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多想去反驳鹿童的话，想大声斥骂他是在胡说八道，可他不能。


    你若真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凡人，就不可能假死骗过他和洛霖，更不可能在他们赶到昆仑后，这么快也追了过来。


    不……不！或许，有别的可能呢？


    洛骁眼中燃烧起一簇火苗，攥起拳问：“告诉我，这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你自愿的，都是他们强迫你去做的，对不对？”


    只要你说，他就信。


    “……对不起。”你说。


    洛骁眼中的火苗霎时被冷风掐灭，失去光彩的双眼是那样的空洞虚无。


    “小春，回来吧！无需再与他们过多废话！”鹿童冷哼道。


    鹤童也忙附和说：“你赶紧回乾坤洞避避，这外头有我和你鹿童师父就够了。”


    你还未有动作，洛骁便急声道：“站住！小春！就算他们没逼你，也必定是骗了你！这鹤童鹿童为人最是虚伪狡诈，他们是不是跟你说，五百年前我哥偷食了他那龙血菩提果，所以要你下山帮他将我兄弟二人引回昆仑，好取妖丹精血复生灵果？可你知道，我哥为什么要吃那灵果吗！”


    洛骁一下抓住了问题所在，即使你骗了他和洛霖，但这段日子的相处下来，他能感觉得出你并非奸恶之人。


    一定是鹤童、鹿童向你隐瞒了一些事情，所以你才会这样乖乖听命行事。


    而你在听闻洛骁所说之后，表情明显怔了一怔。这正是你一直没有弄明白的地方。


    看见你面上的反应，洛骁知道，他猜对了。


    好。很好。现在局势又回到了他掌中。


    鹿童见状，咬牙喝道：“小春，回去！休要听这妖孽胡言乱语！”


    “妖孽？好一个妖孽！鹿童，五百年了，你的态度还是那么令人作呕！”


    昆仑山巅，寒风如刀。


    洛骁冷冷说道：“五百年前，你们一到昆仑，就对山中的妖群痛下杀手。那些妖明明从未下山为祸，只在山中潜心修炼，却仍被你们冠以妖孽之名肆意屠戮。我和我哥为护同族，上门理论，却险些叫你们用这天罗地网阵打得形魂惧灭，洛霖为了救我，一时无法，才去吃了你那劳什子龙血菩提果。”


    砭骨的雪粒无情扑在脸上，狂风呼啸着穿过嶙峋的山林，呜咽似的悲鸣如同针一般刺入你的耳膜。


    你手脚俱寒，浑身发颤，不敢置信的望向二童。


    在杭州客栈，你第一次运用千里传音符联系二童时，你就从鹿童对妖的偏见中猜到了，事情或许并不像他们所说的那样。


    可你没想到的是，真相竟会是这样的……冰冷血腥。


    他们两个待你这样的好，处处为你着想，生怕你下山之后会受欺负。


    他们……他们身量还不及你高，看上去就像孩童一般稚嫩，他们怎会做下这般血腥的事来？


    天旋地转。


    洛骁的话如同宣判，“鹤童、鹿童，你们身为南极仙翁座下仙童，手中却沾满无辜妖族的血。这五百年来，午夜梦回，你们可曾见过那些枉死之妖的脸？”


    火！火！从死灰中复燃的火！此刻正在洛骁胸膛中燃烧，他呼吸急促，脸颊潮红，他的眼睛被重新点亮，亮得惊人！


    被戳破真相后的鹤童面色苍白，欲言又止，而鹿童却似被彻底激怒了一般，竟不顾一切拼尽全力去催动天罗地网阵！


    霎时间，金光迸射，灿如烈日，化作漫天刀光剑影，暴雨倾盆一般直扑向洛霖、洛骁！


    洛霖、洛骁合力反击，法力相冲下一时难分高低。就是在这危急的时候，洛骁还有余力朗声大笑道：“小春！还记得在晚娘家里，你跟秃驴说的那一番话吗？”


    “你说，人并非诞生起就有律法纲常之说，也是要经过上千年的演变，才有如今的世道观念。如果一个妖脱离了他原本生存的环境，即便他不懂人世间的那套规矩，只要他不做违律之举，就不应该被安上本性难改的妖孽名头。”


    “如今这二童不辨是非黑白，擅杀昆仑山中的妖群，岂非与你当日所说相悖？你虽骗了我们，却也是受了他们欺瞒的缘故，我不怨你。只要你此刻愿意回头，重新与我们一起，这件事我可以当做从未发生。”


    只要你愿意，你们就可以重新来过。


    只要，你愿意。


    鹤童焦急地朝你喊道：“小春，就算当日之事是我们错了，你也万万不能站到他们那边去啊！命簿上写得清清楚楚，龙血菩提果是重华仙君重归仙位的机缘所在，这是天意！如今，灵果被那蛇妖吞食，已经违背了天意。你若与他们为伍，迟早会受牵连的！”


