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夜泊船(六)
作品:《如何促进男主黑化》 不愿事情变成这局面。
霍知风手中毛笔一偏,在纸卷上点了墨痕,还不待晕开,他又用笔画连贯着游走而过,将墨点掩盖过去。
说得好听,可眼下的情况,不正是她一手安排促成的么?
这些话若落到温铃的耳中,她那张傻笑的脸上,不知会露出多精彩的表情来。师妹再也不会摆出天真的模样,更不会得寸进尺,面上只会有绝望与痛苦。
就和他这二十年来的人生一样了。
思及此,他胸腔下竟鼓动不止,那颗心燥热着,已不甘寄在这身体之中。
而姚枝则揉着额角,继续悠悠道:“为师属意的人,原本是清池仙家的那位李姑娘……”
李姑娘,李放盈。
他听到这名字的一刻,周身流动的恶意都如潮水般褪去,连余波也不剩。
“师尊。”
霍知风忽而开口,打断了姚枝的话。
正值此时,一阵骤风穿堂而过,将姚枝双目上覆住的白绫吹开,它浮动着,下方现出了姚枝那对异于常人的眼。
这双眼没有瞳孔,俱是眼白,其间布满了血色的裂纹,疏密不一,看来不像病眼,倒似是白玉中有暗红的瑕疵。
她意识到了,抬手一抚,白绫就不再随风飞舞,变得犹如铁铸般静默。
“嗯?”姚枝这才随意应道。
霍知风垂首,捏着笔杆的手指骨节紧绷起来:“不要将她扯进来。”
他暗想,谁都可以,但不能是李放盈,独独不能是她。
姚枝了然笑着,温和道:“这个自然,我早知她对你而言意义不同,否则也不会舍得将人选换作铃儿了。不过……为师还是要劝诫你一句,你要做的事还有太多,不该为旁的人移了心志。”
霍知风睫毛轻颤,又写完一张纸卷,与先前的搁在一起:“弟子明白。”
见他答得冷静,姚枝很是满意。
她门下这个首席弟子天资本就高绝,加之入门后修行勤勉,已是下任掌门的不二人选。现下与门中长老过招,霍知风也能占上风,今后月山派的兴衰,恐怕都要倚仗于他了。
姚枝知道,霍知风体质极险,代价不可预料。他刚入门的几年里,以清池仙家为首的仙盟其他各家据理力争,向姚枝讨要说法。
照他们的意思,不单不可收霍知风为徒,更留不得他。最好割下头颅,剥去人皮,捣毁脏腑,将脊骨分作数份,分别在神州各处埋葬,以永绝后患。
清池仙家的纪老爷态度最坚决,说话间唾沫横飞:“若是行差踏错,此子必将成为修仙界百年间最大的劫难,万万赌不得!”
姚枝当然该知道的,这就是“天命”。
但所谓天命,在她听来就像个笑话。
她想,以血浇筑出的命数,就当以血改之。
姚枝靠在椅背上,缓缓道:“你回山也有些时日了,吃下了蛇妖的心后,体内可有异样?”
霍知风身躯一僵,抬起手,指尖划过了喉结。他吐息着,仿佛还能体会到饮啖血肉时,妖血顺着喉间流下的滋味。
咽不下去的血,就顺着唇角滑过下颚,滴滴答答打在白衣上,与他自己的血混作一团。
那时他没有作呕,因为他已没有能呕出东西的脏器。
他沉声道:“弟子并无异样,那妖物修为不过尔尔,用它的心修补弟子肉身后,灵力就用尽了。”
姚枝了然颔首:“如此便好。你往后切莫再行险招,若没有铃儿的精血作供养,独身除妖未免危险了些。”
“……是。”
支撑着这肉身凡胎,果然麻烦至极,一切都分外令人生厌。
道貌岸然指点着他的姚枝令人生厌,为了目的不得不利用的温铃令人生厌,他自己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更加令人生厌。
可做一个人,毕竟要比做个无可名状的东西好得多。这天地间还有其他人,就算有特别之处,总归也还都是人。
这副干净的皮囊,再破千百次,再修千百次,也绝不能舍弃。
霍知风再度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宫殿内回荡:“弟子有一事想要请教师尊。”
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倒令姚枝心头倍感意外。霍知风一向聪颖,许多事不必言明,他自己也能领会,今日竟会说出请教二字。
姚枝柔声道:“你问吧。”
霍知风重新执起狼毫笔,在砚台中蘸了墨,运笔起来:“师尊命三大世家的话事人与我们同住,可是有什么特别的打算?”
姚枝神色一滞,随后不由笑起来:“怎么,为师让李姑娘与你同住,你倒不高兴了?”
