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功在千秋
作品:《在暴君身边那些年》 之后的几天,我就窝在这个临时的营帐里养伤。
我给贺府送了封信报平安,信里没细说,只含糊提了句“归途遇匪,幸得晋王相救,暂留养伤”。
这说辞我自己听着都假,但一时半会儿也编不出更圆的。
杨广这几天没怎么露面。
他忙得脚不沾地。这处营地离黄河堤岸不远,时常能听见远处人喊马嘶、号子震天。
我偶尔让云枝扶我出帐透气,就能看见他一身常服沾着泥点子,在工棚和堤坝间来回奔走,眉头锁得死紧。
黄河这祖宗,真是几千年如一日的折腾人。
我上辈子在历史课本上看过无数“黄河水患”的记载,此刻亲眼见到才明白那四个字有多沉,浑浊的河水像头憋着怒的巨兽,堤岸上民夫蚂蚁似的扛着沙包石料,监工吼得嗓子都劈了。
有天夜里我疼得睡不着,掀开帐帘一角,正好看见他带着几个文吏模样的人从堤上下来。
火把光里,他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睛亮得吓人,正比划着什么,语速极快。那几个人边听边点头,有个年纪大点的老臣激动得胡子直颤。
啧,工作狂。
不过托他的福,我这伤养得挺踏实。
军医隔日就来换药,伙食也比预料中好。鸡汤、鱼羹、时蔬小炒,甚至还有江南的米糕。
云枝偷偷跟我说,是晋王特意吩咐的。
行吧,甭管真心还是假意,这人情越欠越大了。
大概七八天后,我胳膊上的伤口结了痂,行动无碍了。
那天下午难得放晴,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帐外晒太阳,正眯着眼昏昏欲睡,就听见脚步声。
杨广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但眼底仍有倦色。见我坐在那儿,脚步顿了顿,走过来。
“看来是好得差不多了。”他在我旁边站定,目光扫过我拆了纱布的胳膊。
“托殿下的福。”我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他摆摆手,示意我坐,自己也撩袍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了。
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殿下最近……挺忙?”我试探着开口。
“嗯。”他揉了揉眉心,“黄河这段堤坝去年才加固过,今年春汛又冲垮了三十丈。底下报上来的账目不清,石料以次充好,抓了几个胥吏,一问三不知。”
我听着,心里明镜似的,又是老问题。
贪腐、敷衍、层层盘剥。李纲用命换来的那点震动,在黄河这条巨兽面前,仿佛从没发生过。
“水患自古就是难题。”他望着远处奔流的河面,声音有些沉,“年年修,年年溃。堵了这边,那边决口。民力耗尽,国库吃紧。”
我下意识接了一句:“若只知堵,不知疏,终究治标不治本。”
话一出口,我就想抽自己。
又嘴快!
但杨广倏地转过头,眼睛亮了。
“萧姑娘与本王所想,竟不谋而合。”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灼热:“这些年本王一直在想,若不止于修堤筑坝,而是另辟一条路。”
他手指在膝上虚虚一划,仿佛在描摹一张宏大的图卷:
“从南到北,开凿一条贯穿天下的河道。连通黄河、淮水、长江,乃至钱塘。让南北水系贯通,漕运畅通无阻。南粮可北运,北兵可南调,商旅往来,物资流通……届时,何须再惧黄河一隅之患?”
我脑子“嗡”的一声。
大运河。
历史上那个耗尽了民力国力、拖垮了大隋根基的超级工程,此刻还只是他口中的“一个念头”。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跳动着某种近乎狂热的光彩。那是野心,是抱负,是超越时代的、令人心惊的构想。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殿下……宏图大志。”最后挤出这么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知道结局再回头看这蓝图,只觉得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似乎察觉到我语气里的异样,目光深了些:“你觉得此念如何?”
我能说什么?
说你会因此征发百万民夫,累死饿死无数人?
说你会耗尽国库,逼反百姓,最终江山易主?
说这条运河在千百年后确实福泽后世,被称为“京杭大运河”,但对你、对眼前这个时代而言,它就是催命符?
