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破金手指

作品:《在暴君身边那些年

    从太极殿高高的台阶上往下走时,我脚底像踩在云里。


    阳光金灿灿地泼下来,把汉白玉栏杆照得晃眼。


    裴仁基的大嗓门在耳边震着:“痛快!真他娘痛快!”


    老贺死死攥着我胳膊,手劲大得发疼,可那疼里都透着欢喜。


    赢了。


    真真切切地赢了。


    胸腔里像揣了只扑腾的鸟,翅膀扇得我嘴角止不住往上扬。


    我甚至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烫,那种被无数道目光聚焦、被认可、被记住的热度。


    我抬起头,下意识地在攒动的人影里找那个身影。


    杨广正站在阶下与几位重臣说话。


    朝服被日光一照,蟠龙纹几乎要活过来游走。大约是听见了这边的动静,他侧过脸,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我脸上。


    然后,他笑了。


    不是朝堂上那种带着锋芒和掌控的笑,也不像黄河边吟诗时那种近乎虔诚的灼热。


    这个笑很淡,很轻,嘴角只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可眼底那簇常年燃着的火,此刻却像被春风拂过的烛焰,温软地晃了一下。


    他在为我们高兴。


    为我们共同劈开的这道口子,为我们赢下的这第一仗。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噗”地绽开了。


    甜丝丝的,热烘烘的,混着硝烟散尽的畅快和某种眩晕般的得意。


    我甚至没忍住,朝他那个方向,飞快地、小小地,翘了一下嘴角。


    他也几不可察地颔首。


    像某种只有我们懂的暗号。


    我被老贺和裴仁基一左一右簇拥着往下走,脚步轻快得快要飘起来。


    阳光暖烘烘地晒在后颈,空气里有宫墙内晚桂残留的甜腻香气。


    一切都那么好,那么亮,像一幅刚刚绘成、朱砂金粉都还未干的《盛世朝会图》。


    我几乎要哼出歌来。


    就在脚尖即将踏下最后一级台阶。


    就在我抬眼,准备再往他那边看一眼的时候。


    眼前猛地一花。


    像有人把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眼眶,又迅速抽出。视网膜上炸开一片灼烫的白光,伴随着尖锐的、几乎要刺穿颅骨的蜂鸣。


    来了。


    又来了。


    那个该死的、不由分说的闪现。


    我僵在原地,想闭眼,眼皮却像被钉死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两幅画面,被粗暴地、血淋淋地,撕扯着叠在了一起。


    左边,是此刻:


    杨广就站在三步外,正微微倾身听一位老臣说话。侧脸被阳光镀了层金边,下颌线利落,眉眼间是年轻人特有的、锐不可当的神采。他比了个手势,意气风发,仿佛整个天下都在他指掌之间。


    而右边:


    右边是另一张脸。


    同一张脸的、二十多年后的版本。


    一个男人披散着头发,穿着皱巴巴的龙袍,脸色苍白浮肿,眼底布满血丝和一种近乎癫狂的绝望。他盯着镜子里那张疲惫的、陌生的脸,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好头颅……谁当斫之……”


    然后,那两双眼睛。


    年轻的,明亮灼热,盛着万里河山与不灭野心的眼睛。


    苍老的,灰败疯狂,只剩下无边死寂和自嘲的眼睛。


    在爆裂的白光中,精准无误地,对上了。


    视线穿透了二十二年时光,在此刻,狠狠撞在了一起。


    我脚步顿了一下。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把。


    “丫头?走啊!”老贺拽了我一下。


    我回过神,眨了眨眼。


    那叠影消失了,眼前还是那个站在阳光里、正与老臣说话的杨广。


    年轻的,鲜活的,眼底有光的。


    可我脑子里,却清清楚楚印着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另一张脸的影子。


    我跟着老贺继续往前走,脚步突然沉了下去。


    刚才那点轻飘飘的得意,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胸口那点闷,慢慢扩散开,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发凉。


    坐进马车,车帘落下。


    车厢里暗下来。


    我靠在软垫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那个叠影。


    年轻的杨广在笑。


    苍老的杨广在镜前喃喃。


    然后,像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起来。


    我看见自己在文思阁,和他一起写下「纵有千难万险,此路必开」。


    看见自己接下他递来的、雕着木槿的白玉佩。


    每一步。


    每一次靠近。


    每一次被他眼中的光灼烫、被他描绘的蓝图震撼。


    会不会……


    都是在把他,和我自己,一起往那个既定的未来里推?


