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骁双目赤红，悲伤与绝望如同滔天巨浪，将他残存的理智席卷殆尽。撕开人的伪装，瞳仁遽然紧缩成竖线，他周身妖力暴涨，如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黑发在由他掀起的狂风中魔爪般乱舞。


    道道裹挟着恨意的攻击袭向二童，每一道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气和宁为玉碎的决绝。


    今日，他定要亲手杀了二童，来了结这段五百年的恩怨！


    鹤童、鹿童连连闪避，方才洛霖和洛骁合手才可与他二人抗衡，如今洛霖身负重伤，仅有洛骁一人，又哪是他们的对手？


    只是洛霖自剜妖丹的那一幕实实在在是太令二童感到震撼，如今面对洛骁，他们也没有了开始时的敌意。所以比起进攻，二童更倾向于防守。


    而落空的杀招则落在了山巅的积雪和嶙峋的巨石上，随着一声爆裂的巨响，山体终不能承受，轰然断裂。霎时间，那些积雪和巨石，便以摧枯拉朽之势，如白色海啸朝山下狂滚而去！


    鹿童脸色骤变，“不好！这些积雪巨石若滚下了山，必定会对山下的居民产生巨大危害！”


    鹤童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忙冲洛骁喊道：“蛇妖，快住手！别再打了！”


    可理智全失的洛骁哪里还听得到他们说的话，他们越是让他别打，他的攻势就越是疯狂。


    这一次，没有水漫金山，只有昆仑山倾。


    所有是非恩怨正在耳边轮番上演，然而你和洛霖周身的世界却是如此寂静。


    你将洛霖轻轻放平，眼中含泪笑着对他说：“洛霖，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洛霖眨了眨眼睛，示意他在听着。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了，他的生命正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消散，最终归于尘土，归于虚无。


    你颤抖着说：“你化蛇的样子一点都不可怕……反而还很好看。”


    它的身躯虽然庞大，却修长轻盈，丝毫不显笨重，细密的鳞片如甲轻覆全身，每一片都仿佛凝练了皎洁无暇的月光，即使是在陷入最癫狂的时候，也依旧美得令人惊心。


    洛霖眉目舒展，笑容从没在他唇上离去过。


    够了，这样就够了。


    即使满身血污，没了妖丹，即使他的心跳正一点点放缓，但有你这句话，他就能安然满足的阖上双眼。


    可……你其实还藏着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那句话是，可惜他再没有机会化蛇了，因为……他将变成人。


    或许二童自己都没想到，他们在你下山时，传授于你让你自保用的两百年功力，此刻却被用在了这上头。


    你掐动法诀，动用植骨之术。


    濒死的妖若不甘就此死去，就会找个人来取他身上的二百零六根骨头一一移植到自身，来脱去旧的躯壳，换取全新的生命。


    如今洛霖自愿赴死，你为了完成双全法的任务，既需要洛霖的妖丹复生龙血菩提果，使鹤童、鹿童免受惩罚，又需要洛霖不死，所以你只能通过植骨之术来救活洛霖。


    洛霖的意识已趋向模糊，可一根温暖且有力的骨头填进身体，那虚软的皮囊渐渐被蓬勃生机撑起的感觉那样清晰，他不由沉沦片刻，而片刻之后，他便猛然惊醒。


    不对！


    洛霖惊骇的望向你，“小春，你做什么！”


    你只是一笑，“不论怎么说，我是抱着目的下山接近你们的，我还向你们编了很多谎话，我辜负了你和洛骁的一番信任，我对不起你们。”


    你虽然没有直说，但身为妖族的洛霖怎么可能察觉不出来你在做什么。


    发现你们的相遇是一场骗局时他没有哭，剜去妖丹独自承受莫大痛苦时他没有哭，此刻眼睁睁看你动用禁术来救他，他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血与泪交织从洛霖的脸颊滑落，他的身体虽然在重塑，但他心底里那份珍之贵之的情感却彻底崩塌了。


    “停下，停下……”洛霖哭咽着恳求你，“我不要你这样……”


    西湖的雨潮湿了眼底，昆仑的雪将心凝结成冰。


    明明你们也曾拥有过一段快乐时光，怎么现在那些时光都变得灰败黯淡，像一颗就此蒙上尘埃的明珠，又像一轮被阴云遮蔽的月亮。


    泪如雨下。


    你恍然间想起，当时你不明白情人泪，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眼泪。


    是喜极而泣？悲伤欲绝？不舍别离？


    现在看来，或许兼有之，又或许……是世间一切一切悲伤的总和。


    它的到来那样直白，叫人毫无转圜的余地。


    你面若金纸，安慰着他，“洛霖，我没事的，我一点都不痛，我只是……”只是在做一个任务。


    身处游戏中的你，连剥离骨头这种令人骇闻的事情所带给你的伤害，也不过就是令你的血条迅速下降，精神逐渐萎靡而已，至于那蚀骨销魂的疼痛，你是感觉不到的。


    可是，洛霖不知道。


    洛霖更加的崩溃，他简直支离破碎，破碎到再也无法拼凑。他无法让你停下，就拼了命的想要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骨骼往外去推，可这根本没用，他仍旧绝望而清晰的感受到，他的身体正一点点被重换生机。


