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心又乱了

作品:《在暴君身边那些年

    杨广的“关怀”,像夏天的蚊子,嗡嗡嗡地,赶都赶不走。


    自我把那盒杨梅分掉之后,晋王府的礼物非但没停,反而隔三差五、变着花样地来。


    今天是一篓还带着潮气的鲜菱角,说是江南连夜水路送来的。明天是两匹光泽流动的越地缭绫,颜色是长安时兴的雨过天青。


    再过两日,竟送来一对通体雪白、眼如碧蓝琉璃的西域狮猫,装在鎏金的精巧笼子里,喵呜一声,能酥掉半条街的魂。


    每回都是那个眉眼伶俐的内侍,客客气气把东西放下,说一句“殿下一点心意,姑娘闲时解闷”,然后利落走人。


    不留话,不留条,让人连个明确的“滚”字都骂不出去。


    “啧,”老贺有一回下朝回来,围着那猫笼子转了两圈,胡子翘了翘。


    “波斯猫?老子当年征西突厥的时候,在可汗帐里好像见过一次,金贵得很。这小子,自己忙得脚打后脑勺,倒有闲心天天给我闺女倒腾这些玩意儿。这猫……瞧着是比你小时候养死的那只花狸虎俊。”


    “贺伯伯!”我脸一下子红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再说,这猫不能要,明天就让送回……”


    “送什么送,”老贺大手一挥,打断了我的话。


    他伸手进去,粗手笨脚地挠了挠其中一只猫的下巴,那猫眯起眼,咕噜起来。


    “人家晋王说了是‘送’,不是‘借’。送回去,打亲王的脸?咱们贺家不干这跌份儿的事。云枝啊,找俩细心的婆子,好生养在偏院,别亏待了。”


    “是,老爷。”云枝憋着笑,忙不迭地应了。


    我一口闷气堵在胸口。


    得,又来了。


    杨广的东西,到了贺府就跟长了根似的,扔不掉,退不回,还得好好伺候着。


    贺璟从兵部回来,一身尘土气,看到厅里这阵仗,脚步顿了顿。


    “又送东西了?”他问,语气听不出起伏。


    “可不是,”老贺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猫毛,“瞧瞧,稀罕玩意儿。你妹子非说要退回去,跟小孩子似的。”


    贺璟没接话,走到一旁去洗手。


    侧脸在黄昏的光里显得格外平静:“晋王殿下政务缠身,犹记琐事。”


    ……


    日子在我的消极抵抗和杨广的持续“投喂”中,不紧不慢地滑过去。


    我努力把注意力拽回自己的“咸鱼”大业。


    早上雷打不动地练武,汗水出透,仿佛能把那些烦人的思绪也一并冲走。下午,要么被独孤明月拉去商量她那“巾帼学堂”的章程,要么被裴秀拽去西郊马场,跑得浑身大汗,精疲力尽,回来倒头就睡,什么猫啊绫啊,统统忘光。


    饭桌成了我最安稳的据点。


    老贺、贺璟和我,三口人难得天天凑齐。老贺边吃边骂朝堂上那些给新政使绊子的老家伙,贺璟安静吃饭,偶尔给我夹一筷子离得远的青菜。


    “别光吃肉。”他说。


    “哦。”我把菜叶子拨到米饭底下,企图蒙混过关。


    他抬眼,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我。


    “……我吃,我吃还不行嘛。”我讪讪地把菜叶子扒拉出来,塞进嘴里,嚼得一脸苦大仇深。


    老贺在旁边哈哈直乐。


    独孤明月的学堂批文总算下来了,地方也定了,是南城一处旧院子。


    她拉我去看,边量尺寸边叹气:“地方有了,可找工匠、备木料、跟官府文书打交道……我头都大了。阿锦,你认不认识衙门里能说得上话、又靠得住的人?”


    我想了想:“我阿兄最近在兵部,跟工部、将作监那边肯定有来往。他这人话少,但办事牢靠,要不……我问问他?”


    明月眼睛一亮,脸颊微红:“那……那敢情好。就是太麻烦贺世兄了。”


    我突然冒上了一个念头,明月喜欢贺璟,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要是他俩真能成……那该多好。


    阿兄不用再惦记我,能有个真心待他的人;明月姐姐也能得个好归宿。


    这简直是天作之合!


    晚上吃饭,我对贺璟说:“阿兄,明月姐姐的学堂要修葺,缺可靠匠人和物料门路,你在工部有熟人能引荐一下不?”


    贺璟放下碗,看了我一眼:“嗯,明日下值,我可以去寻刘丞帮忙。”


    第二天下午,我们仨在学堂外碰头。独孤明月穿了身鹅黄色襦裙,打扮得比平日更精心些。见到贺璟,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耳根有点红。


    贺璟抱拳还礼,言简意赅:“走吧。”


    接下来顺得出奇。


    贺璟领我们去将作监找了刘丞,又去了趟工部。他话不多,只简单点明是“独孤郡主的善举”,对方态度便十分客气。需要具体沟通时,他便看向明月,让她自己说。


    明月起初有些紧张,但说起学堂的设想和需求时,便镇定下来,条理清晰,态度恳切而不失分寸。


    连那位看着严肃的刘丞,最后都捋着胡子点头:“姑娘想得周到。老夫明日就派人过去勘看,定挑老实手艺好的匠人。”