    那个镜子里,披头散发、对影自语的未来。


    那个史书上,众叛亲离、困死江都的未来。


    我心里那点发凉,慢慢凝成了薄薄的冰。


    有点怕。


    不是那种剧烈的、灭顶的恐惧,而是一种细密的、无声的凉意,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上来。


    如果……


    如果我现在做的一切,不是在改变历史。


    而是在加速历史呢?


    如果那些我以为的“助力”,那些“不灭之光”,那些被他赞许、被他需要的“唯一”,最终,都只会变成把他钉死在那个结局上的……一颗钉子呢?


    我不知道。


    我猛然闭上了眼。


    我不敢想。


    马车一前一后停在贺府门前时,午时的日头正烈。


    老贺率先跳下车,回身朝车里吼:“赶紧的!磨蹭什么呢!”可那嗓门虽大,眼角却堆着藏不住的笑纹。


    我扶着车框下来,脚刚踩到自家门口的青石板,就听见贺璟那匹黑马的响鼻声。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缰绳随手扔给迎上来的小厮,几步走到我身侧,很自然地伸手托了一下我手肘。方才在车里蜷久了,腿确实有点麻。


    “饿了吧?”他问。


    我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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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是真的饿了。


    朝堂上那一场耗费的心神,比练半天刀还累人。


    云枝已经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想说什么又憋着,只一个劲儿朝我笑。


    “都杵着干啥?”老贺大手一挥,“开饭!”


    一家三口,哦不,连上云枝他们,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涌进府门。


    午膳摆在正厅。


    桌上铺着靛蓝粗布,碗碟都是家常样式,但菜色实诚:一大盆奶白的鱼头豆腐汤,汤面上浮着嫩绿的葱花;整只的荷叶鸡,拆开来还冒着热气;清炒的时蔬油亮亮,还有一碟刚烙好的、两面焦黄的葱油饼。


    “吃!”老贺亲自撕下一条鸡腿放我碗里,“今儿这鸡可肥!”


    我低头咬了一口。


    鸡肉炖得酥烂,荷叶的清香混着酱汁的咸鲜,在舌尖化开。热乎乎的食物顺着食道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怎么样?”老贺眼睛亮晶晶地看我。


    “好吃。”我含糊应着,又舀了一勺鱼汤。汤很鲜,豆腐嫩得入口即化。


    贺璟坐在我对面,吃得安静,但动作不慢。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又掰了块葱油饼,就着汤慢慢吃。偶尔抬眼,目光扫过我,见我吃得香,便又垂下眼去,嘴角弯了一下。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却又莫名踏实。


    没有朝堂上的机锋,没有晋王府书房里堆成山的文书,没有那些沉甸甸的、关于未来和选择的思虑。只有碗筷轻轻的碰撞声,老贺偶尔响亮的咂嘴,云枝在一旁小声劝我“小姐再喝碗汤”的絮叨。


    我埋头吃了两碗饭,又喝了一大碗汤。


    额头上沁出薄薄的汗,脸颊也热了起来。


    放下碗时,老贺正剔着牙,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痛快!”


    贺璟也搁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阳光从窗格子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饭菜的余香,还有院子里晒被褥的、蓬松的阳光味道。


    一切都寻常,安稳。


    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我心里那点从宫里带出来的、被那突兀的“叠影”勾起的、细密的凉意,在这暖烘烘的、寻常的午后,被一点点熨平了。


    “去歇着吧。”贺璟开口,“睡一觉。”


    我点点头,起身时,确实觉得困意上涌。朝堂上的亢奋褪去后,疲惫像潮水般漫上来。


    云枝跟着我回院子,絮絮叨叨地铺床、点安神香。


    我换下那身拘束的襦裙,穿上柔软的寝衣,钻进晒得蓬松馨香的被褥里。


    闭上眼,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


    耳边是院子里隐约的鸟鸣,远处厨房收拾碗筷的轻响,还有云枝在门外压低了声音交代小丫头“轻些,小姐睡了”的叮嘱。


    那些画面,年轻的杨广,苍老的杨广,叠在一起的眼睛,又模糊地晃了一下。


    但很快,就被更浓的困意压了下去。


    先睡吧。


    别想了。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