    而这生机，是你以命换命换来的。


    终于，你失去骨骼支撑的身体软软倒下。这一回，你的血条是真的清零了。


    洛霖凄厉的哭声，将陷入疯狂的洛骁唤醒。


    争斗戛然而止。


    一切迎来终点。


    一张……失去骨骼支撑的皮囊，混杂着血，面目全非，如水一般软软瘫在雪地。


    刺耳的电鸣声刺得洛骁眼前一黑，他踉跄着，几乎要站立不住，胸口猛地一窒，哇地吐出大口鲜血。


    鹿童仿佛被抽了魂一般，呆呆地站在原地。


    唯有鹤童的情绪最是外露，他放声大哭，哭声随风飘荡在山林之间，响彻天地。


    洛骁闭了闭眼，一种既酸且涩，又如针扎的感觉刺着他的泪腺，他下颌紧绷，再睁眼时，一滴泪悄然从眼角滑落。


    洛骁忽然记起从前，他对洛霖那些逃避行为的愤慨不满，他总是怨他不愿意放手一搏，可如今事情真如自己所想的那样发生了，他们再度回到了昆仑，也与昔日仇敌大战了一场，结局却并不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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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先所想的那般肆意痛快。


    这一趟昆仑之行跌宕起伏，犹如潮起潮落，先是洛霖自剜妖丹，又是你动用秘术以命换命，过程充满意外和血腥。


    太阿剑哐当掉落在地，忽然间，什么恩怨情仇，什么是非对错，都烟消云散。


    洛骁已失去了全部的气力。


    “鹤童，鹿童。”


    这时，一道慈祥和蔼的声音自云端传来。


    二童一怔，循声去望，却见云端上站着一位手持仙杖，白须白眉，气度亲和，笑眼弯弯的老神仙。


    二童心下大惊，忙双膝跪地，俯首叩头，恭声唤道：“师父。”


    来人正是南极仙翁。


    南极仙翁抚着长长的白须，微微颔首，随即翻起手掌，那颗质地纯洁却犹带血污的妖丹顷刻间飘至他手掌中。


    南极仙翁掌心合拢，指缝间顿时绽放耀眼光芒，待他再张开手时，手中的妖丹竟变成了一枚鸡蛋大小、乌紫发亮，看似再寻常不过的果子。


    鹤童失声惊呼：“这、这是，龙血菩提果！”


    没错，这颗果子正是五百年前洛霖迫不得已吃下的龙血菩提果，也是今日一切纷争的因。


    南极仙翁自云端飘然落下，拄着仙杖缓步走到那瘫皮囊面前。


    洛霖见到仙翁，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想跪下行礼。


    南极仙翁手往半空一托，一股无形之力撑起了洛霖的双膝，再广袖一挥，洛霖浑身的伤便似乎从没存在过一般尽数消失了。


    南极仙翁微微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且看。”


    说罢，南极仙翁口中念诀，龙血菩提果似有了生命一般，自行浮起飘到那瘫皮囊上方，霎时光芒大盛，菩提果化作一缕仙气，自皮囊的口鼻中钻入，再过片刻，一个衣袂蹁跹，仙气环绕的身影便显现在众人面前。


    而这个人，就是你。


    清零的血条再度满格，你感到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你低头打量这个焕然一新的自己，又惊诧地望向南极仙翁。


    南极仙翁捻起一缕白须，哈哈笑道：“重华仙君，好久不见呐。”


    重华仙君？你吗？


    你指着自己，表情五彩纷呈，惊讶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这这……这剧情脑洞开得也太大了吧！


    自上回你体验过一把当皇帝的感觉后，这回你又摇身一变，成了九重天上的重华仙君。


    太会玩了，真的，这游戏太会玩了。


    原以为一切终了，结果后面还埋着这么大的伏笔。


    可不管怎么说，你再度死而复生，对洛霖洛骁，以及鹤童鹿童来说，都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霖看见活生生的你，第一反应就要冲上来拥抱，可脚步刚迈出，却又像脚下生根般生生僵住。


    此刻你光华加身，而他却满身污秽，恍若云泥之别。


    自卑使洛霖不敢再向前一步，他只能怔怔地呆立原地，又怔怔地看着你。


    你眼眶一热，向他张开手，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洛霖……”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