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听尘。”姜菩睁开眼，拉着他站起身，双手交叉背在身后，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这个给你。”


    说着，她伸出手，张开，蓝色的香囊从她掌心坠下，松散的穗如花散开。


    “驱邪、避灾，避虫。”她走近几步，抬头征询卫听尘同意，“我帮你挂上？”


    卫听尘接过香囊，上头的茉莉绣的不算精致，几种相近的颜色混淆，倒显得有几分别致。


    “带上吧，我送你的祝福。”


    卫听尘垂眸，在腰间打了个死扣，蓝色的香囊在月白的衣摆里影影绰绰。


    “真好看。”


    姜菩感慨，再抬头，对上卫听尘的眼。


    如霜花散尽，冰雪消融，他一张漂亮的芙蓉面，带着她没见过的融融暖意，能把人整个化进去。


    天空清脆的烟花声同耳边清晰的电子音一同炸响，如潮水般涌来。


    【恭喜宿主，第一阶段任务已达成，剧情危机暂时解除，请宿主再接再厉！】


    她……不用死了？


    斑斓的花火映在眼底，姜菩仰着头，忽然觉得有些迷茫。


    她按照系统任务说的那样靠近他……救赎她，可最后的目的，却是在他真的以为得到爱的时候……杀了他。


    怔然的神色被卫听尘尽收眼底，他疑惑看过来，“怎么了？”


    “没，没事。”姜菩抹了把脸，拉着他站起身，再次扬起笑，“走吧，咱们去别的地方转转。”


    安平郡的节日确实热闹，路两边摆着许多她没见过的新奇摊子，姜菩见什么都想要，没过多会儿手上就提了不少东西。


    她将小物件用竹篮子提在一只手里，另一只手举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嘴里嚼着，幸福的眯起眼。


    没了眼前的生命威胁，她的心情松快极了，恨不得将穿书后这么久都没玩过没吃过的东西通通玩一遍吃一遍。


    走到半道，原本井井有条的人群忽地躁动起来，叽叽喳喳笑着朝最高的彩楼走去。


    姜菩拦住个小女孩，递给她个簪子问道：“彩楼有什么，怎么大家都往那儿去了？”


    小姑娘接过簪子，热情地告诉她，“听说那边有人要放一种新奇的灯，能飞到天上去，大家都想去看看长什么样子呢！”


    小女孩蹦蹦跳跳跑远了，姜菩的心发紧，她没敢回头看卫听尘，只清了清嗓子，背对他故作无事道：“你想去吗？”


    卫听尘越过她，走在前面一马当先。


    意思很明显。


    姜菩在原地扭捏片刻，最终还是追了上去。


    他们被人群推搡着，一路走到最前边。彩楼上原本紧闭的窗户全大开着，下面延伸的浮台上也站满了人，有几个小厮搬着箱子过来，给每个候着的人都发了盏孔明灯。


    姜菩认出领头的小厮，忙侧过头，揪了揪卫听尘的袖子。


    卫听尘意会，在小厮要将孔明灯递给她时抬手接了过来。


    小厮见到他也吃了一惊：“卫公子？”


    卫听尘点头应道：“我同她放一个就行。”


    小厮看着她的背影，莫名觉得有些眼熟，但最后还是没敌过职责在身的催促，匆匆行礼抬起箱子。


    他心里嘀咕，面上不显，告退后又去往后头发灯了。


    “好险……”姜菩拍拍胸口，平复下紧张的心情，“差点就要被发现了。”


    她今天醒来时刚和郡守爹发过誓说绝对不会偷跑出来，如果现在叫人发现她偷偷溜出来，姜菩不敢想象自己将承受爹多大的怒火。


    说不准再也不让她出门了。


    看那小厮走远，姜菩这才鬼鬼祟祟转过身子，她拿过卫听尘手上的灯，抓着一边的竹节，兴致勃勃催促他。


    “这孔明灯做得真好，比我自己做的漂亮多了……你看，像只小猫。”


    她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这回做出的孔明灯和她那种简陋的很不一样，各种形状，有圆的，有方的，她这个是个圆的，更不一样的是上面还被人黏上了两只猫耳朵。


    三、二、一……


    随着倒数结束，众人手中的灯一个个点燃，从近处到远处，像星火般连成一片。


    巨大的烟花爆炸声在彩楼上空响起，乐妓在彩楼上各个大开的窗户中探出身子，琵琶、玉笛、箜篌……各色约起和声奏响，伴随乐声与烟花，成片的孔明灯放飞，星点簇拥。


    姜菩抬头看着，心中涌出阵阵暖流。


    真漂亮啊……


    正当人们都沉浸在美景中时，异变陡生。


    “啊——”


