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话，猛烈的窒息感从胸腔漫上大脑皮层。


    说出这些话的过程比想象中还疼痛千百倍。


    但他用尽全力支撑着自己的表情不崩不裂。


    尔后看着面前女生的表情从震惊，到骤然降到冰点。


    他们面对面，深深地看了对方很久很久，却没有任何人再接最后一句话。荒唐的夜晚，从柯夏扭头离开，留下一个被路灯拉长的背影结束。


    谢纯一下子卸了力，跌落在落叶堆里，狂抽着气啜泣却掉不出一滴眼泪。完了，他想，全完了。他浑浑噩噩驱赶着自己走到高处，脑海里柯夏冻结的眼神让他疯狂地想要迈出脚坠下去。


    如果再相见就是仇人，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可脚尖抵上栅栏边缘的刹那，他又缩了回来。


    柯云霄虽然没有能力，却凭着对前谢氏中层结构的了解以及妻子的地位得到了任昌海的重视。柯夏的未来如果注定要跟柯云霄作对，他就不能死。


    他不能死。


    谢纯跌坐下来，将头深埋进双肘之间，死死摁住自己。


    ……


    ——


    “夏夏，下节课结束我们去哪吃饭？”程鹿露歪着头，边磨橡皮边说。半晌，没等到回应，她放下橡皮扭过头：“夏夏？”


    “嗯？”


    柯夏一惊，游荡的神思倏地收回。


    台上成乘盛刚讲完课还在收拾讲义，课间的窸窣从白噪音渐渐融入现实。程鹿露睁着圆眼，重复了遍：“我说等下第四节上完课去哪儿吃饭啊？”


    沈昭不在，现在的她也不需要跟谁隔着几张桌子偷眼神，因而她投奔了程鹿露跟着吃饭。柯夏揉了揉眼睛，有些酸涩，她眨了眨眼以作缓和，沉思数秒后疲惫地道：“都行，你去哪我就去哪。”


    程鹿露“哦”了声却没下文，盯着她一直看。


    柯夏回望过去，懵道：“怎么了，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没有。”程鹿露抿着唇角道：“就是看你有点儿……你没事儿吧？”


    “没事，只是有点儿累。”


    她回道。


    她自己都不信，但她深知说出去并不能解决分毫，只是变成一份责任多几个人一起担。


    程鹿露点头，从桌肚里抽出卫生纸，边抽边看着柯夏：“行吧。我去上厕所，一起不？”


    柯夏微闭上眼，摇摇头。


    她目送程鹿露从她桌边离开，叫上了另一个女孩，手挽着手一起从教室前门出去。


    女生马尾辫的尾巴消失在转角的刹那，巨大的孤独感涨上来，大山般压在心上。


    她深喘了口气，用力扭过头朝向窗外。深秋的阳光灼在脸上，是浸着刺骨意味的暖，令人皮肤疼痛。这种感觉身边有人在的时候尚且得以压制，一空下来，就解开了禁闭之地的封印。那些彻骨的话语、寒冷的嗓音，一遍又一遍地爬出来在脑海里交替。


    最难忍受的更不是什么折磨着现实，而是责问着内心。


    她深知，她心没有底，所以她痛。


    柯夏猛灌了口干燥阴冷的空气进肺里，甩了甩头，重新捏起笔试图将注意力转移到书上。


    身边掠过去的难题探讨声，却更似魔咒紧绷住了她。


    成乘盛课后十分钟常有人将他留下来问题目，是稀松平常的事。他也高兴学生那么好学，心里还常常预估着哪个学生会问哪道题。在解答完最后一对儿时，成乘盛将讲义抱在手里准备出门，却忽地想起了什么，一回头看向柯夏的方向。


    女孩半边脸曝在阳光下，被照得雪白，手里握笔握得泛青，却一个字没动。


    “柯夏。”他叫了声。柯夏没动。他又给柯夏的前桌示意，拍醒了她。


    “老师让你过去一趟。”前桌道。


    “……哦，好。”


    柯夏跟着成乘盛，一路从教室走到了办公室里边。


    张美兰一抬头看见她吓了一跳：“成老师，她又怎么了？”


    “没什么，就聊聊天。”成乘盛抿了口茶，清清嗓子：“这个学生我是喜欢的，放心好嘞。”


    “喔。”张美兰松了口气。


    成乘盛解释完，转头看向柯夏，看了会儿，又垂下头拿出来什么东西。柯夏半天才看清是成绩单，犹犹豫豫开口：“老师，我……”


    “好了先别说。”


    成乘盛一抬手把她的话阻断，拎着成绩单皱眉看。


    半晌，才放下，思索着开口：“我看你，最近是不是有点泄气？老师想想么是因为月考没考好，是吧？有其他原因吗？”


