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贺璟的心意

作品:《在暴君身边那些年

    回去的路走了三天。


    到家时,午后阳光正好,暖烘烘地洒在贺府门前的石狮子上。


    马车还没停稳,我就听见老贺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从门里炸出来:“这死丫头!回来看我不打断她的腿!”


    我掀开车帘,正对上门口那两尊“门神”。


    老贺双手叉腰,胡子吹得老高。贺璟站在他身侧,一身墨色常服,背脊挺得笔直,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冰山脸。


    “还知道回来?!”老贺几步跨过来,手指头差点戳到我脑门上,“留封信就敢跑岐州?啊?!翅膀硬了是吧?!你知不知道——”


    “贺伯伯!”


    我跳下车,腿还有点软,但心情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听着他中气十足的骂声,这些天在岐州憋着的紧张、死里逃生的后怕,忽然就散了。


    我没哭,反倒咧嘴笑了。


    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我张开胳膊,结结实实地给了老贺一个熊抱!


    “想死你们了!”


    老贺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都僵了,两只常年握刀枪的大手悬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最后,只能笨拙地、象征性地拍了拍我的背。


    “……行了行了,”他声音明显软了,但还是硬撑着凶,“像什么样子!还不快进去!”


    我松开他,嘿嘿一笑,转头看向贺璟。


    他也正看着我,眼神深得像潭水。从上到下,仔细扫了一遍,确认我全须全尾,这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进去说。”他侧身让开路。


    书房里,门窗一关,世界就安静了。


    我省去了“预知”那些玄乎的,只说我偶然听到风声,不放心,就带着云枝去岐州看了一眼。


    “看看?!”老贺眉毛又竖起来了,“看出一身伤回来?!”


    “那不是赶上了嘛,”我缩了缩脖子,“谁知道真有杀手。李纲他娘……我去晚了一步,没救下来。不过他妻子和一对儿女,我全带出来了,虽然最后是晋王的人接的手。”


    讲到雨夜狂奔的那段,老贺气得直拍桌子:“胡闹!简直是胡闹!下次再敢——”


    “没有下次了!”我立刻举手发誓,“绝对没有!”


    老贺瞪着我,气呼呼地喘了半天,然后问,“杀手呢?谁派的?”


    “都死了。”


    我摇头,“晋王的人围上去,他们直接咬毒自尽,是死士。身上没标记,兵器也是最普通的货色。”


    “哼,干净利落,果然是老手。”老贺冷笑一声,随即又问,“李纲那老小子,真藏了什么东西?惹得人要灭他满门?”


    “不清楚,”我老实回答,“现场乱得很,人又立刻被晋王接走了,没来得及细问。或许有,或许上面的人也只是为了泄愤。”


    老贺沉默片刻,最终重重叹了口气:“……算了,人救回来,总是好事。至于其他,也不是咱能掺和的。”


    他没再深究我是怎么“听到风声”的。


    倒是提到杨广时,沉默片刻,才道:“此番……晋王倒是周全。”


    语气虽淡,但能听出是肯定。


    谁说不是呢。


    既救了人,又没落人口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还能让老贺这种对皇子向来保持距离的纯臣说出“周全”二字,杨广也算没白忙活。


    顿了顿,老贺又说,“这次……是贺伯伯不好。我要是没出去躲清静,也不至于让你个小丫头片子去冒险。”他的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散干净的后悔。


    “哪能怪您啊,”我赶紧说,“是我自己跑出去的。再说了,这不没事嘛!”


    老贺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只是重重拍了拍我的肩:“回来就好。”


    他手掌很厚实,力道沉甸甸的,拍得我晃了一下,但心里却暖烘烘的。


    气氛彻底松快下来。


    我转头看向贺璟,问,“阿兄陇右之行还顺利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贺璟没说话。


    倒是老贺在旁边“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这小子,你生辰那天晚上赶回来的。原定半月的巡防,他硬是压到了十天,日夜兼程跑回来的。”


    我愣住了。


    生辰那天晚上……


    那天,我在黄河边的篝火旁,听着杨广念诗,接过那枚白玉木槿佩。


    他提前回来了?


    “是战事提前结束了。”贺璟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像在解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哦。”我应了一声,心里却有点说不清的异样。


    只是战事提前结束吗?


    可为什么总觉得……他最近好像不太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他话还是不多,表情也还是一样沉静,可就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好像更沉默了些,看我的眼神偶尔会停一下,又很快移开。


    是我想多了?