    我看着他们并肩而立,一个沉稳少言却事事周全,一个明丽聪慧又落落大方,越看越觉得登对,心里那股“撮合”的念头更强烈了。


    从工部出来,日头已偏西。


    明月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再次向贺璟道谢,声音都比平时软了几分:“今日真是多亏贺世兄了。”


    “分内之事。”贺璟语气依旧平淡,但补了一句,“郡主有心,是好事。”


    就这么一句,明月的脸更红了,轻声说:“以后……或许还有琐事要请教。”


    贺璟点了点头,没接“以后”的话茬,只道:“天色不早,回吧。”


    回去路上,我和明月并肩走在后面,小声说着话,商量接下来学堂桌椅打什么样式。


    贺璟走在前头半步,像道沉默的影壁,将傍晚街头的人流自然隔开。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我盘算着,下次该找个什么由头,再让他们“偶然”多相处相处。


    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平平淡淡的,也挺好。


    直到那日。


    ……


    那日,我在郡主府,与明月商量学堂的一些细则。


    “阿锦快来,你看这处。”她指着章程里“束脩减免”那条,“我写的是‘凡家境贫寒者,经作保,可免束脩’,可若是有人作假……”


    “作假就严惩。”我接话,“若查出虚报,保人连坐,加倍追缴。立个规矩,敢钻空子的自然就少了。”


    她点点头,又翻到下一页:“还有这‘授课时辰’,我排的是辰时到酉时,可有些孩子家里要做工,怕是……”


    “那就分两拨。”我把纸摊平,“上午一拨,下午一拨。或者设‘夜课’,专给白天要干活的孩子。”


    就在我以为今日能圆满收工时,明月忽然放下笔,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点复杂,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阿锦,你……最近可听说外头的事了?”


    “外头?”我挑眉,“什么事?西市又开了新店?还是哪个戏班排了新戏?”


    她摇摇头,神色认真起来:“是朝堂上的事。科举……出乱子了。”


    我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什么乱子?”


    “我也是听族里几个叔伯说的,”


    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地方上闹得厉害。河东那边,刚设起来的科举报名点,夜里被人砸了。陇西更糟,有个支持新政的学官,被人当街殴辱,家里还遭了投石纵火,虽没伤着人,但吓得不轻。”


    我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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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


    “还有更严重的,”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紧,“陇西金城县,三日前有个寒门学子陈望,被人发现溺死在城外的清水河。捞上来时,手里死死攥着一块浸透的粗布,布上用血写着字……”


    她抬眼,一字字复述出那封血书的内容:


    “祖宗之法不可违,贵贱有序不可逾。今科举乱制,使寒门妄生非分之想,逼良善行狂悖之事。陈望不才,不敢见礼崩乐坏,唯有一死,以正视听。”


    “现在整个陇西都在传,”明月的声音发涩,“说科举还没开,就先逼疯了一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说他这是‘以命死谏’。”


    “哐当——”


    茶盏终于还是没拿稳,磕在桌沿上,溅出几滴滚烫的茶水。


    “死人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嗯,”明月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也有另一种说法在传,说陈望根本不是自杀,是被人摁进河里活活溺死的。那封绝笔,那方血布,都是事后摆上的。就为了把这条人命,做成砸向科举的石头。”


    砸报名点、打学官、死人……这些字眼在我脑子里横冲直撞,撞得我有点懵。


    “朝廷……朝廷不管吗?”我问,嗓子发干。


    “怎么管?”明月苦笑,“那些人趁机发难,弹劾的奏章都快堆成山了。说晋王新政祸乱地方、激起民变,要求即刻暂停科举,严惩……相关人员。”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我耳朵里。


    严惩谁?


    还能有谁。


    “那陛下……”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陛下让晋王殿下回府反省三日,暂交部分差事。”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也有试探,“说是……留了余地。”


    留了余地。


    回家的路上,我整个人都是飘的。


    原来“改革遇阻”四个字,落在现实里是这样。


    是夜里被砸烂的招牌,是学官脸上的淤青和家里的焦痕,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和一封伪造的遗书。


    而杨广……被关禁闭了。


    “回府反省三日”。


    我咀嚼着这六个字,舌尖都泛着铁锈味。反省?他反省什么?反省自己不该把路凿开?反省自己不该让人看见光?


    晚饭时,我戳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数。


    老贺看我蔫了吧唧,把最大那块带皮的鸡肉夹进我碗里:“怎么了?魂让独孤家那小丫头勾走了?”


    “贺伯伯,”我抬起眼,声音有点干,“外头……是不是出事了?”


    老贺夹菜的手顿了顿。


    他看了我一眼,又瞥了旁边安静吃饭的贺璟一眼,腮帮子鼓了鼓,像在嚼什么难咽的东西,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听说了?”


    “嗯,明月姐姐跟我说了点。”


    “也好,省得老子憋着。”老贺放下筷子,抹了把嘴,“是出事了,而且闹得挺脏。”


    他三言两语把事儿说了,和明月讲的差不多,只是更糙,更血淋淋。


    “死了的那个小子,才十九。”老贺声音沉下去,“家里就一个瞎眼的老娘,那帮杀千刀的玩意儿!”


    我捏着筷子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那……晋王那边……”


    “陛下让他回府‘静静’。”


    老贺哼了一声,“说是反省,其实是把他从火上架下来,让他看看底下烧的是多大的火。关陇那帮老棺材弹劾的折子能把人埋了,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新政祸国,晋王当罚。”


    “那,他会认罚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老贺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点担忧,有点无奈,还有点别的什么东西。


    “依那小子的脾气?”他摇摇头,“怕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