“工程浩大,非一代人能成。”我选了个最安全的说法,每个字都斟酌着,“需举国之力,更需……慎之又慎。”
他笑了。
那笑意里没有嘲讽,反而有种找到知音般的畅快,甚至带着点少年人似的执拗:
“正因为难,才值得去做。我在江都十年,亲眼见过江南米粮北运之艰,漕船翻覆,颗粒无收。也见过北方旱涝,饥民遍地,而江南丰稔之粮却因路途阻滞,鞭长莫及。”
他站起身,望向南方,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若有一条水路贯通南北,丰年可调剂,灾年可赈济,兵员粮秣朝发夕至,商贾货殖昼夜不息。于国,是血脉畅通;于民,是活路万千。”
他顿了顿,回头看我,一字一句:
“此等功业,纵使艰难,纵使耗费,亦当为之。功在千秋。”
功在千秋。
这四个字砸下来,我心头剧震。
是啊,功在千秋。
京杭大运河,在现代是写在历史课本里的伟大工程,是南北经济文化的大动脉。我甚至记得旅游时坐船经过某些河段,导游还会感慨,“这是隋炀帝的遗产”。
可功在千秋,也是“罪在当代”。
史书说隋炀帝是个疯子,因为他有超越时代的眼光,却没有与之匹配的耐心和节制。他想在短短几年里,完成本该几代人慢慢做的事。
而此刻,我就坐在这里,听着这个“疯子”亲口描绘他的梦想。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染上瑰丽的紫红色。
营地里传来伙夫招呼吃饭的吆喝声,远处堤坝上的人影还在忙碌。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了某个历史的岔路口。
亲眼看着一个念头如何萌芽,如何灼烧一个人的眼睛,又如何……将拽着整个王朝走向既定的深渊。
这种滋味,复杂得难以言说。
“殿下,”我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我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离家多日,家父定然惦记。明日……我想回京了。”
杨广似乎刚从那种激昂的情绪里抽离出来。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也好。此地杂乱,不宜久留。”
他顿了顿:“本王派一队护卫,送你们回去。”
“多谢殿下。”
他站起身,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转身朝主帐走去。
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被暮色镀上了一层沉重的鎏金。
我坐在马扎上,很久没动。
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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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走过来,给我披了件外衣:“小姐,起风了,回帐里吧。”
我“嗯”了一声,慢慢站起身。
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黄河。
浑浊的河水在暮色里奔流不息,仿佛什么都知道,又仿佛什么都不在乎。
多年后,这里会有一条运河与它交汇。
而那条运河的开端,就在刚才,在一个黄昏的营地里,从一个年轻皇子的口中,第一次被清晰地描绘出来。
我打了个寒颤。
回到帐中,云枝已经手脚麻利地把我的小包袱卷好了。明天一早,晋王府的人就会护送我们回长安。
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黄河哗啦啦的水声,跟催命符似的,吵得我脑仁疼,半点睡意都没有。
月光从帐子缝里溜进来,在地上划了道白线,冷飕飕的。
看着那道光,我脑子就跟走马灯似的,杨广那张脸开始自动循环播放。
第一个蹦出来的,是今天黄昏,他说起那条贯穿南北的大河时,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功在千秋”四个字砸下来,配上他那种“这破事儿再难老子也要干”的架势,当时我真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那蓝图太疯狂了,但也……太耀眼了。
紧接着,那晚篝火的噼啪声好像又在耳朵边响起来了。
“饮马长城窟”这五个字,现在想起来,心脏还跟被什么攥了一下似的,砰砰乱跳。
他那念诗的样子,手势,语气……啧,影帝级别的感染力。
虽然我清楚知道他在收买人心,可当时那股热血往头上涌的感觉,是真的,骗不了人的。
然后是……药碗。
他端着碗坐我床边,一勺药一颗梅子,指腹蹭过嘴角,粗粗的,微凉,存在感强得……让人心烦意乱。
他像个专横的债主,逼我把“救命之恩”和“善后之情”一起吞下去。
再往前倒,他胸口那道浅浅的疤痕,麟德殿外他接玉佩时碰到的手指,上元夜他往我头上插簪子时说的“很衬你”……
完了完了。
我猛地坐起来,捂住脸。
这算什么?
“未来暴君”魅力体验报告合集?
史书上那个干巴巴的“炀帝”俩字,在我这儿好像彻底糊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会写诗、会打仗、会救人、谈起理想眼睛会发光、算计起人来也毫不手软的杨广。
危险,太危险了。
不是他这个人多危险(好吧,他也挺危险的),是我这状态危险!
我居然……有点被吸引了?
就因为他现在看起来像个有理想、有本事、还长得很帅的顶级事业批皇子?
不行不行不行!
萧锦你醒醒!
我用力拍了两下自己的脸。
打住!必须打住!
回家就好,回家就好了。
回到贺伯伯身边,回到阿兄眼皮子底下,回到长安城里那些鸡飞狗跳但踏实安全的日常里去。
只要离他远点,不再有这些要命的交集,这点莫名其妙的心慌意乱,肯定能自己消停。
对,就是这样。
我重新躺下,把被子拉过头顶,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人的影子隔绝在外。
帐外,黄河水还在不知疲倦地轰隆作响,像个看透一切的老怪物,闷闷地嘲笑着我的自欺欺人。
不管了。
明天,就回家。

