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燕修安撕心裂肺地喊道。


    他想过去，可四面刺来的剑刃却不给他脱身的机会。


    燕修安咬牙挡下刺来的剑刃，面目狰狞地将其击飞，又有下一个弟子冲上来，他只好见招拆招，快到打出残影。


    从拦路弟子阻挡的缝隙中，朝那个倒在不远处的黄褐色身影看清，想靠近却又无可奈何。


    他虽然恨师父方才想将自己推出去，保全全宗上下的想法，可这几年来，他确实没有亏待过自己，反而将自己的无数绝学、本领都教给自己。


    人心都是肉长的，前一秒还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后一秒便就此倒下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痛苦地大喊一声，将拦在他面前，试图取他性命的同门师弟的剑打开，人踹开。


    抓住漏洞间隙，他不顾一切奔向死不瞑目的师父面前。


    “从今以后，你就在本尊座下修炼吧。”


    “咒法万千，一时学不会便慢慢学，徒儿天资卓绝，切莫心急。”


    “今日是你生辰，又无家人在身侧，为师给你煮了碗长寿面……为师不吃。”


    “徒儿啊，你也去向人家请罪，求她放过我们剑宗吧……你忍心让你这么多同门师兄弟们陪葬吗！””


    往日关怀备至的声音和今日的厉声质问交杂在一起，字字句句像是诛在他的心口。


    燕修安慢慢跪在他身前，无声流下泪水，抬起手忍痛将他不肯瞑目的双眼闭上。


    他拿起剑，缓缓站起身，冲着无人的上空，怒骂道：“沈春微，你有本事就冲我来，为什么要杀了师父！”


    “他虽参与了当年之事，可到底不是主谋，你为何非要抓着他们不放，你的心真的是石头做的吗！”


    “你幼时可不是这样的，从前那个性子纯善，天天追着我喊哥哥的小微去哪里了？”


    另一边，贺兰蘅和泫赦一直躲在暗处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听着他骂的越来越难听的同时，还要一直忍受他说那些跟沈春微小时候发生的事情，絮絮叨叨的越说越多，就连防备那些刀剑的同时，喘口气的间隙也不愿放过。


    泫赦看着自家尊主的脸色越发阴沉，刚想劝两句，别按耐不住暴露被沈春微发现。


    正想着，沈春微的身影又重新出现在了结界上空，只见她抬手撤掉结界，忽得一下直冲地上那个喋喋不休的男人飞去。


    徒手掐着男人的脖子，将其高高提起，悬挂半空。


    泫赦听不清沈春微对他说了什么，但光看她冷漠的表情，想想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他心想，敢骂的这么难听，想不死都难。


    果然，下一瞬，就看见沈春微松开手，任其在离地几米的半空垂直摔落到地上。


    本想着那男人应该不敢再说什么惹怒她的话，没曾想，他趁沈春微转身离去时没有防备，突然出手偷袭。


    强劲的咒诀直冲沈春微后背而去，在她回身的瞬间，一道充斥杀意的浓厚黑气出现将其打散，另一道强势的黑气紧随其后，冲着地面上的燕修安打去。


    重重一击，让他还没来得急站起身，又吐出一口鲜血倒地。


    一直躲在红木柱子后，未曾露面的林秋芷跑了出来。


    淡黄色的裙裾飞扬，直奔倒地不起的燕修安身边，哭喊道：“燕哥哥！”


    “燕哥哥，你怎么样啊，你可千万不要吓我。”林秋芷低声抽泣着。


    很快她又反应过来，赶忙从药瓶中倒出几粒回转金丹，喂进他嘴里，“快，燕哥哥，吃下去就没事了。”


    “你说好要娶我的，不可以死的，燕哥哥……”


    燕修安奄奄一息，睁开眼，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林秋芷连忙哭着凑近想要听他说话，直到冰凉柔软的触感碰上自己额间。


    她愣了愣，扭头去看怀中的男子，就见他扯了扯嘴角，笑得勉强且虚弱道：“秋芷，今生看来要辜负你了。”