    人群中一声尖叫打碎了此时祥和的氛围，有人指着天上，“快看，那……那是什么？”


    众人闻声抬头，只见一道黑影狠狠撞上飞得最高的那盏孔明灯，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被撞毁的灯燃烧起来，像颗火球，一个连一个，如同坠星般砸下来。


    人群如同烧开的水沸腾起来。


    姜菩猝不及防地被人流挤散，原本和卫听尘并肩站着，推搡着，眨眼间就看不到他的人影了。


    她有些着急，艰难地朝着路边挤去，等周身再次宽敞起来，她已经被挤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巷子。


    原本簪好的头发散乱开，她叹口气，抬手整理好糟乱的头发，看看依旧拥挤的主街，准备走另外一条小路去找彩楼那边找卫听尘。


    夜晚的风胡乱挂着，她越走越偏僻，直到拐进了条小路。


    夜晚的虫吟声嘈杂到有些刺耳，她走过一片小草地，踩乱几声鸣叫。


    她不常出门，对安平郡的道路分布实在算不上熟悉，正当她犹豫着要往哪边走时，一道漆黑的影子从水里爬出，漫过她浅色的绣花鞋，在上面晕开深褐色的痕迹。


    它停留在不远处，伴随着阵阵熟悉的异香炸开。


    “姜小姐，你很聪明，但……聪明反被聪明误。”


    一道阴柔的声音响起，姜菩立时认出了他。


    “盲僧。”


    月光下，墨色的如同液体一般的光汇聚到一处，蠕动缠绕着凝成个纤细的人影，空无一物的头顶反射森寒的光。


    他的半边脸没有面皮，森森白骨隐藏在阴影里，随着他说话张合。


    姜菩只看了他一眼，便惊得寒毛直竖。


    她在看《寻妖》这本书时，一碰到详细描写妖物外貌的章节便立马跳过。原因无他，全因为这本书里的妖或多或少都描写得十分骇人，她胆子小，看多这些免不了晚上睡不着。


    如今它宏大的世界观缓缓展开一角，姜菩就觉得自己已经没法承受，心脏像安了发条扑通直跳。


    她闭上眼不去看他，哆哆嗦嗦问，“你……你想干什么？”


    盲僧被她的反应逗笑了，“抱歉，是我疏忽了。”


    说着，他取出个银制面具扣在残缺的那一半脸上。


    “你想杀我？”


    “我反倒救过你。”盲僧说着，眨眼间闪现到她面前。他凭空变出一个药瓶，递给她，循循善诱，“吃掉它，和我离开，我让你得到你想要的。”


    姜菩壮着胆子推开药瓶，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盲僧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弯下腰止不住笑起来，“我当然知道你想要什么。”


    “你们人啊……心思说单纯，也单纯得很。无非是健康、金钱、爱情……姜小姐，你想要哪一样？”


    “我哪样都不想要。”


    姜菩反驳他，“世上有意思的事情多了去了，我干嘛非得要这几样。”


    “那你说说，你想要什么。”


    “我要回家，你能让我走吗？”


    盲僧摇头，“当然不能。”


    “那你说什么让我得到我想要的，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夸下海口啊。”姜菩叹气，破罐子破摔，“拿走你的药丸子，我可不吃……”


    “唔……”盲僧沉吟片刻，“真的不吃？”


    “不吃。”


    两人大眼瞪小眼，就这么僵持下来。


    须臾，盲僧阴森森笑起来，“不吃？可由不得你。”


    说罢，他抬起手狠狠虏住她脖子，单手捏碎玉瓶，倒出一粒药丸放进她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不等她吐出来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跌落在地上，姜菩捂着胸口，咳得昏天黑地。


    盲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半晌，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这一颗……应该是用你的那个侍女做的。”


    说着，他阴森地笑起来，“原本我不想选她的，可是她居然看到了我的脸……还想去告诉你，我怎么会让她得逞？”他弯腰抬起姜菩的脸，如愿看到她的脸变得煞白，“瞧，亲近之人的魂灵，确实香甜吧。”


    姜菩眼前阵阵发黑，喉头发腥，“哇”一声吐出一大口黑血。


    另一边，彩楼下。


    卫听尘皱眉躲过砸下来的火球，周围拥挤的人群挤得他阵阵烦躁，探出手，去捞余光中桃红色的身影。


    可周围实在太乱，他只转了下眼，姜菩便已淹没在人群中寻不到踪迹。


    他匆匆唤了声她，没人答，只有愈来愈拥挤的人流。


    卫听尘的神色蒙上层阴翳，他袖中的短剑出鞘，寒光将现间，两道身影穿梭在逆流的人群中，艰难地维持着秩序。


    是莫青鸾和江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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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听尘强压下心底愈发升起的暴戾。