李放盈,李放盈,李放盈。
为何总要提那个人?
他最不想的就是她涉足这些事,有的人生来光风霁月,天地间的污秽都沾染不上她。
不似霍知风自己,即便穿了雪白无尘的衣衫,也不过是在被赤血浸染后,一次又一次洗净而已。
殷红的血能被洗去,气味却洗不掉,所以他日夜以梅香熏衣,方能勉强摆出一副体面样子来。
他心里常在讥笑,可世人都喜欢这样的人,连他自己也喜欢。做个受人仰慕的人,总是好过昔日柴房里受尽凌虐的少年。
事到如今,他已不再需要念着谁来帮帮他了。
唯有爬得足够高,将生杀大权握在自己手中,才有资格谈风轻云淡四字,否则不过是个废物的痴梦,这就是世上的道理。
而李放盈……
他在黑暗中提灯而行时,只要抬眼仍见她如斗星高悬于世,那就够了。
霍知风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开:“与这无关,是弟子看展凌舟与师妹性情不合,担心他们会生出冲突,不利于仙盟联合。”
姚枝不甚在意:“知风,你担忧太过了。展小公子到底是个初入人世的少年人,就是与铃儿起了龃龉,难道还能结仇不成?”
霍知风回想将展凌舟送到汉玉峰那日,此人虽不是善茬,倒确是心性浅薄,和温铃一样是难起大风浪的人。
他不再问下去:“师尊说的是。”
姚枝想起了什么,笑道:“说起来,酆彦长老门下前些日子探得了些线索,我正想派人下山去暗查,就让他们二人去吧。”
霍知风回忆刚才翻看的文书中,的确有一份酆彦长老记录的,是山下南方的湘岭镇有异动,似也与平晖道有关。
酆彦是姚枝的同辈师兄,为人向来慎重,是月山派极具威望的掌事长老。他门风极严,收徒也喜欢个性沉稳的,门下弟子皆是行事老练之人,呈上来的消息断不会有错。
既事关平晖道,就不是小事,温铃资历尚浅,展凌舟还是非本门的外人,姚枝临时起意的安排实在让人不能放心。
霍知风将手攥紧:“师尊三思。兹事体大,让他们二人去太冒险,还是换作弟子或是师弟……”
姚枝平静道:“知风,你是在质疑掌门的安排?”
她此刻在用掌门自称。
不想解释么,已经决定,绝不再改了?霍知风敛眸,知道现下不是追问的时候。
“弟子不敢。”
姚枝语气又柔了下来:“你大可放心,为师只是让他们先行去查,待到事情有了眉目,自会派你们去接应的。你还需要铃儿,我又怎会让她有事?”
她扶着椅子站起身,衣摆垂落而下,长发也被四周的风打乱。
姚枝伸手一抚碎发,那阵将纸卷吹得作响的风就停了下来。
“我还要与长老们议事,剩下的文书就交由你处理了。”
说罢,她步履缓慢,踏出了探机宫。
霍知风盯着姚枝的背影,将面上原本的恭敬之色收敛了起来。
*
“咕,咕咕……”
“小白脸,你终于知道讨好五寿大爷了,不错,有长进!唔……好吃,好吃,你拿稳点。”
汉玉峰今日有雨,雨水打在草木上作响,声音隔着窗显得格外沉闷。
五寿正在鸟笼里挥翅,伸长脖子啄着一根自笼外伸来的药萝卜,下嘴又快又狠,不时愉悦地发出几声清脆叫声。
“吃东西都堵不上你的嘴。”展凌舟手举得酸了,揉着手腕,不耐道,“赶快吃完,然后把你说的秘密老实交代了。”
“咕,咕……知道了,知道了!别催大爷!”
他看着五寿那贪吃的样子,没好气地想,这几天看温铃吃东西也是这么贪嘴,这蠢鸟与主人果然是一个路子的。
在汉玉峰住下的几日,展凌舟起初少言寡语,因为不愿和温铃交谈,他很少留在竹屋里,白日天一亮就出门在山间闲逛。
月山派倒也是个稀奇地方,门中做什么的都有,西边的戏隐峰是弟子们无事玩乐的地方,唯有此处的弟子都没有着弟子服,他这才放心穿着自己那身狐氅走动。
峰顶有人搭了戏台,是种用仙法牵引木偶来表演的戏,名叫《仙门世子平乱传》,台下稀稀落落坐了十几个弟子等着开戏。
看戏的这样少,一瞧就知道这出戏不大好。
奈何展凌舟实在不想回去和温铃同处一室,就摸出几枚灵石交了钱,找了把木椅坐下看戏。
锣鼓几声响,戏就开场了。
一个身着青衫,头戴长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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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公子打扮的木偶落到戏台上,开始唱起戏来,关节灵活,动作如行云流水,简直与活人无异。
这木偶角色,似乎就是戏名中所说的“仙门世子”,名叫高锃。
讲的是数百年前,世上还有朝廷,高锃乃是当朝世子之一,却遭朝中奸人陷害。幸而他假死逃脱,拜入了仙门,修得一身仙法,折回朝廷复仇的故事。
因仙法高妙,凡人之力不足以为敌,故事往后已到了高锃一人面对千军万马的程度。
“望天地间无寥赖,行到此,何人不哭号?且看红尘里意断魂消,来日也争做个恩仇断了,本宫立此山门前,而今方知死生恨迢迢!”
