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策反
作品:《和死对头同归于尽后》 待长庆回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一路怀着心事,直至遥遥看见门前妇人消瘦的身形,方才神思回笼,紧赶几步上前道:“阿娘,您怎么在这儿等着?”
“这不是怕你夜黑走错了路,还要阿娘出去找么?”妇人半带嗔怪地说了一句,“今儿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是有什么事吗?”
好容易松下的心弦又被绷紧,长庆低下头,闪躲道:“没……没有。”
妇人的眼睛已因长年劳作而变得模糊,看不清他的神色。她拍拍长庆的手,道:“没事就好。阿娘知你辛苦,今儿给你买了些酱牛肉吃,给你好好补补身子,快跟阿娘进屋吧。”
牛肉的香味飘入长庆的鼻尖,他却来不及进屋,急切道:“可家中储蓄不多,阿娘如今的药钱虽不用咱们自己掏,到底也还是俭省些好。酱牛肉价钱高昂,牛肉铺子离咱们家又远,阿娘何必呢?”
“好孩子,”妇人布满阴翳的眼睛里闪着慈爱的光芒,“前些日子昭华公主成亲,将一箱子嫁妆分给了平民百姓,你不是得了许多么?如今家里余钱不少,一盘牛肉却还是吃得起的。”
“你在外头伺候公子,若不吃些好东西,没力气为公子做活计可怎么好?放心吃就是了。”
“这……”
长庆想到昨夜黑衣人交给自己的东西,低头不语。
昏黄的灯影里,酱牛肉的色泽显得格外诱人,可望着这盘牛肉,长庆眼前闪过公主带着笑为自己赐名的场景,忽而就吃不下去了。
他再缺钱,也不该忘恩负义,与公子一同去害帮过自己的人。
屋中的空气凝结成一片,妇人犹未察觉儿子神色异样,只问:“怎么不吃?”
“阿娘……”
长庆深吸一口气,嗫嚅道:“阿娘,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怎么了?”
望着阿娘关切的目光,长庆实在无法将自己所做之事开口告诉她,亦不愿连累了母亲。因此沉默半晌,他只道:“没什么。母亲今日也劳累了,还是快些躺到床上,等儿子为您煎药吧。”
妇人不疑有他,回了里屋卧下安寝。
待母亲入内,长庆呆呆坐在桌前,方才有心思去想这些日子以来的事。
虽与昭华殿下只有几面之缘,可若非那日公主慈悲,家中断不会有今日情景。
于公主而言是举手之劳,但他既受了殿下恩惠,便绝不能帮着公子去害殿下的性命。
话虽如此,可是……
长庆想起母亲的药钱,又思及萧府与公子给他的体面,默默叹了口气。
若他不这么做,只怕萧家与顾家皆不会留他性命。
口中的牛肉索然无味,长庆机械地咀嚼着,竟吃不出一丝一毫肉香,满是苦涩的滋味。
他正发呆,耳畔忽的一声巨响,紧接着屋外烛火俱灭。长庆猛然抬头,望着屋前的黑衣男子,吓得愣住了。
他自然知道萧家与公子都派了人来监视自己,却不知为何会有如此情景,因而连口中牛肉也忘了咽下去,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极强的不安之感。
莫不是……
脚步比想法更快,他顾不得盘中剩下的牛肉,起身就要往屋里跑!
“咻——”
耳畔箭簇声起,长庆在公主降礼那日听过这样的声音,心瞬间凉了半截。
难道是,难道是——
可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他战战兢兢地回头,自浅薄的月光之下,瞧见了一张陌生的脸庞。
那不是往日与他接头的人。
再往下看,长庆看清楚箭簇落地的方向,惊得连叫喊都没了声音。
地上赫然摆着两具尸体!
他此刻无比庆幸自己哄睡了母亲,不致让她看见此等场景。眼下是避无可避,他尽力忍住颤抖,问道:“是谁?”
“嗯?”
面前的黑衣人似乎很惊讶他会问这个问题,低头想了一想,诚实道:“昭华公主的人。”
“……啊?”
听到不是萧家或公子的人,长庆这才觉出三分庆幸,大着胆子去看地上的尸体,这一望之间,却又呆住了。
地上的人,分明就是从前和他接头的人!
他不敢再往下想,咽了咽口水,颤声道:“您……大人来小民家里,是有什么事吗?”
长庆一面问,一面留心观察着黑衣人的神情。好在他眼中并无杀意,长剑也已收回鞘中,长庆极轻地松了口气,这才想起自己来时让阿珠传的那句话,想必已传进了公主的耳朵。
想到这一点,长庆忽然不怕了。
黑衣人亦直视着他,片刻后,黑衣人简要道:“你让阿珠传的话,公主已经知道了。现在公主想要见你,方才惊吓实非本意,既然碍事的人已经死了,就请你放心地跟我过去吧。”
他看起来并无恶意,长庆心中一颗大石总算落了地:“啊……好。小民得将没吃完的牛肉放着明日再吃,还得将母亲的屋门锁好,还请大人稍等片刻。”
黑衣人侧身,示意他快去。
等长庆胆战心惊地做完了自己的事情,这黑衣人仍旧站在原地,见他停了手上动作,问:“忙完了?”
