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魏府回去后，魏窈便派知白去了趟护国寺，知会了初十诵经的事——


    慧安大师是高僧，不是魏窈能请动的。不过毕竟有肃郡王的虎皮大旗在，请他老人家在偏殿安排个位置，请几位旁的法师诵经，绝非难事。


    知白很快回来，说一切妥当。


    魏窈便安下心来，依着惠王妃的安排，照旧吉祥物似的去赴一些愿意请她这侧妃的宴席，得空时就去文孺那里瞧瞧，或是看他摆弄玩具物件，或是一道练练骑马射箭，倒还有点长进。


    转眼便到正月初十。


    有肃郡王的大旗摆在那里，慧安大师着人安排得很是妥当。


    僧人们在前诵经，父女俩跪在后头的蒲团上叩首供灯听经，不管魏芝翰作何感想，魏窈是实打实地用心祝祷，但愿生母安然无恙，能早些母女团聚。


    待得事毕，父女作别后，魏窈自去精舍歇息，顺道避着人诊了脉象。


    魏芝翰被赶鸭子上架，在佛寺凑了半天的数，出了护国寺便照常回家，也没太把这当回事，想着年节将尽衙署要开门了，就把心思收回公事上去。


    贺氏得知此事却是气得不行。


    事情已成定局，她情知跟魏芝翰吵架已无用处，传出去平白让魏窈看了笑话，只能跑回贺崇那里诉苦。


    “都怪我一时心软装好人，竟容他将那野丫头找了回来！”


    年近四十的妇人，到贺崇跟前诉委屈时，仍旧轻易红了眼眶，“那野丫头攀上王府，心气儿高了起来，当着我的面就敢装神弄鬼。说什么借一步说话，却原来是谋划这事去了！”


    “可恨他竟然答应了，还瞒得一丝风儿都不漏，直到昨儿问过他的长随才知道。”


    “他们父女俩这是什么意思？”


    贺氏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背着我去给那个死了的人供灯，还是在皇家寺庙里，这是想让人说我的闲话，还是想起那人的好了？”


    “这么些年，我自问对他够好了，生儿育女、事事体贴，父亲又那样提拔扶持，当成亲儿子来待，谁成想竟换来这样的负心事！”


    她哭哭啼啼的抹眼泪，贺崇也没觉得不耐烦，不时还要安慰几句。


    直到贺氏哭够了，他才拍拍女儿的肩膀，安慰道：“夫妻间难免磕磕绊绊的，也别积在心里。魏窈那丫头嫁进王府，也是我没料到的，谁成想倒给你添了些麻烦。这些时日，他还有旁的异样么？”


    贺氏便将平素觉得委屈之处尽数说了，只等那股积攒已久的憋闷倾吐殆尽，才重新收拾妆容，回魏家去了。


    剩贺崇站在窗边，眉头微拧。


    那对小夫妻怎么回事，他心里明镜似的。


    自家女儿打小娇养着骄矜惯了，平素做事强横些也是有的，就连当初的婚事都是她见色起意任性促成，算是霸王硬上弓。只是这些年来，魏芝翰始终都让着几分，小夫妻间也算和睦恩爱，没什么吵红脸的时候。


    谁知这魏窈一高嫁，贺怀珍竟受起委屈来了。


    莫不是魏芝翰这些年逆来顺受，并非出自对自家女儿的情意，而是有意隐忍。如今寻回魏窈，攀上肃郡王的高枝，竟暗暗生出了异心？


    贺崇拿不太准，脸色却不甚好看。


    ……


    惠王府里，魏窈这会儿也惦记着贺家。


    将周方远的线索抛给穆景初后，算来也有小半个月了，也不知穆景初是否派了人去细查，是否有所收获。


    而他孤身在外，年节里都奔波劳碌，也不知这些天过得怎样。


    魏窈披衣坐在灯前，瞧着外头渐而漆黑的夜色，闭上眼睛，脑海里便悄然浮起了穆景初的眉眼。


    青穂进来铺床，瞧她有些魂不守舍似的，便笑着调侃道：“主子这是发什么呆呢，难不成是灯芯儿成了精？”


    魏窈抬眉，被逗得笑了笑。


    青穂便笑劝道：“主子且放宽心吧。咱们殿下可是上过战场的，实打实的一身本事，又有卫小统领他们跟着，不会有事。里头热水都备好了，主子沐浴后瞧会儿书，就该歇下啦。”


    说着，自管去铺床铺。


    魏窈站起身来，自管对镜将钗簪卸去，拿梳篦慢慢的梳满头青丝，口中道：“虽说如此，到底不能轻率。殿下的床铺寝衣，都妥当吧？”


    “放心，奴婢每日都会打理，让人烘暖了备着，殿下若是回来，立刻就能用。”