    “闭嘴！”鹿童神色狰狞喝道：“我没有错！我绝没有错！错的是他们！妖最擅长蛊惑人心，鹤童，随我一起催动天罗地网阵，叫这两条蛇妖死于阵下，再吐不出半句惑人之语！”


    天意。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五百年前，吞食龙血菩提果后，洛霖带着洛骁流浪人间，东躲西藏就是为了逃避天意。


    可自从你出现以后，一切发生了改变。


    他开始想要跟一个人产生交集，想要为一个人驻留一处，他甚至愿意为了一个人，而重返逃避了五百年之久的昆仑。


    像一个圆圈，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原点。


    在某一瞬间，洛霖灵台清如明镜，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你看着鹿童，已经完全沉浸在这剧情之中，“可是师父，在你被南极仙翁点化以前，你也只是山中一只尚开灵智的梅花鹿，你……也曾是妖啊。”


    风雪骤停。


    那条曾经将鹿童虏去的蛇妖，或许不只是在他腿上留下了一个难以消退的牙印，还有……挥之不去的阴霾。


    这是鹿童自己都未曾察觉出的。


    你忽然为鹿童感到无比痛心，可……你应该为他感到痛心吗？


    如果你为鹿童感到痛心，那谁又来为惨死他手下的那些无辜的妖感到痛心？谁又来为被迫离开昆仑，在人间徘徊五百年之久的洛霖、洛骁感到痛心？


    情感，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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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乎从一开始就不会是同等的。


    就算成佛成仙，在未证大道以前，只要心中存私，情感就会有偏颇。所以大道至简，大道无情。所以，神仙才要下凡历劫。


    或许是被你的话语点醒，又或许是被你眼中深切的悲怆所触动。


    这一刻，狰狞之色如潮水般从鹿童脸上褪去。


    他面容渐渐舒展，又恢复了往日的童稚。


    金光凝成的刀光剑影，逐渐由密转疏。


    这时，情势突变！


    自你出现在昆仑山，意识到自己被骗后，便一直没说过话的洛霖，突然扬起龙泉剑，蓄力一击，将松动的天罗地网阵破开一个大口，然后趁洛骁不备，一掌将他送出阵外。


    接下来的一幕，更是令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洛霖竟调转剑锋，对准丹田一剑刺下，生生剖开血肉，亲手剜出那枚凝聚了上古灵植龙血菩提果全部灵效和他一千五百年修为的妖丹！


    “哥——！！！”


    “洛霖——！！！”


    血。


    触目惊心的血。


    殷红灼热的血。


    自洛霖丹田处汩汩淌出，在素白的雪地中蜿蜒出一条条曲折离奇的溪流。


    龙泉剑深深插入地面，洛霖紧握剑柄，身形摇摇欲坠，却仍勉力支撑着不肯倒下。洛骁几乎立刻就要冲上前去扶他，可洛霖却是虚弱的摇了摇头。


    洛骁僵在原地。


    洛霖目光转向你，你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这是要你过去。


    此时，备受震撼的二童已不由自主的收起了天罗地网阵。


    你踉跄上前，手指刚触碰到他，他便如秋日枝头那片枯黄脆弱的树叶，彻底断绝了与枝头的牵连，飘飘荡荡随风落下，最终坠入你怀中。


    血在他衣服上绽放出朵朵凄艳的花，他双眸依旧温柔缱绻，可眼眸深处却像下着一场雨，一场你们西湖初遇时，淅淅沥沥仿佛永无止境的雨。


    “小春……”洛霖靠在你胸前，一抹眷恋的笑容在他嘴角晕开，“别难过……今日发生的一切，都不是你的错。只是……天意如此。”


    豆大的泪珠争先恐后从你眼眶中倾泻而出，“傻瓜，都这时候了，你还叫我别难过，明明你自己都快……”疼死了啊。


    洛霖竭力咽下喉头汹涌的腥甜，他不愿叫你看见他这般虚弱的模样，可失去妖丹就等同于失去生命的根源，他现在已是强弩之末，连说话都要拼尽全身力气，又哪里再有余力去压制那口腥甜呢？


    胸腔内气息如沸，洛霖再忍不住，呕出一大口血沫来。你手忙脚乱的想为他擦去血沫，可那灼热的液体却似一口永不枯竭的泉眼，源源不断从他唇边溢出，任你怎么擦拭，都是徒劳。


    洛霖温润如玉的半张脸已溅满猩红，他颤颤的将那颗仍有余温的血红妖丹递向你，气若游丝，“拿着它……去复生灵果，这样，你就可以……”


    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咽喉，你呼吸骤停，心如刀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