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消极抵抗

作品:《在暴君身边那些年

    接下来的三天,我彻底过上了咸鱼生活。


    吃了睡,睡了吃,院子里打打拳、练练刀。


    老贺和贺璟早出晚归,科举的事忙疯了。


    兵部、吏部、礼部忙得人仰马翻,连带着武将系统也被裴仁基拎起来折腾军功擢升的细则。


    杨广更是影子都没见,听说他带着一帮文官昼夜不停地修订科举条例、调配各州县考官、核算路费银两……忙得脚不沾地。


    也好。


    我抱着被子翻了个身,盯着帐顶发呆。


    不用见他,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用纠结“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到底在干什么”。


    不用想太极殿那天的叠影。


    现在我只知道,科举要推行了,寒门学子有出路了,一切都欣欣向荣。


    至于那二十多年后的事……


    现在想它干嘛?


    二十多年呢,早着呢。


    先过好眼前吧。


    第四天早上,我正蹲在葡萄架下数蚂蚁,门房来报:“小姐,裴家姑娘递帖子来了。”


    我接过帖子一看,乐了。


    裴秀的字跟她人一样,笔画刚劲有力,直来直去:


    「阿锦:我爹这几日总夸你,听得我耳朵起茧。明日辰时,西郊马场,敢不敢来比比骑射?输的人请吃西市胡饼。裴秀。」


    我提笔就回:「等着,胡饼你请定了。」


    刚写完,又一张帖子送来。


    独孤明月的。


    她的字就秀气多了,措辞也婉转:


    「萧妹妹安好。近来府中新得了些江南茶点,妹妹若有闲暇,明日午后可来一叙?明月。」


    我挠挠头。


    一个约我打架,一个约我喝茶。


    行吧,都去。


    次日,西郊马场。


    裴秀一身赤红骑装,马尾高束,正挽弓搭箭。听见马蹄声,她回头看我,眼睛一亮:“来了?”


    “来了。”我翻身下马,“怎么比?”


    “简单。”她指了指远处百步外的箭靶,“骑射三箭,步射三箭,中靶心多者胜。”


    “赌注?”


    “西市老刘家的胡饼,管够。”


    “成交。”


    我俩同时上马,并辔而行。马速渐快,风声在耳边呼啸。


    我抽箭、搭弓、转身。


    “咻!”


    箭矢破空,正中靶心。


    裴秀几乎同时出手,她的箭紧贴着我的箭尾,稳稳扎进红心。


    “好箭法!”我扬声。


    “你也不差!”她笑。


    三箭骑射,我俩全中。下马步射,又是平手。


    裴秀把弓一扔,走过来拍我肩膀:“痛快!好久没遇上对手了!”


    “彼此彼此。”我揉揉发酸的手臂,“所以……胡饼谁请?”


    “平手,当然是一起吃。”


    她拽着我往马场外走,“走,我知道老刘家这个时辰会新出一炉芝麻的,去晚了可就没了。”


    西市人声鼎沸,胡饼铺子前排着长队。


    裴秀一边排队一边跟我嘀咕:“你是不知道,我哥这几天快被我爹逼疯了。军功擢升那套东西,光是‘战功复核’就吵了七八回。”


    “裴将军认真是好事。”我啃着刚出炉的胡饼,外酥里嫩,满口芝麻香。


    “认真过头了。”裴秀翻白眼,“连我都抓去当参谋,说什么‘你是女子,更懂细致处’。我懂什么啊?我就懂怎么射箭。”


    我笑了。


    真好。


    不用想朝堂,不用想前程,不用想那些弯弯绕绕。就着热乎乎的胡饼,聊着家长里短,像两个普普通通的十几岁姑娘。


    从西市胡饼摊子出来,我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拐去了独孤府。


    说实话,接到独孤明月帖子的时候我还有点懵。这位可是正经的关陇贵女,独孤家的嫡长女。


    现在满长安的关陇世家估计都在家扎我小人呢,她请我喝茶?


    该不会是鸿门宴吧?


    但帖子写得太客气,不去又显得小家子气。


    行吧,去就去,大不了兵来将挡。


    独孤府的花厅确实雅致。


    茶是好茶,点心也是真好吃。独孤明月今天穿了身淡紫色的襦裙,坐在那儿跟幅画似的。


    “妹妹尝尝这个,”她推过来一碟晶莹剔透的点心,“叫‘玉露糕’,宫里赏下来的。”


    我咬了一口,嚯,真甜。


    “好吃。”我实话实说,“比西市的胡饼精致多了。”


    她抿嘴笑了笑,又给我添了茶。


    寒暄了几句之后,她放下茶盏,忽然正了正神色:


    “其实今日请妹妹来,是有件事……想请妹妹帮忙参谋参谋。”


    来了来了。


    我就知道这茶没那么好喝。


    “姐姐请说。”我坐直了点。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想在城南办一所学堂。”


    我:“……啊?”


    等等,啥玩意儿?


    办学堂?


    在这个关陇世家恨不得把科举新政撕了的时候,独孤家的大小姐要办学堂??


    “姐姐是说……”我试探着问,“给族中子弟设的家塾?”


    “不只是。”她摇头,“也给军中遗孤,还有附近贫家孩子。是义塾。”


    我彻底愣住了。


    不是,姐,你认真的吗?


    你知不知道你姓独孤啊?


    你知不知道现在外头多少姓独孤的正在家里摔杯子骂新政啊?


    “姐姐,”我放下茶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点,“这事……独孤家知道吗?”