    下一秒，举起的手垂落，合上眼，再也没睁开过。


    贺兰蘅离得远，却没错过燕修安方才那个举动，出声问道：“刚刚那人凑那么近是在做什么？”


    泫赦了然他的意思，不以为然道：“哦，他亲了那姑娘一下。”


    回答完，他奇怪的看了贺兰蘅一眼，心想尊主不会连亲吻都不知道是何物吧？


    贺兰蘅没什么表情，继续盯着底下那抹白色的身影看。


    “沈春微，一定是你吧？”林秋芷抬头，饱含怨恨的看向她。


    沈春微在燕修安被一击即中倒地时就重新折返落地了，所以没有错过他吻上林秋芷额间的那一幕。


    从在云霄城见到他们时，她问过自己一个问题，那便是燕修安被林秋芷抢走心中是否会有不甘？


    可随着她与燕修安这些时日接触下来，她只觉得失望，从前那个内心善良，会同她一起喂朔京街上小巷的流浪小猫小狗的那个燕修安早就不在了。


    从她知道燕修安也是那夜围剿行动屠杀沈氏族人的知情者，参与者时，她便永远不可能再跟他回到从前。


    更何况———


    他身上居然有大哥的灵骨！


    从彻底坐实这个猜想后，她就想将他千刀万剐，绝不可能让他死的这么轻松！


    她没回答林秋芷，目光落在那具刚咽气的尸首上，抬手间，利落干脆的将两块灵骨从他的身体剥离出来。


    一块灵骨上面还带着大量他的血肉相黏，其内暗淡无光，灵气枯竭。


    另一块被剥离带出的血肉便迅速脱落，犹如剥了壳的鸡蛋，白净带有光泽，还能感受到一些灵气。


    后者显然是被人处理过的，不属于他的灵骨，才会如此排斥他的血肉。


    一块熠熠生辉，一块暗淡无光。


    沈春微看的入神，一时没理会林秋芷的大喊大叫，也没留意到她的动作。


    “沈春微！为什么连燕哥哥死了，你都不放过他，你怎么变得这般心狠手辣，连死人的灵骨都要剥出来！”


    林秋芷悲痛欲绝，怨恨愤怒，情绪交织之下，从兜中抓了一把白色粉末，奋力撒向她。


    沈春微反应及时，挥袖反将粉末重新挥向她的方向，尽管如此也接触到了少量粉尘，她没太当回事。


    “你以为他死了，你就没事了吗？”沈春微冷眼看她，“当年你们一个骗走我二哥，一个骗走我，灭我沈氏一族，你以为我真忘了吗？”


    “这些年，他凭着偷来的天赋受尽世人敬仰，人人都道，他，燕修安一个窃贼！是修真界的未来，说他前途无量！”


    她讥笑一声。


    “有谁想过这些，本该是我大哥的！他夺走了我大哥的人生，难不成还要我对他感恩戴德吗！”


    凝雾的利刃穿刺进她的腹中，林秋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修没有余力躲开。


    面对要取她性命的人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沈春微无情地拔出剑刃。


    林秋芷捂住腹部，唇角流出鲜红血液，忽然笑出声，“你有长进又有什么用，你的爹娘，你们全家，沈氏所有人还不是都死绝了，哈哈哈哈。”


    “你哥哥姐姐再有天赋又有什么用啊，还不是被人剥皮抽筋，剜出灵骨，为他人的修道前程铺路，比我们可怜多了。”她挑衅地邪笑出声。


    “早知道当年就该多喊几个人来将你一起杀了，那夜怪我太过自信，让你逃掉，我可真后悔，要是重来一次，我一定会在那夜就杀了你！”


    “以绝后患！”


    林秋芷说完，体力不支，倒在了燕修安的尸体上，二人紧紧挨着，宛若一对惨死的苦命鸳鸯。


    都说人快死前，总会想起曾经一些难以释怀的事。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燕修安的心中一直有一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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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那人不是她。