    “行了行了!”老贺的大嗓门打断了我的思绪,“人平安回来就好!开始吃饭!都给我多吃点!”


    晚饭摆在花厅,全是硬菜。


    炙羊肉肥得流油,清蒸鲈鱼鲜得掉眉毛,鸡汤熬得奶白,胡麻饼烤得金黄酥脆。


    我捧着碗,看着老贺一边骂我“不省心”一边拼命往我碗里堆肉,看着贺璟默不作声地把鱼腹最嫩的那块肉夹给我,看着云枝在旁边偷偷抹眼泪又忍不住笑……


    心里那点残留的惊悸和后怕,彻底散了。


    这就是我的家。


    有会吼我会骂我却最护短的老贺,有面冷心热的小贺,有絮絮叨叨却最贴心的云枝。有热乎乎的饭菜,有暖融融的灯火,有让人踏踏实实落地的感觉。


    我埋头猛吃,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劫后余生,吃嘛嘛香!


    饭后,我回屋躺了会儿。


    伤口还有点疼,但精神放松了,困意就上来了。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再睁眼时,天已经黑透了。


    月色很好,从窗棂洒进来,一地银霜。


    我睡不着了,索性爬起来,手脚并用地爬上屋顶。左臂不敢太用力,费了点劲,但总算上去了。


    屋顶的瓦片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我抱膝坐下,仰头看星星。


    长安的夜空,和黄河边的很不一样。这里的星星没那么密,但更亮,更稳,像钉在天鹅绒上的钻石。


    “伤没好全,别爬高。”


    身后传来声音。


    我回头,贺璟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正站在檐角。月色给他轮廓镀了层银边,夜风吹动衣摆。


    “你怎么上来了?”我问。


    “看你屋里灯灭着,窗开着。”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猜你在这儿。”


    哦,又是查岗。


    我没说话,继续看星星。


    过了一会儿,贺璟忽然递过来一样东西。


    “给。”


    我低头。


    是块玉佩。


    “补你的生辰礼。”贺璟说,声音很平,“晚了半个月。”


    我接过来,触手温凉。


    等等……怎么又是玉佩?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想起篝火边另一块温润的白玉木槿。


    好家伙,我这拿的到底是什么剧本?古风玉佩集邮录?


    定了定神,我才低头细看。


    墨玉沉暗,雕的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鹰,羽翼凌厉,眼神锐利,带着一股冲破束缚的劲。


    “谢了,”我把玉佩小心收进怀里,咧嘴一笑,“很帅,配我。”


    贺璟弯了下唇角。


    夜风拂过,带了点凉意。


    我想起什么,话匣子打开了,侧过身对着他:“我跟你说,岐州那天晚上是真险。我以为我肯定要交代在那儿了,差点就被追上……”


    他依旧沉默,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我的脸上。


    “幸好晋王的人马及时赶到。”


    “你是没看见,黄河边上风沙大得吓人,能把人吹跑……”


    我有点语无伦次地讲着那晚的狼狈,讲死士的狠辣,讲雨夜的寒冷,讲自己以为再也回不来的绝望感。


    “……那些杀手,嘴里都藏着毒,被抓就自尽,太吓人了。不过还好,晋王那边手脚快,把李纲家人都接走了。”


    “锦儿。”


    他终于开口,打断了我喋喋不休的讲述。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


    我闭上嘴,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


    月光映在他的眼眸里,亮得惊人,却也深得吓人


    。


    那不是平日里兄长看妹妹的沉静眼神,里面翻滚着太多我一时无法分辨的情绪,是后怕,是庆幸,是压抑到极致的紧张……


    还有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东西。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幸好,”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你没事。”


    我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紧接着,是一种奇怪的懵。


    脑子里好像突然卡壳了,然后无数画面跟走马灯似的闪过,马车里悬空的手,一次次沉默却及时的守护,提前赶回的行程,此刻这双不同以往的眼睛……


    等等。


    这些画面拼在一起,好像指向了一个……不太对劲的方向?


    贺璟……他该不会是……?


    不可能吧?!


    他是我阿兄啊!是那个会在我翻墙时把我拎下来、会在我射箭脱靶时面无表情说“再来”、会在我跟老贺顶嘴时默默递杯茶让我消气的阿兄啊!


    那种……喜欢?


