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禾进屋后觉得屋内有些药味，常人闻着也不舒服，对病人身体恢复也不利，冬日午后不似早晚那般严寒，现下还有些日光，于是将一扇木窗推开些缝隙。


    日光照进屋内洒在青蓝棉被上，谢青禾目光上移，发觉床上的肖衍正看着自己。


    方才自己进门、推窗，竟半分未察觉他已然醒转。


    谢青禾唇角微动，他们几人多日照料总算有了回响，她心头一暖欣喜道，“你终于醒了。”


    谢青禾方才进来的那一刹那，萧蘅便捕捉到空气中的变化，香甜、温暖、清新的。


    萧蘅看着她后点头，情绪并无太大起伏，他知晓自己那日做了什么，非但未能相助，反倒带了一身伤回来，自己目前在这里做活，总应给个说法。


    只是全盘托出，自己便再难留在青云楼疗伤治病，行踪也会就此暴露。谢青禾清亮的眼神仍看着他，不忍欺瞒，低声开口道，“那日我并非无故离去，亦非不肯相助。”


    “家父曾是贩卖珠宝的皇商且精通玉石雕刻，曾偶然从西域那边得来一块上好玉料，色如羊脂，质地坚硬，通透无暇，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堪为稀世之宝。陛下本就有意重新制一方碧玺，听闻此事后，便下旨令父亲将玉料雕刻完毕后，将玉玺送入宫中。


    家父日夜雕刻，完工那日，府中突然闯入大批歹人，他们夺玉玺、杀满门，我藏于井缸中亲眼窥见那主谋立于血泊之中，手捧玉玺狞笑，那幕此生难忘。”


    萧蘅抬眸，目光沉沉落向谢青禾，“那日入府，见文王的第一眼，我便知——灭门之仇，正是此人。”


    这些事虽不是自己的亲身经历，可当年父皇与母后也都因文王的贪婪付出更惨痛的代价，自己可以说是感同身受。


    这些本是多年跟在自己身边的小允子的遭遇，他也并不是外人认为的那样贫寒。小允子原名顾云晏，顾家当年乃是兖州望族，一夕之间家破人亡，那年他六岁与萧蘅同岁，也是同年先皇和先皇后被文王毒害，顾云晏辗转落入人牙子之手，后进宫做了内侍。


    虽是非亲身遭遇，可萧蘅当年亦尝尽众叛亲离、至亲离世之痛。身为太子，只能强忍悲恸，步步隐忍，不敢流露半分真意。


    萧蘅不忍回想，缓缓闭上双眼。


    谢青禾听得心中大为震惊，恍然明白些什么，“所以……你进入王府是为了……”


    “寻回当年玉玺，还有，收集文王其他罪证，递与府衙，让他血债血偿。”萧蘅目光锐利地看向窗外。


    当年文王先夺取玉玺后弑先皇、杀皇后，眼看即将篡权登基，未料那皇子死里逃生，终究醒了过来。


    萧蘅收回思绪，隐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戾气。


    谢青禾仍处于震惊之中，她自幼与阿爷阿奶相依为命，尚不敢想亲人离世之痛，眼前这个不过长她两岁的少年，竟抗下这般血海深仇，如若放到现代，恐怕还是个跟家里要生活费的大二学生。


    她没想到文王是这样心狠手辣，篡权谋反的奸佞之辈。


    心下一软，轻声道，“喝药吧。”谢青禾看着萧蘅面容消瘦，身体才是做事的本钱，先养好身体再说。


    她端过汤药递去，萧蘅右手微抬却牵扯到伤口，他倒抽一口冷气，旋即强作镇定。因着自己躺在榻上多日，左手也有些麻木，他有些懊恼，不觉扭过脸去微微撇嘴。


    谢青禾瞧着，忍不住莞尔，“我喂你便是。”谢青禾扶他坐起，又在身后又放了只圆枕。


    宫中向来是宫人服侍，个个谨小慎微、战战兢兢，从未有人敢这般自然亲近，反倒让他卸下几分伪装，心中也有些安稳。


    一碗汤药萧蘅喝得勉强，谢青禾也看出他的不适，于是端来罐头汁。


    宋朝时期还未曾出现罐头，又是新异果子，萧蘅皱眉看着碗中橙黄液体，“这是何物？”


    “黄桃汁。”


    萧蘅疑惑看了一眼，清亮亮的，还能嗅到清甜的气味，看起来还不错，抿了一口后，发现清冽甘甜，宫中虽有各式汤品甜点，可这汁水虽单调，却莫名好喝，随后便一饮而尽，只觉浑身舒畅、唇齿留香，喉咙也不似先前那般干哑。


    自宋朝程朱理学观念的强化，对女性的约束有违人性，曾有观点提出“女子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极端观点，女子行事多有顾忌，往日换药皆是阿鱼和小允子经手。


    案几上纱布、膏药、剪刀一应俱全，谢青禾看了一眼，决定出去唤阿鱼或者小允子来包扎。


    谢青禾刚转身，榻上便传来一阵清晰连续的“咕噜”声。


    萧蘅本就因包扎这事有些尴尬，此时肚子又发出声音，自己乃九五之尊，从未发生这样尴尬的事，他赶忙将头扭过去，但泛红的耳尖透露了他的心思。


    谢青禾忍笑，温声道，“饿了便只说无妨，你想吃些什么？”