    郡守听闻这里出了事，也带人匆匆赶过来，没多时局势安顿下来，躁动的人群渐渐恢复了秩序。


    “卫公子。”莫青鸾喊住正要离开的卫听尘，绕过三两人站定，“这件事和安平郡一直作乱的那只妖有关系。”


    “我知道。”卫听尘心里牵挂着事情，连平日里温和耐心的模样也没法维持住。


    莫青鸾诧异地看他，很快收敛眼中的异色，“只是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会有目的地扰乱灯会，看样子，是提前有所预谋，卫公子你当时就在现场，可有发现什么？”


    “当时击中孔明灯的黑影，应该是他的傀儡。”卫听尘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转而带上平日里最常见的笑，“我准备朝那边去看看。”


    话落，也不等对方是否有回复，卫听尘转身阔步便走。


    “是姜小姐吧。”莫青鸾的话成功让他顿住脚步，“盲僧和姜小姐说过，在月圆夜时会去找她，我想不出这安平郡中除了姜小姐，还有什么人会让盲僧大费周章的去找。”


    卫听尘没回头，自顾自离开了，“我弄丢她，自会将她完完整整地找回来。其余的，掌司不用多问。”


    “好，我不多问。”莫青鸾无所谓的笑笑，“传音符在你身上，有消息了我会告诉你的。”


    月光凄惨地照，喧闹的人群散去，徒留下一地狼藉。


    今夜，还很长。


    安平郡某处阴暗潮湿的巷子里，姜菩靠在冰冷的墙角，悠悠转醒。


    身上的斗篷沾了水，又湿又沉，原本好转的身子再次变得沉珂，嘴里满是血腥气，她刚醒，又没忍住，侧身重重咳嗽起来。


    她的动静引起旁边盲僧的注意，他抬起头，一张脸完完整整占据她整个视线。


    他打量着她，啧啧称奇：“居然还活着，真是可惜了。”


    姜菩和他犟，“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我暂时还死不了。”


    “那也快了。”


    或许是被困在安平郡没法出去的缘故，盲僧看起来很是焦急，一边看着天上月亮的弧度，一边好心为她“讲解”。


    至于他作为一个反派角色，为什么会把自己的计划炫耀似的讲出来。其中原因姜菩也不知道，也只能勉为其难地归结于这是作者给反派设置的一个底层逻辑。


    “等到了三更天，夜色最浓时，我就能将你献祭给伟大的大人，你吃了我这么多辛苦收来的魂魄，能让大人得到的力量一定很多，等大人彻底苏醒，圣京来的捉妖师，还有那个卫听尘……通通都得死！”


    说着，他桀桀邪笑起来。


    虽然正身处性命危机，但他这幅样子还是令姜菩莫名发笑。


    没见过盲僧时，她一直以为这是个逼格很高的妖，来无影去无踪，将捉妖师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如今看来……他除了长得丑，脑子似乎也不正常。


    姜菩应和道：“这么厉害？那我能见到你的那位……大人吗？”


    “我们的大人当然盖世无双，至于你……不过是个为大人提供力量的容器罢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用那么多恶心的药丸来救我？直接把它们喂给他不是更省事？”


    “呵。”盲僧不屑地笑了声，凑近她的脸细细观察，“你虽然短命，可魂魄却纯净得很，那些恶臭的东西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你，我得让你安然无恙活到被大人吞噬这天。”


    “嗷，懂了。”听他这话，显然已经为今天准备很久，姜菩点点头，“那我啥时候死？”


    盲僧眯起眼，骷髅的那半边直愣愣瞪着，“你还妄想着卫听尘来救你？”


    “我没有。”


    “你死心吧，我已经在这里布下结界，我虽然离不开安平郡，但他们也休想找过来……”


    姜菩头一次打断他，“我真没有，你别念了，我头疼。”


    盲僧被噎了下，讪讪闭上嘴。


    两人没安静多久，原本倚在墙边的盲僧“嗖”一下站直，紧紧盯着巷口的那片幽暗。


    姜菩被他的动作吸引了，也跟着抬头朝那边看。


    盲僧讽刺地低笑，下一秒变了脸，一把扯过她提起来，“你倒是好命，还真让卫听尘找了过来。”


    “什……么？”


    听见卫听尘真的找到自己，原本已经不抱希望的姜菩蓦地感动起来，就连被掐着喉咙也那么难受了。


    “只可惜他来的有点晚。”


    盲僧抬头，看着天上圆月逐渐升到最高处，“再见了，姜小姐。”


    姜菩没法再发出声音了，在世界彻底黑下去的前一刻，她最后看见了幽暗处出现的那抹月白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