    后来她偷偷在他的茶水中下了淡忘感情的药，整整三年，他终于淡忘了那人，却也始终爱不上任何人。


    六年的时间，在他临死前，才换得在他心中的一席之地。


    她早就后悔了，后悔当年被族中兄姐欺负时接受了他的救助，更后悔后来的踏春日，带他认识了沈春微。


    她躺在他的胸膛上，低声呢喃：“燕哥哥，我好恨你，到死你的心里才有了我的一点位置吧。”


    沈春微压抑着怒火，又给二人分别补上一剑。


    一字字残忍道出：“放心，等你们尸体凉透，我会让噬骨蚁将你们的尸骨啃的只剩渣，再将你们分开抛得远远的，让你们死后也不能在一起。”


    “呵，你可真够狠毒的。”


    “论狠毒，远不及你们半分。”


    四周的尸体堆了满地，不远处带着面纱的医修们也全死了。


    先前杀了白胡子掌门的那位长老杀掉最后一名手无寸铁的弟子，看见立在远处的女子，颠狂乐呵地跑上前。


    他脸上沾满了殷红的血迹，乐呵呵道：“我赢了，我杀光了他们所有人！我可以得到解药成为剑道魁首了，哈哈哈。”


    沈春微看着地上的女子彻底没了生息，无视喋喋不休的长老，正要将空中悬浮的那块蕴含灵气的灵骨收了，那名长老忽然一下扑上来，想要抢走那块灵骨。


    幸而沈春微眼疾手快，先他一步将灵骨收了起来，她撩起眼皮，寒声道：“找死。”


    那名长老反应过来刚想逃跑，就被沈春微一剑杀了。


    元婴六阶对上化神五阶毫无还手之力。


    万剑宗在一处山林中，十里之外才有人烟。此时，整座剑宗冷冷清清，只有宗门附近的山上蝉鸣声格外明显。


    所有参与当年那场围剿屠杀的人，她已经全部清除干净，剩下的只有一些间接参与到当年之事的仙盟之人。


    芥子袋中袋那块灵骨忽然有了动静，她感应到后，将其取出。


    那块灵骨早在她收起时便被清理干净了，那些肮脏的血肉已经不见，露出一块女子拳头般大小的白骨。


    灵骨亮起微弱的光芒忽闪忽暗，竟与她腰间以及芥子袋中的另一串玉铃铛相互感应。


    不知什么驱使她将两串玉玲铛一起拿了出来，她清楚的看见三者之间的确实像在相互呼应，奇怪的是，她的那串铃铛亮起的光最盛。


    没等她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边上突然有细微的动静，她循声望去，视线落在那处墙角露出的一片衣角上，一只小手伸出来将那片衣角又收了回去。


    她提着尚在滴血的剑一步步靠近，入眼见到躲在角落的竟是两个孩子。


    是一名男孩和一名女孩。


    男孩明显长得更大些，更靠近墙外，像是女孩的哥哥。


    见到她来，一把将女孩护在身后，嘴唇发白，声音颤抖：“你，你要干什么？”


    女孩怯懦的躲在男孩身后，小鹿般灵动的眼中含着泪光，小小的身躯微微颤抖。


    “你要杀就杀我吧，不要伤害妹妹。”


    沈春微的视线落在出声的男孩脸上，分明极度恐惧，却不见丝毫退缩之意。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那场逃亡开始之前的一些事，笑得凄凉。


    “小小年纪，真不怕死？”


    “我、我自然怕，可妹妹还小，我身为哥哥有责任保护她。”他张开双臂，护崽般的不肯退缩，“她是无辜的。”


    她轻笑一声，问道：“你就不无辜吗？”


    男孩的唇抿成一条线，嘴唇都白了，不敢出声。


    良久，她才道：“你们走吧，我不杀毛都没长齐的小孩。”


    男孩有些不敢相信，“那、那你可要想好了，你毁了我的家，今日你若放我走……”


    “等我长大，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为他们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