    “……都可。”萧蘅这几日约莫一直都在喝些汤药，昏迷中身体代谢缓慢，并未有饥饿感，醒来后说了这会子话，才发觉腹内空空。


    谢青禾想起今晨泡发的黄豆，本想磨些豆浆，结果一上午也没腾出手，幸而天气寒冷食物耐放，黄豆也没异味，脑海中突然关于泡发黄豆有了新的食谱，于是欣喜道，“你且等会子，我很快就来。”


    临近年关，集市上逐渐热闹起来，钱庄巷乙字号的王屠户摊前更是人头攒动。


    冬日肉摊上羊肉供应不及，王屠便杀些猪肉备着。但是因为猪骚味常人很难轻易祛除，所以一般百姓轻易不敢买，怕花了钱还要倒赔一口铁锅。


    宋代百姓还未意识到，猪仔7-10日后骟势绝育，成熟后猪骚味就会淡很多。谢青禾也是在现世看一档科普节目才知晓。


    可就算骟过，猪骚味一般也很难祛除。因此她在祛除猪骚上颇下了一番功夫，也算有些手段。


    首先可以冷水浸泡。期间要半刻钟更换冷水，这样可以祛除猪肉本身的血水、杂质。还可以在盆中加入白醋、生姜、花椒、白酒去腥，这样效果更好。


    其次用盐搓或面粉揉。前者去油腻杂质，后者可吸附猪肉本身的异味。


    最后可以焯水去腥。前提一定要将猪肉冷水下锅，慢慢炖煮的过程中，血水便可慢慢渗出带出异味。


    况且猪肉比羊肉便宜，自己又能处理好，省些钱早早攒够金额还可在系统中提升厨艺档次，何乐而不为呢？


    “王屠，这些猪杂我都要了，再切几斤猪肉。”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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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禾想着早些买回去，不至于临近年关买不到，物以稀为贵，别在过几日猪肉也涨价了。


    肉摊周围围了一圈百姓大多是奔着羊肉去的，听得有人专挑猪肉和猪杂，当真稀奇。便都纷纷转头看向那人，嗯？青云楼的谢娘子，那不稀奇了。


    别看目前青云楼是一家小小的脚店，可里面的菜式各式各样，单论厨艺，可一点不输樊楼等正店。


    “谢小娘子，来您拿好，共五十文。”郑屠户笑得见牙不见眼将那包猪肉用油纸包好，伸手递过去。


    不是王屠先做谢青禾的生意，而是这猪肉自打他从屠肆拉来，两日了只卖了半条猪腿还被人退了货，纠缠了半日还倒贴那人十文，好不容易盼来个主顾，可不能跑了。


    旁人看那包猪肉暗暗咋舌，那包肉少说有十斤，居然只要五十文，羊肉十斤最少一百文，竟能便宜一半！


    “谢姑娘，这是要做什么吃食呀？”一农妇好奇问道。


    “黄豆猪蹄汤。”


    “猪肉腥臊得紧，便是樊楼大厨都束手无策的腌臜物，岂不糟蹋银钱？”农妇劝她道。


    “不会的，诸位若想尝鲜，稍后可去青云楼坐坐。”谢青禾笑盈盈道。


    谢青禾回去后，将猪蹄用盐搓洗一番，接着取来一些初磨带有麦麸的面粉，这些面粉价廉，口感粗糙外加粉质较为黄黑，黑黄主要是因为里面的麦麸，买回来后用竹篾筛几遍就白净了，只是有些费时费力罢了。


    用粗面粉搓洗几遍，吸干水分、血气清洗后，将猪蹄剁成块状放入冷水中炖煮，第一锅水倒掉后，在加入清水、生姜、葱段、花椒、八角焯水去腥。


    几番去腥后，炖煮时屋内并未闻到腥臊味，只有浓浓的肉香还有大料的辛香。


    对门的杜婆婆虽然眼睛不太好使，但鼻子还是蛮灵光的，毕竟做厨子这行的嗅觉和味觉要比常人灵敏，谢青禾后厨的那扇窗离阿婆的汤饼店有一箭步的距离，不远不近，老婆婆在自家店铺窗边唤道，“青禾啊，你这是炖了什么，这般香？”


    谢青禾听到对门阿婆的声音，忙道，“我做了些黄豆猪蹄汤，很有营养的，稍后给阿婆您端一碗过去。”


    若不是杜婆婆那日照拂，肖衍险些被文王追兵发现，另外猪蹄含有丰富的胶原蛋白，对老年人体内骨质流失大有益处。


    焯水后的猪蹄捞出，冷水冲洗后放入陶锅，再把泡好的黄豆捞出，锅中放入姜片、料酒、适量盐、胡椒粉，加入开水，炖煮一刻钟。


    黄豆猪蹄汤简单易做，最麻烦的就是猪肉的处理。


    出锅后滴入几滴香油，若嫌汤汁油腻，可洒一把葱花、加一勺香醋。


    谢青禾先盛了一碗送去给杜婆婆。


    “哎呦，青禾总想着我这个老婆子。”杜婆婆感激道。


    “哪里的话，邻里街坊的您也帮了我们很多，趁热喝些汤吧。”谢青禾道。


    “这是猪肉吗？”一旁买饼的客人嗅着香味，惊讶道。


    谢青禾点头。


    “这猪肉怎么做的这样香？可否教教我？”那人想着猪肉可比羊肉便宜，闻着这味道一点都不比那旁的肉差，若自己跟这娘子学会这手艺岂不是能省点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