长庆点头。
头还没抬起来,长庆的身子一轻,被黑衣人夹在腋下,三两步飞了起来。
这黑衣人轻功奇绝,一路踩着屋顶飞檐走壁,不消半刻,二人已从一条小路绕进了公主府。
长庆被晃得有些想吐,黑衣人却还没将他放下来,夹着他自窗口一跃,长庆落在地上,这才看清楚了屋中的陈设。
是公主的卧房。
再往上看,公主织金的裙摆垂在地面上,此刻她斜倚着美人榻,正向他投来视线。
长庆身子一颤,不敢抬头细看,忙低下头去。
“长庆?”
跪着的少年全身都在发抖,沈瑶华瞧瞧一脸严肃的绝影,轻快道:“好啦,这么害怕做什么。本宫有些话想要问你,你坐着吧。”
长庆得了命令想要站起来,却觉双腿一软。好在一旁侍立的阿珠搀住了他,对上阿珠安慰的目光,长庆一颗心落回肚子里,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凳子。
等坐上凳子,长庆才敢悄悄抬起头,去看公主的脸色。
白日听公子和阿珠说,殿下昨日受了惊吓,因而惊悸生疾,需得由驸马整日陪着。
可面前的女子顾盼神飞,一双杏眸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怎么也不像是生了病的样子。
长庆压下心中疑惑,小声道:“殿下要问什么?”
“你无需紧张。”沈瑶华散漫地抚着手上丹蔻,“本宫只是想问,你让阿珠传的话是什么意思?”
“啊……”
傍晚他只是不忍殿下受人欺骗,鬼使神差之下,这才向阿珠嘱咐了几句。孰料殿下放在了心上,此时一问,分明是全没给他隐瞒的余地。
想通了这一点,长庆道:“今日殿下夜半派人前来,想必是已经知道了小人的身份,又何必再问呢?”
沈瑶华缓缓敲着桌案,审视地看向长庆。
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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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的消息虽是意料之外,但倒恰好无需她再想办法策反长庆,因而沈瑶华才临时改变主意,让绝影把他绑了过来。
长庆亦是个聪明人,既看出她的意图,二人便不必再虚情假意,她掩唇一笑,道:“不错,本宫从成婚第一日起便知道你的身份。”
长庆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盯着沈瑶华。
“那殿下为什么……”
“嘘。”沈瑶华将食指抵在唇上,“小声一些,你家公子可在隔壁睡着呢。”
长庆怵然一惊,声音立即小了下来。
眼看长庆被吓得呆了,沈瑶华不打算再瞒,直接道:“你和你家公子做的那些事情,本宫一应知晓。原本本宫是打算伺机将你除去的,可听你今日所言,似乎并不全然和顾容与同流合污,因此本宫将你叫过来只为问一句,你如何想?”
他如何想?
这问题有意思极了,长庆苦笑一声,道:“小人能如何想呢?殿下既已知晓前情却不杀小人,想必是打算收小人为己用了。但容小人一问,我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厮,殿下为何会选中我呢?”
沈瑶华轻嗤一声,未置一词。
故梦及时拿出一张药方交到长庆面前,问:“你可认得上面的药材?”
纸张带着墨香扑面而来,长庆却来不及在意,粗粗看过便道:“认得,这是小人娘亲平日用的药。”
“既认识字,看来你母亲将你教得很好。”
沈瑶华略一点头,“但你知不知道,这药材只能吊着你母亲的命,根本做不到将她完全治愈呢?”
长庆看药方的动作瞬间停住,愣愣地看向沈瑶华。
沈瑶华道:“你去萧府是小半年前的事,自萧如朔把这任务交给你时,你阿娘便开始一日不停地用着这药。可几个月过去,为何你娘的身子刚有好转便又每况愈下,为何她用药这么久都不曾痊愈,你可想过是为什么吗?”
长庆不说话了,只颤抖着看向地面。
瞧他模样,沈瑶华便知他是在想这半年以来发生的事情。
趁此机会,她又添一剂猛药:“不光如此,昨日萧家的线人交给你一包毒药要你害我,你却不愿做此等事,和顾容与大吵了一架。今日绝影若不出手,明日死在屋中的人便会是你,不必我说,你该比本宫更知道萧如朔的性子吧?”
长庆的头垂得更低,半晌,眼中蕴起了一层雾气。
他何尝不知殿下所说不错,只是这些事堆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身上,终究不是他所能承受的。
喉头一阵涩然,长庆吸了吸鼻子,道:“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
是啊,他能怎么办呢?
屋中诸人皆是沉默,长庆感到阿珠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终于没有忍住,掉下泪来。
良久,沈瑶华道:“我会派人治好你的母亲。”
长庆一颤,擦干净脸上泪水看向沈瑶华。
沈瑶华又道:“你不必担惊受怕,本宫会保你无恙。此后他们要做什么,你都一应答应下来就是,要你下毒也好,探听消息也罢,都照着他们的吩咐去做,本宫只要你做一件事,只这一件事就好。”
长庆心中升起一股希望:“什么事?”
“那就是——”
美人榻上的女子坐直了身子,看起来却并不居高临下,长庆看着她的眼睛,恍惚竟是第一次看清楚公主的容貌。
她生得真好看啊。
长庆呆愣地坐在原处,而沈瑶华平视着他,道:“那就是,我要你给他们传一些假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