展凌舟看着看着,竟渐渐入了迷,周围的月山派弟子已不剩几个,他却还坐在椅子上看得出神。
“意断魂消,恩仇断了……好,真是好……”
戏散了场,他恍恍惚惚要走,却被摆戏台的弟子拦住了,三两下摸出几册话本,告诉他这是根据戏改的,若他喜欢可以买回去看。
展凌舟想着打发时间也好,就买了回去,不成想那几本册话本与戏的唱词全然不是一个水准,简直写得不堪入目,将高锃的痛苦都写作了小人得志。
这也就罢了,话本的内容还被五寿看去,让他被那破鸟取笑了一通。
而温铃,她还算说了几句中听的话。
自那天之后,他姑且不再排斥温铃,偶尔也与她说得上几句话。
展凌舟暗想,万川坊这堆女人固然不好,但主要还是江黛黛神憎鬼厌,温铃虽也讨人厌,比之江黛黛,还算是能……容忍几分的。
随后他就发现,只要他与温铃说话,对方的笑就会更柔和些。
有一日清晨,温铃发觉他头发没有束好,非要将他拉到椅子处坐下,替他摘下发冠,拿起梳子帮他梳头。
温铃笑语:“你头发这么黑,真好啊,我就一直想要这种头发。”
展凌舟僵着身子,梳齿一次次温柔地顺过他的发间,令他浑身不自在:“有什么可羡慕的,你的头发不也是黑的?”
温铃叹息道:“我的头发颜色不够深,阳光下看起来就像枯草了,你这样的头发就很好看。”
她说完,用手抚过了他的脖颈。
展凌舟浑身一震,转过身钳住了她的手腕,恼道:“你乱摸什么?”
温铃睁大眼睛看着他,想将手腕拉回来:“你的头发落下来了,我要拢一拢,才能重新束起来。”
少女无疑是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着了。
展凌舟知道自己反应过度,慌忙放开了她的手腕,别过头,手指不安分地点着桌子:“……你手脚太慢,我坐得脖子都发酸了,赶紧束好。”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温铃就替他重新束好了头发。展凌舟用铜镜照了照,果真比他先前束得要规整不少。
他双唇微张,最终也吐不出一个谢字。
看着温铃转身去清洗梳子,晨曦从窗外透进屋内,洒落在她身上,展凌舟发觉她的头发的确比常人的颜色要淡一些。
但也不至说到枯草那份上,她不喜欢自己的头发?
不,世上怎会有人不喜欢自己的一部分。
展凌舟开始偶尔打量起温铃,发觉她大多数时候只是做着自己的事,最多就是跟五寿斗嘴几句,没什么特别的。
只有少数时候,她会坐着出神,像是在想着什么不可解的难题。
到了今日。
温铃又跟着陆少仪去望仙台学御剑,留下了展凌舟和五寿,一人一鸟在屋里大眼瞪小眼。展凌舟放弃看那话本了,勉强尝试着跟五寿闲聊了几句。
他自认主动与它冰释前嫌,这鸟该感激他,但五寿却没那根筋。
它很快就得意地翘着尾羽,高声道:“小白脸,咕咕,你不知道吧……那蠢丫头有个大秘密!”
蠢丫头是五寿近日来给温铃起的新蔑称,温铃懒得与它争执,五寿就叫得更放肆。
展凌舟原本百无聊赖地靠在墙边听落雨,经五寿一说,眼珠立刻转了过来,疑惑道:“秘密?”
五寿咕咕叫着,对他挤眉弄眼:“好奇吧?给大爷找点吃的来!想知道秘密,就得付出点……价钱,价钱!”
是付出点代价吧?
展凌舟拿这没脑子的鸟没辙,但温铃的秘密,他倒真有点兴趣,说不准会是个好用的把柄。
他最终从厨房里翻出了根药萝卜给五寿,这鸟吃东西虽急,可吃了半天还不到整根的一半,边吃还叽叽喳喳提着要求。
展凌舟盯着它享受的神情想,等它说完了秘密,他就用火点燃它的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