    俩人闲聊着，等青穂铺好床榻，便帮魏窈将外衫褪去，准备去里头盥洗。


    还没转身，忽听外头鹦鹉叫唤了一声。


    魏窈不由微顿脚步，下意识往门口瞧过去，就见纱屏后锦帘微动，一道熟悉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抬步走了进来。门口烛光微黯，他的身影峭拔端然，一袭墨色大氅上犹带仆仆风尘。


    她愣了下，旋即眼神一亮，忙迎了上去，“殿下回来了！”


    风钻进门缝摇动烛火，她的喜悦溢于言表，疾步走来时裙裾翩然。


    金钗玉簪已然摘下，她的身上不带半点装饰，只穿着件淡紫色的中衣，勾勒出袅娜的身段。满头青丝如黑亮的柔软绸缎，修长黛眉之下，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分明溢出喜悦。


    穆景初昼夜疾行赶回府中，瞧见这笑容，只觉满身疲乏似骤然消弭，不由抬手，拿指背蹭蹭她柔软的脸颊，“这么高兴？”


    “殿下安然无恙，我当然高兴！”


    魏窈觉出他指上的冰凉，不由抬手握住他的手，试图焐热些，口中道：“快进去坐吧，里面暖和。”


    穆景初却没动，任由她拽着他的右手摩挲，左臂却仍藏在身后。


    魏窈见拽不动他，诧然抬眉，“怎么啦？”


    穆景初唇边浮起些笑，藏在背后的左手伸出来，指尖锦带鲜丽，底下挂着个方方正正的锦盒，做得十分精致。


    “给你的。”他淡声说着，将拿锦盒送到魏窈面前。


    大抵是隆冬去后春夜已至，魏窈听着那声音，竟觉比平常多了几分温柔。


    锦盒尺许见方，揭开盒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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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目是一方鎏金雕花的海棠纹样，雕刻得精细入微，两边还嵌着软玉金丝做成的喜鹊登枝，色泽温润悦目。


    瞧着像是个女儿家用的百宝盒。


    她诧然瞥了眼穆景初，将那盒子取出来，果真是个四四方方的檀木盒，纹路细腻、质地极佳。除了顶上精致的装饰外，四周都有恰到好处的点缀，富丽却又不觉奢靡。


    上头四层小抽屉，里头铺了软锦，倒很适合安放耳珰之类的首饰。


    ——说实话，这样精致漂亮的物件，光是瞧着都能赏心悦目，每日用着确乎能令人欢心。


    只是……


    “这太贵重了。”魏窈确实很喜欢这首饰盒，但这镶金嵌玉的工艺绝非凡品，更勿论那盒子的质地，瞧着不像寻常檀木。


    于她而言，着实过于名贵。


    指尖不自觉缩回去，她没法坦然笑纳，才想推拒，就听穆景初道：“留着用吧，没法退了。”


    说着话，像是觉得屋里太热，抬手松了松领口。


    魏窈便帮他解去大氅，问道：“怎么回事？”


    “途中路过一个有名的老作坊，瞧他们手艺不错，一时起意做了这盒子，回来刚好拿到手。若退给人家，岂不是砸人家生意？”穆景初声音微顿，带了几分调侃，“好歹也是个郡王，不至于连这都买不起。”


    这话说得魏窈不由失笑。


    依王府的起居用度，这首饰盒倒也不至于突兀，毕竟时下四海富庶，京城里多的是奢靡富丽的东西。只不过两人毕竟关系特殊，穆景初有能耐随意馈赠这般贵重的物件，她却未必能予以同等回馈，心底终究不够踏实。


    但事已至此，推拒未免做作，且穆景初匆促办差时竟还记得给她带东西，细想来也令人高兴。


    魏窈便没再多说，帮他解了外衫蹀躞，又让青穂取来寝衣，送穆景初去里头洗洗风尘。


    回来瞧见桌上精致悦目的首饰盒，到底还是勾起了笑。


    是夜，魏窈先行歇下，穆景初到惠王爷那边禀事，父子俩聊到三更天才各自去歇息。


    翌日进宫回话，自是忙碌。


    待得这差事交代清楚，便是元夕灯会。


    京城的元夕灯会是出了名的热闹，尤其是昭明帝在位这些年，因着京城承平、天下富庶，非但市肆酒坊比前朝热闹许多，就连元夕灯会都玩出了许多花样。


    早在前些天，工匠们就已在长街上布置起来，由朝廷出银钱，将宫门正对着的整条御街都装饰得流光溢彩。


    宫门前的空地上更是架起了一座高而华美的灯架，如巨大的水车般矗立，上头悬着各地进献的精致花灯，还盘了两条威风凛凛的金龙。


    如此盛大的灯会，昭明帝焉能轻过？


    傍晚时分，宗亲们陆续在宫中聚齐，待得一场小宴结束，恰是夜色四合、满城热闹之时。


    昭明帝兴致甚浓，披了件厚暖的明黄氅衣，亲自带着儿孙们到宫墙之上，欣赏他四十余年来费心经营出的清平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