    柯夏不说话，只点头。


    成乘盛“嗯”了声，道：“你的成绩，我看到也吓了一跳，但是看过你的卷子之后呢，又觉得还好了。这次大题确实是你很难攻克的方面，其他地方，也多少是因为粗心扣分掉了。这次老师不说你大题的问题。积水成渊，知道吗？看着好像都小问题，实际上看看，是不是扣掉了好多分啊？”


    柯夏点头。


    成乘盛又皱着眉研究了会儿她的成绩单，“嘶”声道：“这个大题不是之前让我们班同学给你补过吗？你感觉他补的怎么样啊？”


    “……”


    柯夏忍着后背绷紧的热辣辣的感觉，尽量淡声答道：“我太笨了，很久才研究出来一点点，就放弃了。”


    “哦这样子的。”成乘盛叹息：“他现在这个样子，我也不放心让他再给你补了。”


    ……


    那可真是谢天谢地。柯夏心中咆哮。


    柯夏的卷子，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大题做不出来就是做不出来，小题因为算错了丢分，更是说来无味。成乘盛把头挠了又挠，最后只余一声长长的叹息——


    “去吧去吧。”


    柯夏转过身，却又被叫住。


    “等一下。”成乘盛把一摞卷子交到她手里：“你把这些卷子拿到一班去，给我们班数学课代表，啊。我那个，抽根烟去。”


    “课代表？”柯夏心头泛起不祥的预感。


    成乘盛“嗯”了声，道：“就上次给你补过课那个。”


    “……”


    从办公室走出来，柯夏脑袋里一片空白。


    几乎能闻到身上被雷劈得外焦里嫩的味儿。


    曾经恨不得天天刷存在感的一班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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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连迈一步都艰难。


    但师命不可违。


    她硬着头皮走到了一班窗边，又僵硬地扭过头往里面看。


    呵，居然不在。


    ！


    柯夏心里长松了一口气，准备从后门绕进去放在谢纯桌上。却很不凑巧，刚到后门，一个白亮的影子就照亮了她的余光，堵住她的去路。


    她僵在原地。


    谢纯刚洗完手回来，甩手时水花四溅，有一滴飞到了少女脸上。他开口准备道歉，却在看见被水溅到的对象时，喉头一凝。


    ……


    对峙半晌，柯夏有些狼狈地抬手擦掉唇角的水珠，避开视线走到谢纯面前。


    “成老师，让我给你的。”她把那摞卷子递出去。


    “……哦。”谢纯过了片刻才伸手。


    试卷交接时两个指尖有意无意地触碰。柯夏像被火燎了似的迅速收回手，收得太快，卷子“啪嗒”坠落在地。


    谢纯怔了两秒，弯腰去捡。


    “我走了。”未直起腰的片晌内，女孩仓促地留下三个字，从他身边迈了过去。


    柯夏转身进了自己班里，正好预备铃响，朦胧的水雾跟着预备铃漫入她的感官。


    真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见一面就像做了一场短促的梦，比不见还难受。


    喉头又不争气地涩了起来。


    所幸在老师开始讲课前，她生硬地吞咽了一口唾液，将泪水尽数收了回去。


    无精打采地上完了课，总算能在午休时间出去透口气。路上程鹿露兴奋得不得了，小嘴巴叭叭叭没停过。说是什么食堂上新菜，她也不爱吃，就喜欢新鲜。一路上柯夏都没话，她就一直跟另一个伙伴聊，聊着聊着突然觉出来冷落了柯夏，就扭头找柯夏说话。


    “夏夏，待会儿食堂有新菜。”她挤眉弄眼：“听说是从外省学来的，辣得人能直冒汗哦！”


    柯夏淡笑了下，摇头：“我不吃，我就喝点儿什么。”


    “又不吃？”程鹿露蹙眉。


    “又？”


    “是啊，你昨晚和早饭都没吃啊。”程鹿露拉扯住她，跟身边人对视了眼，继续道：“你昨晚也是买了瓶水喝，早饭喝了袋豆浆，你不饿吗？”


    “……”柯夏怔了怔。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不是没有想过去买点东西充饥，只是一想到要张开嘴吃点什么，就袭来深深的疲倦，仿佛咀嚼也是超负荷的力气。


    “吃点吧。”柯夏拽了拽程鹿露：“走吧，不然你们吃不到想吃的了。”


    程鹿露心里狐疑，觉得不对，但想到先把柯夏带去食堂，硬塞也能塞几口也是好的，便重新走动起来。柯夏遇到事儿了八九不离十，她心里想着，便绕开了人群，往更僻静的地方走。


    三人弯进了梧桐道，这儿算是绕路，不算远也不算近，只有零星几个人。


    程鹿露本意是觉得柯夏太累了，能静一静找回点儿食欲，却没想到好心办了坏事儿。


    “我去，你们看。”另一个女生拽了拽程鹿露：“那是不是谢纯啊？他又换女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