    我下意识地晃了晃脑袋,想把这不靠谱的念头甩出去。


    肯定是我想多了,最近被杨广那家伙搞得神经兮兮,看谁都像有阴谋……


    我几乎是本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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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瞪大眼睛看向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你又在胡思乱想”的熟悉表情。


    可是没有。


    他眼底那片深海,此刻映着月光,坦荡得……让我有点慌。没有躲闪,没有玩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专注。


    ……好像是真的。


    这个认知像个小锤子,“咚”地敲在我心口上。


    不疼,但震得我有点晕,还有点……手足无措。


    天啊,这什么情况?


    我该说什么?是不是该说点啥?说“阿兄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还是“哈哈哈今天月亮真圆”?


    时间仿佛凝滞了。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眼神专注得让人心慌。他像是看穿了我瞬间的呆滞和混乱,嘴唇微微动了动。


    我心头一紧,完了,他要说话了!说什么?我还没想好怎么接!


    然而,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没有追问,没有剖白,没有更进一步的靠近。


    他只是收回了那几乎要将人洞穿的目光,重新望向了远处的夜空,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既坚硬,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寂寥。


    仿佛刚才那一眼的惊涛骇浪,只是月光投下的错觉。


    夜风重新开始流动。


    “……嗯,”我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我……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他没再回应。


    我们就这样并肩坐在屋顶上,看着同一片星空。


    但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


    不知过了多久,贺璟站起身。


    “夜里凉,”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失态从未发生,“你伤没好利索,早些下去歇着。”


    “哦,好。”


    “阿兄,”在他转身准备下去前,我忽然小声开口,“谢谢你……赶回来。”


    他的背影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嗯。”他应了一声,身影很快消失在屋檐下。


    夜风吹过,有点凉。


    我还坐在那儿,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


    手里攥着那块墨玉鹰佩,凉意透过掌心。


    心里像塞了一团理不清的麻。


    幸好……


    这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愣住了。幸好什么?幸好他没说破,让我还能假装一切如常?


    可这“侥幸”让我心里更乱了。


    我明明看见了,他刚才的眼神,沉得像海,里面有太多我从未见过、也不敢深究的东西。


    如果他说了呢?


    我大概会手足无措,笨拙地拒绝,用“兄妹”当借口,把那片沉甸甸的心意挡回去。


    然后呢?


    我们还能像过去五年那样,自然地相处吗?我还能毫无负担地依赖他,把这个家当作最安稳的港湾吗?


    我珍惜贺璟,珍惜他给的庇护和陪伴,珍惜这个家每一点暖意。


    那是扎根于生死相依的、深厚的亲情。正因为太珍贵,我才格外害怕,怕它变质,更怕它因为我的不知如何回应而受损。


    我知道自己对他,没有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我对他没有爱情。


    可这份清醒,此刻只让我觉得无力。


    我好像在无形中,倚靠着他的好,却给不了他想要的回应。


    这认知让我胸口发闷,有些难言的愧疚。


    就在我被这理不清的愧疚缠绕时,另一张脸,毫无预兆地撞进我脑子里。


    那是异常亮的一双眼睛,映着篝火与月光,嘴角噙着笑,声音清朗笃定:“此等功业,功在千秋。”


    像惊雷劈过脑海。


    我吓得浑身一颤,差点从屋顶滑下去!慌忙扒住瓦片,心跳如鼓。


    萧锦!


    你在想什么?!


    不能想!绝对不能!


    那个人心思深如海,手段利如刀。他站在权力漩涡的中心,身后是万里江山,也是万丈深渊。他是史书上那个名字,是未来可能把天都捅破的“暴君”。


    他怎么会是你能想的?怎么能……被吸引?


    我用力摇头,想把那影子甩出去。


    夜风更冷了,吹得我打了个寒颤。


    可越是抗拒,那影子越是清晰,他念诗时的侧脸,递药时不容拒绝的手,谈起运河时眼中灼人的光……


    还有那句“功在千秋”,像烙铁般烫在记忆里。


    完了。


    一边是不敢伤害、害怕失去的亲情羁绊。


    一边是明知危险、却仍被吸引的致命烈焰。


    这根本不是选择,而是两难。


    哪个方向,都让我心慌。


    星空那么辽阔,星星那么亮。


    可我心里,却乱糟糟的。


    算了。


    不想了。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该挨的骂还得挨,该练的功还得练。


    至于其他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