    “不知道。”她很坦然,“我用的是自己的体己银子,母亲留下的几间陪嫁铺子这些年也有些收益,足够了。”


    “那……”我挠挠头,“关陇那边……最近不是都在反对科举吗?姐姐这时候办学堂,会不会……”


    “会。”她接过话,笑了笑,“族中长辈若知道了,怕是会说我‘胳膊肘往外拐’。”


    知道你还干?!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狡黠?


    “妹妹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有点。”


    “其实很简单。”她端起茶盏,慢慢转着,“他们反对科举,是怕动摇世家根基。可我觉得,真正的根基,不是把门关死,而是把门打开,让自家的孩子也能凭真本事走出去。”


    我瞪大眼睛。


    好家伙,这思路……有点东西啊。


    “所以你想办学堂,其实是在……给你家族铺后路?”


    “算是吧。”她点头,“科举是大势,拦不住的。与其到时候手忙脚乱,不如现在就开始准备,让族中那些非嫡系的、有潜力的孩子,也有机会学东西。万一真考上了呢?”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当然,顺带也能帮帮那些真正需要的孩子。不冲突。”


    我看着她温婉秀美的脸,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这位姐姐,是个明白人。


    不仅是行善积德,还是在给整个独孤家,甚至整个关陇世家,找一条体面的退路。


    高,实在是高。


    “那姐姐需要我做什么?”我问。


    “想让妹妹帮忙看看章程有没有漏洞。”


    她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递过来一份手稿。


    厚厚一沓,写得清清楚楚。


    好家伙,这是早有预谋啊。


    “姐姐……准备了多久?”


    “半年多了。”她坦然道,“只是从前觉得时机不对。现在……时机到了。”


    我翻看着手稿,忽然想起什么:


    “姐姐这么做,不怕得罪家里吗?”


    “怕。”


    她点头,然后笑了,“但更怕的是,再过十年、二十年,关陇的子孙只会躺在祖荫上吃饭,连怎么拿筷子都不会了。”


    她看着我,眼神认真:


    “妹妹,新政这条路是晋王殿下开的。我拦不住,也不想拦。我只想……让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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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孤家的孩子,将来也能堂堂正正地走在这条路上。”


    牛逼。


    真的牛逼。


    这位姐姐看得比那些在朝堂上跳脚的老头子们,远了不止一星半点。


    我把手稿还给她,郑重道:


    “姐姐放心,这事我帮了。”


    她眼睛一亮,起身朝我福了一礼:


    “多谢妹妹。”


    走出独孤府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气派的府邸,忍不住笑了。


    行啊,独孤明月。


    你这一手“曲线救国”,玩得漂亮。


    既给家族留了后路,也给那些真正需要的孩子开了扇窗。


    这格局,我服。


    我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溜溜达达往家走。


    傍晚回府时,天边晚霞正烧得跟火锅底料似的,红彤彤一片。


    云枝小跑着迎上来,眼睛亮晶晶的:“小姐!晋王府下午送东西来了!”


    我脚步一顿,心里那根刚松了没两天的弦“噌”地又绷紧了:“……什么东西?”


    “说是江南刚贡上来的杨梅,用冰一路镇着送来的!”


    云枝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掩不住的兴奋,“来送东西的内侍可客气了,还说晋王殿下这几日实在抽不开身,让小姐好好歇着。”


    好好歇着。


    我走到桌边,看着那个精致的食盒。


    掀开盖子,冷气混合着果香扑出来。红艳艳的杨梅堆在碎冰上,颗颗饱满圆润,还挂着剔透的水珠,在暮色里亮得晃眼。


    没有字条,没有口信。


    连句“辛苦”或“多谢”都省了。


    就一盒杨梅。


    用最好的冰镇着,从江南一路疾驰送入长安,再送到我面前。


    杨广式关怀:东西送到,话没有,你自己品。


    我盯着那些杨梅,脑子里走马灯似的又闪过黄河边的怒涛,文思阁的烛火、裴将军说起“陈校尉”时他平静的脸,还有,太极殿的叠影……


    冰凉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上来,比食盒里的冷气更刺骨。


    是,我承认。


    我被他吸引了,被他眼里的光烫到了,被他描绘的蓝图震撼到,甚至为那个写下“不灭之光”的灵魂颤栗过。


    可那又怎样?


    吸引是本能,但活着靠理智。


    我见过“未来”。


    我知道那把龙椅是淬毒的,坐上去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怕。


    怕那个镜子里癫狂的眼神。


    更怕此刻这个,能一边写下“不灭之光”,一边将人心算计到分毫的、冷静到可怕的杨广。


    “云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点陌生,“把这些杨梅拿下去,给院里大家都分分,都尝尝鲜。天热,别放坏了。”


    云枝愣住了,眼睛眨了眨:“……小姐,你不吃啊?这可是晋王殿下特意……”


    “我脾胃弱,吃不了太冰的。”


    我打断她,扯出个笑,“好东西别浪费,给大家分了吧。”


    “……是。”云枝看看我,又看看那盒显然价值不菲的杨梅,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乖巧地应了,小心地盖上食盒盖子,捧着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食盒留下的、一圈淡淡的水渍。


    我知道,它一定很好吃,可我也知道,我不能碰。


    碰了,就代表我接受了他的“好意”,默许了这种曖昧的、带着掌控意味的联系。


    科举成了,朝堂论辩赢了。


    我和他之间那点因“公事”而生的、不得已的纠葛,也该了结了。


    我必须把那条线,划清楚。


    从今往后,他是锐意改革的晋王,我是贺家一个普通养女。


    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我转身,不再想他。


    本姑娘忙着呢,忙着吃西市的胡饼,忙着帮独孤明月看学堂章程,忙着跟裴秀约架,忙着……过点干干净净、不必提心吊胆,也不用想起太极殿叠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