁，津津有味地研究起来：“啧，这动作也太保守了，真想教我运动呢？身材是真不错，脸就不好说了。”


    “哟，号倒是挺久了，快四年了。”


    她手指悬在弹幕输入框上，跃跃欲试。


    许知微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等一下。”许知微转过头，看着林芮，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眼底闪着某种林芮看不懂的、混合了狡黠和紧张的光，“我有个预感。”


    “什么预感？”


    “这个主播，”许知微一字一句，缓慢地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那堵墙，“今晚会塌。”


    林芮瞪大眼睛，手指停在半空：“不能吧？这一看就是自律学生酷爱运动，跟那种玩火的不是一路！”


    许知微笑意加深，带着点挑衅：“赌么？”


    林芮被激起了胜负欲，仔细看了看那干净得过分的主页和保守的直播内容，信心大增：“赌就赌！你要是输了，请我吃鼎泰楼的早茶，全套！”


    “行。”许知微爽快答应，然后慢悠悠补充，“要是你输了，明天就乖乖把周峥约出来，你们俩给我坐下好好吃早茶——你请客。”


    林芮微微皱眉，可看了眼屏幕上那个看似安全的直播间，又看了看许知微笃定的表情，一咬牙：


    “一言为定！”


    *


    时间在直播间里的运动节奏中滑过。


    林芮盘腿坐在沙发上，手机支在面前，看得逐渐有些意兴阑珊。“不是……微啊，你这男菩萨是不是有点太正经了？”


    “这都快半小时了，除了拉伸就是讲解运动机理，最带劲的也就是用卷腹开了个水瓶……这跟我之前看的阿野根本不是一个路数啊！”她打了个哈欠，开始怀疑许知微是不是在虚张声势，“你确定他会塌？我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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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稳得能播到退休。”


    说完，她瞥了一眼旁边的许知微。


    许知微不知何时已经把笔记本电脑抱了过来，放在膝上，屏幕幽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好像在处理工作报表，眉头微蹙，神情是林芮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那种混合了高度集中和某种隐隐兴奋的状态。


    “喂，不是才回来么？怎么又加班上了？周扒皮又不顾你死活了？”林芮探头想看。


    许知微啪地合上电脑屏幕，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没什么，一点工作收尾。”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忽然站起身，“我有点事，出去一下。你看你的。”


    “啊？这么晚出去？”林芮疑惑，但许知微已经利落地抓起钥匙，走向门口。


    “很快。”门打开又关上，留下林芮一个人对着直播间里依旧在匀速讲解某个健身动作要点的男菩萨干瞪眼。


    “稳了稳了。”林芮嘟囔着，放松地靠进沙发，甚至开始盘算明天鼎泰楼早茶要点些什么。


    四年老号，内容健康，主播情绪稳定——这怎么可能塌？


    可就在许知微离开大约十分钟后。


    直播画面里，一直平稳低沉讲解着的主播声音，毫无预兆地顿住了。


    紧接着，一阵沉重又绝不属于直播背景音的咚咚咚敲门声，透过设备的麦克风，无比突兀地传了出来。


    林芮猛地坐直身体，眼睛瞬间瞪大。


    屏幕里，那道身影似乎僵了一下，随即画面轻微晃动，像是主播仓促地调整了姿势或设备。


    然后，主播平稳的声音响起，但林芮发誓，她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被强行压制的紧绷：


    “……稍等一下。处理一个普通的技术问题。”


    话音落下，直播画面瞬间切断，变成一片死寂的黑屏。


    林芮：“！！！”


    这熟悉的流程！这熟悉的技术故障借口！


    这熟悉的黑屏后杳无音信！


    完了！


    要塌！


    巨大的震惊和赌约即将败北的恐慌瞬间罩住了林芮。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扑到手机前，手指在评论区疯狂敲击：


    【主播人呢？】


    【怎么突然黑了？】


    【真是设备问题吗？】


    【在么？】


    【不会又被扫yellow抓了吧？】


    【走leetcode？？？】


    她越敲越急，口不择言，甚至带上了几分真情实感的焦虑和埋怨：


    【搞什么啊！正到关键时候！】


    【是不是被□□了？？你说句话啊！】


    【早知道你这么不稳，我就不赌了！】


    这句她发完才意识到似乎暴露了什么，但已无法撤回。


    就在她对着黑屏疯狂输出、心乱如麻之际——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


    许知微推门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气息似乎比出去时稍微急促一点，很快平复。


    她的目光精准地投向林芮手中那依旧黑屏、只有评论区在疯狂滚动的手机屏幕，嘴角轻轻向上弯起一个微小而确定的弧度。


    “瞧，”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以及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


    “我说什么来着？”


    “你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